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英国后,节目制作单位又给我了最后一项挑战:希望我在镜头前,用一周的时间学会一门语言。经过几个月的研究,他们决定让我挑战冰岛语。该门语言自13世纪以来几乎没有发生过改变,很像蛊格鲁-撒克逊语,现在约有30万人在讲这门语言。以下这段文字可以让大家见识一下这门语言大概是什么样子。
mörðurhérmaðurerkallaðurvargívarsonursighvatshinsrauða.hannbjóávelliárangárvöllum.hannvarríkurhöfðingiogmálafylgjum-aðurmikillogsvomikilllögmaðuraðengirpóttulöglegirdómardæmdirnemahannværivið.hannáttidóttureinaerunnurhét.húnvarvænkonaogkurteisogvelaðsérogpóttisábesturkosturárangárvöllum.
有个姓费德、名莫得的人,是洪熙葛菲的儿子,住在朗格维拉的山谷里。他是个至高无上的酋长,善于断案,他的权威凌驾于法律之上,要是判决没有经过他点头,就不算合法。他有个叫犹恩的独生女儿,美丽端庄、才华横溢,朗格维拉山谷的小伙子都想追求她。
——摘自《布兰纳甲传奇》(thesagaofburntnjál),
13世纪以来冰岛最有名的传说
冰岛语被公认为是复杂、难学的语言之一。例如,仅是1~4这几个简单的数字,就各有至少20种不同写法,要纵观句子全文,才能知道该用哪种写法。冰岛语的名词包含阳性、阴性和中性三种词性,形容词要根据其所形容的名词词性的不同而发生变化:“加纳很强壮”是“gunnarersvangur”,但“赫嘉很强壮”却要写成“helgaersvöng”,因为加纳是男生,赫嘉是女生。另外,冰岛人从不借用外来语,他们用自己造的词来描述现代事物:电脑是tölva、电话是sími。
9月,看到节目制作单位寄给我的包裹,我才知道他们替我选择了冰岛语。包裹里有一本字典、一本儿童书、两本语法书和几份报纸。由于资金紧张,原定在冰岛的学习时间由一周缩减为4天,所以制作单位把学习材料寄给我,让我预习。但问题是,他们给的字典内容太少了,根本无法从中学到什么。按照计划,行程的最后一天,我还要在雷克雅未克接受一场全程用冰岛语的专访。若想顺利过关,我必须尽可能多地听别人讲冰岛语,而这就需要一些时间,但他们将7天的行程减为4天,这无疑增加了我的挑战难度。
尽管心有不满,但现实也只能如此。我尽量研读手边的资料,从语法书上学习一些常用的短语和词汇,然后结合我从文章里总结出来的语法规则,尝试自己造句子。其中一本书里附有cd,我可以借助这张cd练习声调和发音,但由于对这门语言只是一知半解,因此很难专心听进去。学习冰岛语困难重重,搭机启程那天,我满心沮丧。
又要跟尼奥说再见了,好在只是分开几天而已。我搭出租车去机场跟摄制小组汇合,机场里人不多,很安静,感觉真好。我将学习资料全部放进旅行袋,但还是希望到冰岛后能拿到好一点的学习教材。飞机上的时间并不长,我要么眼望窗外,要么看那本冰岛语的儿童故事书。
冰岛位于北大西洋,靠近北极圈,全国人口大约25万多,国家虽小,却世界闻名。岛上有很多活火山和间歇泉,很多岛上人家都靠地热取暖。整个国家没有文盲,诗歌和文学是冰岛人的最爱。如果按人均占有率来算,冰岛出版的书报和杂志是世界上最多的。
抵达凯夫拉维克机场后,我们乘客车去冰岛第一大城市雷克雅未克(人口只有11万多)。那时已是夏末,天气凉爽宜人。客车的车窗宽大明亮,从车窗望出去,银灰色的云朵有的飘在天际,有的垂在远方连绵的山峰下。进入雷克雅未克时,天色转暗,我闭上眼睛用冰岛语数数:einn,tveir,prír,fjórir……(1,2,3,4……)。
