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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态(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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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身边有个“长人”,就是常在皇帝旁边伺候的人,叫许小客,和唐崇是哥们儿。唐崇想当宫内教坊的判官,跟许小客念叨了几次。这天许小客下来就跟唐崇说:“今日崖公(宫里对皇帝的称呼)很蚬斗(也是宫里的话,高兴的意思),本想帮兄弟开口的,一犹豫,没敢。”唐崇马上把这话理解为许小客问他要东西,立马送了他两束绢。

几天后,许小客和唐玄宗勾肩搭背地走在宫里。许小客突然说:“俺有件事儿……”唐玄宗一把推开他,严肃起来:“什么事?”许小客赶紧说:“是教坊里的事,那个唐崇……”

话刚出口,唐玄宗说:“唐崇想当教坊判官是吧?”

许小客马上拜下去了:“陛下是真圣明,还没说呢就知道了。”

皇帝说:“那天唐崇表现不错,本来就该赏他,判官何虑不得啊?这样吧,明天让他到玄武门来。”

这就是要升官了啊,许小客兴高采烈地去找唐崇,唐崇也美得一蹦老高。他俩都不知道,皇帝回去就交代卫队:“明天在玄武门,唐崇一来,就骑马过去踩死他。”

唐崇没死,唐玄宗对教坊负责人说:“唐崇是什么人,敢让许小客奏事。打板子,发配五百里以外。许小客,再也不用来了。”瞧,走个后门,好事变坏事,俩人都倒了霉。这后门,还不如不走呢。

唐玄宗这么烦走后门的,那么走后门就有可能变成官员们构陷对手的方法。这话怎么讲呢?这就得提到一个叫魏知古的家伙。魏知古是宰相姚崇推荐出道的,可后来,俩人有了别扭。当时魏知古代理吏部尚书去东都洛阳选拔官员,就动上小心眼儿了,因为姚崇的俩儿子都在洛阳当官,肯定要找他走后门啊。

果然,姚崇的俩儿子央求魏知古照顾照顾自己。魏知古回来就把这个“后门”向唐玄宗汇报了。某日,唐玄宗召见姚崇,故意问他:“老姚,你有几个儿子?都在哪里当官啊?”

姚崇心里立马明白了,回答:“臣有三个儿子,两个都在洛阳当官,为人多欲而寡交,是不是又去麻烦魏知古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呢。”

皇帝本来想敲打敲打老姚的,听他这么一说,觉得老姚实在,挺高兴,就说:“嘿,你怎么知道的?”

姚崇答:“魏知古是我推荐出来的,我那俩儿子傻,就知道我和魏知古有交情,不知道我们俩已经闹矛盾了。肯定会去求他啊。”

这么一说,唐玄宗也懂了,这是魏知古要黑老姚啊,非要贬斥他。老姚赶紧劝:“千万别,这是我儿子不懂事走后门,搅乱了陛下选才。陛下不处分我已经够可以的了,还要处分知古,那大家肯定说你偏心,我就更担待不起了。”

姜还是老的辣,姚崇就这么化解了危机,还巩固了形象。魏知古呢?皇帝给他来了个平级调动,心眼儿多啊,当工部尚书得了,别吏部了。

唐玄宗没想到,自己老了的时候也犯糊涂,也走后门,可居然没走成——不给他面子的那位,叫李林甫。

那时候,宫里有个伎人,也就是耍把式的,唐玄宗想给他升个官,他却说:“陛下,别让我当官了,我女婿王如泚,要考进士了,要不您赏他个进士及第吧。”

唐玄宗答应了,转身让礼部去办这事。礼部侍郎李就找上级右相李林甫办理。李林甫问:“王如泚的水平,够得上进士吗?”

李说:“给不给他进士,两可吧。”

李林甫当即就严肃起来:“那这后门不能走啊。考进士是国家选拔人才的过程。要是皇帝对他好,直接给个官怎么行?进士不能给,要不没法选才了。”他还真的去找皇帝说去了。

王如泚这边还美呢,在家里摆席,宾客盈门,热烈祝贺。正高兴呢,中书省下礼部的公文到了:“王如泚按规定参加考试。”闻者愕然失措。皇上的面子没给,能不愕然吗?

