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涛提出了不同看法:
“他穿过黑胶绸衣服,在南方这很普通;也戴过眼镜,也牵过狗,也穿过塑料拖鞋,也上过课;这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各别做过的事,不能一鼓脑综合在一起看……”(大意)
那人说:
“不管怎么说,‘性质’上是一样的!”他还不甘心,一直希望在我身上发现更多的“敌情”。
一个被人搞上了“性质”,那是很麻烦的。
幸好庞涛讲了公道话,这需要有点侠气和胆识的。那时候,系里从没有一个人胆敢挺身出来为我讲话。
“文革”末期,我还在牛栅,落实政策开始,最后还要加一把火,密锣紧鼓,趁将欲“解放”之心理之际,敲诈一点“历史问题”。于是说我入过国民党。
第一,解放前,我恨国民党犹恐不及,还会加入?第二,解放前的朋友,任何人都可以证明我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从未加入过国民党。第三,在台湾半年,地下党派人通知我,国民党台湾警备司令彭孟辑“明天”十二点要抓我,第二天大清早七点,地下党派车送我到基隆,给我买了船票搭船逃到香港的。第四,我想,入国民党也不是简单的事,人家也要审察……怎么会找到我头上?
说到这里,挨了一巴掌。
当然也有一帮家伙到罐儿胡同找我爱人,诈唬我爱人说:“黄永玉有严重历史问题没有交待。”
我这个老婆当时早就横了心:
“是什么都好!有什么问题都好!结婚几十年从未听他说过。要不是他什么都没有;要不他是个大阴谋家大特务埋藏很深。我相信你们一定查得清楚!”
老婆话虽这么坦然,心里还是沉重的。后来她告诉我,庞涛找过她说:“黄永玉问题是严重的,但不是敌我矛盾,是人们内部矛盾……”
庞涛呀!庞涛,你总是在要害当口才露一手,然后就悄然隐退。
记得往日的小组学习会她也给我提过意见:
“黄先生有时在作自我检查时,对自己的思想作风分析得很透,也很严格;当别个同志给他提类似的意见时他马上就冒火……并且严格地自我检查之后依然故我,一点都不见改变……”她把我说得活灵活现,我简直想笑。……是这么一回事。
庞涛呀!庞涛!你也不想想,天生的性格,一辈子形成的作风怎么改得掉?抑制是可以的;改,从没人办得到。伟人毛泽东也办不到!
“文革”过了,那时候的经济状态接近“以物易物”的原始“墟集”方式。我回到故乡,总想弄点少数民族地区的纪念品送给庞涛,好不容易找到一把本地极出名的切菜的菜刀和一段切菜用的木砧板。请原谅啊!庞涛,我是刚从原始痛苦中过来的人,表达感谢的方式也很原始……你还记得吗?
后来听说她到巴黎去了;多少年后又看她画了很多画。她不知道,我心里多开心!我一直读着她写的关于色彩的精彩的书。艺术上她哑了半辈子怎么忽然又开口了?
我豁然开朗。艺术有时是需要忍耐和等待的,不过,她等得太久了;漂亮女孩消磨成华发满头的漂亮老太太。渊源于彼而又党性于此,有什么办法?
所以我说,今天的中国平安局面真是来之不易,大家总算等到了。
我改不掉的好奇心至死不悟,见到熟人喜欢打听那些以前整人、搞汇报的人的近况,回答总是一样:“在家里呆着。”
哈!这些“奥赛罗”失业了。真好玩!
大多三流二流坏恶之人写回忆,总在忙着解脱,做这件、那件事之不得已、被动之类求告的话。
真的大恶人是不写回忆录的,他认为至今有理。
小爬虫之类的人无可奈何,有机会就向人剖白:“我当时不是‘极左’,我只是‘左’。”所以他苟存于今既未觉悟,也没见人生起色;他找不到忏悔的“角度”。“极左”和“左”是政治概念,他没有勇气亮出“原生态”。在生活的阳光下,从人性原则上说,他是个没有影子的、卑鄙小人。为之挣扎到手的是一根稻草。
像苍蝇之嗜吸人血;像非洲鬣狗捡食剩余之骨渣,都拿不出伦理学根据。
三
我和庞均不熟,也没有来往,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他夫妇俩光临香港九龙“美丽华酒店”我的画展。他毕业后在北京画院呆过一段时期,我还看到他一些色彩讲究的小幅风景油画,以后在我的脑壳里他就不知下落了。
对他的好印象是“话少”;大概是取彼之长补我之短罢!我话太多,因此彼此会面虽少却令我深感珍贵。
上次他来开画展是在北京城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去了,还难得遇见许多熟人,大多是庞均50多年前的同班。看了他的作品很吃惊,中央美术学院出来的学院派竟然有率意为之的画品?再想一想,喔!他到底还是庞薰琹、丘堤的儿子。
人,当然谁都是人的儿女。一生的道路背驮着爹妈的血脉跋涉。中央美术学院的严谨加上庞家的潇洒。玉树临风,丰姿卓然,令人眼睛为之一亮,仿佛自己愿望实现的满足。
庞均纳于言,但作品在为他说话,是丰富之极的饶舌的话。观点无遗地亮在画上。我为他精确的勤奋感慨。像我这篇文章开场白所云,“声音一起响”的“sonfonia”,这才是一次壮丽的大阵仗行动。
在中国美术馆的展览就更加万炮齐鸣了。打个音乐的比方,是j·c·巴赫的管风琴“耶稣,我的欢乐”,李斯特献给彪罗的钢琴“匈牙利狂想”,老柴的“钢琴第一协奏曲”和拉赫曼尼罗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的“声音一起响起来”的奏鸣。
辉煌的规模,劳动的丰收,精崭的探索,和数不尽的爱心。这历程好苦啊!他都71了……
我还是常常想到薰琹先生和丘堤先生他俩一生诗意的经历,诗中有美,也有悲哀和辛酸,后人若是纪念他俩,请用诚实和美的心地编织花圈吧!
近百年来留学外国的前辈很多,夭折的也多。默默献身祖国不留下痕迹的更多。也有如旅游般喜形悦色,带回许多异国见闻夸耀于亲朋间,徒得虚名的也为数不少;而薰琹先生和丘堤先生是带着“成熟”回来的。翻开他们的画册,其艺术的含金量,你不会相信那是七八十年前的作品。
所以我对熟人提起庞、丘两先生、庞涛和庞均以及那些孩子们的时候,总是说“庞家那棵大树”,那棵绿叶青葱、繁衍茂密的大树。
这不只是艺术,还有生涯,还有道德。
j·c·巴赫(johannchrisiianbach,1735~1782年),德国哈普西科德演奏家、作曲家。为j·s·巴赫的儿子。
庞薰琹(1906~1985),曾赴法国学习绘画,回国后与倪贻德等人组织决澜社,提倡现代美术,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副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其绘画追求现代风格与中国传统艺术相结合,注重形式探索,晚年多作油画静物、风景,色彩凝重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