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玩家能把基本玩法应用得娴熟自如,但跟庄家相比,玩家赢的概率还是很小。渐渐地,我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少,但找到了玩牌的感觉,在赌桌上也越来越自在。于是,我决定按自己的方法来玩,即依靠数字在我脑海中形成的高低起伏的地形来制定策略,如果地形走高,我就加注。
牌局扭转了,我越赢越多,也渐渐地轻松自如,乐在其中。在关键的一局中,我拿到了一对七点,庄家朝上的牌是十点,这样的情况下,一般玩家会继续要牌,但我却将这两张牌分成两手,并且增加一倍赌金。庄家发牌给我,又是七点,我问这张牌是否可以再分,庄家很惊讶,因为很少有玩家以这样的牌来跟庄家的十点对抗。按照我的意愿,我手上的三张七点分成三手牌,赌金成三倍,庄家是一张十点。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一个人大声嚷着:“分七点跟十点对抗,太不合理了!”庄家继续给我发了三手牌,第一手累积到二十一点,第二手还是二十一点,第三手又是二十一点!接连三个二十一点,我赢的这局,不但将之前输的拿回来,而且又赢了一些。
拉斯维加斯并不适合我,太热、太挤,还有太多闪亮的灯,唯一的愉悦就是那次赢牌。我越来越想家,回到旅馆房间后,我打电话给尼奥,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哭了。他安慰我说,我表现很好,要坚持,他以我为荣。那时我还不知道,行程中最重要、最特别的一站,正等着我呢。
第二天,我们飞到犹他州首府盐湖城。从旅馆出发没多久,就到了当地的公共图书馆。这是一栋共六层的建筑,曲线型的透明外墙显得很特别。图书馆占地面积达22297平方米,藏书超过50万册,一楼是商店和各种服务设施,阅览室在楼上,还有个可容纳300人的礼堂。以前,我曾天天去我家附近的小图书馆看几小时的书,这里对于喜爱看书的我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在宽敞、明亮又安静的图书馆里,我找回了久违的安心。这里没有嘈杂的人群,只有少数人在看书或偶尔地走动。我从没见过或想象过这样的图书馆,它在我眼里就像童话故事里散发着魔力的宫殿。
坐在凳子上等待的时候,我就数旁边书架上有几排书,也数有多少人安静地经过我身边,这样等上几个小时我也不会烦。导演走过来带我乘电梯到二楼,从这里放眼望过去,全是一排排的书。一位老先生走过来跟我握手,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弗兰·皮克,是金的父亲,他负责照顾金。
金·皮克堪称奇迹。他1951年出生,当时他头部肿大,里面长了个水泡,伤到左脑,那是跟人的语言有关的重要部位。医生跟金的父母说,最好把他送去疗养院,因为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学会走路、学会思考。1988年,神经学家扫描他的脑部后发现他没有胼胝体(连接大脑左右两侧半球的神经纤维束)。但金16个月的时候就会阅读,14岁时学完了高中的全部课程。
这些年来,金记住了十几个领域的大量信息,涉及的内容包括文学、体育、地理和音乐等方面的历史与日期。他看书过目不忘,可以同时看两页,一只眼看一页。金看过的书有9000多本,他记得所有看过的内容。此外,他还有计算日历的天赋。
1984年,金和他的父亲在得克萨斯州阿灵顿“智力障碍者协会”的会议上结识了制片人兼剧作家莫洛,电影《雨人》就此诞生。达斯汀·霍夫曼整天都跟金在一起,金的能力让他大为折服,于是他力劝金的父亲让更多的人知道金的奇迹。此后,金和父亲走遍了美国,与上百万人分享他们的经历。
这是我第一次跟同样有学者症候群的人见面交谈,我等待这一刻好久了。弗兰已经跟金提过我以及我们来访的目的,之所以把见面的地点定在图书馆,是因为金和我都喜欢图书馆,安静、明亮、宽敞,一切都井井有条。
弗兰将我介绍给金,金站在他父亲身旁,中年人的模样,头发略见花白,身材魁梧,眼神锐利又充满好奇。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跟我靠得很近。
“告诉他你的出生日期。”弗兰问我。
“1979年1月31日。”
“你65岁生日那天是星期天。”金说。我点点头,然后问他的出生日期。
