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图是我“看”到的圆周率前20位数:
数字缓缓向上爬升,接着变暗,经过中间的崎岖,然后蜿蜒而下。
下图是我看到的前100位数:
在结束一个片段后,一片新的风景随着新片段而展开,新的颜色、质地和形状出现了,这风景跟随我记忆的数字不断向前延展。
圆周率小数点后面第七百六十二到七百六十七位数是著名的“费曼点”(feynmanpoint):“……999999……”。物理学家费曼曾说过,背诵圆周率的数值可以到此为止,因为这里有一个很完美的结尾:999999,这组数字因此得名“费曼点”。我喜欢这组数字,它们投射出的是深色的粗大圆圈,泛着深蓝色的光芒。
圆周率的第19473位到19453位也很特别——99992128599999399,9重复出现,先是连续四次,然后五次,接着两次,17位数字中包含了11个9,在我所掌握的超过22500位数的圆周率数值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组数字。
我的背诵从2003年12月开始,计划用三个月时间记住22500位数,以打破纪录。我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到哪里去找那么多位数。书里记载的位数不过是几十个或几百个而已,于是我们开始在网络中寻找答案。一些网站列出了上千位数,但仍达不到我的要求。最终,尼奥在位于东京的一部超级电脑的网站上,找到了储存多达上百万位数的圆周率资料。想破纪录就靠它了。
接下来,尼奥将数字打印出来,每页印1000个数,便于我一次记一张。然后我将这1000个数字分散打成每百个数字为一组的“句子”,这样既容易识别,又可降低我读错记错的风险。
我并不是每天都背诵,有时会因为太累或太焦虑,什么都做不了。在能背诵的日子里,我又会囫囵吞枣,一次背下几百位。尼奥说我在背数的时候,身体僵直,坐立不安,时而在椅子上前后摇晃,时而不停地伸手扯嘴唇,整个人好像灵魂出窍。每当我这样时,尼奥根本没办法与我交流。
我每次背诵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因为我的注意力不能长时间保持高度集中。我在家中最安静的房间里背诵,避免哪怕是极细小的声音的干扰。为了保险起见,我有时还会用手堵住耳朵,拒绝任何声音的打扰。背诵时,我会在房间里绕着圈不停地走,头低垂,眯着眼睛,免得撞到东西。有时也会坐在椅子上,闭起眼睛,默观心中的数字风景,看那里面的图案、色彩和质地。
表演时,我必须大声地将数字念出来才行,这同样需要练习。我每周都要在尼奥面前,或站着、或走来走去地背诵我记住的数字,尼奥则拿着打印了数字的纸逐一核对。第一次练习的时候,我觉得很别扭,踌躇着背错了好几个,这让我很气馁。如果正式表演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错该如何是好呢?尼奥看出了我的焦虑,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安慰我,他知道我的难处,鼓励我放松,尽力就好。
表演日期日渐迫近,我的信心在不断增强,因为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后,我能背出的数字越来越多。在后来的练习中,我已经没办法一次背完所有记住的数字,因此每次和尼奥练习的时候都是不同的部分。此外,我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或坐或走地反复练习,大声背诵,直到流利为止。
为了扩大影响,多多募款,慈善单位不但发布了新闻,还专为此次活动开辟了网站,接受来自世界各地的捐款以及广大支持者的信函。远在波兰华沙的一所学校的一个班级也为此次活动捐了款,尼奥和我周围的亲友也积极捐助。一位邻居听说了这件事,告诉我她女儿也有癫痫病,她非常钦佩我的举动。所有这些支持的言语、祝福的卡片和电子邮件,都让我深受鼓舞。
3月13日,星期六,正式表演的前一天,尼奥开车带我来到牛津大学,我们住在博物馆附近的宾馆里。虽然几周前我就已经背完了预想的全部数字,但一想到要在公众面前表演,还是紧张得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后来终于睡着了,我梦见自己漫步在由圆周率的数字演化成的风景里,总算有了一处让我平静又充满自信的所在了。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起来了。不光是我紧张,连尼奥都说他紧张得胃疼。吃过早餐,我们驱车前往博物馆。这是我第一次来牛津,我兴奋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致,想看看这个因牛津大学而闻名、号称其建筑能“启发梦想”的大学城到底是怎样的。经过了几条铺着鹅卵石的狭长街路,终于抵达目的地。
