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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业(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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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轩后面,有两座桥通向岸边。东边叫“日升”,西边叫“金明”。这俩桥和其他的桥不一样,桥面上有许多石箱,是沈万三的妻妾们放衣服的地方,而桥两侧呢,建的是房子,那些姑娘们就住在这里——开门找衣服穿,穿上就去看戏了。廊桥算什么,这可是极其有独创性的“房桥”。

当然,这不是沈万三的卧室,他的卧室在岸上,叫春宵涧,“貂鼠为褥,蜀锦为衾,毳绡(鸟的羽毛)为帐,极一时之奢侈。”

这么有钱的家伙,让明太祖朱元璋怎么受得了?那可是个很讨厌有钱人的皇帝。

关于沈万三的家破人亡,也有很多说法。其一是,朱元璋要修南京城,可缺钱啊,沈万三就捐出一半家产修城。那时候可不是直接把钱给官府了事,而是要雇人开工亲力亲为。结果呢,沈万三负责的那部分比朱元璋负责的那部分早完工了三天,惹得朱元璋老大不高兴。太不长眼了吧?怎么能领导停牌你自摸呢?后来沈万三修苏州街,找了块茅山石做街心花园,朱元璋硬说“茅山”与“谋反”同音,沈万三有谋反之心,把沈万三给杀了。另外一个说法是,朱元璋要杀沈万三,被太后苦谏,最后全家流放云南了。

据说朱元璋有首打油诗是写沈万三的:“百官未起朕先起,百官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丈五犹拥被。”你说,这还能有好吗?

沈万三家有很多东西流落出来,比如南京光禄寺有个铁力木酒榨,一次用二十石米,出酒上百坛,就是沈万三家的。再比如有人在南京工部仓库里看见过四个大铜箱子,高可过人,也是他家的。

大富豪是杀不完的,到了清代初年,又涌现出一批富豪。其中最有名的,是南季北亢两家。季家在泰兴,那里有个季家市,三百多家人口一半是季家的。据说早年间,这里只有季家一户人家,建的房子特别多,就形成街道了,光每天晚上打更的就六十多人。季家还养了两个女子演唱团(还有一说是三个),服饰就值“巨万”。亢家则在山西平阳,据说是找到了李闯王遗留的一笔巨款发家的,康熙年间,新戏《长生殿传奇》在亢家首演,由亢家自己的家班演出,费用达到了四十多万两。

有一位姓项的男旦演员曾经在江淮某官员的家班里,排演《长生殿》时饰演杨玉环。他回忆说,服装道具全是金缯、锦翠、珠珰、犀珀之类,刻意精丽。杨玉环自缢后,有场明皇泣玉环像的戏,那幅像是找工匠按照项某的容貌,以沉香木雕刻的,之后施以粉黛,栩栩如生。蓄家班、演戏,已经成为当时炫耀斗富的普遍手段了。

可这个世道有个规律——只要富豪们有了官员的背景,就长不了。没多长时间,那个官员就因为受贿被查,败家了。项某也流落到街头卖唱。荣华富贵的结局,终究躲不开落花流水。

贼功夫

北宋初年,张齐贤任江南转运使。有一天开家宴,某仆人趁人不注意,把一堆银餐具藏在了怀里。以为没人知道呢,可全被张齐贤在帘子后面瞧见了。张齐贤还真沉得住气,不吭不哈的,就跟没这事儿一样。这一忍就是三十年。

这些年里,张齐贤升了大官,三次入阁为相。跟随自己多年的手下大多被他推荐出去当官了。只有那个仆人,依旧是仆人。

仆人终于扛不住了,有天突然跪下,对张齐贤说:“我跟着相公最久了,那些比我来得晚的,都出去当官去了。相公,您干吗单单把我落下啊?”说着说着,还哭了。

张齐贤一听,情绪也低落起来:“我要不跟你说原因,你就怨恨我。算了,还是告诉你吧。你还记得当年在江南开宴会,你偷我银器的事儿吗?三十年了,我都没告诉第二个人,恐怕你也早忘了吧?我是宰相啊,选拔官员,是为了激浊扬清,怎么敢推荐一个贼当官呢?算了,你的确跟我很久了,现在给你三万钱安置费,你走吧,自己找出路吧。我已经把你的事儿说出来了,以后你见到我心里该别扭了,不能再留了。”