这件事说明了两个道理:一是李林甫权势很大,大到皇帝的面儿也不给。二是古代考个公务员比现在严,就算皇帝发话,也不一定能走后门,更不能随意乱做手脚,这是规矩。

二代不成器

听过评书《杨家将》的人都知道,里面有一位仗义执言、忠心耿耿的“八王赵德芳”。历史上还真有其人,不过不是赵德芳,而是他的表弟赵元俨。赵德芳是宋太祖的四儿子,年纪轻轻就死了。而赵元俨是宋太宗的八儿子,封燕王,镇北虏,威风凛凛,人称“八大王”。

“八大王”威风到什么程度呢?燕蓟之地,如果小儿啼哭不止,当妈的就说:“再哭八大王来了。”孩子立刻就收声。人们牵牛马过河,也会在牛马耳边说:“八大王在河里哈。”牛马立刻就显得特别听话。

就这样一位大英雄,偏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八大王的儿子叫赵允良。欧阳修《归田录》里记载,这位小王爷特别爱坐木马子,坐上就不下来,饿了就在木马子上吃饭喝酒,还叫人在面前奏乐歌舞,一坐就是一整天。据宋书《谐史》说,小赵这个不良嗜好一直持续到三十多岁。木马子是什么呢?可不是现在小朋友骑着玩的木马,更不是电脑病毒。木马子就是现在说的“马桶”。瞧,这孩子还真是重口味。

官二代也好,富二代也好,从小锦衣玉食。有聪明的,但也有不少“二”的。因为“二”得比较明显,从古至今,总成为文人们讥讽的对象。清代《康熙字典》的总编修官陈廷敬就讲过一个段子,说在他的老家山西,有兄弟两人曾经做过大官。可他们的孩子不读书,败家,最后穷得拿着家里的银碗到大街上要饭。陈廷敬揶揄说,知道去要饭,就不知道手里那银碗可以换钱吗?换了钱不就可以干好多事不要饭了?陈廷敬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告诫自己的孩子不能不读书,要不,就得给祖上丢人了。

类似的故事,金朝人元好问也讲过。在《续夷坚志》里元好问说,燕地有个大款叫刘伯渔,做生意发的财,生活过得极其奢侈——他养了好几百号闲人,任务就是给他打探哪儿有好吃的,怎么做,做好了给他吃。再多的钱也禁不住糟蹋,刘伯渔年老的时候,家财已经大不如前,等到他去世十几年后,俩儿子已经把家败得干干净净,上街要饭去了。元好问说这叫“玉食之祸”,他耳闻目睹,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这样了。

诸位二代,有时候好不学,坏学得相当快。唐朝《朝野佥载》就讲了这样一对父子。当爹的叫崔挹,是国子监的官员,儿子叫崔湜,官比爹大,吏部侍郎,管人事的。这爷俩一对贪,收人家钱,卖官。有一次某人想买个官当,向崔挹行贿,老崔收了钱,小崔却不知道,到末了也没给人家官做。那个人去找小崔讲理:“你家亲戚都拿我钱了,你凭啥不给我官做啊?”小崔一瞪眼:“谁拿你钱了?看我不拿鞭子抽死他。”那人答:“你真敢抽他,就该丁忧回家了。”古时当官,若是父母去世,就得回家守孝,叫作丁忧。话说到这份儿上,小崔才明白是自己爹收了人家钱,一时语塞,满脸羞愧。

就这位官二代,对自己的老爹也是抠门到家。在唐朝,吃个瓜可不是件容易事,种的少,还要看节气。可巧,有一次赶上瓜熟了,皇帝念老崔年纪大了,赐给老崔一个瓜,让小崔给带回家去。这回轮到小崔对老崔保密了,回家压根儿没提这事,而是偷偷把这个瓜给自己的小妾吃了。事情传出去,“朝野讥之”。成了话把儿,还被记到了史书上,一出名就是一千多年。

不懂事,是二代们最大的特色。也是《朝野佥载》,写到了另一件事,关于武懿宗的。武懿宗是哪位呢?他爷爷是女皇武则天的伯父,他爸爸是唐高宗时的仓部郎中,总之是官二代加皇亲,啥都不懂就封了王爷。就这位,净给武则天找不痛快。有一天武则天在宫里请吃饭,欢声笑语地正高兴呢,这位武懿宗突然站起来说:“臣有急事要启奏。”武则天吓了一跳,赶紧问:“出什么事儿了啊?”武懿宗说:“以前我家属地征收物品,都是直接收的。现在改成由州县帮着征收,损耗太大了。”那意思,还是改回来吧。