建于1683年的科学历史博物馆位于宽街,是现存最古老的博物馆专门建筑,也是世界上首家对公众开放的博物馆。馆内藏品约15000件,年代从远古到20世纪初,其中包括很多早期用于计数、测量天文、航线及绘图的数学工具。
开到博物馆对面的停车场时,我看到博物馆的员工、记者和活动主办人已经在博物馆门口等候我们了。我刚下车,募款部门的经理埃克利斯就走上前来与我热情握手,关切地询问我感觉如何,我说还好。他又介绍了几个人给我认识,接着要我坐在博物馆的台阶上拍照,阶梯又冷又湿,我尽量让自己保持不动。
背诵场地是个狭长的、满是灰尘的大厅。周围全是放置展品的玻璃柜。墙边放了一套供我使用的桌椅,对面是爱因斯坦用过的黑板,旁边是一张较长的桌子,上面堆满了写着数字的纸张和一个计时器。来自牛津布鲁克斯大学数学系的几个志愿者担任今天的核对员,他们会在我背诵的时候对照摆放在他们面前的数字,核对正误。时钟会在我开始背诵的那一刻启动,以便让随时进来的人知道我背了多长时间。当地的报纸对这项活动进行了报道,博物馆外张贴了海报,募款人员也准备好了宣传单和捐款箱。
尼奥紧张得身体不适,但还是决定留下来替我加油,这让我安心很多。在大厅里拍了几张照片后,我坐下来,将自带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几瓶水以备口渴时喝,还有巧克力和香蕉可以补充能量。埃克利斯请大家保持安静,一切准备就绪,11点05分,计时钟启动,我开始背诵。
数字风景在我心里不断地绵延展开,只要我背出的数字是正确的,核对员就将数字划掉。大厅静极了,除了我的背诵声,只偶尔听到轻微的咳嗽声和脚步声。我没有被这些声音干扰,背诵的时候,我沉浸在数字的世界里,被所看到的颜色、质地和形状所吸引,到后来,我好像整个人都被数字风景包围了。我有节奏地背诵着,数字随着呼吸贯次而出,我平静自信得就像昨晚的梦境。只用了十多分钟,我就背完了前一千位数,我开了瓶水喝,然后接着背诵。
大厅慢慢挤满了人,大家安静地站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听我背诵。原本我最怕的就是在人多的场合下背诵,但当时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我完全沉浸在不断浮现的数字风景里,唯一被打断的一次是听到手机铃声响起,直到铃声停止,我才继续。
按照活动规则,我在背诵的时候,不能跟其他人讲话或交流,但可以暂停休息几次,吃些香蕉或巧克力。为了不分心,休息的时候,我低着头在大厅里走动,避免跟观众有视线接触。背诵的时候,伴随着一些肢体运动,会比坐着不动的效果好些。回忆数字时,我会不停地动来动去,转转头、闭上眼睛、以手蒙头、晃动身体等。
当我背到一万位数的时候,已是下午1点15分,时间刚好过去两个小时多一点。我觉得越来越累,看到的风景也越发模糊,我甚至担心会疲惫到没有办法完成预期的任务。
背诵的过程中,我遇到一次几乎让我绝望的情况,当念出第16600位数后,我的大脑突然空空如也,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质地,什么都没有。这是从没有过的情况,我好像面对着一个漆黑的漩涡。我紧闭双眼,深深吸口气,伴随着一阵头痛,我熟悉的风景慢慢在漩涡中浮现出来,背诵终于能继续进行下去了。
5个小时后,背诵接近尾声。我就像一个经过长途跋涉的马拉松选手,虽然筋疲力尽,但却怀着喜悦的心情冲向终点。4点15分整,我松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念出最后一组数字:67657486953587。随后,我用手势告诉大家我背完了。我用5小时零9分,准确背出圆周率的22514位数,刷新了欧洲纪录。现场掌声如雷,埃克利斯跑过来拥抱我,让我有点儿猝不及防。我向全程监督背诵的核对员表示感谢,然后被主办单位拉到室外拍照,我还喝下了平生第一杯庆功酒。
让我和主办单位都没想到的是,媒体积极踊跃地报道了这件事。接下来的几周,有多家媒体对我进行访问,其中包括bbc全球广播(bbcworldservice)节目,还有来自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电台。
接受访问时,最常被问及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要去背诵包括那么多数字的圆周率?我的答案始终如一:我喜爱圆周率,它在我眼里精美亮丽、无与伦比,就像《蒙娜丽莎》或莫扎特的交响乐一样令人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