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对于我们最佳的智慧(即关于旁人的知识),我们会自动加以审查,因此这份知识无法完全展开。当我们对旁人有了一个“印象”时,由于我们无法把这个印象说出去,也就不会费心思用言语对其进行概括,于是此印象就维持在粗糙的原始状态。口语的表达把每一份本能的、无言的知识变得更准确,也更清楚,哪怕只是内在无声的话语。尤其口语表达乃是能进行大型思考过程的先决条件,少了这种思考过程,任何知识都无法表达完整的意义。在这个过程当中最重要的就是系统化。各位不妨想一想,假如我们不只满足于从旁人那里得到的“印象”,还对这些印象做进一步地处理,变成一种有方法、有条理的持续研究,那么在对于旁人的理解上,我们将会取得多大的成果就可想而知。但事实上,关于旁人的知识都必须经过我们对它的审查。
各位不妨想象一下,假如物理学家对自己的观察总是秘而不宣,结果每个物理学家仅知道他独自努力所获得的知识,当今的物理学会是什么情况。这种“鲁宾逊物理学”将永远跨不出基本的概念。科学需要合作,通过合作,一个人的知识能透过另一个人的发现而变得更丰富。每个研究者的视野都是有限的,每个人有自己独特的视角,排除了其他的观点,使得他看不见事实的某些特征。唯有把投注于一个研究对象上的许多视线集合起来,才能得到完整的理解。假如我们能够告诉彼此我们对旁人的理解,假如能联合不同的心智来研究这份理解,也就是说,假如能让一种文化、一种集体的努力来研究它,让它不仅限于随口的表达,那么可以想象一下,对于人的了解这门科学会是什么光景呢?若能如此,“人类学”就会是范围最广、也最成熟的一门知识,而不像现今这样是门粗糙的学科。如同伽利略在他那个时代宣称物理这门“新科学”的诞生(典型的现代科学)一样,我们也可宣称“人类学”是一门新科学,是未来最严谨的典范科学。
我并不否认这种沉默有其道理,要知道这份理解是针对身为个体的人。在人成为个体的时代,在人的个体性开始发展的时代,这样敏感的一种发展不能受到干扰。凡是诞生都是秘密地发生在黑暗中的。说世界的创造是从“光”开始,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光永远出现在最后,是犹太教安息日的产物。凡是诞生都是神秘而无声的,知识在形成之时也同样无言。因此,科学最初就如同一个不可泄露的秘密宝藏。凡是认知都经过最初的神秘时期,是一种奥秘,一种禁忌。就连用logos一词把语言文字神化的古希腊,在毕达哥拉斯学派、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个时代,数学和哲学刚开始时也是一种秘密的科学。曾有谣言说柏拉图曾向暴君戴奥尼修斯二世(dionysius2)透露了他对于大自然最终原则的想法,为了驳斥此谣传,柏拉图在生命快到尽头的时候拿起石笔,写下了著名的《第七封信》。为了证明这个谣言并非事实,柏拉图指出像这样的认知无法用言语来传达,永远是每一个人的秘密。真正的知识是少数人保存在其心中的奥秘,我们最多只能凭借严格的检验,一起准备好接受最终的顿悟。柏拉图说:“至少不会出自我笔下,而我将来也不会写出有关此一主题的作品。”
形成中的知识总是被秘密所笼罩,以至于一碰到神秘的手势与符号,我们就猜想那背后是否藏有某种巨大的智慧。因此,2500年来,大家相信古埃及具有最深刻的认知,只因为古埃及的文字是那么神秘难解。
可是,若说新生的智慧让人无法接近,需要靠沉默来保护,这却不适用于已经成熟的智慧。在认知的发展过程中有一个时刻,必须要发出声音,需要散播和传达,也就是当此认知成为“科学”的时候。科学时时刻刻呼喊着那句永恒的“我知道了!”科学无须自我克制,不能自我克制,也不想自我克制。
同样地,如今我们也该假定世人已经习惯了身为个体,足以承受对旁人的知识的传播,而不受伤害。
前几代的人不曾说出他们对于周遭之人及同时代人的理解,把那样巨大的宝藏带进坟墓里,实在太可惜了。尤其是那些在科学上具有卓越天分的男士,他们原本可以留给我们多么宝贵的知识,关于他们周遭之人,关于与他们共同生活的人,关于他们所爱的女子,关于共同奋斗的伙伴,如果衡量一下我对于影响了我一生的人有多少认识,我就震惊于我们所失去的知识,那些杰出的人物心中想必积存了许多。因为一旦明白我们全都或多或少对彼此有所认识,那么在这个领域显然可以依照天分的高低排列出等级,就跟在所有其他领域一样。令人惊奇的是,大多数人在理解周遭之人时十分迟钝而且不准确。看透旁人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就跟理智一样,但是在一个较高的层次上则是只有少数人才有的天分。
