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挫败却激起另一种回想。在“迷惘的一代”中取得非凡成功的是小说家们,世界开始兴奋于美国人怎么感受,却还没准备严肃对待他们的思想。因希特勒的崛起而涌来的欧洲知识分子,大多被这个国家的浅薄所震惊。直到1960年代,这种状况才因“纽约知识分子”的崛起而改变—美国人也能为时代提供崭新的分析。哈罗德·斯特恩斯正是被遗忘的先驱者。

对于纽约,我总有一种隐隐的痛。这个城市自然迷人,自从1930年代以来,它就逐步取代了巴黎,成为新的文化之都,是潮流与趣味的制定者。它成了别的国家与文化的流放者们的梦幻之地—你逃避家乡的逼仄,赢得新的荣光。

纽约满是现代中国流放者的记忆,他们因不同的原因—战乱、政治或是个人追求而汇聚到此。胡适的狭小公寓与宋美龄的豪宅都处于上曼哈顿区,比起人生的辉煌时刻,他们晚年的流亡时光停滞、乏味。80年代到来的当代艺术家们或许与“迷惘的一代”最为相似,他们为了自我实现而来,在此寻找文化的丰富性,并在其中确认自我的独特性。他们中的一些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古根海姆博物馆到《纽约时报》的文化版,他们成了当代艺术中最炫耀的景观。驱使他们获得成功的除个人的创造力外,更是他们曾试图逃离的中国,先是中国内部的灾难,然后是戏剧性的崛起,把他们推到了舞台中央。而在过去十年中,北京与世界似乎达成了一种新协议,共同缔造出一套半开放的市场体制,少数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变成了这种体制的受益者—他们以轻微的不合作姿态,进行了一场合作。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意外之处。艺术与世界性的财富从来就结为一体,1920年代如此,2010年代也是如此。中国正代表财富的新潮流。

但他们仅仅是被选择的一小部分。我在纽约碰到的朋友们是另一种命运,他们不是自我的流放者,而是被迫的。他们与这群中央的艺术家是同代人,他们的人生在1980年代末被戏剧性地逆转。但他们从事的事业不是孤独的艺术,它需要群众与舞台,需要明确的对抗对象,否则它就陷入失重的虚空。它不仅无法激发、反而摧毁创造力。为了确认自己的存在,政治流亡者陷入无休止的相互攻击和空洞口号中,目睹着自己的影响力迅速衰退。他们或许曾经吸引了某种注意力,但如今大多陷入匿名者的境遇。在今日世界,他们是全球最后、也是最大的流亡群落。

流放曾对我充满浪漫的诱惑。在现代世界,倘若你想成为一个创造者,多少要宣称自己是大地上的异乡人,你要表现出与熟悉世界的强烈冲突,你要逃离、反叛自己的环境。但在这次的旅行中,这憧憬消失了,它甚至转变成一种隐隐的焦虑与恐惧。倘若流放仅仅是流放,而没有变成“奥德赛式”的归来,我还会憧憬吗?

在纽约,除去这莫名的忧虑,我也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某种“匿名之痛”。“如果他/她尚未以英语出版作品(或退而求其次的法语与德语),那么他/她就在现代世界尚未存在。”拉美文学研究的权威arturoarias曾这样写道。他目睹了在军政府统治下的拉美作家们的命运—倘若他们不想在本国被监禁、折磨、禁声,就必须自我流放。

在他乡,你得到免于恐惧的自由,却陷入了新的困境。在你的祖国,审查和监禁可能会让你消失于公众视野,失去个人的身份与意义,而在异乡(除去少数杰出而幸运者),你又成了匿名者—隐匿于陌生、庸常的日常生活里。

对arturoarias来说,“拉美作家有成名的义务”,这既增加他们在国内时的安全性,也为他们的流放做好了准备—在异乡你既保持了个人身份,也继续为你受困的祖国发声。身在加州的他也提醒美国读者,当说起“流放(exile)”,拉美作家面临的境况与美国的海明威与爱尔兰的乔伊斯大不相同,后者只是为了逃避本国精神上的窒息,但前者则还必须面对直接的政治迫害。

