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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5—19岁(1939—1943)(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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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6月23日星期天

我们碰到了伛偻的人,目光空洞,动作迟缓。有些人完全迷失了。字面意义上的。衣衫褴褛、身上长虱、胡子拉碴的难民在陌生的城市街道上游荡。我无法想象上一个月他们还在巴黎过着正常的生活。一些随波逐流的身体……

第二天

在无限期推迟大富翁游戏决赛的当儿,鲁阿尔在敦刻尔克失去了他的哥哥。他非常爱他哥哥。我们的初夜游戏等待更好的时机再进行吧。

16岁,9个月,14天

1940年7月24日星期三

梅拉克。我在一棵山毛榉树的树皮上蹭破了胸部、脚底、手臂和大腿内侧。总之就是活生生脱了一层皮。可以说是被剥皮了。都是因为蒂乔。他突发奇想把一只小乌鸦从窝里偷了出来,但小鸟的双亲对这个领养计划表现出了敌意。因为蒂乔不同意放弃猎物,它们就真的对他发起了攻击。他把小鸟抱在胸前,试图用另一只手把乌鸦父母赶走。这一切发生时,他在离地面六米高的地方,骑在一根树枝上!玛尔塔在树底下冲他大喊,让他放开小乌鸦,马奈斯去找猎枪了,要把乌鸦父母打下来。总之,双方都想保护自己的后代。我一点不怀疑马奈斯会开枪,因此三步并作两步爬到蒂乔身边。在爬最下面的三米时,我用双手和脚底抱住光溜溜的树干,像一只猴子,又像一名电工。我刚捉虾回来,还光着脚穿着泳衣。爬上去时一点问题都没有。感觉像抱着一个活的身体。下来时,蒂乔的重量老是把我往后拉,我只得紧紧贴着树干。他的左臂(他不想放开他的新伙伴)要把我勒死了,所以我松开了一点树干,好让自己快点下去。正是在行动的这个阶段,树皮的摩擦把我剥了皮。尤其是当我想放慢速度时,因为我们到达下面的速度有点快。着地时,我浑身是血,而小乌鸦已经死亡,肯定会这样,它被蒂乔的爱闷死了。玛尔塔呼天抢地:这个小东西,一定会整死我们!七岁还不到呢,一定会整死我们!当然了,我又有机会用烧酒清洁伤口了。这次没有听觉麻醉。玛尔塔不是维奥莱特。在我把指甲掐进手心的当儿,马奈斯计划要把他的小儿子揍一顿,而这小子此刻正忙着埋葬他的牺牲品。不过马奈斯最后还是放弃了计划,声音中有一点自豪感:不管怎么说,这个小无赖,他什么都不怕!结果就是,我只能光着身子睡觉了,被子都被扔到一边,两腿叉开,全身神经都火辣辣地疼。从今往后地狱在我心中就是这个样子:没有火焰却永不停止的燃烧,双眼圆睁却只能看到无尽的黑夜。玛息阿的受刑。

16岁,9个月,23天

1940年8月2日星期五

爬树其实还是乐趣无穷的!尤其是爬橡树或山毛榉树。爬树时整个身体都展开了。手和脚将你从自身状况中解救出来。抓住攀附的枝条时多么快!动作是多么的正确!不是因为我们上升了,这不是登山(爬山似乎会让我头晕),而是在树叶中自由穿行!我们在哪?既不在地上也不在天上,我们位于爆炸的中心。我想生活在树上。

16岁,11个月,6天

1940年9月16日星期一

每次埋头看书看得头沉重起来时,我就去打沙袋。马奈斯把他的滑稽肖像换成了赖伐尔的头像。来吧!把它擦掉!(厚刘海,下沉的眼皮,像是在赌气的嘴唇,嘴角叼一根烟,还是很像的!)因为麻袋会把我的关节磨破,所以我用一双袜子把自己的手包了起来。

