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的一个早晨,伦敦东区异常寒冷,母亲怀着快出生的我坐在窗边。她透过公寓里唯一的一扇大窗户静静地望着下面狭窄冰冷的街道。习惯早起的父亲手拿刚刚买回的报纸走进家门,他惊讶地发现母亲已经起床了。他担心地走到母亲身边,握起她的手,近段时间她总是很累的样子。母亲没动,也没说话,眼睛依旧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母亲慢慢地转向父亲,满脸悸动,她双手轻轻地抚摸着肚子说:“不管怎样,我们都会爱他,一直爱他。”母亲哭了起来,父亲紧握她的手,默默地点着头。
母亲总是觉得自己没有童年。在她儿时的记忆里,她哥哥的年纪比她大很多,从不跟她玩(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哥哥们就离开了家)。父母又很严厉,难以亲近。尽管家人是爱她的,但母亲却始终都无法体会到。就算到了30岁,她还是觉得童年的亲情淡薄似水。
父母是经过朋友介绍认识的,两人一见钟情,在短暂的热恋后组建了家庭。父亲一无所有,能给母亲的,只有爱。
当父亲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学会独自照顾弟弟妹妹了。那时候,奶奶和爷爷离婚了。奶奶在外地工作,每次都要离开家好长一段时间,于是父亲不得不领着弟弟妹妹搬进了一家专门收容无家可归者的旅馆,承担起了抚养弟弟妹妹的重担。那一年,父亲才10岁。父亲小时候没时间上学,也不可能拥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的童年希望和梦想。他后来回忆,遇见母亲的那一天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刻。尽管他们不是同一类型的人,但还是能感到自己在彼此心目中都占据着特殊的位置。两个人的成长都充满艰辛,所以他们决不希望我也有同样的经历。
那次让母亲动容的谈话过后几天,生产的时刻终于到了。那晚,父亲下班回家后发现母亲疼得厉害,却一直在等他回来,只因没有他的陪伴,她不敢独自上医院。父亲马上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他是做钣金工作的,来不及换下一身油腻腻的工作服,就陪着母亲冲到了医院。生产很顺利,我出生时体重不足2.7千克。
都说孩子的出生可以改变一切,我的出生的确改变了父母的生活。我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们自然对我寄予了极高的期望,甚至在我没出生时就开始期盼未来了。在我出生前几个月,母亲就开始热衷于搜集流行妇女杂志上的育儿宝典,她还和父亲一起攒钱为我买了婴儿床。
然而,在我出生后和母亲一起待在医院的那几天里,情形跟她曾经想象的截然不同。我不停地哭,常能哭上几个小时,不管是母亲抱着我还是用手指轻抚我的脸,我都哭个不停。
父母住的公寓很小,只有一间单人卧室,我睡觉的婴儿床就放在卧室的角落里。从医院回到家里,父母发现几乎不可能把我放在婴儿床上,因为我不肯睡觉,总是没完没了地哭。我吃母乳一直到18个月大,这时间可不短,因为这是母亲发现的少数能让我安静下来的方法之一。
母乳喂养一直都被认为对婴儿有益处,不但能强化婴儿的免疫力,还能促进婴儿的智力和各项感官机能的发展。母乳喂养也有益于自闭症的孩子在情感方面的发展,因为可以为母亲和孩子在肢体及情感方面的密切接触提供机会。研究发现,母乳喂养的孩子在应变、社会调适和情感方面要优于喝配方奶粉的孩子。
父母发现的另外一个能止住我哭闹的办法,就是让我时刻都处于动态。父亲常抱着我悠来悠去,有时要一个多小时,而他一手抱着我,一手吃饭也是常事。还有时,他会在下班后用婴儿车推我到街上散步,走上长长的一段路,车子一停,我就大声哭。
我不分昼夜地哭闹,让父母疲于应付。实在没办法,他们就把我放在毯子里,然后分扯两头,像荡秋千那样把我摇来荡去,而我好像也真的就安静下来了。
那年夏天我接受了洗礼。尽管父母不去教堂,但他们觉得我是他们的长子,应该受洗。
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都来观礼,但在仪式过程中,大家只能听到我的哭闹声,那些讲话完全被我的号啕大哭淹没了,这让父母觉得很尴尬。
姥姥姥爷来看我们,他们搞不懂我为什么那么难缠,于是建议母亲不要一听到哭声就抱我,因为“他很快就会哭累的”。母亲这样做,结果我的哭声却更大。
父母也带我去医生那儿看过几次,每次医生都说我是肠绞痛,很快就会好的。每五个婴儿中就有一个肠绞痛,这样的孩子常会“无故啼哭”,且比其他孩子哭得久、哭得大声,也更加难以安抚。医生和研究者已经花费了近几十年的时间想找出婴儿过度啼哭的原因,但最新的结论是,大多数的肠绞痛病因在脑部,而不是许多父母认为的肠胃系统,这与发育和神经系统有关。例如,患有肠绞痛的婴儿通常对外部刺激很敏感,他们较难承受过度的感官刺激。