在纽约,我不断地想起arturoarias这篇写于20年前的短文。很可惜,这些彼此不同的流放经验从未被详尽书写、仔细分析。不管对于文学还是政治,流放都意味着另一种可能,对多元价值的寻求,流亡者在其中的挣扎与发现,更是对中国社会的思想与情感的巨大拓展。

但在进行这探索前,我首先要扔掉长期以来的轻薄念头—那种以成功为前提的流放与挫败,太过功利性了。我首先要开始理解挫败、挣扎与恐惧本身的价值。

偷去的隐私

撰文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翻译彭颖

置身其中,怀着一点自我疗救的私心,把这时代的征候记录下来,大概也挺有意思。但如今记录者似乎比时代陷入了更大的危机,真是可惜。

《圆圈》(thecircle)是戴夫·艾格斯(daveeggers)的第十本小说;“圆圈”一词本身也相当吸引眼球。

艾格斯的第一部重要作品是备受赞誉的《惊人天才的伤心作》。这是一部半虚构传记,讲述了艾格斯在父母死后是如何艰难地抚养年幼弟弟的。当时,他已经积极投身连载漫画的创作,开始创办小型杂志,并在处于萌芽期的网络杂志上写专栏。接着,他开始了全方位的发展,包括创办麦克斯韦尼(mcsweeney)杂志和出版社、《狂热分子》(thebeliever)月刊、青年教辅慈善机构“826瓦伦西亚”(826valencia),以及“学者结对”(scholarmatch)组织,帮助旧金山湾地区穷困失学的孩子们找到相应的捐赠者。

此外,他还广泛涉猎写作:戏剧剧本、新闻报道,以及书籍。其中两本书是直击人与人之间的非人道主义行为,故事发生的地点分别是非洲和美国—《什么是什么》和《泽图恩》。另有一本小说名为《国王的全息图》,以一个悲情推销员的视角讲述了美国在国际上影响力的日渐削弱。艾格斯的才情自然喷涌而出,正如人们对《圆圈》的期待那样,他在书中展现出了众多的创意和设想。

对《圆圈》而言,观点的涌现是至关重要的,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它算是一本有关观点的作品。那么,是什么样的观点呢?关于隐私的社会建构和解构观点,关于日渐盛行的公司对隐私的控制,以及这种控制对西方民主本质所产生的影响。信息的传播是极具力量的,过去那些哗众取宠的小报的经营者都深谙此道。秘而不宣的信息和大方宣布的内容同样具有影响力,而到底谁能当众说谎同时瞒天过海,这完全是由把关者说了算。因此,在网络时代,编码者掌握着通往信息王国的钥匙。

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mcluhan)是一位先驱,最早探索各类媒体对我们集体意识所产生的影响,详情参见他的两本书—《古腾堡星系》和《理解媒体》。即便在互动式技术还没得到充分开发的当时,他还是指出来,“地球村”的居住体验或许不会令人愉快,甚至可能给人一种幽闭恐惧般的感受。早在1835年,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就预言了公众言论的严酷。而现在经由互联网,它的力量更会被无限放大。

《圆圈》背后的隐忧其实由来已久,只不过最近,线上线下的报刊、杂志和书籍都对此展开了激烈争论。米沙·格伦尼(mishaglenny)在《超级黑帮》和《黑市》中滔滔不绝地论述网络盗窃和其他网络犯罪问题。《黑色代码》中,罗纳尔德·戴伯特(ronalddeibert)详细论述了各种有关民主和隐私的网络盗窃行为。2012年,凯瑟琳·洛丝(katherinelosse)出版了回忆录《孩子王》,逐年记录facebook的早期发展,并质疑人们对个人信息公开的欲望。