16岁,11个月,10天

1940年9月20日星期五

梅拉克。在仓库里打网球。我在最里面的墙上,在球网的高度画了一条线。墙上刷的石灰和地面都不平整,所以无法预测球的反弹;对训练反应来说,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再加上与蒂乔他们的跳麦堆游戏,追赶倔脾气的山羊,还有与不知疲倦的罗贝尔一起在农场干活,我在这里的生活堪比突击队的训练。

17岁,1个月,14天

1940年11月24日星期天

马奈斯被一把乱扔在秸秆下的镰刀割伤了腿肚子。马奈斯和玛尔塔对卫生的概念:烧酒洗伤口,像往常一样,不过包扎时用了一张蜘蛛网,马奈斯亲自去马厩里找来的,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马粪。这个会发力,他用一贯的简洁风格说。不可能跟他讨论破伤风,这是肯定的。我们一直都这样做的,而且我们还活着。我猜蜘蛛丝可能有收敛甚至结痂功能。可是马粪怎么说呢?事实是,直到现在为止,这些狗皮膏药还没有害死过家中任何人。

17岁,2个月,17天

1940年12月27日星期五

乔治叔叔路过梅拉克,问我愿不愿意做医生。(这是你堂弟艾蒂安决定要走的路。)我不愿意。失序的身体,谢谢了!我觉得我是从失序的身体开始的!至于照顾别人……先得花大把时间治好他们对身体的胡思乱想,他们只知道从道德角度看待自己的身体。我可没有耐心向诺埃米婶婶解释,问题不在于她“该不该”得气肿。那你对做什么感兴趣呢?我的好叔叔问。观察我自己的身体,因为它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我当然不会这样对他说。)无论医学多么发达,它都无法消除这种陌生感。总之就是采集标本,像卢梭在散步时做的那样。采集标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天。而且如果我指望这项工程有朝一日能够帮助谁,那么现在只能为自己这么做。至于职业,这是另外一回事了。无论如何,这本日记中没有职业的位置。

17岁,5个月,8天

1941年3月18日星期二

昨天晚上,艾蒂安和我在伏尔泰和卢梭的问题上狠狠吵了一架,他是讽刺大师的代表者,我是卢梭的辩护人。这次争吵让我记忆犹新的,不是我们的论据(说实在的,我们根本没什么论理能力),而是艾蒂安的反应。他抓起一把长尺子,用一段顶住我的肚子,另一端顶住了自己的肚子。每次我们其中一人被自己的信念推动,朝对方走近一步时,尺子就会深深陷入我们俩的腹部。太疼了!如果我们后退,尺子就会掉落。讨论就这样结束了。这就是人们所谓的“言论要有尺度”。这个发明可以申请专利。

17岁,5个月,11天

1941年3月21日星期五

有时勃发的欲望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占据我。比如亢奋地读书时。空洞的身体在神经元刺激下充血了!我读着书,然后就勃起了。我说的不是阿波利奈尔或皮埃尔·路易的书,这些作家会友善地送我们那些礼物。我说的是卢梭之类的作家。要是卢梭看到我读他的《社会契约论》都能勃起,应该会非常吃惊吧!随后,一次只跟精神有关的小小高潮。

18岁,9个月,5天

1942年7月15日星期三

在准备高考和预科考试期间,什么都没有写。身体被切除。要放松自己时,就练拳击、打网球、游泳。在田里帮马奈斯干点活。三次帮忙给牛接生,五次帮忙给羊接生。始终杀不了猪。不过吃还是吃得下的。在我干活时,可怜的东西就会过来让我摸它。动物对人的这种傻乎乎的信任……