仆人都傻了,心里丁零当啷的,没辙,只好拜泣而去。

这个故事写在《东轩笔录》里。这贼属于定位不准。已经是贼了,还假装自己不是。时间长了,就真觉得自己不是贼了。但别人不这么想啊,就算宽容得没边,也忘不掉。

有的贼,却完全不是这样。知道自己是贼,自己也承认。而且,还特有职业自豪感,颇有越是艰险越向前的意思。

明朝的黄铁脚就是这么一位。文人杨循吉在《蓬轩吴记》里,称他为穿窬之雄。有一天,这位仁兄在邻家酒馆赊酒喝,老板有点抠门,不愿意多给。黄铁脚开玩笑说:“你信吗?我一定把你的酒壶给偷走。”

酒馆主人心说你偷得走吗?真是偷东西还带预告的啊?得,今天晚上,把酒壶带卧室去,搁枕头边上,看你怎么偷。

一觉醒来,酒壶没了。

黄铁脚是怎么干的呢?先找一根长长的细竹竿,把中间打通,一头绑着个没气儿的猪尿泡。然后从房顶上伸竹竿下来,慢慢地插到壶嘴儿里去。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吹气儿,猪尿泡膨胀起来,充满那个酒壶,一提竹竿,酒壶到手,跟钓鱼似的。

黄铁脚这叫显摆,未必是真偷,就是想告诉老板,赊酒别太抠了。

贼也分好多种。现在要说谁是碰瓷儿的,大家都明白是干什么的。类似的称呼在宋朝就有。周密《武林旧事》中就讲过,有一种专门玩调包的,拿假的换真的,明明是衣服,能给换成一沓纸;明明是药,能给换成一包土;明明是金银,给换成一堆废铜烂铁……变换如神,宋朝人管这个叫“白日贼”。还有一种,在街道集市上,一打照面一错身,对面这位身上挂的钱袋啊、香囊啊、玉坠儿啊、配饰啊……不见了,被一剪子剪掉了。这种被称作“觅贴儿”。反正都是街头混混,手法奇快。当时这类人中,比较出名的,有拦街虎、九条龙等,“尤为市井之害”。

捉到了贼,自然是要惩罚的。古代采用的办法是在身上刺字。契丹的做法,第一次作案被抓,在手腕上文个“贼”字,再犯则文在胳膊上,第三次被捉到,文在上臂,第四次文在肩膀……别说没给重新做人的机会哈,给了四次机会要是还改不了,那这人没救了。第五次被抓,不废话,杀头。

还有一种方法,是在脸上刺个“劫”字。这是南北朝时南方梁朝的规矩,不过没有实行多长时间,到了梁武帝天监年间基本就废止了。尽管短命,但有人考证,这可是古代在罪犯脸上刺字的开端。尽管更早的秦汉时期就有“黥面”的记载,但没说是不是刺字。

当贼的,有偷穷也有偷富的。不过要打算史上留名,那还是得偷皇宫。故宫大盗,轰动全国——宋朝也有一位,这位叫单和。

蔡绦《铁围山丛谈》写了这么件事。宋徽宗崇宁年间,汴梁皇宫失窃。这贼由寝殿之北,过后殿折向西南,又逛了一圈诸位嫔妃的住处,再向南,穿过崇恩太后的宫殿,然后出宫。天亮以后发觉,勘察完踪迹,大家就一筹莫展了。蔡绦说,还是他爹蔡京有办法,蔡京怀疑是负责宫廷后勤的仪鸾司的人干的——别人,路不会那么熟啊。于是就让仪鸾司自查,结果还真查到了——仪鸾司的单和失踪了。