因此,艾格斯举起了一面艺术之镜,投射出“真实”的世界,让我们认清自己的真面目,以及身边各种潜在危险。但是,《圆圈》既不是宣传手册,也不是分析报告,而是一本小说。正因为是小说,所以它往往会讲述有关个人的故事。在类型上,小说带有“梅尼普讽刺”的性质;与社会讽刺不同,它更多地将道德缺陷视为理性的堕落,而不是性格上的瑕疵。此外,书中还有大段苏格拉底式的对话,通过一轮轮貌似理性的问答,操纵核心人物,让他们表现出合乎逻辑的怪诞行为。

有人会把《圆圈》称为“反面的乌托邦”,但是,在这个假想的美国世界,没有出现奴隶制一般的暴政。事实上,热心的居民在不遗余力地改造着这个世界。灾难并没有接踵而至,星球也没有爆炸,甚至连明显的气候变暖迹象都没有。相反,这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乌托邦,满眼舒适的绿色,一派祥和景象,资源得到回收利用,一切都是有机产物,人们相互表达着喜爱之情;但是,这个蕴藏着虚拟共享和关照的新世界,却也同时孕育了恶魔。

书名《圆圈》取自社交媒体公司“虚拟西海岸”,它融合了很多公司特质,比如谷歌、脸书和推特。书中记述了女主角梅宝莲(maebelline)在“圆圈”公司的起起落落,主角名字很像睫毛膏品牌“美宝莲”,意寓着面具和表演(《圆圈》中的命名都是有含义的,因为作者对角色都赋予意义,有些人甚至会在网上为自己搜寻新名字)。人们一般把梅宝莲昵称为“梅”,经公司一位老员工宣传,变得众人皆知。她为“梅”开了一个zing账户,作为推特、短信和其他沟通形式的合成体。“我给你的账户起了个名字。”吉娜说。

“梅之日(maeday)。就像战争纪念日一样。不是很酷吗?”

梅对此不敢苟同,她不记得哪个节日是这么命名的。

艾格斯先生真是机智!实际上,没有哪个战争纪念日叫作“maeday”,但是,源自法语的“mayday”却代表了一种绝望的求救信号。“mayday”曾是异教徒的春季庆祝日,19世纪演变为“劳动节”。后来,“mayday”又成为斯大林时期的阅兵日,其间秘密警察尤为活跃;奥威尔的《1984》曾对此大加嘲讽,而这部作品也经常在《圆圈》中有所投射。梅宝莲,网上昵称“梅之日”:一款化妆品,一串求救信号,一个极权主义声明。对此,读者会觉得有必要竖起大拇指。

最初,梅的生活方式也无伤大雅。和很多女孩一样,她必须经历属于自己的一份磨难。她在加州老家的镇上一家燃油气机构做一份无甚光彩、廉价且无前途的工作,因为大学的助学贷款已经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接着,她毫无生气的生活被大学室友、现任“圆圈”公司高管安妮改变。同样,安妮这个名字也意味深长:安妮们会令人想到一个扛着枪的人物形象,这人枪法不俗,满脸掩饰不住的嚣张气焰、神采奕奕,和男孩无异;她们是《孤女安妮》中的小女孩,勇敢无畏,受到沃巴克斯爸爸的悉心保护,而他本人又极为仗义疏财。而这本书中的安妮,是个好奇心颇重的小女孩,外表阳光,行为古怪,穿着男式法兰绒裤子,在大学里无精打采地晃荡。不过后来,她拿到了斯坦福的mba学位,应聘进了“圆圈”公司,从此热气球般一发不可收拾,受到万众艳羡。

安妮来自一个象征着金钱和地位的阶级—她的祖先乘“五月花”号而来,与“劳工日”毫无瓜葛—但是,爱翻白眼的安妮从没有真正倚仗过自己的贵族身份。面对身份略显低微的梅,她的优越感丝毫未减;而梅自从来到“圆圈”,就对安妮充满感激,不敢相信自己真能置身此地,在她眼中,这家公司代表了唯一能撼动世界的力量。但是,正如读者预期的那样,这个如今还眼花缭乱的女孩必将目睹一场如《彗星美人》情节般的女生之间的恶斗风波。