武则天给气坏了,翻着眼睛盯着屋顶椽子半天,才回过神来,说:“朕和亲戚们一起吃个饭,乐一乐,容易吗?你是亲王啊,就为你家那点鸡毛蒜皮,差点把朕吓死。朕觉得,你不配当这个亲王。”一句话,说得武懿宗摘了帽子,磕头不止。周围大家赶紧说情,才算把这事圆了过去——拿现在的话说,这位武懿宗也忒没眼力见儿了。

和权贵沾亲带故的人都容易得瑟,武懿宗不算是最得瑟的,最得瑟的一位叫王子溶,南宋人。他为啥得瑟啊,因为他是秦桧老婆王氏的亲戚。凭着这层关系当了官,最早是在浙东仓司。上级每次请客,必须得叫他,他一到场,吆五喝六,又玩又闹的,上司唯唯诺诺,好像变成了他的下属了。后来他到苏州吴县当了知县,这下倒霉的是苏州的知府了。请他吃个饭,他一入座,头一件事就是指使人去请戏班子,手下飞马前往,麻利得很,不管人家是否有演出,必须得立刻到场,无人敢留。

有一次元宵节,王小爷要看灯,竟然召知府到县衙来,导致“郡治乃寂无一人”。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一次,知府和王小爷一起喝醉了,回到家中,睡到半夜,突然有人玩命敲门。一边敲一边喊:“我是王知县派来的,有急事必须面见知府。”

知府吓坏了,赶紧穿衣服,举着蜡烛,狼狈不堪地见客。一见面,来人说:“我们知县喝多了,听说你家有咸菜,让我来要一坛子,拿去吃醒醒酒。”

知府连个屁都没敢放,赶紧叫人拿咸菜,送到王小爷门上去。

这事写在陆游《老学庵笔记》中。陆游叹道:“其陵侮如此。”要是现在哪位市长,手下有这么个区长,还不郁闷得跳河?

吃喝场上也有人品。二代们人品不济,飞扬跋扈,基本是因为骨子里有狗仗人势的基因吧。

辩才无双

读了点书的人,特别喜欢辩论。一是能卖弄学问,引起大家敬仰;二是能打败对手,高人一等。就像动物世界里动物老掐架,为的是争当头领,读书人的辩论,有时无关对错,仅仅就是为了掐架。

王安石得意的时候,编了本《字说》,大约就是现在的字典,他把每个汉字都拆解,说汉字的音、形都表示万物的规律。天下的读书人,就都得按照这个方法来解释汉字。

这种学术权威非常招人讨厌,苏东坡就不服,有一天质问王安石:“丞相,我问你,牛长得壮实,鹿跑得快,那为啥‘犇’(就是奔的异体字)是表示速度快,而‘麤’(粗的异体字)是表示粗壮呢?”(另一个版本,这话是刘攽问的,刘攽是《资治通鉴》的副总编辑,一看就知道是司马光的人。)结果,把王安石问了个张口结舌。

苏东坡接着问:“你说‘坡’是啥意思?”王安石答:“‘坡’就是土的皮。”苏东坡大笑:“那‘滑’就是水的骨头了?”

这有点像现在的人在网上吵架。明面看,是学术争论,背地里,是两派官员的政治斗争。得罪王安石有啥好果子吃啊?没多久,苏东坡就被贬官了。

苏东坡没想到的是,到了百十年后的南宋,他自己成了学术权威了。陆游就写过,北宋的时候,社会上风靡的是《文选》(南朝萧统组织编纂的前人优秀诗文选),那时候说什么,都得用《文选》里的词儿。草一定得叫“王孙”,梅花一定得叫“驿使”,月亮得称作“望舒”,山水必须是“清晖”。要不这么说,就吃不开。所以有个顺口溜,叫“《文选》烂,秀才半”,意思是《文选》念熟了,秀才就算考上一半了。

可谁知道风水轮流转,到了南宋,崇尚的是苏氏文体,一切文章体例、用语乃至口气,都得按苏轼、苏辙他们的路数来。谁要不服,就做好一辈子怀才不遇的准备吧,顺口溜也改了,叫“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这可是当年苏东坡做梦都没想到的事。

