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单向街002:先锋已死?》小说信息

俊兴街224巷——外籍劳工在台湾(第1页,共2页)

字体:

文/顾玉玲

b密莉安从没料到她千里迢迢来到台湾,竟成为上街头拉布条抗争的一分子。/b

不一样的是眼光,我们

同时目睹马路两旁,众多

脚步来来往往。如果忘掉

不同路向,我会答复你

人类双脚所踏,都是故乡

——立场/向阳

冬日清晨的俊兴街224巷,密莉安大约是最早醒过来的。

天色尚暗,密莉安在寤寐间听到远方的鸡啼,仿佛是梦中菲律宾南部农村景致的配乐,声声接续。全世界的鸡都有同样的啼叫声吗?她的意识从梦的深海中缓缓浮升上岸,每上升一寸,阳光初暖的家乡景致就淡出一分,而台湾冬天的寒气也毫不客气地从窗缝中溢进屋内、侵入梦中。

这样冷,密莉安瑟缩躲回被褥。窗外有冷雾,渗入夹道的染整、皮革、电子、家具、拉链、电子废料,冻凝的积油味,像冰过的脂肪浮在煤炭上。

隔壁房的泰籍女孩大雅已窸窸窣窣起床,她习惯脚夹拖鞋、捧着红塑料做的洗面盆先到浴室梳洗,时间若来得及还可以先在二手电饭锅里洗米做饭,一并备妥了早餐、中餐。六点以前,大雅会是整条俊兴街最早上工的人,她手上拎着成串的厂房钥匙,缩着身子小跑步到斜对角的电镀厂,辄啦辄啦撑开铁门,清扫结了一层油渍的地面,以抹布一一擦净机台。

再过半小时,扎着马尾辫的密莉安会匆忙赶来开机、暖机、烧热水、收拾昨天晾干但还散发刺鼻的有机溶剂气味的工作臂套。等到七点以后,其他台湾工人陆续抵达,人声、机器声交错嘈杂,所有的声音都轰隆启动,一整天的劳动正式展开。

河堤那端再有鸡啼狗吠传来,也是听不到的了。

俊兴街位处台北县树林、新庄交接地带,离环河道路近,距市中心远。当年新辟成街道时,巷弄间几乎有志一同进驻家庭式小工厂,不分劳雇,多半是外来人口。这些岛内先来后到的移民,或是南部卖了田地带着妻小来讨生活、或是东部没有出路的年轻人、或是农村女孩成群结党来找工作……每个人都带着无穷的梦想与具体的需求,向台北移动。

那些没能越过河进驻台北市生存的,就在桥的这头,留在全无规划、工商住宅零碎混杂的都市边缘。

早二三十年,俊兴街上的年轻工人多半住在厂房或仓库的顶楼,省下通勤时间,也省下房租;也有那住厂合一的家庭工厂,全家大小的劳动力尽数投入,无眠无夜,期待黑手变头家。一年又过一年,经济起飞的小龙年代,俊兴街的人们陆续搬至邻近的住宅区租房、购屋,加班也少了,服务业慢慢聚集在不远处的主要道路上。俊兴街一带,就彻底成为工业区;白日里热闹嘈杂,下班入夜了就冷清寂寥,连路灯都惨白无甚作用。

直到近十年来,老旧的厂房又开始有人进驻。他们是新一批的都市移民,跨海越洋而来,肤色黝黑些,眼睛深沉些,但因怀抱梦想与现实需求而在工作上耐操、隐忍,都与三十年前南部来的年轻人有几分神似。唯他们因言语不通,外显可见的多半只能是低头、沉默、微笑与傻笑。

密莉安总是笑着的。她才刚来不到两周,中文程度还只停留在:“会不会?会。好不好?好。要不要?要。”问号的后面永远是肯定句与点头,不敢说不,不敢不装懂,怕被定性为笨。语言不通,所有的智识、才能、幽默感都无从表达,只能退缩回最稚幼也最安全的微笑与傻笑。

泰国女孩大雅是第二次来台,中文能力与机台操作都流畅得多,有时见密莉安说着:“好好好……”的同时根本没有相对配合的动作,她会主动挨过身:“我来。”她的块头比密莉安大,手脚也熟练许多,会开车、能扛重、五部机台的作业都行,每天还得提早一小时去开门,工作量明显吃重许多。