接下来的事就是全力追捕单和。三天后,在百余里外的雍丘捉到了他。这单和也怪,不知道把赃物先藏起来,被捕的时候,从肩头到脚后跟,挂满了金器。这跑得得多慢啊。

经过审问,闹明白了。单和是仪鸾司飞梯第一人。啥叫飞梯啊?就是现在说的软梯。用绳子系上横木,做成梯子。单和又经常进入皇宫送东西,道儿早踩熟了,终于做出了大案。不知道最后宋徽宗是不是送给蔡京一面“撼大宋平安”的锦旗。

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贼也不例外,偷得多了,有经验了,也有著书立说的。清代俞正燮的《癸巳存稿》就提到,明朝有记载,有个“贼魁”叫邱老四,就写过本《胠箧秘籍》。“胠”的意思,就是从边上打开,书名译成白话,就是《撬箱子方法谈》。贼还挺有文化。

这本书没有流传下来,不过小偷的功夫可一直在长。到现在,小偷开年会、搞比赛的都有了,嚣张。

宋金谍事

施宜生是福建人,小时候,有个和尚对他说:“老僧我会看相,你小子不凡啊。我倒要看看我看相的本事灵不灵……算了现在不和你说,你回家去吧。”

过了几年,和尚的话没有应验。施宜生科场不顺,前途蹉跎,郁闷之中,不打算再考了。他想起和尚吞吞吐吐的话,觉得应该去问问和尚。和尚跟他喝了几杯,说:“你面有权骨,可公可卿。让我看看你的手,嗯,你身上的毛发,都是逆着往上长的,还盖着手腕啊,你得逆,然后贵。”

和尚的话说到了施宜生的心坎里。必须得叛逆。施宜生的偶像是谁啊?是安禄山的谋士严庄、黄巢的副手尚让。他早就想当这么一号人物了。这个时候,金兵南下,北方大乱,南方也不安稳。福建境内,现成就有造反的——范汝为。施宜生一拍屁股,投了老范,准备大干一场。老范也把他引为知己,相见恨晚。只是,施宜生的事业没有展开,老范失败了。绍兴二年元月,老范败于韩世忠,丢了建州老窝,含恨自焚。

施宜生化装成用人逃亡,逃过了长江,进入泰州的大户人家当了三年佣工。只是主人见多识广,总觉得这人不一般。有一天,突然把施宜生单独叫来,问:“天下大乱,英雄隐形也是常有的事,你得跟我说实话,不然只能把你送官。”

施宜生刚开始还装傻:“让我干的我都干了啊,还都恭恭敬敬……要不,我辞职吧。你到底看我哪儿不对了?”

主人说:“你干的事当然都是用人干的,但总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有一次请客过后,仆人都吃剩饭,只有你躲在后面,把碗撤了,还叹气,挺不高兴的。龙穿鱼服,你这是潜伏啊。说吧,我会帮你的。”

施宜生知道掩饰不住了,只好拜倒说:“主人活我一命。”就把自己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主人听完了,说:“官府抓你抓得急,城乡都是画影图形,你往哪儿逃啊?这样吧,有个和尚,是我交心的朋友,你找他吧,帮你往北逃,去金国的地盘,只有这一条路了。”

主人给了施宜生一大笔钱,帮他联系上了和尚朋友。十几天后的夜里,和尚帮施宜生渡过了淮河。分手前,和尚说:“你大丈夫富贵命啊。你去了必然发达,只是,别忘了大宋。上天保佑你吧。”

此后,施宜生十分坎坷。有书说他在伪齐刘豫那里当官,有书说他辗转流落到燕京,给金朝皇帝上书,大谈宋朝虚实希望得到重用,却反而被下了监狱,被押到黄龙府。出狱后,他就靠教书为生。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金主完颜亮掌权的时候。当时金朝举行考试,施宜生连考连捷。完颜亮有次出行打猎,一口气打了三十六头熊,正好士子们要殿试,就命令士子们以此为题作赋。施宜生的文章,阿谀奉承而且肉麻,看得完颜亮心花怒放,点为第一。从此,他官运亨通。绍兴三十年南宋过年的时候,施宜生又出现在南方,他已经是金朝的翰林侍讲学士,作为使节,来宋朝贺新年了。