辩论之类,效果最好的是和当下的红人辩,效果次之的是和前人辩——当然质疑的必须得是常识。比如陆游,就质疑了一个成语,“寿终正寝”。陆游说,古代诸侯快死的时候,一定要抬到大厅去,死也得死在大厅上,不能死在卧室里,为啥呢?因为卧室里有女人,死在那儿容易导致女人干政、误国。大厅,也叫路寝,所以正确的说法应该叫“寿终路寝”。可很多人包括黄庭坚都认为大厅叫“正寝”,卧室叫“小寝”,这不就成了笔糊涂账了吗?

这种辩论体现了陆游咬文嚼字的较真精神。可是,他较真得似乎过分了。《公羊传•庄公三十二年》说了,“路寝者何?正寝也”。一个意思啊。

辩论牵扯精力,不仅辩的人费神,围观的也费神。但不管怎么说,有辩论还是好的,最可怕的是不由分说连辩论的机会都不给,那就惨了。

这个倒霉鬼叫张钧,是金熙宗的手下。有一年,雷雨大作,宫殿被震坏,金熙宗迷信啊,要搞点祭拜上天的仪式,还要大赦天下,就让张钧来起草诏书。

张钧是汉人,按照汉人皇帝诏书的习惯,在文章里写了谦虚的话,比如“顾兹寡昧”“眇予小子”之类的,这是很正常的语言。可是金朝人不懂啊,有个叫萧肄的,是个谄臣,跑到皇帝那儿告状:“张钧这是骂你呢,寡是孤独无亲,昧是不懂人事,眇是瞎子,小子是小孩儿——这是利用诏书骂皇帝啊。”金熙宗一听就火儿了,把张钧叫来,也不容人家解释,一剑扎到张钧嘴里,最后把他剁了肉酱。这叫什么事儿啊。

喜欢辩论的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自信心强。特别是网上有些辩论欲特别强的人,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心,就觉得自己对。这种人古代也有。

《雪涛小说》里就讲过——有位从南方来的,见着生姜,一口咬定这东西是树上长的。有人说不对,这是土里长的,他急了,非要拿自己的驴和人赌。连问了十个人,都说姜是土里的,这哥们儿还嘴硬呢:“驴我不要了,但姜肯定是树上结的。”

另外一位北方人,也这毛病。他到南方吃菱角,连壳放嘴里嚼,有人说:“菱角壳不能吃。”他马上辩上了:“这我能不知道吗?可是菱角壳吃了败火啊。”又有人问:“北方有菱角吗?”他立刻回答:“怎么没有?山前山后到处都是。”

还有一种喜欢辩论的人,略微强点,读过一点书,就出去跟人喷——这位是明朝人,名字叫韦政,外号韦大夫,见谁跟谁辩,用的都是古代的君臣故事,可故事说完,前因后果也讲不出来了。有人就挤对他:“你看的书,是《脂麻通鉴》吧?”

脂麻就是芝麻,那时候江南流行脂麻点茶,所以就有人买小包芝麻。卖芝麻的呢,经常撕了旧书当包装纸——比较多的就是《资治通鉴》了,就有人看了一页包装纸,然后假装学问人出去侃大山了,前后文是什么,一点不知道。要是真遇到行家,就老实承认:“我是看的脂麻包装纸。再多我也不知道了。”所以,这种人读的书,就被戏称为《脂麻通鉴》了。

可毕竟是读了啊,功夫有限还是下了点。哪儿像现在有些网上的大喷子,啥都不懂就直接质疑了,凭的仅仅是“逻辑”,而且是说不通的逻辑。有时候真怀疑他们的辩论不是为了分出是非,他们迷恋的是辩论本身,那就太招人烦了。

敏感词

有年慈禧老佛爷做寿,请谭鑫培进宫唱戏,戏码是《捉放曹》。谭老板有一句念白“杀猪宰羊”,忽然念成了“杀猪宰牛”。念错了,自然没赏,谭老板倒也不以为意。后来有人追问他:“老爷子你怎么给念错了?”谭鑫培道:“今年是三阳(羊)开泰,本不愿应这出戏。要照原词一念,先犯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原来,这年是羊年,慈禧、李莲英又都属羊,不是三羊吗?在老佛爷生日会上“杀猪宰羊”还了得?什么都得讲个避讳。谭老板心细,自觉过滤了。这话传到李莲英那里,李加倍赏了谭鑫培,后来,宫里还把《捉放曹》这戏给禁了。

