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莲的鼓舞、天音仙子超凡脱俗的琴声、释净尘的字字珠玑确实让孟诜的身心轻松不少,尤其是释净尘的禅心妙语,让孟诜对生死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从无为寺归来的当天晚上,孟诜躺在床榻上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假如我是一名垂死的病患,一位尽心职守的大夫并没有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会怨恨他吗?我会死不瞑目吗?不会!我会感激他在我生命最后的时刻减轻了我的痛苦。也许在我以后的岁月中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病患,对于他们的不幸死去我无能为力,但是我至少可以在他们临终的时刻让他们减轻对死亡的恐惧。这是不是也算一件意义非凡的事呢?
诚然并不是所有的病患都有孟诜这样的慧根,但孟诜想明白了,病患的行为和心思他是掌握不了的,但它能够掌握自己的行为和思想。企图改变别人是徒劳的,不如改变自己去影响别人。想着想着,孟诜安然入睡,一夜无梦。
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舒坦的觉了。第二天起来,孟诜神清气爽,打算去医馆把这几天的心得体会告诉孙思邈。
医馆病舍内,孙思邈见孟诜的精气神恢复了不少,自然也欢喜不已,让他为病患施针看情况如何。
孟诜持针的手竟不抖了,孟诜惊喜万分,孙思邈也不断颔首微笑。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又发生了。当针靠近穴位的时候又抖了起来,自然一针下去穴位也没扎准。孟诜大失所望,心情又沉重起来。
孙思邈安慰道:“心若巨震,便有余悸,你也不要太过于焦心。凡事都有一个过程,你恢复到现在的状态已算是意外之喜了。”
孟诜道:“徒儿无用,又让师父失望了。”
为让孟诜彻底摆脱阿四母亲的阴影,完全走出对病患死亡的困惑,从此以后再无挂碍,孙思邈又出奇招,让他去义庄看守死尸。
“孟诜,为师为你谋了一份差事,明日你去义庄当差吧。”
“义庄?那不是堆放死尸的地方吗?”
孟诜大惊,以为孙思邈对自己失去信心了,要把他逐出师门。
“是的。”孙思邈解释道,“不要误会,为师可不是要把你赶出医馆才出此下策的。义庄是死亡聚集的地方,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进来,为师要你接受死亡的考验,彻底排除对死亡恐惧,历练出一颗把死亡当作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淡然之心。”
原来如此。孟诜虚惊一场,只要不是把他逐出师门让他干什么都行,赴汤蹈火也未尝不可。
孙思邈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孟诜:“孟诜,你可有胆量接受这个挑战?”
孟诜凛然道:“师父英明之举,徒儿万死不辞!”
孙思邈让孟诜去义庄看守死尸的消息不知被医馆哪个长舌妇听了去,四处散播逢人便说,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医馆,成为医馆上下茶余饭后的谈资。
“师父为何让他去那样的地方?他犯了什么错了,师父怎么会这样狠心?”
“是啊,那可不是人呆的地方!死人堆谁敢去啊!想起来就汗毛倒竖了!吓死人!”
“我看这是师父的缓兵之计。师父不想让他在医馆呆了,所以让他去那种地方。”
“当初还以为他是医馆最有前途的人呢!世事难料啊!他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就算不被吓死,也会被吓出失心疯来。”
自然这个消息也传到了张翰的耳朵里,起初以为是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但流言可畏,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张翰不得不去找孟诜求证。
“大哥,师父让你去义庄看守死尸,可有此事?”
“是的。三弟,此事千真万确。”
不承想流言成真,张翰一百个想不通,情绪有些激动,问道:“好好的,师父为何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举动?到底发生何事了,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孟诜见纸已包不住火,便把自己持针手抖一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
张翰反应颇为激烈,道:“出这么大的事大哥为何不早告诉我?还以为大哥是心情不好。如果大哥去义庄,我陪你同去!”
