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孤独东京》小说信息

京(第1页,共2页)

字体:

到了五月,鹤代卖力地侍弄起家里的菜园来,往年都是买来蔬菜幼苗栽在地里,今年她自信满满地打算从种子开始培育。

自然,佐知也被鹤代更多地支使着给她打下手。先是在菜园里翻土、取土,拌上肥料和石灰等,再将土装进一只只黑色的材质很薄的花钵,每只花钵里撒入几粒西红柿或黄瓜的种子,等到种子发芽出土并长得稍微壮实一点,再移栽到菜园中。

太会折腾啦。佐知累得不行。鹤代并不是很有耐性的人,到时候花钵里肯定会长满野草。大概意识到了这种风险,鹤代同时还买来了毛豆、青圆椒、茄子等的幼苗,并将这些幼苗直接种在菜园里,地里已经埋有马铃薯的种薯,所以地里的蔬菜达到了相当大的密度。不考虑植物的生长,每次总是栽种得满满登登的,这也是鹤代的一大恶习。

头戴麦秸编的草帽,脖颈上围条毛巾,佐知一连几日都和鹤代一起在地里忙乎,每天劳作数小时。山田则在菜园四周等间距地插上竹竿,围成一圈篱笆。善福寺川附近一带林木繁多,虽说是住宅区,但偶尔也会有狐狸出没。

这边厢,多惠美主张把在“从不打开的屋子”里发现的河童木乃伊拿到客厅里做装饰。

“仔细看看还是很可爱的,不好吗?”

“不行!面相那么凶恶的东西。”鹤代皱紧眉头阻止道。佐知也认为刺绣课的学生要进进出出的,客厅里放一具河童木乃伊简直令人无法接受,传出去肯定会被附近邻居说三道四的。再说,被那对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珠子盯视着,总感觉绣针不是扎向绣布,而是要往手指上扎了。

然而多惠美不死心,她愣是从开着门没锁的“从不打开的屋子”里将木乃伊搬了出来,并且还把一只大号的陈设偶人的玻璃柜子拖出来,将偶人清空,把木乃伊放了进去。

从此,河童木乃伊便坐镇于牧田家的客厅中。河童在玻璃柜子中抱膝而坐,背后的柜子内壁涂着金色,看上去它就像蜷坐在贴金屏风跟前一样。

“只要那东西闯入视野的一角,就觉得饭也吃不下去了!”佐知坐在餐厅里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小声抗议着。她不敢大声说,害怕遭到河童的诅咒。

“哦,是吗?”多惠美朝与餐厅相连的客厅瞥了一眼,她搛起一块姜汁炒肉片豪爽地塞进口中,然后不停地嚼着,“难道就没有种守护神的感觉,让你自然而然地安下心来吗?你就当它是端午节的偶人好啦!”

守护神?端午节偶人?就凭端午节已经过去?凭它没有披铠甲也没有戴头盔的装扮?凭它阵亡了四百余年的这副模样?家里连个古装玩偶都没有摆放,为什么却要摆放一具河童木乃伊作为端午节偶人呢?家里除了四个女人没有其他人,干吗摆这么个玩意儿装神弄鬼的呀。即使是别人家,不管是谁家,摆放这个玩意儿都太奇怪了。

虽然想出来一连串讥斥的话,但是马上将河童木乃伊再送回“从不打开的屋子”又怕遭到咒罚,佐知只好忍下了。雪乃也一反常态,对多惠美的粗暴举动并没有强烈反对,因为她自觉擅自发现了河童木乃伊,对此负有一定的责任,不便发表意见,出于自我反省,她采取了克制的态度。至于鹤代,虽说一开始紧皱眉头,但她脑子里装满了菜园子的事,对玻璃柜子的存在没有什么感觉。

刺绣课开课的时候,用一块紫色的布盖住玻璃柜子,免得有人好奇心发作。尽管如此,佐知还是心神不宁的,打定主意开课时坚决不上厕所,所以不敢多喝红茶。

幸好,没有人因好奇而揭开盖布,刺绣课的学生们大多很有礼貌,举止矜谨,仅仅热衷于刺绣和聊天。唯一一个不那么谨言慎行、有可能率先揭开盖布展示内中珍物的便是多惠美。佐知事先也给她打了预防针,警告她道:“假如你揭开盖布让大家看到河童木乃伊的话,我一定把你逐出门!”