接待施宜生的,是南宋吏部尚书侍读张焘。当时,宋金有盟约,不再打仗,但风闻完颜亮正在备战,各种消息都有,南宋君臣都摸不到底。施宜生的到来,是个探查的好时机。

万没想到的是,施宜生在馆驿里,看看左右无人,突然对宋朝的官员来了一句:“今日北风正紧。”看对方还琢磨呢,又拿起桌子上的笔,敲了敲:“笔来,笔来。”

张焘再傻,也听明白了,这是施宜生在向宋朝官员示警。北风正紧还必来,肯定是要打仗啊。原来施宜生是我们的人!于是,南宋开始了备战,完颜亮南侵之时,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只是施宜生的下场很惨。他向南宋官员透露情报,过程还是被手下看到了。手下向完颜亮作了报告,施宜生被当作间谍,“烹而死”。真没想到,这个南宋曾经的敌人,竟然为了南宋献出了生命。也许,是那个敢于救他的主人、那个叮嘱他别忘了大宋的和尚,最终打动了他的心。

施宜生的故事后来被编成了京剧,就叫《北风紧》。

就在施宜生向张焘传递情报的时候,在淮河宋金交界处,有个商人格外活跃。此人叫刘蕴古,是个卖首饰的。他的特点就是特别爱说,在酒馆里,经常谈起金国内部的虚实,喝多了还会哭,大喊“何时能见天日”,还表态一定要助大宋,取中原,灭金国。

他的言行很快引起宋朝官员的注意,官员秘密把他送到杭州,交给朝廷里面的高官。见到了宋朝官员,刘蕴古说起了自己的痛苦经历:他两个弟弟都在金朝当了官,可自己却郁郁不得志。他就是想到宋朝干一番事业。

来了个金国通,自然是好事,他被举荐当了迪功郎、浙西帅司。有职位了。这一年是绍兴三十一年。

刘蕴古在南方干了件奇怪的事。

吴山有座伍员公祠,当时人人敬之,香火甚旺,甚至有富户捐了个豪华金牌匾。刘蕴古自然也是来拜的,拜完了,说自己对伍子胥有承诺,要换块新匾。匾是换了,可大家都觉得不理解——你倒换得比原来好看点啊,怎么看都不如原来的,而且题名也蹊跷,不光写名字,还把自己的官职都写上了,真是千古奇闻。

当时有人就怀疑,这刘蕴古是在透露某种信息。细作不止一个人,刘蕴古这是让人带信回金国,他已经在宋朝立足了。

但这样的怀疑没人相信。

完颜亮的南征半途而废,原因是他自己后院起火,完颜亮在政变中被杀。按说如果是细作,刘蕴古一定非常受打击。可这时候,刘蕴古却显得兴奋异常。

隆兴初年,北方大量流民南下,数量达到了一万多人。南宋的想法,先把这些人圈起来,屯田,省得无事生非,扰乱秩序。没想到刘蕴古却积极活动,提出自己的主张:他们都是青壮年啊,怎么能老死在田间?把他们交给我,我带着他们北上伐金,还我山河。

这个建议充满了战斗性,获得了包括张焘在内的许多官员的支持。只有一个人反对,他就是次相史浩。

史浩判断,刘蕴古一定是奸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如果把这一万人给他,他带头造反,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疑问,史浩决定亲自和刘蕴古谈一谈。

刘蕴古听说高官接见,兴冲冲地赶来。一见面,史浩就说:“当年樊哙想带十万人横扫匈奴,朝廷里都有人议论要斩他。你带着一万乌合之众,还真能干大事吗?”

刘蕴古万没想到史浩会这么说,汗都下来了,赶紧说:“我没这个意思。这一万人,家都在北方,的确不能信任。我呢,就是想让他们试试,万一能打胜呢?其实也未可知。”

史浩冷笑道:“不知道你的家人,现在在哪儿啊?”