18岁,9个月,25天

1942年8月4日星期二

网球:把g家三兄弟打得一败涂地。三场六盘球,三兄弟谁也没有在一盘球中获得两局以上的胜利。比赛刚开始时,他们一心想羞辱我。三兄弟的大哥对我称呼贵族的表达横加指责,告诉我在谈论贵族人家时,人们不说“德·g一家”,而只是简单地说“g一家”。良好的教育要求省略贵族标志“德”。地球人都知道啊!那就好。另一件事是我既没有运动短裤也没有平底凉鞋,即便在一个私人球场(也就是他们家球场),我这样穿着“奇装异服”与一群打扮无懈可击的对手打球也是不“合适”的。所以他们把符合要求的服装借给了我:运动短裤,短袖上衣,袜子,雪白的平底鞋。我在“附属建筑”里找到了一根晾衣绳,用它系好了短裤,(故意给了我一条超大的?)然后给了他们三次致命的打击。蒙莫朗西公爵的旁枝被最底层的平民处决!为此我也付出了代价,失去了他们的妹妹可能会对我产生的青睐,而我对她并非无动于衷。不过无所谓了,我为维奥莱特报了仇。三兄弟不认识她。维奥莱特年轻时曾在他们家干过活,后来被赶出了家门,因为她让这家的一个三十二岁的远方表兄失去了童子之身!(这种事捏造不出来。)

在这几场球中,只有我的身体可以对抗他们的傲慢,这种感觉令人热血沸腾。甚至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身体,因为没有人教过我打网球。马奈斯的仓库和对球员的观察是我唯一的老师。没有上过网球课就开始击球,这等于让身体在没有正确动作的帮助下适应各种状况。我的动作太多了,大部分都是错的,从美观角度说很糟糕,而且浪费了很多精力(没节奏,鲤鱼跳,不协调的身体,胡乱挥舞的四肢,小丑的杂耍动作),但因为这些动作不是由“打球的知识”训练出来的,所以我强烈感觉到了身体的自由和源源不断的新意:从来没有一个相同的动作!我享用着眼睛为我的双腿和球拍提供的所有意外情况。没有一次击球是事先准备好的,没有一次击球同前一次相似,没有一次击球符合学院派的姿势,而我那些高贵的对手们只会用这些姿势来节省体力。结果就是,对他们来说,我完全不可预料,我的球令他们不知所措,没有一次按照他们预计的路线飞行。他们抗议着,朝天翻着白眼,又气恼又高高在上,面对一些软绵绵的球时尤其如此,仿佛我不遵守战争规则打仗似的。可是我的速度、我的柔韧性、我的灵活度、我的反应能力令我心里乐开了花(啊,击球的瞬间就知道自己打对了的感觉!),最关键的是,我是不知疲倦的,每个球都能回。对身体的自由运用令我着迷。我的滑稽动作令我的对手失去士气,看到他们的优越感瓦解了,我非常开心。让我满足的不是我的胜利,而是他们失败时的脸色。在瓦尔密我们已经没有教养了。(而我至今都没有套裤。)我的誓言:在任何方面,我都要像打网球那样生活!

19岁,15天

1942年10月25日星期天

故事发生在一个小饭店。你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一个和你一样的大学生。你们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她突然奋不顾身:让我看一下你的手。她权威地拿起你的手,极度专注地打量起你的手心,好像她需要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全在你的生命线、爱情线、智慧线、运气线、这个线那个线之中。这些日子,研究过我掌心线条的女孩还真不少。没有一个人的结论与另一个相同。她们都能算命,不过算出来的命都不一样。对迷信的迷恋是不是眼下这个无耻时代的征兆?除了星体,一切都已经失去?终极选择标准:选择那个闭着眼睛跳进我掌心的女孩。