这个段子是戏剧评论家徐慕云先生写在《梨园外纪》里的。这只是古往今来众多因忌讳被过滤的一例。在中国,还真讲究这个,为尊者讳,为显者讳,为权者讳。上面的人还没说啥呢,底下有不少积极的。最典型的,秦始皇名字是嬴政,所以正月就不能读成“政”月,必须念成“征”月。

唐末军阀杨行密割据南方,当地人就不能说“蜜”字,蜜改叫蜂糖了。十六国后赵的皇帝叫石勒,有一种叫罗勒的草,就得改名叫兰香。后梁太祖朱温他爸爸叫朱诚,所以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就得改称叫州东、州西、州南、州北,韦城、聊城这些地名,也给改成了韦县、聊县。宋仁宗名叫赵祯,音近的蒸饼(馒头),改名叫了炊饼。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还真有人为这事挨了揍。南北朝北齐皇帝高欢,没当皇帝的时候在东魏做宰相。有天下属辛子炎跟他汇报事情,说了句某某事“取署字”,高欢就急眼了。为啥啊?因为辛子炎有口音,把“署”念成了“树”,高欢他爸爸叫高树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板子。这要搁现在,高等数学怎么念啊?也许得改高数叫神算吧。

有没有不在意避讳的皇帝呢?有,唐太宗。唐太宗叫李世民,他手底下俩大臣李世绩、虞世南都跟他一样,属于“世”字辈儿的,唐太宗可从来没想过让这二位改名。直到唐高宗即位,才想起避讳这事儿来,当时虞世南已经去世也就算了,李世绩改名叫李绩,“世”字儿就没了。

有趣的是,唐太宗不给自己避讳,却还记得为隋朝的皇帝避讳。唐初,魏征等人修《隋书》的时候,因为隋文帝的父亲叫杨忠,所以把该用“忠”的地方都改成“诚”。比如忠臣改成诚臣,《忠节传》改成《诚节传》。就连唐太宗写诗,都写成:“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都是为杨忠避讳呢。这要到了朱温那儿,还不都得给改回来?

不过,总的来说,唐朝人对避讳还是看得比较轻的。古书《唐摭言》里,就收录了一封曹州布衣袁参写给宰相姚崇的信,有一段说:“您要是遭遇不测,被人抓了,老婆孩子也进监狱了,我一定以微薄之身,伏死一剑,以白君冤。”虽然是表忠心吧,但人家还好好的就这么说人家,搁现在是不是也有些别扭呢?

避讳特别繁琐,是从宋朝开始的。宋朝是个避讳特别多的朝代。不仅说话写字避讳,连姓名官职都得避讳。

在宋朝被避讳弄得最五迷三道的,非赵匡胤的三弟赵廷美莫属。赵廷美最早叫赵匡美,结果他二哥赵匡胤当皇帝了,他只好改名叫赵光美,后来三哥赵光义当皇帝了,他就叫赵廷美了。

本来按照金匮之盟,赵光义之后该轮到他了,可没想到赵光义要传皇位给儿子,赵廷美政治斗争失败,从秦王、开封府尹的高位上一降再降。有趣就有趣在这个开封府尹上——宋朝后来当上这个市长的人,除非是皇族,其他都要叫“权知开封府”,也就是暂时代理市长,包括著名的包拯,他也是个代理的。为啥啊?因为正市长皇家的人当过,别人不敢当。倒霉的赵廷美,终于在身后让别人忌讳了一把。

这一类的避讳到南宋愈演愈烈,甚至官职犯了三代内的家讳都得辞职。比如有个张嗣古,曾经要升任起居郎——也不知道这仨字儿哪个犯了祖上的名讳了,他必须得请辞。这朝廷也真有意思,一看出了这事儿,干脆把官名给改了,改成“侍立修注官”了。