“逐出门,是逐出师门,不能当你的刺绣学生了?”

“不仅仅是这样,你必须离开牧田家!”

“啊?!可是川太郎蛮可爱的呀!”多惠美咕哝着说道。

大概是意识到一旦失去栖身之巢,那可绝不是闹着玩的,多惠美到底没敢去动那块盖在玻璃柜子上的布,老老实实地将心思都放在刺绣上。

刺绣课结束后,通常由多惠美将盖在柜子上的布揭去,这种时候,佐知总是下意识地将视线从吓人的木乃伊上移开,而多惠美则会上前触摸河童木乃伊几下,有时还会对着河童木乃伊说上几句话,“你好,川太郎!”“川太郎,今天怎么样?”甚至将盛着几段酱渍黄瓜的餐碟放到玻璃柜前面。

习惯化真是件极其可怕的事。牧田家的客厅里摆放着河童木乃伊这一事实竟然渐渐地被习惯了,适应了。多惠美每天早上向它供上一碟黄瓜,就好像对待佛坛或神龛似的;雪乃在给壁橱里放置干燥剂的时候,顺带着担心起了河童的居住环境:“马上就要到黄梅天了,玻璃柜里不用也放点干燥剂吗?”就连佐知,刺绣课开课前用布将它盖上的时候也不忘记先和它打声招呼:“不好意思川太郎,你就忍一会儿吧!”

只有鹤代,始终无视河童的存在,仿佛它就像空气一样。可是,进入梅雨季后的一天下午,佐知结束刺绣走下楼的时候,发现河童的脖子上围了条红色的头巾。她望着河童光秃秃的圆脑袋和肋骨凸出的胴体,竭力说服着自己:说它像假面骑士也有那么点像呢……

因为时值平日,家里只有佐知和鹤代两个人,河童又不会自己走动,是谁给河童围上头巾的自然不言而喻。

“哎哟,川太郎也时髦起来了呢。”佐知打趣着说道。鹤代装作一副木知木觉的样子,用杂鱼干熬煮着做酱汤用的汤汁。

从这个瞬间开始,再也没有人提出将河童木乃伊搬回“从不打开的屋子”了。河童抱膝坐在玻璃柜子里,注视着生活在牧田家的四个女人展颜欢笑、胡吹海聊、纵情吃喝,或者为了些许小事争执个不停。嗯,准确地说,是四个女人感觉自己“被注视着”,实际上,不过是河童那对像是玻璃制的眼珠子在呆兮兮地闪动着光而已,四个人已不再感觉毛骨悚然了。

梅雨季节佐知与鹤代也没有停下对菜园的照料。好不容易发芽了,为了不让地里的杂草妨害菜苗生长,必须将杂草统统拔除。还有,从播种子开始培育出来的番茄、黄瓜的幼苗必须移栽到菜园的地里。在淅淅沥沥下着雨的日子,两人也披着雨衣、戴着手套,冒雨依旧在地里忙乎。

刺绣、家务,外加地里的体力劳动,佐知感觉有些累得不行了。于是,她给雪乃和多惠美发短信,说自己实在没气力做晚饭了,假如她们能早点下班的话,请她们在回家的路上买些熟菜。

“知道了。估计七点半能到家。”两人很快回复道。

短信是回了,人却不见影子。佐知心想,怎么回事呀?只得先煮上饭,再做了锅加了茄子丝的酱汤,还是没看到熟菜。鹤代睡了一觉(不知道算是午觉还是下午觉)起来了。

“怎么回事呀,该吃饭了,你的菜呢?”

“我让雪乃和多惠美买些熟菜带回来,可是她们到现在还没回来。”

“是吗?不对劲啊。”

感觉肚子实在饿了,佐知只好将酱汤热一热,鹤代用煮好的米饭裹点盐捏了几个小饭团,一边先吃着一边等。供奉给川太郎的酱渍黄瓜也从玻璃柜子前被撤下来,当作了小菜。

窗外传来雨水滴入泥土的声音。地脚窗关着,还是能感觉到室内有一股湿气。

“也不打电话说一声,怎么回事啊?你打个电话问问吧?”

“已经打过了,两个人的电话都没人接。不会碰上交通事故了吧?要么就是被那个跟踪多惠美的男人纠缠上了?”

