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孟诜被无罪释放后,并没有多欢喜,似乎像变了一个人,愁眉不展,郁郁寡欢。张翰、孙若兰以为孟诜关押在牢房里受了刺激才这样的,过几天会恢复如初的,可七日过去了孟诜依然如故。
这日,孟诜有些心不在焉地在汤药房里为病患煎着药。药罐里的汤药溢出来了他也没有察觉,直到听到汤药滴在柴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才慌忙把药罐拿了下来,有时还不免烫伤手。
孙若兰也不知何时来到了孟诜的身后,见他这般模样心里甚觉诧异。
“孟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你说什么?”孟诜回过头来,像梦游人一样。
“好些时日了,你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孟诜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让你担忧了,小姐。唉,我也不知道为何,近些日子心里总觉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不如让阿爷给你看看?”
孟诜连忙摇头:“不必了,小姐。师父日理万机,忙里忙外,我们这些当徒弟的帮不上忙已经够惭愧了,怎还好意思让师父分心?”
正说着,许久不见的苏巧珍突然跑了进来,用百灵鸟一样的声音说道:“孟大哥,快去看看吧。如莲妹妹抱恙在床,似乎有些严重。”
孟诜二话不说,只让孙若兰转告师父一下,就随苏巧珍出了汤药房。
在医馆门口又遇到韦桓,心直口快的苏巧珍又把柳如莲生病的事告诉了韦桓。心上人生病,韦桓哪敢怠慢,也跟着去了。
来到天音阁,孟诜仔细查看了一番柳如莲的病情,还好无甚大碍,只是偶感伤寒导致的全身酸痛,头痛。
孟诜准备在柳如莲的合谷穴施针。
“如莲,你把手伸出来,微微握拳。”
似乎只有在给病患看诊的时候,孟诜才有一丝活力。正当孟诜拿好针要为柳如莲施针的时候,竟发现自己的手颤抖不已。一针下去,阿四母亲断气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耳边仿佛听到阿四母亲痛苦的喊叫:你治死了我!还我命来!明明已经知道阿四母亲的死与自己无关,可为何还有这样的反应?孟诜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不肯施针。
在一旁观看的韦桓不耐烦了,叫道:“你在想什么?还不施针?”
孟诜不答话,握针的手依然在抖个不停。
“如果你担心扎不准,把针给我。别在这里碍事!”
说着,韦桓就夺过孟诜手中的针。
柳如莲吃力地说道:“韦桓,把针给孟大哥。”声音虽小却不容置疑。
“如莲,大哥他……”
“我让你把针给他。”
韦桓气呼呼地把手往孟诜面前一甩:“拿去!拜托你赶紧施针!如莲正在遭受着病痛的折磨,你却还在这里神游万里,胡思乱想!”
孟诜又慢慢拿起针。那锋利的针尖发出来的光芒把孟诜的眼睛晃了一下。曾经这样的针在他手中是那么的乖顺,而此刻却一点也不听他的使唤,仍然在抖。越靠近柳如莲的手抖得越厉害!仿佛那针铁了心要挣脱他的手似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孟诜心中一片茫然。
“拜托你快点!”韦桓怒目圆睁,几乎是吼出来的。
苏巧珍看不过去了,以前韦桓对孟诜颇为敬重,为何现在如此无礼?苏巧珍道:“韦桓,我也拜托你安静点,你在这大呼小叫谁能够安下心来?再叫我就让你出去,这可是我姑妈的地方。”
孟诜闭上眼睛把针扎了下去。
“哎哟。”尽管柳如莲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叫出声来,但实在是疼痛难忍。
柳如莲的叫声告诉孟诜,他扎错了。
韦桓再次夺过孟诜手中的针叫道:“滚开!”
孟诜像掉了魂一样,独自一人黯然伤神地离开了天音阁。
苏巧珍不放心,追了出来,关切地问:“孟大哥,你没事吧?韦桓的话你不要上心。”
“噢,没什么,我就是想一个人走走。你回去照顾如莲吧。”
孟诜已经出了天音阁,柳如莲还在唤着孟诜的名字:“孟大哥,孟大哥……”
韦桓没好声气道:“看你都病成这样子了,心里还只惦记着你的孟大哥。为何不为自己考虑考虑!你若坚持要他施针,估计你这病就甭想好了。我看你这病八成也是为他落得。寒风彻骨,在阿四母亲坟前守了那么久,能不冻着吗?幸好有我在,你这病三五日也就给你医好了。”
柳如莲的心思早已飞到孟诜身上了,虽然生着病,也觉出了他有些不对劲。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这样的施针对他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可今天怎么难于上青天呢?
柳如莲毫不理会韦桓,韦桓给她施针后就自个儿在那像个老太婆一样喋喋不休。
苏巧珍进来了,柳如莲又挤出力气问道:“巧珍,孟大哥怎样了?”
“走了。”苏巧珍白了一眼韦桓,心直口快,“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看八成是被某人气走的。”
柳如莲道:“不会的,孟大哥气量不会这么小的。”
苏巧珍道:“那倒也是。孟大哥雅量,心胸宽广如天地,哪像某人心如针尖般大小。”
韦桓面子上过不去了,道:“如莲,你好生养着吧,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韦桓向苏巧珍使了一下脸色便走了。
苏巧珍道:“你瞧瞧,说他几句就赌气走了。说他心眼小没冤枉他吧。如莲,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呢。好了,姐姐我不跟你唠叨了,我要回去了,不然我那婆婆又要说我了。好好照顾自己,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这边孟诜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医馆,心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为何施针的手会抖个不停,为何这么简单的穴位也扎不准?