抵达旅馆后,我见到了我的冰岛语老师西瑞泽,她要我叫她西瑞。西瑞在当地的大学当老师,教外国留学生冰岛语,她说她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有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冰岛语,所以她对我们要达成的目标非常怀疑。西瑞给我带来很多学习教材,只要有空,我就翻开书,大声朗读书中的内容,她则随时纠正我的发音,教我读那些我不认识的字。
通过大量的阅读,我逐渐找到了对冰岛语的语感。我发现很多冰岛词汇,如果放在句尾,会增加一些字母,比如,bók(书)这个单词放句首时是:bókinerskrifuðáíslensku(这本书是用冰岛语写的),放句尾时就变成了:Égernýbúinnaðlesabókina(我刚读完这本书)。另一个例子是borð(桌子):borðiðerstórtogþungt(这桌子又大、又重),放在句尾则是orðabókinvaráborðinu(字典在桌上)。我从这个发现中总结出,可以根据单词在句子中的位置,判断该单词在文法形态上的可能变化。
这次挑战最大的困难就是时间短暂。为了充分利用时间,我常在往返于各个拍摄地点的车上学习,但糟糕的是,西瑞容易晕车。不过,坐车四处跑也有好处,能让我领略到冰岛的独特景致,也让我感受到了冰岛特有的氛围,这是闷在教室或旅馆得不到的。
我们去了黄金瀑布,停留了一天。这个壮观的瀑布位于哈维塔冰河,水流倾泻32米,注入一个深70米、长2.5公里的细窄峡谷里。临近瀑布,可以看到飞溅出的小水滴被抛入弥漫的水雾中,就像我看到的数字89。为了躲避飞溅的水滴,我钻进旁边一个狭小幽暗、风蚀而成的小岩穴中,这让我想到了自己好像爬进6那个黑洞里。放眼望去,远处起伏的山峦也像是连串的数字。这是在冰岛期间,我感到最畅快的一天。
我们又去了豪卡道鲁谷地热区,观赏了闻名的冰岛间歇泉。geyser(间歇泉)这个单词源自冰岛语gjósa,意为“涌流”,这种奇特的景观全世界约有一千余处。间歇泉的成因是,地表水透过岩缝渗入到岩石洞穴后,被温度达两百摄氏度的火山岩包围加热,然后就冒着蒸汽向上喷涌而出。泉水喷出后,水温回落到沸点以下,喷发就停止了。地表水渗回岩洞被继续加热,然后再度喷发,就形成了间歇泉。
间歇泉景观引人入胜。喷发的前奏是蓝绿色的水逐渐沸腾,冒出好大的泡泡,接着蒸汽水柱直窜而起,迅猛而突然,冲天的水柱高达十余米,还闪着亮光。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闻起来像臭鸡蛋,好在风一吹,味道就散了。
长途跋涉拍片很辛苦,可以坐下来吃饭是大家最高兴的事情。只要一进快餐店,我一定会尝试一些传统的冰岛小吃,例如kjötsúpa(羔羊肉汤)和plokkfiskur(一种鱼肉松)。我尽可能地用冰岛语跟西瑞交流,并不时地在一个随身携带的黑色大本子上做笔记。
冰岛之行的最后一关是参加一个现场直播的时事节目,名为kastljós(焦点),我用冰岛语接受专访。节目开始前,我有点儿紧张,因为不知道主持人会问什么,但信心还是有的。在15分钟的专访过程中,我全程用冰岛语跟两位主持人交谈,观众有数十万人。那感觉很奇怪,在摄像机前,我用才学了一周的语言跟人对话,他们居然听得懂。与冰岛人轻松自如地讲他们自己的母语相比,我讲得又慢又结巴,我自嘲地跟主持人说:“Égermeðislenskuasma.”(我得了冰岛哮喘。)
随后,我还参加录制了雷克雅未克其他媒体的访谈节目,包括在一个著名的早餐电视秀里露面,也是全程讲冰岛语。西瑞跟我一起上节目,她还在节目中对我学到的冰岛语赞不绝口。西瑞还用英语在我们拍的纪录片中录了一段访问,她说从未教过像我这样的学生,还说我根本就是“非人类”。她的帮助和鼓励,对我而言尤显珍贵,我由衷地感谢她。