“不可能!交通事故的话警察早就跟家里联络了,再说,那个跟踪的人最近一段时间不是一直没动静嘛。”此时,鹤代显示出了镇定,她宽慰着佐知。可是,跟踪者不是总在我们将要把他忘记的时候出现吗?佐知心神不宁,只吃了一个饭团便感觉饱了,鹤代则一口气吃了三个。

磨蹭来磨蹭去的,将近九点了。就是突然有事要加班的话,两人总会给家里来电话说一声的,更何况今天还肩负着采买熟菜带回家的重任呢。看来两个人一定是碰到了什么极不寻常的事态。

“唉,我还是给警察署打个电话吧!”

佐知刚想开口说,门口忽然传来“我回来了!”的声音。

佐知和鹤代疾步奔向玄关,只见雪乃和多惠美正将湿漉漉的雨伞插进雨伞收纳桶里。看起来外面雨下得很大,两人的鞋子和丝袜上都溅了不少泥点。

“不好意思,回来晚了!”雪乃说着,将装有熟菜的袋子递上来。凉拌蔬菜附带的冰镇袋已经融化得软囊囊的了,也说明购买后经过了不短的时间。

“出什么事了?”佐知问道。

“跟宗一摊牌了!”

“啊?!”佐知吃了一惊。

鹤代制止住佐知,对两人命令道:“详细经过等会儿再说,你们两个先去换衣服。我都快饿得站不住了!”

吃了那么多饭团还饿得站不住了?佐知心里嘀咕道,当然没有说出口。

两人脱掉湿衣服,换上家居服后,坐上餐桌。佐知将酱汤热了热,又将买回来的熟菜装好盆,一同端上桌子。雪乃和多惠美吃着“晚”饭,鹤代也坐在一旁将筷子举起伸向盆里的熟菜。

“一走出公司大楼,就看见宗一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多惠美一边说,一边搛起一块油炸土豆饼,使劲蘸了蘸调料。

雪乃将一条酱汁青花鱼搛到米饭上,补充道:“我和多惠美一道离开公司的,然后绕到小田急的食品柜台去买熟菜,没想到那个吃软饭的家伙居然一直跟到了那儿!”

“买完熟菜,看见宗一在隔壁柜台鬼鬼祟祟地朝我们张望。说真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从位于西新宿的保险公司到新宿站内的小田急百货店食品柜台的道路,是一条地下通道,距离不算短,而且人来人往。尽管如此,宗一仍一路不舍地紧紧尾随,可见是个相当执着的人。

“之前他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呢。”

佐知忍不住插嘴问:“之前有好长一阵子没出现了,怎么会突然又跟踪起你来了呢?”

“很奇怪,是吧?”

“是啊。”

“所以呀,我们逮住宗一问他了。”

“啊?!”

“我和多惠美配合,悄悄绕过去,两面夹击把他堵住了。”

“我们从两边同时喝道:‘你想做什么?’把宗一吓了一大跳!”

你们把我吓了一大跳!佐知心里想。同跟踪狂正面相向,不觉得危险吗?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拔出刀来怎么办哪?

可是雪乃和多惠美完全不理会佐知的担心,一个劲儿地笑着道:“没事没事!”鹤代只是默默听着两人的叙述,神色泰然地喝着茶。佐知不禁为自己的惊慌失措感到好笑。

据雪乃和多惠美说,她们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本条宗一的胳膊,将他拽到了小田急百货店附近的一家茶餐厅。本条没有反抗,顺从地跟随她们来到茶餐厅,不过,两个白领女性和一个看着像社会青年的男子拉扯着走在路上的情景引来了不少人注目。正值下班高峰时段,来往的行人向他们投来了“什么事?”的好奇眼神。雪乃和多惠美不在乎,因为有个强烈的念头在驱使着她们:“绝不能再让他这么跟踪,害得我们老打出租车,损失了多少钱哪!”

三人走进茶餐厅后,点了三杯冰咖啡。本条竟厚着脸皮还想要一份比冰咖啡贵三百日元的冰冻草莓奶昔,被雪乃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当时,前辈就跟冰冻的一样冷酷无情啊。”多惠美在一旁证明。

本条稍许有点神经质,但老老实实坐在那里时,无论是从好的方面讲还是从坏的方面来讲,看上去还像是个规矩本分的人。要说他对多惠美实施暴力,或者执拗地跟踪尾随什么的,恐怕没人会相信。遗憾的是,他确实不止一次在多惠美下班时蹲守并跟踪过她,并且似乎是想起来就来,毫无规律可言,以至雪乃愤愤地想责骂他两句,既然要做,干脆拿出点恒心每天都来蹲守啊!