不管我们得到多少这种智慧,要默默地将之带进坟墓,不能永远地“说出来”,总是令人遗憾。它毕竟关系到旁人在我们眼中是什么样的人,这是我们对实际人生的理解,是最卓越的人生科学。年复一年,我们把它摆在一边,这份我们在短暂人生中所汲取的财富。我们针对各种主题写作书籍,关于星辰,关于阿兹特克文明,却隐瞒了人生所赠予我们的那些认知。我觉得生命没有用生命来回馈有欠慷慨,因此我认为凡是有能力思考的人除了他本行的专业书籍之外,也该写一本关于自己人生知识的书。
如此释放积聚在心中的见解,会带来很多好处。我且提出其中一个:我们对旁人的认知也包含我们在他人心中的形象。是的,朋友,我不仅能够告诉你,你的内在是什么样子,也能告诉你,你是如何看待我,我的人被你的心灵之镜接收,然后再反射出来。我们知道自己在别人心中是根据什么样的法则被扭曲。我针对你所提出的看法,你未必觉得正确,可是如果我向你揭露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你就会觉得自己被说中了,随即发现我们对彼此来说其实是透明的。在人类的教育上,我对于此认知有很高的期望。因为大多数的错误来自于许多人自以为别人无法看透他内心世界的秘密,而把身体当成一种伪装,用来遮掩内在,遮掩他真实的本质,仿佛他遮掩得了似的!我们经常想对别人说:“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既然我明明看出那只是个姿态,看出你并不认为自己是天才,只是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天才的样子,好让我认为你是个天才,再把我的想法转嫁到你身上?”
每个人几乎都偶尔会在自以为无法被看透的情况下,做出种种愚蠢而笨拙的行为。假如人人都知道自己是透明的,那么这些愚蠢的行为就会永远消失。我们所犯的错误大多源自我们不了解自己在世人眼中的地位。我们通常很清楚什么是自己应得的,良知从来不会说谎。可是我们以为别人不晓得,自以为可以欺骗他们,在他们面前假装地位更高。由于别人什么都没对我们说,我们就认定他们接受了我们对自己的评价。
我们所保持的沉默具有严重的后果。我认为这就是我们年纪越大,与彼此的距离就越远的原因。人与人之间的间隔越发深不可测,到了孤独的地步,令人难过。这种现象虽然很常见,但仍旧令人称奇。把我们与旁人分隔开来的是我们对他们所知但隐而未言的事。我们知道得越多,沉默就越深,也就越发无望地孤独下去。沉默之山在我们之间高高耸立。相反,年轻人之间比较接近,因为他们对彼此还没有什么看法。若要接近年轻时代的老朋友,只有彼此间“把话说出口”。而所谓的“把话说出口”在于每一个人都揭露一小部分他对另一人人的个人看法。
如果我们宣称旁人是可以看透的,难道这会是件坏事吗?会对人类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害?我不知道,这得由未来去决定。不过,我觉得至少有一点很清楚,亦即我们的价值取决于心中所怀具体知识的重量,取决于我们必须隐而不言的知识的分量。
上帝如此沉默,这一点应该令我们深思。他把自己的秘密保守得多好!也许他之所以如此沉默,是因为他对我们的内心知之甚详,只要揭露出一句他对我们的想法,就足以毁掉我们。而我们却只能像接近一位老朋友一样接近他,除了“把话说出口”外没有别的辨法。而“把话说出口”意味着对自己说出上帝可以对我们说,却礼貌地没说出口的话:亦即向自己承认有关我们的真相。这件事的象征就是忏悔,无怪乎奥古斯丁通过《忏悔录》去描述他如何找到通往上帝的道路。
这个大智慧仍然得继续被隐而不言。如果我们现在偷偷地表示出自己对于一位友人的看法,这个举动会显得极不寻常,以至于被误解为一种敌意。
可是我们难道不该慢慢地推广这种新文化吗?一点一滴地发展这种“最新的科学”?假使要这么做,我们首先得要思索最恰当的表达形式是什么:是对话录?回忆录?还是小说?莫非人类发明了小说是当做一种艺术技巧成熟的语言,以便有朝一日成为大智慧的第一种表达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