孟诜劝道:“三弟怎么耍起小孩子的脾气来?师父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三弟是怪大哥一直隐藏这件事吧?这样好了,以后无论发生何事,大哥绝不瞒你。”
张翰似有愧疚地道:“是我太粗枝大叶,只顾自己的事,竟没有发觉大哥遇到这等难事。请大哥原谅小弟的失察之罪。”
孟诜拍了拍张翰的肩膀,笑着打趣道:“三弟若想戴罪立功,我倒有一法,那就是好生在医馆呆着,全心全意为师父分忧解难就是。”
张翰也笑了:“大哥的嘱咐一定时刻挂在心上。”
孙若兰闻听了此事也来找孟诜。
孙若兰自然不去质疑父亲的用意,只是担忧孟诜冷不丁地去那样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故来劝慰。
“孟公子,你准备好了吗?请体谅我父亲一片苦心。如果你真的不想去那个地方,我可以去向父亲求情。”
“不碍事的,小姐。在下明白师父的用意。”
“孟公子有所不知,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曾遇到与公子相同的情况,无法接受生命垂危的患者丧生于自己手上,终日惴惴不安,无法释怀。后来在师祖的安排下父亲也去了义庄,与那些死尸朝夕相处,终于克服了心魔。”
听完孙若兰对孙思邈陈年往事的讲述,孟诜愈发佩服师父。
去义庄那日,与孟诜生疏已久的韦桓也来送行,装出一副不舍的样子,其实打心眼里希望孟诜在义庄呆得越久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回来。这样他才有机会在医馆大展身手。他要证明给孙思邈看,他的医术绝不逊于孟诜丝毫,如假以时日超越孟诜也不在话下。
离义庄大门还有一段距离,韦桓就说有要事在身,恕不相送了。当然是借口,韦桓胆小如鼠,对义庄这样堆放死尸的地方绝不敢靠近一步的。若进去见了死尸,晚上必是噩梦连连。
孟诜劝张翰、孙若兰也就此留步,二人却执意要送至门口。
柳如莲没有来送行,因为柳如莲还不知道孟诜去义庄的事。为不让柳如莲胡思乱想,日夜担心,孟诜没有告诉她,也嘱咐张翰守口如瓶。
孟诜一身正气,泰然自若,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了义庄的大门。一股浓烈厚重的阴晦之气迎面扑来,目光所到之处全是死尸。这些死尸连棺木都没有,就堆放在架起来的简易的木板上,尸身上盖了白布。有些尸体没有被白布遮掩露出了手和脚或者是头发。要是普通人置身于这样的环境早已魂飞魄散,可是孟诜脸上没有一丝惧色。死尸都是天灾人祸所致,暂且堆放在亦庄三日,若没有人来认领便要拉出去焚烧掩埋。如果尸体腐烂发臭,就要提前拉出去火化。这份差事是孙思邈委托了陶德山才谋得的。不过干这种差事的人都是被逼无奈才来的,谁要是有一条活路万万不会来这里的。所以义庄的死尸看守工常常青黄不接,有的刚进门就打退堂鼓了,也有信誓旦旦拍着胸脯,口出狂言,碍于面子坚持了几天的,最多的也就坚持不到个把月。所以这样的差事是极好谋得的,有求必应,来者不拒,月俸也颇高,但主动来求这份差事的寥寥无几。
白天还好过,偶尔有官兵把新的尸体抬进来,把腐烂变质的尸体抬出去。也有官府的仵作前来查案验尸的,还有家属来认领尸体的。不管怎样,或多或少会给义庄带来一丝人气。晚上的日子就难挨了,再无人影,死一般寂静,阴森恐怖,和地狱相差无几。索性就这样安静,没有响动最好,要是来个风吹草动,遮盖尸体的白布被风吹开,那还不把人吓得半死。万幸,看守死尸的孟诜练就一身侠肝义胆,鬼神是奈何不了他的。只是守义庄的日子太枯燥、无聊,难以打发,孟诜后悔没带几本书来消磨时光。
这日傍晚,孟诜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听到门外有叫他的声音。
“孟大哥!孟大哥!……”
孟诜飞奔出去,来人竟然是柳如莲。
“如莲,你怎么来了?”
柳如莲佯装有些生气道:“孟大哥没有把如莲当作朋友,出了这等事也不告诉我。”
“快莫要这样说,如莲,我是怕你担心才这样做的。你是如何知晓的?”
“你不告诉我,我才担心呢!好几日没有你的消息,心慌得很。要不是韦桓去看我,我现在还蒙在鼓里呢。还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了,惹得大哥生气了,所以一连几日也不来天音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