我一直哭到满周岁,就算真的是肠绞痛也不多见。最近,有关人员研究了曾经过度啼哭的孩子的成长经历,发现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可能会出现行为方面的问题。与正常孩子相比,在婴儿时期过度啼哭的5岁孩子在手眼协调方面易出现问题,而且会有多动倾向,难以管教。
万幸的是,我在行为发育方面没出现什么问题,周岁过后我就学会了走路和说话。与其他自闭症患者相比,亚斯伯格症候群患者不会有明显的语言发展迟滞现象,而一些严重的自闭症患者可能语言迟滞甚至终生无法说话。
周岁过后,我的耳朵总是反复发炎,这让我很难受,吃了抗生素也不见好,我就一直哭哭闹闹地到了两岁。父母被我折磨得筋疲力尽,可他们还是每天都把我抱在怀里或放在毯子里摇我、安抚我。
在我哭闹生病的这段时间里,母亲发现自己又怀孕了。于是父母向当地政府提出申请,我们搬进了附近一套比较大的公寓。5月的一个星期天,弟弟出世了,他快乐、健康、不吵不闹,跟我完全不同,这让父母松了口气。
然而,我的情况并没有改观。两岁的时候,我开始在客厅里以头撞墙。我会走向客厅的墙壁,前后晃动我的身体,然后用额头用力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墙,撞得鼻青脸肿。每当父亲听到这熟悉的撞击声时都会跑过来把我抱离那堵墙,但我会再跑回来接着撞。有时,我还会歇斯底里地,拼命地用手敲自己的头,高声尖叫。
为此,父母特地找专家咨询。专家解释说,撞头是孩子感到有压力时的一种疏解方式,她觉得我有挫败感,与外界接触不够,并答应帮我找一个附近的幼儿园,那时我两岁半。几个星期后,父母接到电话,说一家幼儿园肯接收我了,他们才稍稍放心。
随着新成员的到来,父母不得不调整他们已习惯两年的生活节奏。我去幼儿园成为最大的改变,父母不用再整天围着我转了。我睡得不好,一晚上要醒好几次,早上也很早就醒来。起床后,父亲为我穿衣、洗漱,喂我吃早饭,妈妈照顾弟弟。坐婴儿车去幼儿园的路上,要路过贵格教派的墓地,那里埋葬着19世纪的监狱改革家伊丽莎白·弗莱。沿途会经过一片大公寓,接着穿过一道拱门走上步行街,再转几个弯就到幼儿园了。
幼儿园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家以外的世界,我对它的记忆不多,却很深刻,就像穿越岁月迷雾的细小光束。我还记得幼儿园里有一片沙地,我每天都花好长时间在那里捡沙子、堆沙子,我被每一粒沙子吸引着。我对沙漏也很着迷,幼儿园里有大小不同的好几个沙漏,我会出神地注视着沙漏里的细沙缓缓漏下,而对身旁玩耍的孩子视若不见。
父母说我总是独来独往,从不跟其他孩子玩,幼儿园的人则说我封闭在自我的世界里。对父母来说,我那时的情形和前几年一定形成鲜明对比,我从一个又吵又闹、以头撞墙的幼儿变成了一个安静的、谁都不理的、沉迷于自我世界的孩子。直到后来,他们才知道我当时的变化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进步,因为我好得实在过头了——太安静、太不需要照顾了。
自闭症的发展过程很复杂,当时一般人都不了解,而我那时也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大家所认定的典型自闭症症状,我不会一直摇晃身体,我说话没有障碍,而且能跟外界有一些交流和沟通。直到10年后,医学界界定了包括亚斯伯格症候群在内的一些高功能自闭症,大家才对这种自闭症有所了解。
父母不愿意我被别人看成特殊的孩子,他们希望我能过上健康、快乐、正常的生活,所以每当周围的人问起我,他们总是说我有点儿害羞和敏感。如果让别人知道我是个问题小孩,父母可能就会觉得难为情吧,我这样想。
刚去幼儿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儿的地板不一样,有的铺垫子,有的铺地毯。我会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脚在地板块间移来移去,感受着脚底的不同材质。我常低头走路,有时会撞到幼儿园的小朋友或工作人员,好在我走得慢,轻轻撞一下后,我会改变方向再接着低头向前。
如果天气好,我们就可以到小院子里玩。院子的草地上有滑梯、秋千和各种玩具,比如色彩鲜艳的小球和打击乐器等。为避免小朋友跌倒受伤,滑梯和秋千下面都铺着软软的塑胶垫子。我喜欢光着脚在垫子上走,天热时,脚会出汗,黏黏地粘在垫子上,我会稍用力地抬起脚,再放下,再抬起,重复那种脚被垫子黏住的感觉。
我不知道别的孩子怎样看我,在我眼里,他们只是我体验各种视觉和触觉的背景。我不喜欢团体游戏,幼儿园的老师好像也习惯了我的特立独行,从不动员我加入其他孩子的行列。或许他们认为等我习惯了周围的环境后,自然就会开始和大家交往。然而,我自始至终都未融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