小说开头,艾格斯就设置好了场景和选手,正如游戏玩家为比赛铺开游戏板一样。我们发现,“圆圈”公司由三大巨头经营,他们被称为“三大智者”。正如梅尔维尔的“皮廓德号”捕鲸船和斯蒂芬·金的“瞭望酒店”一样,“圆圈”也是一个包含着实体环境、金融系统、戏剧人物和情感纠葛的大综合体,力图展现真实的美国,或至少美国局部的生存状态。所以,这三位智者,和梅尔维尔笔下的三位猎叉手一样,是有象征意义的。

泰勒·亚历山大·戈斯波迪诺夫(tyleralexandergospodinov),人称“泰”,一位有远见卓识的青年才俊,是“圆圈帝国”的缔造者。他发明了“真你”(truyou)系统,无需密码、虚拟身份验证。他这么做,不是因为想接管这个世界,而是希望事情能变得更简单、更透明。他的名字中意义感最强的是“亚历山大”—当然影射了亚历山大大帝,不过他也有悲情一面,因为没有其他世界等待他去征服了。泰是个神秘莫测的角色,除了荧幕上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头像,大家几乎没法在公司里见到他本人。“圆圈”公司,自称要给予所有人、所有事完全的透明,却依然存在这样一个藏在阴影里的角色,而且没人知道他下一步要计划什么。

第二位智者是埃蒙(“富足的守护者”)·贝利(联想到电影《贝纳姆》)。身为圣母大学毕业生,他是公司里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者角色,也是兼有耶稣会信徒温婉形象的表演者。“所有人都喜欢他,”安妮说,“而且我觉得他也确实喜欢所有人。”这句“我觉得”应该会让“梅”踌躇,不过她没有。

第三位智者是汤姆·斯坦顿(tomstenton)。文学作品中,汤姆这个角色往往是顽皮、喜欢挑战陈规的,比如大拇指汤姆(tomthumb)、小猫汤姆(tomkitten)、汤姆·布朗(tombrown)和汤姆·琼斯(tomjones);也可能是童谣里的偷猪贼,或《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腰缠万贯的恶棍,或者也可能是顽劣、邪恶的天才,如《鬼马小汤姆》和《哈利·波特》中的汤姆·里德(tomriddle)。而“汤姆”再加上一个“斯坦顿”(意寓“石头堆砌的围墙”),就很可能是个硬角色。所以,正是这位鲨鱼一般的ceo汤姆,沉迷于金钱和权力之争,不断引发公司的战争,不给对手留余地;他的一双眼睛,据书中描述,是“没有表情,无法读懂的”。

三大巨头领导下的,就是公司的内部核心成员,被戏称为“四十人帮”:在《圣经》中,四十是个非常重要的数字。诺亚方舟在洪水中漂流了四十个日日夜夜,摩西在荒野中流浪了四十年,而耶稣在受到恶魔诱惑、用灵魂换取整个世界时,正处于四十天的斋戒期内。“四十”意味着一段历炼和检验的时间,充满了悬而未决的不确定性,而整本书中,受到历炼和检验的,不仅仅是梅,也包括了安妮。

这些就是小说中的主要角色。当然,还有一些无足轻重的过客,甚至“游离”于系统之外的人—那些各怀私心、想尽办法进入“圆圈”的局外人。“大鱼吃小虾”,在公司大佬们眼中,他们不过是吃食而已。没错,如果整个公司是社会的大寓言,有关海洋生物的隐喻则将其推上了高潮。“圆圈”公司有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可见并不是无意义的摆设。

接着,让我们看下公司的内部环境,或者说“园区”;书中花了大量笔墨铺陈这里的迷人景致:时尚生活杂志的读者会对这些修饰辞藻分外垂涎,并由此联想到实际生活中类似“园区”内的真实生活场景。“圆圈”公司的安保墙内,是一片绿植、办公楼、喷泉、艺术品和休闲场所的天堂,员工寝室也极尽奢华,满足那些需要挑灯夜战的员工需求。注意,加班甚至都不是出于“压力”,而是一种“愿望”。餐厅持续供应美味且健康的饮食,公司派对令人眼花缭乱,另有一间样品展示间,陈列着制造商们迫不及待提供的样品,希望“圆圈”公司的潮流领导者们选用并测试。