名字中不许用“天”字,也是从宋朝开始的。宋徽宗政和年间,给事中赵野上书说:“凡世俗以君、王、圣三字为名的,已经下令去掉改变了。但还有用天字当名字的,我觉得也该禁止。”这个建议被宋徽宗采纳了,从此人们的名字里,这几个字就消失了。到了明朝正统年间,这事就更过分了,内阁的授意,考进士的,试卷里出现“天”字也不行。那“天”叫什么啊?改叫“霄”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更为神奇的是,在宋朝连“太行山”都成了忌讳。为啥啊?古文太与大相通,“太行”就是“大行”,大行就是——皇帝挂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文人崔公度写给宋真宗的《太行山赋》,就改成了《感山赋》。后来,一系列的朝代似乎都在避讳太行山。

宋朝皇帝讲究避讳,有时候会把自己避讳乱了。《铁围山丛谈》说,宋徽宗是个特别爱换年号的皇帝,他为了纪念自己当皇帝二十年,曾经下令改年号为“重和”,和上加和,多么喜庆啊。可是没俩月,就发现这年号和辽国的年号重了。原来,辽国曾经有个年号叫重熙,可宋徽宗时期,辽国国主叫耶律禧,禧与熙同音,辽国也讲避讳啊,于是就把以前的重熙年号,称为重和。宋徽宗听说后不干了,怎么能和番邦一个年号呢?改!

几个月后,“重和”改成了“宣和”,汴梁皇宫里就有宣和殿,宋徽宗心说我用我的宫殿当年号,总没毛病了吧?

可谁知道还是有毛病。有人指出,宣和的“宣”字,里面有“二日”,你一大宋朝,有俩太阳,吉利吗?

宋徽宗可真急坏了,到处征求意见,这年号叫什么不犯忌讳啊?想了好几年没想出来,把金兵想来了,他禅位了,年号改成靖康了。这可是历史上著名的年号之一。

避讳,有时候也是权力的象征。你要是平头百姓,谁想得起为你避讳啊,可你要是权臣蔡京,那就是另外一种待遇了。蔡京当权之时,吃饭的时候上菜,必须报出菜名来。饭桌上有菜汤,宋朝人叫菜羹,菜羹菜羹地叫,口齿不清楚不就成了“蔡京”了吗?一定要改。于是,菜羹变成了“羹菜”。

那个时候,蔡京还有个忌讳,就是写文章不能有“哉”字。为啥啊?“哉”与“灾”同音,有损和谐社会形象。这可难坏了参加考试的考生们,圣人书里最爱用“哉”了,什么“大哉尧之为君”“君哉舜也”之类,不让写“哉”,这考试没法写作文啊。

蔡京不管这套,只要有“哉”的,“必暗黜之”。最后还是有官员看不过眼,上书皇帝,“哉”字才算又活过来了。后人形容当时的情况,真是“转喉即触讳”。

到了元朝,必须避讳的字就更多了。清代有一本《在园杂志》讲,元朝写贺表,一共有一百六十七个忌讳字。这本书还把这些字列出来,有些的确是莫名其妙,比如:梦、幻、蒙、追、古……也不知道这是哪位的主意,这文章还怎么写啊?

忌讳有好几种原因,除了尊重、恐惧以外,还有一种是因为讨厌。明朝《万历野获编》说,南宋最讨厌的当然是金朝,所以南宋皇帝后妃留下来的墨宝中,“金”一律变成了“今”。到了明初呢,当然不喜欢元朝了,所以民间的很多贸易文书中,吴元年、洪武元年这些时间概念,都变成了吴原年、洪武原年。这倒没有行政命令,完全是大家自发自愿的一种行为。

关于百姓中的忌讳,还有很好玩的事情。清代学者俞樾小时候写过一首诗:“君子虽争没世名,留芳遗臭要分明。曹蜍李志皆千古,莫使人更冯玉瑛。”

曹蜍和李志两位,都是晋朝的书法家,不过运气不好,和王羲之生在了同一年代,没什么大名气,但毕竟算是留名历史了,可这冯玉瑛又是谁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明末大名鼎鼎的奸臣马士英。这位马士英还是很有才的,善画山水,留下许多作品。只是人品太不好,后人极其厌恶他,忌讳提到他的名字,干脆,就给他画上的署名添了几笔,马士英就变成冯玉瑛了。

混到这个份儿上,真是很惨吧?偏偏总有人不接受教训。今天避讳这个,明天避讳那个,脆弱得不行。别在今后某一天,让大伙给避讳了,那就是历史笑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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