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净尘将自己独特的治病之法传授给孟诜三人后,让他们用所学之法分别医治三个人,如果医治成功就算他们通过考验。韦桓、张翰治疗的病患稀松平常,二人对症下药,顺利过关。张翰因此兴奋异常,这还是他第一次用所学的医术替别人看诊,而且还成功治愈。第一次尝到了甜头,坚定了他学医的信心。韦桓倒并不激动,只是觉得好玩,心想如果成不了孙思邈的徒弟拜释净尘为师也不错。
然而释净尘让孟诜医治的对象让三人大吃一惊,他竟然要孟诜去医治天音仙子!
这太不可思议了!天音仙子好端端的,就算她有病也轮不到他去医治啊。孟诜细问之,释净尘却说“天机不可泄露”,又说关键时刻可将下面这句话送给天音仙子,话曰:“镜花水月梦中尘。”
孟诜左右为难,问韦桓、张翰二人也不明其意,无奈之下只好一个人先去天音阁试探试探。
孟诜先找到柳如莲。柳如莲以为孟诜特意来找她,甚是欢喜,后知是来找天音仙子,好不失望。不过孟诜遇到烦忧之事,她亦开心不起来。
孟诜道:“如莲,据你观察,天音仙子有无任何疾患?”
柳如莲有些吃惊,不知道孟诜为何这样问,答道:“饮食、睡眠皆正常,一切无恙啊。”
“这就奇怪了!”孟诜低头沉思道,“释净尘到底有何目的?别说天音仙子无恙,就算有些隐疾她也未必会开口告诉外人,因为她自己也精通医术啊!”
“孟大哥,可遇到什么难事了?”
孟诜把释净尘让他去医治天音仙子的事告诉了柳如莲。柳如莲听后道:“不如我先去探探口风?”
“只好如此了。”
“那你先在门口候着,我去去就来。”
天音仙子正在梳妆台前修整自己的指甲,柳如莲轻手轻脚来到天音仙子身后,踌躇了好一会儿,怯生生问道:“师父,近日可有哪里不舒服?”
“为何这么问?”天音仙子面不改色。
“孟大哥他……”柳如莲吞吞吐吐好不容易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
天音仙子浅浅一笑,自言自语:“这个释净尘,真是用心良苦!”
整了整妆容,又道:“叫孟公子去大堂等我。”
柳如莲快步来到天音阁门口,告诉孟诜:“师父让你去大堂等她。”
孟诜道:“可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柳如莲摇了摇头:“师父什么也没说。孟大哥,你见机行事吧。”
孟诜点了点头,大踏步向大堂走去,突然又折了回来,道:“你可会弹奏什么佛乐吗?”
“只一曲《净水禅心》。”
“等我们谈话的时候你就弹奏此曲吧。”
孟诜估摸着天音仙子一定是心病,用佛乐来调治有百益而无一害。
孟诜来到大堂,天音仙子一袭白色长裙,拖着裙摆,伫立在那里。
“孟公子,你来了。”
“打扰了,前辈。”
“近日在无为寺如何?”
“一切尚好。”
孟诜正愁难以启齿,如何引出正题,不料天音仙子先说了出来:“释净尘大师让你来给我治病。”
孟诜拱手道:“在下实在不敢当。”
天音仙子一口承认自己有病,无奈又忧伤地说道:“我确实有病,心病。只是这病多年了,释净尘禅师也给我治了多年,可是它依然顽固地长在我的心里。”
孟诜道:“前辈再也不要说在下是来给您治病的,折煞在下了。以在下浅薄的医术,怎敢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前辈不如把在下当作您的忘年交,或者知己知音,把您心中压抑多年的故事说出来,而在下则会静静地听您诉说,做前辈最忠诚的听众。”
孟诜这番话确实打动了天音仙子,天音仙子不禁赞道:“孟公子真是口吐莲花,善解人意。确实我也该找一个人说一说了,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人是你。我曾多次幻想他披着霞光,穿着白衣静静地走过来,走到我的面前,听我讲讲这么多年我对他的思念。”
孟诜好生好奇,能够得到天音仙子爱慕之心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到底有怎样的容貌和魅力?于是孟诜迫不及待地问道:“天音前辈口中的‘他’指的是?”
“曾记否,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跟你说起的,就是因为他我才来长安的?”
“我师父孙思邈?”