19岁,1个月,2天

1942年11月12日星期四

看到德国鬼子列队前进。这是共同身体的可恶版本。

19岁,2个月,17天

1942年12月27日星期天

我不会跳舞。弗朗索瓦丝、玛丽安娜还有其他人都曾试图教会我。昨天晚上在埃尔韦家也是如此,想教会我的是光彩照人的维奥莱娜,主人的妹妹。让别人带着您,您什么都不需要做。很快我的节奏就乱了,我的身体在舞伴的怀中成为了负担。三两下滑稽的跳跃,以便赶上节奏,但最终让我失去勇气。舞蹈是少有的几个我的身体无法与思想协调的领域。严格来说是我的下半身:我的手可以随心所欲地打节拍,我的脚却拒绝跟上。截肢的乐团指挥员。至于头,一旦情况复杂一点,就会晕头转向。然而,舞蹈本质上就是要旋转的,一种旋转的艺术,不转动自己就没法跳舞!眩晕,恶心,脸色苍白,您怎么了?您觉得不舒服吗?很好,亲爱的维奥莱娜,过来一下吧,我们聊聊,我试着向美丽的维奥莱娜解释,结果她说,可是,所有人都会跳舞啊!所有人,除了我,看来如此。因为您不想!这话说的!我为什么要放弃这张王牌啊,我的美人?我的同学们可是都从中获益匪浅!您不肯把自己交给别人,您的大脑太发达了,您不够野蛮。不够野蛮?活见鬼,马上给我搬一张床来,床垫也行!这个愿望非但没有实现,我还听到自己跟维奥莱娜解释说,这个现象在我自己看来也不可理解,因为在其他需要手脚配合的场合,比如说拳击或者网球,我的四肢十分协调。我还说小时候玩俘虏球时,我的同学都争着跟我分到一组,因为我是战无不胜的,我还听到自己跟这位艳光四射的姑娘说,十五岁时,我已经是俘虏球的王牌选手了。我一边对自己说,快闭嘴吧,一边还在夸耀俘虏球的好处,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游戏,需要极好的身体素质,以及手臂、头和腿之间的完美配合,总有一天它会成为——相信我,亲爱的维奥莱娜——一项令足球也相形见绌的集体运动,跟它相比足球只是企鹅的消遣……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回事啊大蠢货?在这位令人想入非非的天仙的怀里,我不仅不满足于扮演水泥袋的角色,还要用俘虏球来惹她生厌,“啊,这是个多么需要战略战术的游戏啊,亲爱的维奥莱娜”,你给我闭嘴吧傻驴,这不过是个屠杀游戏,在游戏中,两支长满青春痘的杀手队伍把时间都花在兴奋地将球扔到对方球员脸部这种事上。美丽的维奥莱娜要是看到,一定会对游戏的野蛮程度表示满意,而且即便你是出色的玩家,这也不是什么王牌,可以让这位姑娘委身于你。另外,这位姑娘后来开溜了,她号称你的赫赫战功让她口渴,导致她要去喝一杯drink了。

19岁,2个月,19天

1942年12月29日星期二

然而,她还是来了。当天晚上。结果比跳舞还糟糕。我在埃尔韦家我的房间里,夜已深,整座房子终于沉睡了。我坐在一个类似棋牌桌的小桌子前,正忙着记录悲怆的跳舞经历,这时我背后的门开了。动静那么小,结果我只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我掉转头,看到了她。她穿着睡衣,白色的蝉翼纱或是类似的布料,像希腊人那样露出一个肩膀,另一个肩膀上绑了一条细带子,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看起来像蝴蝶的翅膀。她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没有笑,看着我的目光意味深长。我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圆润的肩膀,修长白皙的手臂,双手垂放在大腿两侧,光着脚,呼吸急促,双乳挺拔丰满,睡衣悬挂在乳峰,垂直掉下,在赤裸的身体与布料之间制造出一个空洞。我的眼睛试图寻找她的腰肢曲线,她的小腹,她的大腿,她身体的形状,不过我身边的小灯不具备透视功能,灯得放在她身后才能显出她的轮廓,一开始我想的只是这些,灯的位置不佳,辜负了这透明的承诺,要是灯在她身后,一切都会不一样,我们俩都没有动弹,我甚至没有站起来,没有对她作出任何举动,她站在那里,门已经在她身后关上了,我坐着,大半个身子侧了过来,一只手还放在桌子上,摸索着合上了日记本,钢笔上的墨水要干了,我心想,我想的是这些,是的,我总不能一边猜测维奥莱娜那被不透明的布料遮盖的身体曲线一边盖上钢笔盖子吧,现在衣服的白色开始让我眼花,我看到她的左手沿着她的胸部往上摸索,她的手指在到达肩膀位置时展开了,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抓住了细带子的一端,轻轻一拉解开了蝴蝶结,睡衣于是带着全部布料的重量掉到她的脚下,露出她赤裸的身体,我想我不可能看到更美丽的女性身体了,这个身体突然之间呈现在金色的灯光中,我的天哪太美了,太美了,我不停地在心里重复,如果灯光就此永远熄灭,我将带着对这种美的记忆死去,我想我差点叫出声来,可是我无法站起身来,完全因为惊喜而瘫痪,多么漂亮,多么完美,我觉得我当时有一种感恩的心情,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样的礼物,我也想到这些,可是我一点没有动弹,她倒是动了,她去床上躺了下来,她没有示意我过去,她没有朝我伸手,她没有说话,她没有微笑,她等着我走过去,而我最后终于走了过去,走到她身边,然后我站在她床头,我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脱掉你的衣服,我对自己说,轮到你了,于是我这样做了,笨手笨脚,小心翼翼,没有一点风度,朝她转过身,坐在床沿,与其说是交出自己,不如说是隐藏自己,衣服脱完后,我在她身边躺下来,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既没有抚摸她也没有吻她,因为我身上某样东西死了,或者不愿意诞生,归根到底这是一回事,因为我的心把我的血送往全身各处,唯独不送往备受期待的地方,我的血燃烧了我的脸颊,在我颅腔内飞溅,疯狂地撞击着我的太阳穴,然而没有一滴血流向我的腿,我的两腿之间空空如也,我甚至没有对自己说你没有勃起,我的两腿之间没有任何感觉,我想的全部是这个,两腿之间什么都没有,不得不说她也没有帮助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个动作都没有做,直到她最后突然起身,然后我听到门在她身后合上的声音。

