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意思是:
能说出而不说出。
只有这才是真正的缄默,
不是只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而是这言语被隐而不言……
一
有一次,印度的智者被学生问到什么是“梵”(brahma,祈祷、咒语、圣语、圣知),亦即最高的智慧。智者没有回答。学生以为老师没有听见他们的问题,于是再问了一次,但那位智者依旧保持沉默。学生又问了第三次、第四次,却仍然没有得到回答。等他们问累了,老师开口说道:“你们为什么一再重复你们的问题?我明明在你们问第一次的时候就已经回答了。记住,最高的智慧是沉默。”
在梵文中,这个词语更为奇特,因为brahma这个词的意思既是智慧,也是言语、宣告、表达,近似希腊文里的logos(理智、理性、道、根本法则)。印度语言中的这个巨大的诡异现象,像治疗白内障的针刺一样刺进心灵里,让心灵顿时看得清楚。“言语是银,沉默是金”,这如今已是众人皆知的道理。街坊的老太太虽然这么说,却并不完全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事情总是如此,透过辩证的必然性,每一项伟大的发现到最后都变成陈腔滥调,从而失去其真理。一再的复述使其失去力量,那个具有意义的鲜活想法变成了老调重弹的俗话,大家人云亦云地使用这句俗话,却未曾用心思索。鄙夷俗话并非出自对原创性的崇拜,这种崇拜没有道理,也不见得是自命不凡,而是由于观察到老生常谈等于取消了原本的想法,或者说排挤了原本的想法。
不过,现在我想谈的不是这个。我也不打算探究印度人的这个说法,不想去研究最高的智慧是否果真是不可说的。人类永远会分成两派:一派认为“不可说”是个坏预兆,等于质疑一个想法中的真理,这一派人自称为“古典主义者”;另一派则在无言之中看见一切崇高事物的预兆,这一派人是“浪漫主义者”。我觉得这两派的看法都不正确。一项认知是否不可说与其真实性毫无关系,而最崇高与最低贱的事物都同样不可说。上帝固然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一张纸的颜色也同样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不可说”是一条偶然的线,标记出思想与语言之间的界线,它也许把智识的巅峰划分在外,但也把完全不重要的心智领域划分在外。
还有另一种不可说比这种更有意思。那个印度智者沉默不语是因为他的知识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这其实并非沉默。沉默的意思是:能说出而不说出。这才是真正的缄默,不是只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言语,而是这言语被隐而不言,被吞了回去。在生活中,在不少情况下,我们会依照个人的判断而保持沉默,不说出我们本来大可以说出的话,基于某种理由和经验,或是由于一时的情绪。不过,在这些情况下,我们的沉默也并不特别令人感兴趣。
然而,有一种意义非凡的智慧因其本身的特质注定要沉默。我们要到了一定的年纪之后才能领悟这种智慧存在的必要,以及对之秘而不宣的必要。这种智慧是关于对人生的理解,对于我们所认识之人的人生,以及我们自己的人生。这份认知并非是纯粹具有一般性的(在某种意义上,所有的学术认知都是如此,包括历史学的认知在内),而是对这个人或那个人的具体知识,虽然可以通过一般化的思考加以充实,但最初完全是个别化的。是的,我的朋友,我知道许多关于你的事,不是你人生的种种事实,而是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根本的本质。还有你,美丽的女士,我对你所知如此之多,我们可以说上几个钟头也说不完。而我对你们的所知不包含别人向我述说的事实。如果对某人的所知仅限于旁人对此人的叙述(在最好的情况下,主要关于此人的外在行为),那么我们对此人应是一无所知的。这位女士,我对你的所知远胜于此,我所知道的正是那无法述说的一切,而这就是我想要阐明的一点。因为,如果要我定义我对你之所知,那么我唯一能下的定义就是我必须对此保持沉默。这是大量的智慧,这智慧要求我们保持沉默的程度有多深,智慧就有多大。假如我的目光更为锐利,对你所知更多,那么我的沉默就必须更加不可穿透。
我再重复一次,倘若有人以为这份沉默的智慧涉及他人被认为有失检点的行为,说出来会让对方在社会上蒙羞,那就浅化了这个主题。不,可敬的女士,不,事情并非如此。就算全人类都灭绝了,只有你跟我活下来,在荒凉的地球上进行两人之间的私下谈话,我也仍旧得向你隐瞒我对你的所知,否则就会对你造成严重的伤害,而其后坐力会反过来伤到我自己,导致我们的友谊就此破裂。没有人善于揭露这份知识的秘密,因为悬于此秘密之上的寂静就跟人类一样古老,我们不知如何面对它具有腐蚀性的露水。如果想走到那一步(我认为我们要能走到那一步),就必须逐步教育下一代,让他们揭开密封的知识。每个人都拥有这份对旁人的知识,却隐而未言。
对旁人的认识是一天一天慢慢产生的,就像摸不着的灰尘在我们心底形成的薄薄一层。由于得到这份知识的速度如此缓慢,我们感觉不到它在我们心里增长。要等到累积很大的量,等到那薄薄的一层一层叠起来,形成可观的厚度,直到有一天,我们到了一定的年纪,才能突然感受到这份知识的重量。然后我们把目光投向这个暗藏于心底的意外宝藏,突如其来的财富与其说让我们感到高兴,不如说让我们害怕,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利用它。这是极端个人化的认知,若要表达需要千言万语。单单是动了念想把这份知识告诉别人就很危险,在尚未尝试之前我们就累了,宁可保持沉默。偶尔我们会因为心中这份过多的知识而感到窒息,也许会开口跟挚友说起我们的经验。告诉挚友是因为不必担心会被误解,但我们随即感到气馁,再度陷入无言之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新的知识又渐渐累积起来,而旧的知识却无法宣泄。这笔财富累积得越来越多,而保持沉默的理由也随之增长。此外,这份智慧的绝大部分由于不曾流传出去,始终维持在未经表达的状态,因此缺少言语所赋予思想的清晰轮廓。对于自动落在我们心里的知识,我们不曾加以整理,将之系统化。偶尔我们会从中提取某种一般性的看法,针对“某一类”男人或“某一类”女人的基本特质做出表述。文明社会中的实用心理学都是以这些脱口而出的微小暗示为基奠的。
不过,我们自然而然地对这份智慧保持缄默,还有另一个更重要、更根本的理由。显然,要能够对个别的人性有如此深刻的认知,必须达到一定程度的个体化,并且要有足够的理解力,才能够感受到个体的差异。然而在广大群众身上,这两个条件都不存在。在大众身上,人类的本质几乎尚未形成差异,而是按照一种无名的“标准化”性格而存在着。唯有随着文明的进步,才可能产生这类知识,但文明也阻止我们坦率地表达出对旁人的评断。文明教导我们不要彼此伤害,把我们对旁人的看法变成禁忌,让我们隐瞒自己对他人的真实看法。于是,让此种智慧得以形成的社会环境同时也要求我们自动压抑它,弗洛依德称之为“审查”(zensur)。
的确,关于人的知识填满了我们心智的一大部分。但是在保持沉默的严格禁令下,我们把这份知识留在心中,不曾揭开,惆怅地怀着它,犹如怀着一个秘密的宝藏,我们颓然垂首,放弃将它示人。这份知识充塞于我们胸中,难以启齿,说不出口,实际上我们本来可以告诉某个朋友,但我们警告自己最好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