告别雷克雅未克,就意味着一段旅程结束了,我不由得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独自一人闯荡世界,这是几年前的我根本无法想象的,但现在,我可以坐着飞机去美国,结识形形色色的人,游历各地,充满自信地跟世界分享自己的思想和经历。此次的冰岛之行同样带给我惊讶与感动,冰岛人的亲切热情,让我舍不得离去。想想真是奇怪:童年和少年时的我,因为能力和性格而与同龄人格格不入。长大后,这性格与能力反倒让我拥有了敞开心扉、广交天下的经历。对我来说,过去的几个月太不可思议了,而且奇妙的事情仍在继续。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早上,我接到电话,邀请我参加大卫·莱特曼的脱口秀节目《大卫牙刷秀》。这是由科学探索频道做出的安排,该频道几周前在美国首播《脑人》节目获得好评,《纽约时报》也对此做了详细评论。虽然我没看过莱特曼的脱口秀,但听说过这是一档非常受欢迎的经典节目。科学频道将承担我前往纽约的全部费用,并替我妥善安排行程。我必须于当天下午起飞,因为第二天就要接受访问。
好在有尼奥帮我收拾行李,并开车送我到机场。一切都准备就绪,需要我做的就是准备好、出发。事情突然而至,也不见得是坏事,这样一来,我就没有时间焦虑,反倒将心思全部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来,例如洗漱、穿衣、整理行装。去机场的路上,尼奥帮我调整心态,他让我好好享受这次经历,只要做自己就好了。
飞机上的座位宽敞舒适,我大部分时间在睡眠中度过,这对我很有帮助。在肯尼迪国际机场降落后,我跟随其他旅客一起经过好多通道,然后排队等候安检。轮到我时,我在柜台外递上我的护照,玻璃对面的人问我打算在美国停留多久,我回答“两天”。“只有两天?”他惊讶地问,我点点头。他注视我片刻,然后将护照还给我,挥手示意我通过。
我拿到行李后,走到入境区,看到有人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此前我被告知会有司机来接,于是我走过去。那人接过我的行李后,带我去坐车。那辆车又黑又长,擦得锃亮,把我送到曼哈顿中央公园南边的一家旅馆。前不久,我还会为自己单独在迷宫一样的旅馆里找房间而担心恐惧,但现在,我竟然可以轻松自如的进入旅馆,一扫往日的顾虑。拿到钥匙后,我径直上楼到自己的房间,然后睡觉。
第二天上午,我跟科学频道派出的一个叫贝斯的人会合,她负责确认我的着装是否适合上节目(比如,不能穿白色和有条纹的衣服),并确保我在上场前尽可能保持平静、愉快。我们一起穿过几条长长的繁荣街路,来到埃德沙利文剧院。这是一个位于百老汇大街1697号的广播电视摄影棚,也是莱特曼脱口秀12年以来录制节目的地方。拿到通行证后,节目制作人员告诉我今天的时间安排。我要求他们先带我熟悉一下节目录制场地,这样在正式录制节目时,我才会减少因陌生而带来的不自在。从后台走一小段路就可以来到前台,只要踏上一个阶梯就可以径直走到我的位置上。那是一张又大又软的椅子,我会先跟莱特曼握手,然后就坐。摄影棚很冷,据说是莱特曼要求室温要正好在14c,但愿我受访时不会被冻得发抖。
回旅馆吃过中午饭后,我于下午4点再次来到录制场地。他们先领我到一个小房间,通过墙上的电视向我介绍了节目开头的片段,然后领我到化妆间。毛刷拂过我的脸,柔柔顺顺的。接着我被领到布景台,节目插播广告的间隙,他们告诉我该站在哪里。从头至尾,我没有丝毫的紧张,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我走向自己的位置。按照先前的演练,我一直抬着头,与莱特曼握手后,就坐在那张舒适的椅子上。整个受访过程,我不断提醒自己,要跟主持人保持视线接触。观众席在舞台灯光的后面,只听得见声音,看不到人,偌大的场地,好像只有我跟莱特曼两个人,这令我会感觉很舒适。