雪乃像是个标本制作师在打量眼前的困兽似的,用冷冷的目光盯视着本条,本条被她看得极不自在。他将吸管插在杯子里,无聊地用手将空空的吸管包装袋捏来捏去地搓弄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将细长的空纸袋折成一个戒指般大小的圆环,朝坐在雪乃旁边的多惠美递过去:“我们结婚吧!”

“啊?!”多惠美的声音里包含着惊讶和厌恶,更多的却是喜悦和陶醉。

“胡闹!”雪乃一把将纸戒指夺了过去,然后对着多惠美和本条喝了一声,“这个垃圾,我给你扔了!”

说罢,雪乃将纸戒指揉烂,丢进烟灰缸。由于动作过猛,纸戒指又跳起来,掉在了桌子上。雪乃站起身,从收银机旁边拿起火柴盒,擦着火,抓起纸戒指用火点着,然后慢慢丢进烟灰缸。

陶制的烟灰缸中,化身为纸戒指的吸管包装袋挣扎着,蜷曲着,转瞬间变成了一堆黑黑的灰烬。

牧田家的餐桌旁,佐知入神地听着雪乃的讲述。雪乃的愤怒显示出,她发起火来是很可怕的,佐知不由得以惶恐的眼神望着雪乃。一旁多惠美的表情十分怪异,她证实道:“前辈真的就跟冰冻的一样冷酷无情啊!”雪乃此时却平静地扒拉着酱汁青花鱼拌饭。

不用说,在现场目睹雪乃激愤模样的多惠美,当时的惶恐绝非此时的佐知可比。她浑身一颤,在椅子上坐正,开始对自己刚才情不自禁溢出的喜悦和陶醉进行反省。每当走到穷途末路,本条就会使出“结婚吧!”这一招来诱骗多惠美,为的是从她那里拿到钱,这已经是他的惯用伎俩了。两人虽已分手,但毕竟从学生时代起就开始交往,彼此了解,多少还是有感情的,所以多惠美总是不接受教训,一次又一次地上当受骗。

将吸管的包装纸袋搓成个戒指来求婚,确实也太不像话了。多惠美告诉自己。她看着烟灰缸里被烧成灰烬的“戒指”残骸,心里咕哝道:“拿这种垃圾来糊弄人,这就是一堆纸屑!”看着看着,内心的台词慢慢变成了:宗一就是堆烂纸屑!每次都上当受骗被他利用的我也是堆烂纸屑!想到这里,多惠美不由得心生悲哀。自我暗示似乎有点起效过头了。

本条这时候愣愣怔怔地看着化成灰烬的纸戒指。

多惠美,接下来看你的了,雪乃暗暗着急地想着。与此同时,多惠美却在想:不知道宗一是不是肚子饿了?果然是不可救药了。

“你的所作所为,就是跟踪尾随,知道吗?!”雪乃抱着胳膊,极有威慑力地说道,“我们都做了记录,下次你要是再敢跟踪,我们就报警!”

本条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抬眼瞟着雪乃问道:“呃,您是多惠美的姐姐?”

“我是她同事!”雪乃心中的愤怒,已经充分地从声音中透现了出来。

“我和多惠美一同从公司走出来,你应该偷偷看到过好几次了吧?!”本来毫无特征的容貌就引出过不少烦心事,此刻居然还被这个纠缠女人的吃软饭的混账家伙这么问上一句,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啊,是吗……”本条低着头不吭声了。

看到雪乃仿佛火车头似的,炽火从头部喷涌而出,多惠美赶忙在一旁安抚:“好啦好啦。”

“宗一,你是不是没钱了?”

“嗯。”

多惠美差一点就从包里抽出钱包,但她强忍住了。假如对方回答说“我就是来看你一眼”,她该多高兴啊,就算知道他是哄骗自己,就算一旁的雪乃像个狂暴的火车头似的,多惠美也会把钱给他的。

然而,本条每次来找她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钱。难道在本条眼里,多惠美的脸看上去就像福泽谕吉?或许他心里在想:哪怕野口英世也好啊。没有爱情,只知道同福泽谕吉、野口英世或樋口一叶做爱的贱男人!太无耻了!太烂了!其实多惠美早就知道了,但知道和承认不是一码事。因为不想咀嚼承认带来的苦涩滋味,多惠美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时间,等待时间将她所知道的这一切统统冲刷干净。

