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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魔(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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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发严重了些。”

柳如莲脸上掠过一丝忧虑,不再言语。

柳如莲已经坐在了天音仙子留给她的那架精巧别致的九凤焦尾琴面前。柳如莲料想孟诜一定有繁杂沉重的心事积压在心头,放不开,放不下,于是打算用角调式为他弹奏那曲轻快悠扬的《御风歌》。琴声响起,柳如莲仿佛又回到了汝州,回到了家中阁楼,回到了与孟诜琴箫合奏《御风歌》的日子。

孟诜则细细打量着柳如莲的姿容。乌黑亮丽的发丝,如流云一样飘浮在天际,白皙如雪、温润如玉的面庞略施粉黛,微微泛着桃花,悦人心目。更有那纤巧的手指,在琴弦间如精灵一般舞动。庄妍靓雅,风度超群。孟诜在心里叹道。

一曲终了。柳如莲嘴角含笑道:“如何,孟大哥?”

“甚好。”孟诜轻轻地鼓了一下掌,“在听你琴声的时候,我忘记了烦恼,心如止水。”

“可是,你脸上的愁云为何还没有舒展开来?”说着,柳如莲又想到一个绝妙好主意。“不如我再为孟大哥歌舞一曲如何?”

“那怎好再劳烦你。”

“反正闲来无事。孟大哥,你稍等,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片刻,柳如莲换了一身歌舞专用服饰,深情款款地走了出来,孟诜眼前一亮,惊为仙人。

柳如莲兴致盎然地说道:“孟大哥,我们去院子里,梅花边。”

“使不得,如莲。”孟诜赶忙劝阻道,“天这般冷,你的病刚好……”

“无妨,孟大哥!一会儿工夫就换回来了。”

说着就拉着孟诜的袖子来到了那几株梅花树下边,其实她更想拉得是孟诜的手。

柳如莲轻启朱唇,朝漫天飞扬的雪花挥了挥长袖,舞动起来。

孟诜则宛如进入了梦境。柳如莲那歌声如夜莺婉转,如环佩叮当,不绝于耳。那舞姿更是美轮美奂,无与伦比,像弱柳扶风,婀娜多姿;如七彩斑蝶,翩然在万花丛中;若仙鹤展翅隐没在松林云海中,似秋水长天,落霞孤鹜……

孟诜看得如痴如醉。尤其是当柳如莲回眸一笑时,平素对儿女私情不太看重的他竟然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在他的记忆里,还从没有哪个女子让他牵肠挂肚,朝思暮想的,这样的心动是他人生的第一次。

柳如莲结束了歌舞。

孟诜望着梅树下、风雪中妩媚动人的柳如莲,发出由衷的赞叹:“世上再无这般美的舞姿了!我和你相处甚久,竟不知你还有这等飞天之术。”

“孟大哥过奖了。小女子舞技平庸,大哥莫要见笑才是。”

孟诜心疼道:“如莲快去换了衣服!别冻着了。”

二人进了屋,又闲聊了一会儿,孟诜便起身告辞。

柳如莲送至门外道:“孟大哥,心情好些了吗?”

“好多了。如莲,谢谢你的琴,谢谢你的歌舞。”

适才在天音阁听柳如莲弹琴,观赏她那曼妙的歌舞时,孟诜的心平静如水,风尘诸事都抛诸脑后,可这会子一出来,风雪似乎又把他吹醒了,又想起了那只该死的手。看来是心伤已深,一曲还是不能够连根拔除,明日还得再来。孟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要快些恢复才好,我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一定要振作起来,克服心中的魔障。

第二日,孟诜如约而至又来到天音阁。柳如莲自然喜不自禁。第三日,孟诜又鬼使神差地来到天音阁。第四日亦是如此。孟诜还未觉着什么,就是觉得天音阁里面清净,在里面呆着轻松,不愿意出来,每次离去都恋恋不舍。假若天音阁里面没有柳如莲,他还会来吗?他还会流连忘返吗?孟诜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柳如莲却生疑了,是我琴技不佳无法抚平孟大哥心灵的创伤还是孟大哥一味地逃避,不想面对现实?无论哪一方面都是不好的。不如与孟大哥去镜月庵拜会一下师父,让师父为他弹奏一曲,再开解开解他?