公司办公楼以各个历史时期命名:黑暗时代、文艺复兴等等。(如《1984》中说,控制过去的人也将控制现在,控制现在的人也控制着过去。)艺术家们(不管是忍饥挨饿的,还是名声显赫的)被召唤来表演余兴节目,正如中世纪的行吟诗人,或者腓特烈大帝殿堂内的伏尔泰;因为这样的公司就相当于现代版的王国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公爵府。顺便一提,“圆圈”公司内有很多令人叹为观止的藏品,由贝利悉数收集,此人虽然面上亲民,却是个不容小觑的“鉴赏家”。藏品中很多已经上了年代,比如皮革包边的古书和绿色的阅读灯,都是从失意的所有者手中获得—资本家们失去的,我们收集起来。亨利·詹姆斯(henryjames)的作品《金碗》中,有个叫亚当·维沃的角色,既是富庶的金融家,又是艺术品收藏家。如果你觉得贝利多少有点维沃的影子,确实没错:金钱或许可以买到过去,并且让人为此而沾沾自喜。

这座宫殿式建筑是全玻璃建造的,表面上看,非常符合“圆圈”公司有关“透明度”的宗旨——所有人都必须在各个方面对其他所有人开诚布公,这正是“圆圈”的宗旨。为此,我们要感谢那些聪明的脑袋瓜设计出各种项目和小玩意儿:比如可安插在任意地点的微型摄像头(从此不再有强奸等暴行!),在儿童骨质中嵌入芯片(从此不再有儿童绑架案发生!)。既然如此,难道有哪个神志清醒的人会拒绝这些“善举”吗?住在玻璃房子中的人们,不仅不该相互扔石子—他们根本连石子都找不到!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如果你没什么好隐藏的,干吗对此抓狂?

但是,假如当真是玻璃建筑,或者类似的冰体建筑,是很难让人放心的。玻璃办公楼就是一个镜子大厅,走着走着就可能迷路;要么,它是可轻易溶解或打碎的幻象;要么,就好比一间囚室,随便谁都可以不经允许地看到你在做什么。这一点,正如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vonnegut)在《五号屠宰场》中所描述的特拉法马铎星球人囚禁比利·皮尔格里姆的玻璃笼一样。叶夫根尼·扎米亚京(yevgenyzamyatin)在1924年出版的小说《我们—美丽新世界和1984的先驱》中也描述了一个玻璃建筑,而其中那些极权主义警察可以每时每刻监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不消说,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看到世间一切人和事物,是《圣经》中上帝的特权,或者间谍和检查机构的职责;当然,窥阴癖患者也深爱此道。

随着故事情节的深入,我们似乎能联想起安徒生童话中冰雪女王的宫殿;在她的宫殿中,心都是冰封的,冰冷的女王用魔镜来统治她的王国,而有关“永恒”的谜题又必须依靠爱来解答。我们还可以想到柯勒律治(coleridge)的长诗《忽必烈汗》中所描述的“堂皇而愉悦的穹顶”,“那用冰谷建造的阳光充足而令人愉悦的穹顶”。诗人幻想用艺术来再现寓言中的这一建筑,但是其他人却看到了其中隐藏的邪恶力量。“在他周围编织起三股圆圈。”他们唱道。这编织的圆圈是为了把人们从他身边隔离开来,因为他已经着了邪魔;用现代话来说,就好像他喝了“酷爱”饮料,然后,完全忘乎所以。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圆圈”。读者和主人公梅最早认识“圆圈”,都是通过公司logo。首先你可以在书皮上见到这个很亲切的符号,接着,通过梅的眼睛看到:“虽然这家公司成立不足六年,但是,它的名字和logo—一个圆圈环绕一个编织网格,中心一个小c认证标志—几乎已经在全世界无人不知。”在不熟悉的人看来,这个标志简直就像一个窨井盖。我当然希望艾格斯的想法是:这个光碟一般的标志,暗示着月亮,或太阳,或曼陀罗—象征宇宙的、有着宗教意味的闪耀的物件—但是,如果它暗示的是通往冥界的黑暗通道,或许更能引起人们的共鸣。