然而,这等待终于迎来了极限。假如继续一个人生活她还是可以照样等待下去,但现在不行了,这样的等待无疑可能给共同生活在牧田家里的鹤代、佐知和雪乃带来危害。事实上,迄今为止已经给雪乃造成了极大困扰。

对多惠美而言,在这之前,同住的其他三个人与自己关系十分疏淡,她们既非亲人也不是恋人,甚至谈不上是密友,只是工作上的前辈、刺绣老师以及老师的母亲。说穿了,顶多就是世人口中的“熟人”而已。

雪乃向她提起四人同住的建议时,多惠美没有多想便同意了。一方面,对本条的执拗跟踪她觉得有些棘手;另一方面,独自工作、生活到底让她有点沉不住气了,毕竟负担了本条的生活费之后,她自己的储蓄已经所剩无几。因此在多惠美眼里,牧田家是个理想的避难之所。反正本来就关系疏淡,万一有什么不愉快的,找个合适的理由再搬出去另租公寓单住就是。

然而,共同生活了一年半下来,牧田家似乎不再仅仅是个居住的场所了:你可以无所顾忌地对人喊“我回来啦”“再给我来一碗”,也有人会对着你唠里唠叨的,让你心烦,也有人会和你无法理解无法沟通……因为有了这一切,这个空间不就是所谓的“家”吗?

佐知、鹤代还有雪乃虽然不是多惠美的亲人、恋人以及密友,但似乎已然成为自己家人一般的存在。一年多来,基本上每天都吃着相同的食物,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入睡,身体的构成分子按理也是在逐渐趋同。多惠美感觉,四个人仿佛是在一片未开垦的边远荒僻之地按照某种特殊性习共同生活的部民。

既然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既然是共同生活的部民,眼看危险迫近岂能坐视不理?埋葬这份早已褪了色的爱情,彻底赶走这个只对纸币怀有情欲的变态男人,难道不是女性应有的觉悟吗?

多惠美下定决心,对本条说道:“你这样做确实对我们造成了困扰。”

多惠美的话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低弱。看来,在她内心某个角落,仍然残留着不愿承认眼前这种苦涩现实的潜意识。

本条在窥破对方的虚隙方面,堪称有着天生的奇才,能够极其敏感地抓住问题的关键点,而这几乎已成了其潜意识的一部分。此刻的他,从多惠美低弱的声音中立即嗅到了机会,他抓住坐在对面的多惠美的手,一个劲儿地表白:“我会出去工作的!我一定彻底洗心革面,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所以,我想重新开始!”

动情的声音,加上眼睛里闪动着的诚恳的目光,令多惠美心头涌起一阵激动和喜悦,她差一点站起来说:“这样太好啦,宗一!”但是被身旁的雪乃用胳膊肘顶着侧腰,总算保持住了冷静。

不行!这样不行!表面看上去好像彻底悔悟了,但这就是本条宗一的惯用伎俩。这样想着,再细加观察,发现本条的语气和盯视着多惠美的眼睛,无不透着一种“为了女人我正在表演脱胎换骨的拿手好戏”的自得,而本条自身似乎也陶醉在自己的表演之中。

千万不能上当!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一句话是真的,为了达到寄生在我身上的目的,甚至连他自己也可以欺骗,当他说“洗心革面”的一瞬间,仿佛真的打算洗心革面了,仿佛马上就要付诸行动了,但每次结果还不都是一样的。我太轻信他了,而他对自己的认识似乎也太乐观了,什么时候他才能认清自己的丑恶本性呢?

本条的乐观和软弱曾经是多惠美所喜欢的。男人的这一部分往往会令女性感觉到一种魅力,当然多惠美的理性也告诉她,仅凭着这一点,幸福是不会造访的。与此同时,她很清楚,假如自己和本条重归于好,坐在身旁的雪乃一定会气得发疯的。

多惠美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哭出来,她对本条说道:“咖啡钱我付,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再见!”