于是柳如莲向孟诜提出一同前往镜月庵的想法,不过为减轻孟诜的心理负担,她没有说让天音仙子开解孟诜,只说拜会师父,顺道散散心。孟诜说甚好,他也好久没见天音仙子了。

沐浴着冬日里的暖阳,二人向终南山的镜月庵出发。

柳如莲别有用意,还背上了那架焦尾琴。

终南山钟灵毓秀,人杰地灵。山里卧虎藏龙,高僧大德长隐居于此,各个姿态超然,仙风道骨,谈吐风雅,学富五车。他们视功名利禄为过眼云烟,看破红尘,看淡生死,过着与世无争、闲云野鹤一般的日子。孟诜对这些隐者心生敬仰,期待来日,亦可效仿。

才子佳人互相做伴,一路谈笑风生,不甚觉得疲乏,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镜月庵门口了。

镜月庵,顾名思义,寓意为世间万事万物皆为镜中花,水中月,当真不得。一旦当真,痛苦就随之而来。

因处在郊野山上,比之释净尘的无为寺,镜月庵显得愈发清净了。庵内杳无人烟,只有几株松柏默默相守,有些许的香烟缭绕。真是清修的好地方,孟诜心里叹道,脚步也愈发轻慢起来,唯恐打扰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万事万物皆有佛性,说不准他们都是得道多年的活菩萨呢。

在庵堂用过淡茶,一女尼引着天音仙子迈着轻缓的步子来到二人的面前。

天音仙子素面朝天,面容安详,与青灯古佛为伴多日,愈发显得超凡脱俗。

“师父。”柳如莲忘记天音仙子已经出家,低低地唤了一声。

“贫尼已皈依我佛,已不再是施主的师父。贫尼法号梦尘。”

孟诜拱手道:“在下见过梦尘大师。在下记起释净尘大师送给大师的一句话:镜中花,水中月,梦中尘。释净尘大师用意深远,真是有心了。镜月庵里有梦尘大师,可谓相得益彰。”

“孟施主的盛誉,贫尼愧不敢当,大师二字也折煞贫尼,请直呼贫尼梦尘就可。”

柳如莲幽声道:“梦尘师父,这些日子你还好吗?如莲甚是想念您。”

天音仙子看着柳如莲泛着泪光的眼劝道:“来来去去一场空,心无挂碍一身轻。施主,不要在记挂贫尼,好好做自己的事就好。”

柳如莲用力点点头。忽又跪在天音仙子面前:“师父,求您,最后再弹奏一曲给孟大哥听!”

“快起来,施主,这是干什么?”

柳如莲把孟诜近段日子心魔横生的事情告诉了天音仙子。

“如莲琴技不佳,无法令孟大哥释怀,请师父赐孟大哥一曲!”

孟诜没有想到柳如莲带琴上山是为了自己,甚为感动。

天音仙子面有难色,道:“贫尼已经很久没有抚琴了。再说,佛门净地又岂能将凡尘俗物带进来,还弹奏靡靡之音?”

这时,镜月庵庵主走了进来,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对天音仙子道:“梦尘,此话不妥。心若有俗物便是俗物,心若有靡靡之音便是靡靡之音。佛门净地亦可有世俗之物。红尘之中亦可有礼佛之心。人生何处不如来。若拘泥于色形相又陷入执着了。”

天音仙子道:“庵主高见,梦尘愚痴了。”

庵主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一心也功德无量啊。况且老尼早有耳闻梦尘天籁之音,何不借此机会让庵内的姑子们开开眼界,见识见识?”

“如此,梦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庵主叫人把九凤焦尾琴安置好,天音仙子坐了过去,轻轻地触摸着琴弦,恍如隔世。不是她不愿意为孟诜弹奏,实在是这架琴隐藏了她多年的往事和太多的伤痛。由此可见,她并没有完全放下,又如何以佛者的名义开解孟诜呢。适才庵主的点醒有醍醐灌顶之效,令她释然不少,这才决定为孟诜弹奏。或许,她的心魔也会生起,还会想起他,或许还会有淡淡的忧伤,但不要紧,因为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还有佛陀的加持令她心复如水。

天音仙子琴音消失的时候,庵内松树上的积雪抖落了一地。

“如此清雅之音,怎么说是靡靡之音?百闻不如一见,梦尘的琴艺果然名不虚传,天下一绝啊。”庵主笑容可掬,起身赞道。

孟诜也道:“许久不曾聆听前辈佳音,今日前辈的琴音不仅没有失去往昔的高雅,更添一份超脱。在下大受裨益,感激不尽。”