19岁,2个月,21天

1942年12月31日星期四

维奥莱娜事件的失败拉响了自省的警报。途经家中时,光着身体站在衣橱前,我回顾了儿童时代以来我在身体的系统锻造方面学会的本领。毫无疑问,大量的俯卧撑、仰卧起坐、各类体育锻炼让我成为了一个像那么回事的男孩。具体说来,也就是像拉鲁斯人体解剖图,它现在又被嵌到穿衣镜槽里了。比较起来,我所有的肌肉都已各就其位,非常明显,胸大肌,肱二头肌,三角肌,腹肌,桡骨肌,胫骨肌,如果转身的话,还有屈肌,孖肌,臀肌,背阔肌,上臂肌,斜方肌,什么都不缺,那个人体解剖图活生生就是我的形象,真正的成功,就算一辈子在镜子前也看不厌自己。“什么都不像”的我如今像一本字典了!补充一点,我现在不再害怕了。什么都不怕。甚至不怕自己会害怕。通过意志的锻炼,没有什么恐惧是不能被克服的,同一种意志可是塑造出了这个身体。再来偷我的命看看,再把我绑到树上!是的,是的,我的小壮士,可是当你把这身体和精神平衡的杰作放在美丽的维奥莱娜身边时,它却成为了一具死尸。可怜的小伙子,你的确什么都不像。回你的健身房去吧,回到你热爱的学习中去吧,练习你的身体,准备你的考试,你能做的只是“训练”,“成为什么人”。天哪,性器官的松弛带给人的不存在感是多么可怕!其实我已经“掌控自己”多少次了啊!另外,多少次呢?一百次?一千次?爬满静脉的枝条,随便一点联想就能让它充血!在童男神奇的喷发中,有多少精子曾从它深处出来?应该可以计算的。几升?看着从可怜的德拉鲁埃神父那里偷来的明信片扮演男人让我喷洒了几升精子。最后,在维奥莱娜的床上,却只有一具死尸。连跳舞都不会。预热时很可笑,行动时不存在。如果不是被恐惧感吓傻,你还能被什么吓傻呢,小伙子?而你竟然夸耀说自己已经战胜了恐惧感。这就是今天早上我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面对拉鲁斯解剖图时对自己说的,思绪多少有点混乱。那么下一次呢?下次会发生什么事?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下,你的身体敢于接近一个女性的身体?这就是我今天早上想的,这就是我现在写的,拉鲁斯解剖图一直在我的眼皮底下。突然之间一个细节冒出来:拉鲁斯解剖图的两腿之间也是什么都没有!既没有阴茎也没有睾丸!最接近的两种肌肉叫做腰大肌和耻骨肌,但它们跟我说的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解剖图的两腿之间什么都没有!阴茎的确不是肌肉。那它是器官吗?是肢体吗?第五肢?这个肢体是什么性质?海绵状的?吸血海绵?然而,解释血液循环的解剖图中也没有这个部位。图上整个身体直至腹股沟都被灌溉,独独没有将生命输送至生命创造部位的血管。两腿之间空空如也。看来阴茎被驱逐出了拉鲁斯家族。可耻的部分。圣灵的家园。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吧。拉鲁斯先生是个宦官。