说罢,她拿起小票起身走向收银台。

所谓的“断肠之痛”,大概就是此情此景吧。事实上,由于痛下决心彻底分手后的兴奋、失落、悲伤以及空虚等情绪交织在一起,多惠美真的感觉肚子有点隐隐作痛。

雪乃回头望着多惠美的背影,她的步履看上去是毅然决然的。本条大概是小看了多惠美,他绝对没有想到多惠美会向他发出最后通牒。此时的他,垂头丧气地发着呆,也没顾得上起身去追多惠美,仍径自坐在座位上。雪乃转过身来,看着虚脱似的本条,机智地说道:“刚才话说得有点重,请你不要太在意啊。”

听到雪乃温和的声音,本条本能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雪乃微笑着说道:“我觉得你刚才讲得非常诚恳,等多惠美心情稍好一点了,我想她也可能会回心转意的。等到合适的时机再相见,说不定两个人还可以重新开始呢,你说是不是?”

“是吗?”

“可不是嘛,等到时机成熟,我一定通知你!”雪乃从包里拿出笔,又拿起桌上的纸巾,一同递到本条面前,本条爽快地写下了自己的住址、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

“这是我朋友的家,假如联络的话请尽量打我手机或者发短信给我。”

“明白了,谢谢!”说罢,雪乃起身,和付完账的多惠美一同走出了茶餐厅。

在回家的电车上,雪乃对多惠美说道:“这家伙,简直是笨蛋嘛!我已经知道他现在住的地方了,我们把之前的记录一块儿拿去警署报案吧。”

正不无悲伤地回味着分手那一幕场景的多惠美,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叫出来,周围乘客一齐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她赶忙伸手捂住嘴巴。

“你是怎么把这信息弄到手的?”

“我就是温柔地安慰了他几句呀。”

“你真厉害,前辈!”多惠美情不自禁提高了声音,随即又用手捂住嘴巴,轻声说道,“不用报案了吧……反正跟他讲清楚了,彻底分手,我想宗一已经很清楚了呀。”

“可是事实早就证明了这家伙的领悟能力之差,对这样的人,必须好好地收拾他一下!”

“那样宗一就太可怜了……”

“你怎么还不吸取教训啊,事到如今,不要再感情用事啦!”

雪乃和多惠美两人在阿佐谷站的前一站高圆寺站下了车,然后反复确认没有被跟踪,才叫了辆出租车返回牧田家。

“都是宗一,又让我们白白破费了一笔出租车钱。”多惠美用这句话结束了她的叙说。

“明天上班之前先去趟警署报案,以后那家伙应该再也不会出现了!”雪乃打着包票道,“看他那样子就是胆小鬼,对付那种人只要我们强硬他就退缩了。”

是吗?佐知还是有点不放心,鹤代则喜眉笑眼地点着头道:“没错,这下子可以安心啦!”

佐知心中暗想:您哪儿来的那份确信啊?一想到父亲等家族内众多性格懦弱的男性在鹤代面前都落了个狼狈不堪的下场,佐知知道自己担心也是多余的,于是便打消了反驳的念头。

“多惠美和雪乃都累了吧,今天都早点洗澡早点休息!”

在鹤代的催促下,雪乃和多惠美齐声应道:“知道啦!”随后收拾桌子、清洗餐具,声音和动作都显露出少有的朗然和从容。望着她们两人,佐知竭力说服自己:不管怎么样,两人平安无事就好啦!难得雪乃和多惠美与本条当面对决,自己却没在现场,所以她心里同时还有那么一点遗憾。

黄梅天仍然持续不止。

气温在一点点升高,鹤代的家庭菜园工程也进入了高潮。用鹤代的话来说,种蔬菜最紧要的是开头,日后的收获跟开头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佐知被指派拔除地里的杂草,可是杂草的生长速度实在是太惊人了,每年都要辛辛苦苦地拔草,结果总是徒劳一场。看着差不多都拔干净了,可第二天再看,院子里水分、养分充足的地方又钻出来一片绿葱葱的杂草。而颇费气力种下去的菜苗怎么样了呢?它们就像乌龟爬行一样,生长速度慢得急死人,看来“杂草般顽强的生命力”绝不仅仅是比喻。

是不是施肥施早了?佐知心里暗暗抱着疑问,感觉施下去的养分全被杂草吸收掉了,等菜苗稍微长到一定程度,根系长实了,再有针对性地施肥或许效果会更好。

但鹤代的做法是,当哪个是杂草哪个是菜苗还完全分辨不清的时候,便一处不落地在整个菜园里遍撒肥料。大概出于她是在战后物资匮乏的年代长大的缘故,她固执地相信:小孩子就得给他十二分的食物才能成长。看着茁壮成长的杂草,佐知联想起自己幼儿时代的照片:四肢丰腴,脸蛋圆圆的,胳膊和脖子仿佛套着汽车轮胎似的叠成了一圈一圈的。这绝对是鹤代过度喂食牛奶造成的。