过了晌午,孟诜与柳如莲在庵内用过素斋,便告辞了。

临别之际,天音仙子道:“孟施主曾劝贫尼放下生死,贫尼也在此劝孟施主一句,放下生死。佛法治心,贫尼并不擅长,施主可前往无为寺与释净尘禅师畅谈一番,他或许会解开你的心结。”

“在下谨听大师教诲。”

“贫尼亦有一言,托施主转与释净尘禅师:梦无尘,水无月,镜无花。”

说完,天音仙子转身离去,步履轻盈,不带一粒尘埃。

第二日,在柳如莲的陪同下,孟诜又来到无为寺。

无为寺一如既往的清幽,孟诜刚踏进无为寺的大门,如洪钟般的声音传来:“来人可是孟诜孟公子?”

正是释净尘发出的声音。释净尘正坐在院子里那棵大榕树下的石凳上打坐冥想,听到孟诜的脚步声便起身站起来。春风般的微笑挂在脸庞,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显得灿烂无比。

孟诜好生奇怪,快步来到释净尘面前,道:“大师真是神人,在下人还未到大师如何就知道是我来了?”

柳如莲也道:“大师难不成会神机妙算?”

释净尘道:“老衲可根据一个人的步伐声来判断是谁。自老衲进入无为寺,见过的香客也不计其数了,唯有孟公子的步伐最沉稳有力。孙思邈师父没有跟你说吗?提升丹田之气,步伐不发出声响是养生妙方啊。”

孟诜道:“大师高人,在下受教了。”

释净尘道:“不过你今日气息不均,是否有心事?”

孟诜道:“果然瞒不过大师的法眼。”

于是孟诜将自己施针手抖一事告与了释净尘。

释净尘循循善诱道:“孟公子给病患施针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孟诜若有所思道:“首先想到的是能不能把他们治好。在遇到重症患者时,甚至会想在下浅薄的医术会不会误伤他们甚至误治死他们。”

“对生命的敬畏是一件好事,问题是孟公子还没有放下生死,又加上你所说的阿四母亲的影响,施针的时候诚惶诚恐,畏首畏尾,所以才导致手抖。因为你太过于在乎你手中的针。”

“放下生死?”孟诜一脸的困惑,“请大师赐教。”

释净尘走了几步,又拂弄了几下念珠,道:“老衲且问你们一问,你们害怕死吗?”

柳如莲道:“小女愚见,这世间最可怕的事情不就是死亡吗?因为死了之后将会进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就会失去所有的一切。小女害怕的也莫不过如此。”

释净尘道:“也许世人害怕死亡最大的缘由是没有认识死亡的真相。世人怕死后失去现有的一切,名声、朋友、家人、豪华的宅院、权势等等。如果把这些都剥离了,他们还怕死吗?而佛告诉世人,死并不意味着会毁灭或完结,作为无常的一部分,死与生相依相成。生如死,死如生。一无所有便是拥有所有。”

柳如莲若有所悟,似懂非懂:“大师之言过于深奥,小女子还得慢慢参悟。”

孟诜倒觉得释净尘剖析得入木三分,道:“大师,不瞒您说,也绝非在下虚言妄语,在下倒不畏惧死亡。当死亡来临的时候无论你如何恐惧也无济于事,不如坦然面对。”

释净尘话锋一转,接过孟诜的话道:“可是,孟公子能放下自己的生死却不能放下别人的生死,归根结底还是没有放下生死。”

“愿闻其详。”

释净尘把话引到了孟诜的身上:“这世间可置人于死地的疾病何其多哉,更有无数不治之症我们还未发觉。身为大夫,一方面要竭尽所能去救治这些疾患,另一方面要接受这些病患的死亡。当一个大夫倾尽所有的心力,耗尽所有的才华,也不能使病患活下来的时候,就应该视为平常,无怨无悔,不应该过多悲痛,更不应该自责。如果你不把这些不必要的包袱丢掉,那么你就会患得患失。这就是孟公子施针手抖的根源所在了。”

释净尘的一番话让孟诜大彻大悟,心中燃起克服心魔的希望之火。

道别时不忘天音仙子的托付,对释净尘道:“大师,天音前辈有句话让在下转告你:梦无尘,水无月,镜无花。”

释净尘听后开怀大笑道:“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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