张翰见孟诜回来了,叫了一声大哥,说道:“如莲没事吧?噢,对了,师父在病舍等你呢!”
孟诜快步向病舍走去。
“师父,您找我?”
孙思邈见孟诜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关怀道:“孟诜,你没什么事吧?都过去好些日子了,你的精气神还没有恢复啊。”
“师父,徒儿让您失望了。”
“对了,刚来了一个病患,患了肺病,你去给他施针吧。”
“是。师父。”
“他是痰浊阻塞,肺气失宣型咳嗽。知道在什么穴位施针吧?”
“肺俞、太渊、章门、太白、丰隆。”
“嗯。开始吧。”
孟诜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缓慢把气吐了出来,调匀了一下气息。又整了整心绪,拿起了针。
可刚一拿起针就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那挥之不去的阴影,阿四母亲临死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我这是怎么了?为何会这样?孟诜心乱如麻,急出一身冷汗。越急抖得越厉害,那只手仿佛已经不是他的,又好像让魔鬼下了诅咒。如此抖动的手自然无法下针。
病患见孟诜那样,很是担惊受怕,大声说道:“孙大夫,孙大夫!他到底是不是大夫,小的害怕。你还是给我换一个大夫吧。”
正在邻床忙碌的孙思邈回过头来,看见孟诜那剧烈抖动的手也吃了一惊。又看了看他那张紧绷的渗出了细密汗珠的脸,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估摸着孟诜心里八成遇上了难以逾越的沟坎了。于是对他说道:“孟诜,为师准你几天假,你好好休息几天吧。”
“不,师父!我行的!”
孟诜不甘心,不愿意接受眼前的事实。
“孟诜,别逞强了。这是每个大夫必须经历的挫折与困难。他迟早都会来的,迟来不如早来得好。没有什么事是一帆风顺的,你不要逃避,要正视它。你心中的那道坎得自己迈过去才行。”
孟诜只好听从了师父的劝说,好好休息几天,调适好自己的心态。
孟诜原以为这样的现象一时半会就好,不会持续很久,可事情比他预想的要糟糕得多。持针的手每况愈下,剧烈颤抖竟已成习惯。他惊恐地发现,以前面对病患的时候才抖,如今没有病患也抖了。孟诜痛苦不堪,几乎要崩溃,一颗心日日夜夜受着煎熬。对于大夫来说,一双手是何其重要,如果没有手怎么给病患切脉,怎么给病患施针。没有手就形同废人!独自一人的时候,孟诜盯着自己的手,看着看着,眼里放出愤怒的光,真恨不得拿一把刀来把这只不争气的手剁掉。
孟诜心里憋得慌,想找人一吐为快。不能找张翰,他要是知道了必定时时刻刻地陪着自己,不能影响他的心情。也不能找韦桓,感觉与他陌生了,几乎快要成路人了。到底是他变了还是我变了?觉空禅师与释净尘大师醒世宣言,世事无常,几十年的兄弟尚且如此,还有什么横亘如初?不如去喝杯酒吧,一醉解千愁。
孟诜去了酒馆。抽刀断水水更流,酒入愁肠愁更愁。孟诜不能喝得酩酊大醉,不想成为亲朋好友的负累。微醺的时候,他又离开了酒馆,去哪里呢?还有谁可以听我倾诉一番呢?还有如莲!对,还有如莲!堂堂七尺男儿绝不可以在一个弱女子面前表现出颓废的模样,但是我知道善解人意的如莲是不会嘲笑我的。还有她的琴!还有天音前辈传授给她的五音治病琴技。我何不让他给我弹奏一曲安抚一下我纷乱的心?说不定她的琴能治好我这颤抖的手。
已经进入晚冬,又是一场鹅毛大雪,孟诜这样想着,踏着积雪向天音阁走去。
跨进天音阁,一抹鲜红跃入了孟诜的眼帘。
咦?那熟悉的倩影不是如莲吗?
正是柳如莲,柳如莲披着一件鲜红的裘皮大氅正在饶有兴致地赏着冬梅。
天音阁院子里种了三五株腊梅,乃天音仙子亲手栽植。众芳摇落,万物凋零,它却独占萱妍,傲雪盛开,风情万种,遗世独立,亦如天音仙子本人真实的写照。只叹世间再无天音仙子的天籁之音。
而此时的柳如莲却与凌寒独自开的红梅融为一体,都是那么美好,微醉的孟诜有些痴了,分不清哪是柳如莲哪是红梅。
“如莲。”
孟诜轻轻地唤了一声,走了过去。一股清幽淡远的梅香袭来,孟诜心旷神怡。
“孟大哥,你怎来了?”柳如莲露出惊喜的表情。
“你喜欢梅花?竟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这么久。”
“这千里冰封的日子就数这几枝梅花别有一番韵味,故出来赏玩一番。其实,我并不怎么爱梅的。世人赞它高风,我反而觉得它性子硬了些,不免孤芳自赏,顾影自怜。”
“你的见解倒挺独到。那你喜欢什么花?”
“小女子欣赏莲花。柔柔顺顺的,不张扬,也没怨气,能接受一切,也能包容一切。”
孟诜淡笑道:“不愧为佛中之花,正如你的名字,也正如你的人。”
第一次得到心上人面对面如此直接的夸赞,柳如莲心花怒放,脸上却泛起红晕,羞赧道:“小女子哪敢与莲花相媲美,羞煞我也。对了,孟大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近日心烦意乱,特意来向你求一曲,以平心绪。”
“孟大哥勿要客气,日后若要听琴随到随弹。大哥可是为了施针的事烦恼?”
“你如何知晓?”
柳如莲边走边道:“那日见你为我施针的时候手抖不已。怎么,还没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