电镀厂的机油味总是积沉不散,一整天下来,油渍味像黏在鼻腔里,洗刷不净,连带的整个人都自觉是灰色的。密莉安模样清瘦,半长的卷发平日扎成下垂的马尾,笑起来会露出不整齐的齿列,听不懂而睁圆了眼时看来就有几分孩子气。她初次跨海工作,动作常跟不上机台的速度,老板娘不时要她“慢慢来”,她一听更急,怕被嫌弃手脚不利落,每天上工时如临大敌,超出她负重能力的成品,还是咬牙勉力搬抬。下背痛于是成为惯性。

回到宿舍,大雅主动喊密莉安“妹妹”,两个音都是平声,亲切好听;她开心时双掌合十,谦逊低头,牙齿露出安静的笑。密莉安不由得也合十响应,用身体表达好意。两个人共享一个电饭锅煮饭,中午匆匆赶回煮烫一点配菜后,多半是各自蘸着辣椒酱和番茄酱,无暇对话。

大雅与密莉安的宿舍外形看来与其他厂房无异,入夜了才从一片暗黑中亮起孤单的灯光,恍然知晓尚有人居住。这宿舍原本也是工厂的一部分,一楼拿来办公,二楼统共只住了她们两人,一人一房,其他蒙尘的多余空房倒像是败落的豪门,空间愈大愈见其颓圮寒酸,夜深时说话都有回音。但其实更多时候,两个人一整天工作下来,回到宿舍只余做饭、洗衣的力气,没多余的心力来绞脑袋说中文表意。

密莉安睡觉时总要把大灯打开,会怕。她与大雅各自窝回床上和同乡人讲手机、传简讯,倦极入眠时,也许有一滴泪,也许没有。

巷口有野狗低鸣。

早上八点多,热气腾腾的电镀机身磨动低沈的机械声响,密莉安的额头已冒出细微的汗意。一阵摩托车马达突然减速、引擎欲动还控的噪音,清朗的男子声毫不遮掩地传进工厂:“goodmorning!”

大家都转过头。密莉安立即脸红了。

整条俊兴街,外籍劳工不少,但密莉安是极少数的菲律宾人。说英文似乎是她的专利,这声招呼明显是对着她来。

且这不是第一次了。连续好几天,早上开工后,中午休息时,傍晚下班前,总有这么一个声音,先是马达声,再来是理直气壮的孩童般无邪地叫唤:早安!午安!晚安!晚安他说得不对时,总把goodevening说成goodnight,像在枕边细语,无端有点亲密感,叫人脸红无措。

她没敢认真回望,眼角约莫瞄到一个台湾男人骑车离去的背影,小平头,宽肩膀,蓝t裇与休闲裤,一路骑到巷子底的拉链厂。她知道那家工厂,224巷绝无仅有的另一个菲律宾人奥利弗在那里工作。奥利弗四十多岁了,早年组乐团到台湾西餐厅流动驻唱,直到景气萧条、饭店不再供现场演唱,他就转入工厂做工。这样的男人,在菲律宾与她几乎是两条并行线,同处一个时空里也没得交集。但在台湾,空间逆转千里定焦在俊兴街上,殊异的轨道反而接上了头,彼此不免心生亲切,有家乡人般的可亲、可信与可靠。

没几天,奥利弗就来找她要手机号码了。他说厂里有个台湾人许晋溢想和你做朋友;他说阿溢是老实人,会讲一点英文;他说你一定早知道他是谁了。那个骑机车的背影。

密莉安的手机里开始出现初阶英语般的简讯,多半是问候语,像会话练习,祝你天天快乐,今天是个好日子,你好美丽。她默默看着,唇角绽放一朵笑意。

然后,阿溢直接打电话来了,说的是破碎的英文,东拉西扯像个手足不协调的孩子。沟通使用的语言是密莉相对熟悉的,这使她立即在两人关系中稍稍占了上风,异乡人的局促不安都在对方说起外语时,得到安置、放心、从容,甚且得以俏皮。

她笑了,直接质问他:“你喝酒吗?吸烟吗?结婚了吗?”

阿溢听得懂,但找不到正确的词汇响应,一时结结巴巴干笑如俊兴街上常见的外劳。最后他大声用中文说:“我喝水啊,吸空气啊,没结婚啊。”每个字的尾声上扬,像唱歌一样。

她又笑了起来,露出好看的酒窝。可惜他看不见。

持续着,摩托车的引擎声与英语招呼声。有时下工后,阿溢到巷口接她去夜市吃晚餐。工厂老板娘说:“密莉安,你交男朋友哦?是阿弟仔吗?”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