刘蕴古差点没把茶杯掉在地上。他家人也在北方,这史浩可是完全不信任他啊。

刘蕴古的建议彻底被否决了,但说他是奸细,也没有直接证据。很快,他又被保举到太平州做副官,参与军事,这场风波就算过去了。

事情败露在几年后,一个叫骆昂的人在北上金国的路上被宋军逮捕,从他身上搜出了大量宋朝的机密情报。骆昂供出了刘蕴古,他正是刘蕴古的仆人。

刘蕴古被抓,被杀,结束了他间谍的一生。

施宜生和刘蕴古,都是成功的间谍。他们都打入了敌人内部,获取了信任,身居要职,但却都没有贪图安逸的生活,都为自己的事业而死。作为奸细,他们都有着英雄的一面。

灾梨祸枣涂注乙

要说出书,除了作者得写好书以外,第一道工序就得算编辑了。编辑很重要,改错、删去冗文、起标题……诸如此类。这里想说的是编辑符号,比如删除,就得把需要删掉的字或句圈上,再标个删除符,但为啥不直接涂掉呢?

这就得说到古人写文校文的历史了。古人在文章中改错,有个名目,叫“涂注乙”。所谓涂,就是直接涂掉,表示删了;所谓注,就是加文字注解;所谓乙,就是标个乙字,表示颠倒顺序(古文是竖排的)。这些东西,最早的记载出现在晋朝。干宝的《搜神记》就说,有个神仙看见某人寿数只有十九岁,就拿了他的生死文书,“乃取笔挑上”,说:“行了,你能活到九十岁了。”这个“挑”,就是画了个“乙”,把“十九”俩字掉了个儿,变成“九十”了。

唐太宗让魏征写《四部群书》的时候,专门设置了二十名雠正官负责校对,这就是最早的专业编辑了。后来,唐高宗用散官代替雠正官,试了一段,可能觉得不妥,重新设立这一职位,改称详正学士。看,多好的名字啊。

唐宋时期,编写文章时都要在末尾写上本文改了多少字。《茶香室续钞》中说,唐朝韩愈看完某篇文章后就写道:“为之正三十有五字、乙者三、减者二十有二、注者十有二。”那就是改动注解了七十二处。宋朝的进士们写试卷,也要在后面写上:“涂注乙共计若干字。”这是规矩。到了元朝,考试卷子上涂乙超过五十个了,对不起,回家吧您。清代稍微放松了一点,试卷作废的底线是一百个。

那什么时候“涂”变成了圈呢?也是在宋朝。陆游《老学庵笔记》里说,有些校对史书的史官,经常偷懒,不好好校对,想歪门邪道。比如一本书草草看完,没看出错来,硬要显得自己认真校对了,咋办呢?就把人家没写错的字涂掉,显得自己改过了。例如有“臣僚上言”,就把“上”给涂了,变成“臣僚言”。还有的把“依”字涂了,在旁边改个“从之”。这就是糊弄事儿呢。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在沈括《梦溪笔谈》里。沈括说,有好多校书官,不好好干活,拿了书随便用墨涂掉一个字,再在旁边把那个字又写一遍,造成自己校对过的假象。

为了打击这种弄虚作假的行为,朝廷特别设立了校书局,要求校书时遇到错字一律用朱笔圈出来再改,还要写上校对者的名字。大概就是从这时候起,编辑校对们就不能直接涂了。

刻字排版是古代出版的另一道重要工序。直到明清两代,木刻还是主要的出版手段。那么,刻字工人能挣多少钱呢?明朝太监刘若愚写了本《酌中志》,其中谈到万历年间破获“妖书”《国本攸关》时,刻字工徐承惠的供述:每刻一百个字,时价四分银。由于刻这本书风险大,得找个僻静处,所以每百字加银五厘。徐承惠刻了这本八百余字的“妖书”,犯了这么大的案子,总共只挣到了约三钱四分银子。