“1951年11月11日。”他回答。
“那天也是星期天。”我笑着对他说。
金的脸一下子亮起来,我知道,那一刹我们的心连在了一起。
弗兰给我看一个小金人,我很诧异。弗兰解释说,莫洛因为《雨人》这部影片获得奥斯卡最佳编剧奖,他慷慨地把奖杯送给皮克父子,让他们在巡回演讲时带在身边。我小心地将小金人接在手中,才知道它比看起来重得多。当弗兰给我讲金的童年时,金就拿了本书在旁边看。弗兰讲到医生建议他如何对待金时,略显激动地说:“医生竟然要我们把他送进疗养院,然后彻底忘掉他。”还有个脑外科医生甚至建议给金做脑叶切开手术,以便让他安分些。
接着,弗兰又给我讲了金现在的生活状况,他说:“金每天早上都会跟母亲通电话,然后来这里看书。晚上,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位年长的邻居,金会念书给他听。”
我问起金巡回演讲的情况,弗兰回答说:“我们一起去,从不收费,最常去的地方是学校和医院。观众们给金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包括日期、姓名、统计数字、条码等等,几乎没有他答不出的问题,他竟然掌握了那么多知识,连我都不知道。金最想告诉大家的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不等于智障,因为人人都是不同的。”
与弗兰的谈话结束后,我终于有机会跟金单独相处。“丹尼尔,你跟我一样,也是自闭学者。”金兴奋地说着,还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拉着我在书架间走来走去。金常常会在某个书架前停留,然后抽出其中的一本书,翻看几页后又放回去,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偶尔他会在翻看到某页时,大声念出一个人名或一个日期。我注意到他拿出的书都是非虚构类的,看来我们又多了一个相同点。
“金,来这里你最喜欢做什么?”我问。他没回答,而是拉着我来到一个书架前,上面摆放着几本红色皮面的厚书,那是盐湖城各地区的电话号码簿。金抽出其中一本,然后就近坐下,又拿出纸笔开始抄写电话号码簿上的人名和号码。我问他是不是喜欢数字,他以点头作答,心思全都在他的笔记本上。
我坐在金旁边,想起他父亲说过,金最喜欢的主题之一是历史,也喜欢别人问他历史日期和人物。
“维多利亚哪年成为英国女王?”我问。
“1837年。”金立刻回答。
“如果丘吉尔还活着,他现在多少岁了?”
“130岁。”
“他今年的生日是星期几?”
“星期二,11月最后一天。”
要离开图书馆了,摄制组跟在后面,弗兰让金指给我,那一排排的书架,都摆放着哪些书。随后,我们一起走到室外,站在午后温暖、明亮的阳光里。金再度紧握我的手,靠近我说:
“有一天,你一定会很强大起来,像我一样。”他的双眸坚定地注视着我的眼睛,这是我听过的最棒的恭维。
傍晚,我跟弗兰和金一起到当地一家餐厅用餐。金谈起他跟达斯汀·霍夫曼见面的情况,达斯汀·霍夫曼对他不同寻常的能力和丰富的感情非常惊讶。这对父子于是决定,让更多的人了解金,也让大家理解并懂得尊重人与人之间的差异。
这对父子不仅以他们战胜困难的坚忍激励着人们,还以无私的爱和奉献感动着大家。我和摄制小组的成员都深受感动,我们依依不舍地与皮克父子告别。这次短暂的经历,将成为我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跟金相比,我是幸运的,虽然我也经历坎坷,但还能独立生活,而金却无法做到。同时,金的经历也让我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人像我一样,如此喜爱读书、渴望了解细节、对数据着迷,我为此而高兴。
归途漫漫,我一路上都在想着金。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最重要的是,我们之间心有灵犀,彼此理解。我们行驶在不同的人生轨迹上,却可以相逢相知,惺惺相惜,金和他的父亲欢迎我,坦诚地跟我分享他们的经历,这份热情让我深受感动。金不只智力超常,他的心、人性以及触动他人生命的独特方式,都是他的特殊天赋。跟金共处的短暂时光,值得我终生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