圆圈标志或许是艾格斯对谷歌“圆圈”玩的小把戏,但是,实际情况可能远非如此。圆圈,作为一个远古标志,有着众多象征意味。神圣的圆圈—埃及的太阳,诗人亨利·沃恩(henryvaughan)曾如此描述,“永恒在眼前展开/宛如一轮纯粹、无垠的光束”;假如我们没想到这层,埃蒙·贝利的私人办公室顶上,你也将看到一片光洁如新的玻璃顶,顶上“无数天使排成很多个圆圈”。贝利自己也曾这样谈到圆圈:“圆圈,是宇宙间最强大的图形,什么也无法比拟,也无需任何修饰,因为没什么比它更完美。而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完美。”如果你和贝利同样有着天主教背景,可能会警惕,他这么说已经接近异端邪说,因为完美只能存在于上帝一个人身上。他也应该意识到,圆圈也可能是邪恶的:但丁笔下的地狱就是九层圆圈。或许他内心其实知道,只不过忽视了。

随着故事的推进,“圆圈”公司从光鲜亮丽变得越来越黑暗。最初,从梅的视角看来,这个地方简直充满着神奇:

美国其他地方……与此相比,简直像处于发展进程的一团混沌之中。“圆圈”之外的世界,一切都那么嘈杂、煎熬,充满失败、污秽。而这里,一切都那么完美。最优秀的人类创造出最好的系统,而最好的系统可以获得金钱回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让这里成为了最好的工作地点。梅想着,一切看上去都那么自然。毕竟,除了乌托邦的居民,谁还能建造出乌托邦呢?

可如果这真的是乌托邦,为什么大部分时候梅都感到焦虑?没错,她负责的“用户体验”工作压力巨大,需要她不断地回答问题,发送“笑脸”和“皱眉”—“圆圈”中相当于“喜欢”、“不喜欢”、“收藏”的图标—给其他网站和账户,处理雪崩一般的信息,并跟踪其他员工的“邀请”,她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花费所有的时间“参与”其中。但是,她最主要的恐惧还是担心会被赶出圆圈之外:她竭尽所能生存下来,不时担心自己给他人留下了什么印象。她时刻在想,我是否获得了足够的肯定?因为各类信息、zing系统、“笑脸”和在线观察者都将对此给出评价。我的成绩是否合格?

“圆圈”中的社交礼仪,就如简·奥斯汀(janeausten)刻画的那么精细:你回应zing的速度,或者你说“好的!”这句话的语气,都可能产生巨大差异;假如错过某人举办的主题派对,几乎意味着致命的怠慢。你的每个选择都会被跟踪、评价,每次“审美”都会被无情指摘。19世纪艺术批评家约翰·罗斯金(johnruskin)有句名言:“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就能判断你是什么样的人。”他认为,糟糕的品位等同于道德上的冒犯,而年轻的“圆圈”人都对此教条深信不疑:所以,要想被解雇,没什么比穿一条差劲的牛仔裤上班来得更快了。乌托邦,貌似更像是高中,只不过,作业似乎更多。

正如故事中有三位智者,同样地,也有三个不合格的前男友:一个貌似循规蹈矩的手淫者,想要把自己和梅的性爱录影带传到网上;第二个是时运不济的艺术家杰米尼·克里克特(jiminycricket),出于先前的经历,让她警惕“圆圈”体系内的非真实性和固有的极权主义;第三个是个神秘人,年纪较大,在性方面有很强的控制欲,时隐时现,就像《剧院魅影》中的“魅影”一样。而这第三个人也扮演着恶魔情人的角色,给“圆圈”的阳光而欢乐的穹顶带来一层阴霾,也让梅看到了男人内心无数的黑洞。在这本书中,地下河道洞穴中有很多红色的箱子,而其中就储藏着所有人的数据档案—称之为“灵魂”。这个神秘人在书中名叫卡尔顿(kalden),不是真名,在藏语中意思是“黄金年代”。所以,或许作者想表达的是:黄金年代已经一去不返。