读书的人都知道,同样一本书,有的版本好,有的版本就差一些。在古代,就更讲究版本了。宋朝的叶梦得在《石林燕语》里讲了个段子,说的是有个考官出题:《易经》里说,乾为金,坤为金,为啥乾坤都是金啊?这道题把考生们问得莫名其妙,《易经》里有这说法吗?后来一查,原来所谓的“坤为金”的“金”,实际上是“釜”字。考官看的是福建出版的《易经》,刻字的时候,把上面的两个点漏掉了,所以才有了这道题。图书错漏真是害人不浅啊。

对于宋版书,《石林燕语》有着详尽分析:天下印书,以杭州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京师(汴梁)的版本不次于杭州,但用纸稍微差一些。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四川和福建的书商追求书刻得快、出版得快、卖得快,所以多采用软木刻版,这样一来,出现各种疏漏,在所难免。可惜,劣币淘汰良币,正因为出版速度快,福建的书,遍行天下了。

福建所出宋版书,最出名的是“麻沙版”。麻沙是福建一个地名,出的宋版书特别多。明朝宣德年间,衍圣公孔彦缙提议礼部收集麻沙版图书,礼部转奏皇帝,答复是不仅搜集,还要摹印;弘治年间,有旨要求福建官员对麻沙版图书进行校正;嘉靖年间,福建官员还特别设立机构,任命负责人,专门校对麻沙版书籍。

为啥麻沙版这么有名啊?因为种类多,这里曾经是宋朝的出版印刷中心,到了清代,这一带还有书坊村的地名。还因为错误多,萝卜快了不洗泥,所以要特别用心校正。

在校正宋版书的过程中,明朝人还发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很多宋版书用官府文件的背面印刷。有人发现《治平类篇》四十卷,用的都是元符和崇宁年间的公文背面。“其纸极厚,背面光泽如一,故可两用,若今之纸不能尔也。”

这算是节约纸张的环保措施吗?

说到图书的装帧,有记载说,宋版书有一种蝴蝶装,就是将印好的书页从中对折,再把它们粘到书脊上。书一打开,仿佛无数蝴蝶的翅膀。

注意,有考证这种蝴蝶装是不用线订的,类似于今天的胶订,却更加简洁。这样的书页容易脱落吗?不会。明朝看到的宋版书,蝴蝶装历经数百年不脱落。原因就在于它使用的胶,是用楮树汁、飞面、白芨末调和而成的,黏合性很强。后人还有人讲到装订有“旋风页”,清代学者俞樾认为,旋风页也许就是蝴蝶装。

说到书商,古代比较有名的一位书商,是南宋时期钱塘人陈思。很多书中都提到他。他做了一套二十卷的《宝刻丛编》,讲金石文字的,收录了不少前人著作。其中欧阳修的《集古录》,原书缺少收录金石作品的时间顺序,再比如李清照丈夫赵明诚的《金石录》,时间倒是很详尽,缺少的是产地,等等。这位陈思在卖书的过程中顺便搞了个大博览,等汇集成丛编,以上种种缺陷都被他补充得差不多了。做书商做成了学问家,俞樾说,他也是一个“异人”。不过,也有人对他有不同看法。宋末元初的文学家戴表元就认为,原书有存疑,出版商为了通顺,按照自己的猜测率意而改,属于“书之一厄”。

最后说说出版界的终端——书店。在古代,书店不叫书店,有自己的名字——文字铺,或者文籍铺。《梦粱录》里就提到杭州有尹家文字铺、张官人诸史子文籍铺。也许那时候卖书的,都是小书店、街边摊。到了明清时代,才有了书坊一说,规模比较大了。现在卖书的地方,叫书店,甚至叫书城,有的规模超大,就是读书的人不多。2011年,国民阅读调查显示,我国每年人均读书4.35本。而以色列60本,日本40本,法国20本……我们这个文明古国,图书行业出现得那么早,斯文败落,数据真有点说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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