19岁,2个月,22天

1943年1月1日星期五

我忘了记录一个细节。妈妈打开我的房门,吃惊地看到我站在衣橱前:出什么事了,你觉得自己很帅吗?

19岁,2个月,24天

1943年1月3日星期天

男性生殖器:阴茎,肉棒,肢体,阳具,尾巴,鸡巴,鸡鸡,命根,家伙,小弟弟,老二,屌,等等。睾丸:阴囊,精巢,蛋蛋,卵蛋,卵球,懒子,核桃,等等。大量词汇可以用来称呼这个生殖器官,生理学家却厌恶呈现它。

19岁,3个月,4天

1943年1月14日星期四

维奥莱娜事件有了意想不到的尾声。这件事是由艾蒂安和我在街上吵架引出来的。艾蒂安说我对他朋友埃尔韦的妹妹的态度“卑劣可耻”。把这个姑娘叫到自己房间却不碰她,你能想象她受到的屈辱吗?而且我怎么面对埃尔韦?不管怎么说,是我让埃尔韦邀请你的!艾蒂安气极了,而我已经准备抡起拳头打他的脸。幸好他的一句话拦住了我。这姑娘的确不漂亮,所以你更该死了!你应该早点察觉到,又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几个月来她一直在跟她哥哥谈论你!现在她成天都在哭!你的行为跟谋杀有什么分别,老兄,我费尽力气也不能让埃尔韦消气!不漂亮?维奥莱娜?不漂亮,她觉得自己很丑,脸不够甜美,太平板了,她觉得自己是鲤鱼脸,脸色也太苍白,这都是她哥哥说的。你不觉得她有点丑吗?维奥莱娜丑?不,我不觉得。当然不丑!天哪,这个天仙深信自己是因为丑才被打发走的!全是我的错!让她伤心欲绝!维奥莱娜孤身一人面对痛苦的镜子!就像我一样!所以双方阵营中都是耻辱、惊慌、无知和孤独吗?

19岁,3个月,6天

1943年1月16日星期六

今天晚上,出于结束冷战的可贵念头,艾蒂安向我强调了这个处境中矛盾的幽默:妹妹没有被玷污,哥哥为此怒发冲冠!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好不好!于是我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他。他做了一个实用的结论:童男的失败?向大家学习,去妓院,学习这种事的好地方!你去过吗?没有。鲁阿尔去过吗?也没有。马勒曼呢?他说他不想去,因为妓女都是贝当的拥护者。

给丽松的注释

亲爱的丽松:

这次的注解是为了介绍背景。“在此期间”,就像你小时候看的连环画上写的那样,马赛老港遭遇了袭击,确切日期是1月3日。一颗炸弹落在给德国士兵开的妓院,另一颗落在了光辉酒店的餐厅。很多人受难。接着是几次大规模搜捕行动,我的朋友扎夫朗在搜捕中失踪了。后来德国人又炸毁了老城区:一千五百栋建筑被毁,我左耳耳膜损坏了一段时间。一月底保安队成立,二月份开始抓人参加强制劳动。日益严峻的形势让很多人精神萎靡,艾蒂安却向他们解释,他从中看到的是战争的决定性转折。德国鬼子开始焦躁不安了,这是纳粹分子完蛋的先兆。他说得很对。