开头的话题很严肃,莱特曼问到了我的自闭症和小时候的癫痫,接着他便称赞我应对得体、举止从容,这时观众席响起掌声,自那一刻起,我彻底不紧张了。讲到我背诵圆周率那件事时,莱特曼说他最喜欢派了(pie音同圆周率π),观众们哄堂大笑。他又问我1947年4月12日,他生日那天是星期几,我回答是星期六,又告诉他2012年他65岁生日那天是星期四,观众席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访问结束时,莱特曼用力握了我的手。走回后台的一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都鼓掌向我致意,贝斯也跑过来向我道贺,她说电视屏幕上的我看起来从容镇定。这次的经历使我更加确信,自己完全可以像常人那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不再害怕出远门,能自己住旅馆,走过喧闹的街道时也可以不再恐惧那些景物、声音和味道。耕耘总有收获,付出终有回报,我努力了,我便拥有,现在,我真的可以紧紧拥抱这个世界了,这是我原来做梦都不曾想到过的。
纪录片《脑人》于2005年5月在英国首播,创下最高收视率,此后在全球四十多个国家相继播放,从瑞士到韩国都有人在收看。我收到来自世界各地观众的来信,既让我感动,又让我深受鼓舞,一想到我的故事能帮助那么多人就备感欣慰。
家人也为我感到骄傲。父亲说他很高兴看到我今天的成就。因为他前不久跌倒了,导致半身不遂,于是住进了一家离家不远而且条件很好的疗养院接受照顾。我和尼奥常开车去伦敦看他。尽管父亲年纪大了,但精神状态很好,他甚至还投稿给当地慈善团体的通讯刊物,介绍自己的经验。
在我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我一直不觉得跟父母和兄弟姐妹有多亲近,那时他们似乎并不在我的世界里,我也不会为此而觉得有什么遗憾。但现在不同了,我长大了,恋爱也让我更懂得感情,懂得接纳别人。我知道了家人有多爱我,他们在我身上的付出,我永世难偿。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跟家人越来越亲,我常跟母亲通电话,她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永远给我支持、鼓励和安慰。
小时候,我很少跟弟弟妹妹们一起玩儿,等我长大后,逐渐了解他们,跟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好。李伊是弟弟妹妹们中跟我年龄最接近的,他现在是铁路督导员,非常迷电脑。大妹妹克莱尔跟我一样对文字和语言感兴趣,目前在约克郡攻读英国文学和哲学,已经大四了,毕业后打算当老师。
二弟弟史蒂芬也患有亚斯伯格症候群,许多事情要靠家人的帮忙。他在服用抗忧郁药,这是自闭症患者常出现的一种情况。每当他认真想事情的时候,就会像我一样绕着圈不停地走,他甚至在父母家的院子里踩出了一道道圆形的痕迹。史蒂芬酷爱音乐,尤其喜欢弦乐器,他自学吉他和希腊鲁特琴。他喜欢穿颜色艳丽的衣装(例如橘色的鞋子),每个星期都换发型,父母常因此数落他,但我认为他们没有必要担心。史蒂芬只是在寻找自我,并且用他自己的方式,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更自在些。
根据我自己的成长经验,史蒂芬的成长过程还需要时间。他现在在一家慈善团体开的店里当志愿者,最近又迷上了恐龙虾,据说这种小甲壳动物是地球上年代最久远的一种活化石。史蒂芬为人温和、细致、有耐心,他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我以他为荣。
三弟弟保罗比史蒂芬小一岁,现在是个花匠,通晓好多植物方面的知识,什么时候该播种、花园里的哪个朝向最合适、该用什么样的土壤、每株植物该接受多长时间的日光照射等,他全都知道。我的花园有什么问题,都要去请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