艾格斯在书中展现了令人钦佩的创造力和热忱。情节曲折蜿蜒,脚下的陷阱随时可能打开,语言风格也灵活恣肆,寓意时时呈现。他这么有才华,居然没有被猎头发掘,效力于品牌创意公司?书中有些设想,甚至比现实中的更合理、更妥善。但是,你可别指望能在《圆圈》中找到契诃夫风格的影子,或者期待主角们都能展现丰满的个性、颇有层次的内心世界:说到底,这并不是一部“文学作品”。这本书是休闲娱乐读物,只不过对读者有些要求:希望读者可以像故事中主角们那样,设身处地思考。有些情节颇为有趣,有些情节可能令你大吃一惊,也可能两者兼备。它就好像你做的一个噩梦,梦见自己正在众人面前演讲,猛然一低头,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站在台上。

本书涉及的方面还有很多:到底谁有权利在何种情况下窥探谁的生活琐事?如果所有人都有办法知道所有事情—就是说,你无时无刻不处于摄像头的监控之下—那么,除了性事和盥洗的空间和时间,我们还有什么隐私可言?当然,不久人们也开始在厕所小隔间里做爱,虽然文学作品或者你不了解的生活圈子中早有此例。私人交流也被逼到厕所里,而已经有一些人意识到他们的电子邮件都可能处于监视之下—还有谁比“圆圈”中的人更了解潜在威胁呢?—于是,他们似乎不得不采用一种极其可悲的石器时代技术:在他们鄙夷的介质——白纸上,潦草写下一些古旧的、符号式的内容来传达信息。

但是,除了一些几近滑稽的“发现瞬间”—其中就有一个,由故事中角色们发现,称为“信息过剩”—艾格斯还有一个(或几个)更为严肃的写作意图。他想提醒我们,致使我们被盲目引领走下坡路的,是我们的美好愿望,而不是什么邪恶意图(他本人和故事中的角色,都展现出众多美好愿望,因此他有权这么说)。另外,他或许也想审视一下,监视和被监视的本质。

据说,婴儿能认出的第一个图像,就是一个凝视他的面孔。这是最初的交流模式。人类的凝视,即便缺乏生气,也会在爱情诗歌中大加赞颂,而如果是空白、充满敌意的凝视,则会产生生理上的恐惧感。谁可以看谁?可以看什么?这不仅体现了父母从小的教导“不要盯着别人看”以及儿童时期颇感胁迫的“你在看谁”。其实,还体现了很多其他的人类行为方式,从着装要求到电影的pg级标签,再到针对偷窥狂的立法。“别当众出丑!”小时候,家长都会这么教育子女;但是在“圆圈”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必须随时随地站在镁光灯下:拒绝就意味着自私,或者,如贝利让梅渐渐领悟到的,隐私已经完全被窃取了。

社交媒体上的言论,总有些表演成分在内,正如人类参与的其他一切“社交”活动一样;但是,如果这片灯火通明的区域无限制延伸,以至于我们找不到任何安全的空间,可以摘下假睫毛,“放任”我们自己展现出不完美、乱糟糟的一面呢?如果必须每时每刻“待在场上”,我们会怎么样?若真如此,我们会成为被24小时监视的囚徒。完全生活在公众视野中,意味着一种全新形式的单独监禁。

在“圆圈”的世界里,一切都那么完美。最优秀的人类创造出最好的系统,而最好的系统可以获得金钱回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让这里成为了最好的工作地点。但“圆圈”也可能是邪恶的:但丁笔下的地狱就是九层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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