孟诜先是震惊,然后释然,最后在心底慨叹,世间男子千万,也只有师父才配得上天音仙子了。
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天音仙子开启了回忆。
“山花烂漫的时节,我遇到了他,在伊阳山脚下一片开得正旺的桃林,我在桃林抚琴。他云游至此,来到我的身后,静静地站在那里,听我弹奏。一曲终了,落英缤纷。我起身回眸,漫天的花瓣中我们四目相对。从此他骑着白马踏进了我的梦里。他因采集药草的缘故,多次来到伊阳山脚下的那片桃林,听我抚琴。他说这是他听到的世间最美的琴声。又传授我五音养生治病的原理……只叹,我没有在最美的年华遇到他。”
孟诜听后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有些自嘲,让我这一个没有经历感情的人去劝天音仙子放下心中的爱,说出去还真让人笑掉大牙啊。
天音仙子见孟诜不言语,又道:“孟公子,你说像我这么一个人老珠黄的人还幻想着你们年轻人的爱情,是不是很可笑?”
孟诜没有回答天音仙子的话,而是反问道:“相见不如怀念,怀念不如相忘。为何不相忘于江湖?”
“我曾尝试过忘记他,也知道这样的执着毫无意义,但终究还是放不下。多次去无为寺求佛,在寺里面的时候还可以,一出来又如故。”
“所有的山盟海誓都会灰飞烟灭,所有的花前月下都是过眼云烟。你所执着的都是虚幻的假象。即使在一起的情侣尚且如此,何况天音前辈还是一厢情愿呢?退一步讲就是如您所愿又如何呢?也许会因为失去距离的美感而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美好。又或者耳鬓厮磨,对方的缺点或者您不能容忍的禀性展露无遗而心生失望;又或者他的表现达不到您的预期,因此产生误会、抱怨甚至憎恨;又或者当浪漫激情在柴米油盐平淡枯燥的日子里消磨殆尽……既然怎么做都是苦,为何不把美好的记忆永存于心中再也不要开启?”
天音仙子惊异于这番话从年纪轻轻的孟诜口中说出来,反问道:“你有过爱情吗?你爱过一个人吗?”
孟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我……”
天音仙子笑道:“公子不必紧张,我并不是嘲笑你。只是奇怪你竟有这番见地。似乎孟公子早已看破红尘,令人佩服。”
孟诜又想起峨眉山的觉空禅师开导苏巧珍的话可以借来一用,道:“恕在下冒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前辈是不是常常因此而痛苦?”
“是的。”
“如果前辈真的爱一个人为何会痛苦呢?恕在下直言,与其说你爱他,不如说你爱上的是爱上他的感觉或者说你爱上的是爱情。归根结底你爱上的是你自己。”
如果换作别人一定会与孟诜争执,甚至翻脸走人。因为谁也不允许别人怀疑自己的真爱,因为谁都以为自己的爱是纯洁的、伟大的、高尚的、无私的,是可以超越一切的。
但天音仙子不会,她有足够的智慧与胸怀。一语点醒梦中人,类似的话语释净尘曾也说过多次,但自己却像顽石一样无动于衷。而今日,这番话从一个人完全没有经历情爱的年轻公子口中说出,她却震撼了。坚守多年的爱情之塔轰然倒下。何尝不是如此?孙思邈有了自己幸福的家,桃李满天下,事业如日中天,这般美好的事我却还痛苦,我如果真爱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天音仙子突然为自己的爱感到羞耻。一份自私自利的爱不值得一提,却在心里埋藏了这么久,被它折磨了这么久。真是悲哀啊。
这时柳如莲在阁楼里弹奏的佛乐《净水禅心》传来,天音仙子之前也曾弹奏佛乐抚慰自己的心灵,却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打动自己的心。每一个音符直抵自己的灵魂。柳如莲仿佛看见自己笼罩在一道佛光之下,拈花微笑的佛陀慈悲地看着她,目光如月华一样温柔。她的眼睛潮湿了。
“天音前辈,释净尘大师让在下最后送你一句话:‘镜花水月梦中尘’。”
“镜花水月梦中尘。”
天音仙子不断叨念着这句禅语,终于顿悟。
长安西郊镜月庵。
天音仙子落发为尼。
“想好了吗?”
“我心意已决,再无牵挂!”
青丝一束一束地在眼前掉落,天音仙子神态安详。
而天音仙子的侄女苏巧珍则哭得死去活来。
从此长安再无天音仙子的天籁之音,取而代之的是柳如莲的天籁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