19岁,6个月,9天

1943年4月19日星期一

扎夫朗的失踪在食堂引发了一起大规模群殴事件。为他辩护的马勒曼陷入了包围圈。我狠命地拳打脚踢,想把他救出来。性事上受到的羞辱让我力气倍增,我想。女士们先生们,当心功能不全的童男子,他身上孕育着一个杀人犯。至少在这个领域,我的身体能够听从我的指挥。借助对解剖图的完美知识,哪里会疼我就打哪里,由此向自己提供了残忍的快乐。毫无畏惧的战斗令我陶醉!鲁阿尔和他那重四十八公斤的身体应对得也不赖。可能会被开除。作为自由申请人准备考试。要是我能被录取就好了……

19岁,6个月,13天

1943年4月23日星期五

在火车上跟艾蒂安碰头。火车会把我送回家,口袋里装着开除声明。全世界最严肃的艾蒂安问了我们同车厢的其他三位旅客——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问题,仿佛他才从那本摊在他膝上的医学课本里读到这个知识似的。这个问题是,大家是否知道,我们的生殖器官所依赖的神经和动脉的名字叫做“耻神经和耻动脉”。大家从报纸上抬起头,大家从风景中收回视线,大家用目光互相质询,不,大家尴尬地微笑着承认不知道。艾蒂安斩钉截铁地断言,眼下全国都在闹革命,出现这种事实在令人不齿。他看着课本的封面,大声念出作者的名字,并且宣布在元帅每个星期天都鼓励我们让法国人丁重新兴旺起来之际,将繁殖器官看作可耻之物是一种故意与祖国作对的态度!那您呢,先生,您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太感兴趣啊?他问我,好像我们不认识似的,您怎么看?我先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随后一边用目光询问另外三位乘客,一边羞怯地建议,应该将这些神经和动脉重新命名为“振兴国家神经和扩大家庭动脉”。谁都没有发现恶作剧,大家都认真思索起来,然后以一种全世界最严肃的态度同意了我的建议。那位女士甚至提出了别的建议。

狗年月。

19岁,6个月,16天

1943年4月26日,复活节后星期一

费尔芒坦和另外两个家伙来我家招我入伍。费尔芒坦不知道我被高中开除的事,他以为我放假了。妈妈开心地接待了他,把他带到我的房间。他穿着制服,戴着保安队贝雷帽,看起来像意大利即兴喜剧中的人物,走路姿势很是滑稽。我正在复习功课。我对我的老同学说,我永远不会加入保安队的,而且我还觉得他的这个建议是对我的侮辱。我说这话时很有一种“过度矫揉造作”的成分,如果看到其他人这样我一定会发笑的。他朝他的两个同伴转过身(其中一个也穿着制服,我不认识他们),说:侮辱?怎么可能!侮辱是这样的!然后朝我脸上吐了一口痰。费尔芒坦从很小时候起就开始随便往人脸上吐痰,我是不多几个没遭殃的。所以这口痰虽然来得突然,我却不觉得惊讶。有失必有得,这样我就可以安静度日了。我没有皱眉,甚至没有躲闪。我听到“扑”的一声,我看到痰朝我飞来,我感觉到它在我额头上粉身碎骨,然后顺着鼻梁和左颧骨之间的间隙流了下来,要我说,挺像飞溅的温水的。我没有擦拭。我专注于感觉——其实很平常——而忽略了象征,因为据说痰是侮辱的象征。如果我皱一下眉,他们就会屠杀我。唾液从皮肤上流下的速度没有温水快。唾液有沫,它是断断续续流下来的,虽然干了,却没有全部挥发。同来的二人中的一个,穿制服的那个(费尔芒坦和他还带有武器)说,不管怎么样,他们只招男人。我没有接话。我感觉到剩下的痰在我左边的嘴角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我心想我可以用舌头把它舔下来,然后回赠给它的主人,不过我克制住了,因为我为了装模作样已经付出了很多。那再见吧,费尔芒坦盯着我说。跟演戏似的,他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倒退着走出我的房间,同时用手指着我说:我们会再见的,娘娘腔。我在重新投入学习前写了这页日记。明天,我要奔向梅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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