根据鹤代的营养过剩方针,山田也冒着雨连日忙于菜园的活计,又是搬送肥料袋,又是重新埋设被风刮得歪斜了的围栏,多是些体力活儿,结果累得感冒躺倒在床上。

“他毕竟上年纪了呀!”鹤代对自己的年龄置之不顾,却感慨起别人来。说起来,正是鹤代对家庭菜园的特殊追求,才害得山田感冒的,此刻她倒像是与己无关似的。佐知心里嘀咕着,跑去门房看望山田。

佐知小时候不止一次踏进门房,有时是按照鹤代的吩咐将别人送的玉米分赠给山田,有时是想邀请山田陪她在院子里玩耍,不过,都仅仅是站在门房靠门口的地方。随着渐渐长大,便不怎么接近门房了,有一阵子,她被一个念头纠缠得烦恼不已:假设山田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该怎么办?

这个疑问在后来数年中遭到佐知内心的强烈否定:“不是的不是的!”她对山田的态度也遽然一转,成天像个门丁似的睁大眼睛盯视着自己一举一动的山田的存在,令佐知心情怫郁。又不是亲戚,为什么会住在自家院子里?她开始疏远山田,对山田的态度也变得冷淡。渐渐地,孩提时代的那种交往便一去不复返了。佐知曾经也想过,自己对山田那么冷淡是不应该的,但时至今日一直也没有找到修复关系的合适机会。而山田呢,虽然遭到佐知的冷眼相向,却完全不当回事,照样很自觉地担负起保护牧田家女人们的重任,还时不时地主动跑到院子里巡视一番,或者闯到正屋来,查看下有没有什么异样。

换句话说,即使佐知不跑去门房,山田仍然无时不在。也因为这样,佐知一直以来对门房内的情形并不十分了解。

看上去很健壮的山田,也终于敌不过年岁而感冒病倒了,这个消息还是山田自己告知的。他从门房给鹤代打电话说:“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大舒服,今天没办法帮你们干菜园里的活儿了。真丢人哪。”声音极度虚弱,好像马上就要不行了似的。

“哎哟,那你注意休息啊!”鹤代似乎并没有觉得是因为自己使得山田过度劳累才这样的,仍语气轻飘飘地说道。过了两天,山田仍没有出现在菜园,鹤代也仍然满不在乎。佐知已经开始担心起来,她端着自己做的酱汁金眼鲷,去门房看望山田。

按理应该是妈妈过去看望的呀,佐知在心里嘀咕道。可是想到能顺便看一看门房里面究竟是什么光景,受好奇心驱使,她还是去了。她没有撑伞,一只手端着盛有金眼鲷的塑料便当盒,另一只手遮在头上,冒雨穿过院子。

她站在门房前,用拳头轻轻敲了敲玄关的格栅门。没有应答。不会发高烧烧死了吧?佐知不安起来,她伸手去拉格栅门。老朽的门就像老人的关节一样“嘎吱嘎吱”响着被打开了。

大白天的,玄关之内却略显得昏暗,从里面散发出一股像是人丹和甘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就是山田家里的气味?佐知翕动鼻子嗅了嗅,没有令人恶心的气味,没有腐臭的气味。至少,山田应该没有死。

玄关口只有一方极为朴素的水泥地,地面积了些许尘土。水泥地面的边角整齐地排列着黑色的高筒雨靴、黑色的拖鞋、外出时穿的已经软塌塌了的黑皮鞋。抹着砂浆的空壁一隅有一处凹陷,里面镶嵌着一个装饰架,上面搁着一枚便章和一只盛冈铁壶风格的细长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株顶端开有小花的野荠菜,大概是从院子里摘的,由于山田连日卧床不起,野荠菜已经发蔫了。不过从中可以得知,山田平素有着在玄关处插野花装点屋子的习惯。果然就是山田,不苟言笑,又有一点点俗气。

“打扰啦!”佐知喊了一声,还是无人应答,于是便脱了鞋子走进狭长的走廊。对着玄关的正面有一扇门,佐知心想,是卧室吧?推门一看却是厕所。玄关与厕所相对,这是什么布局啊?佐知不禁摇摇头,又顺着左拐的走廊继续往里走。

走廊的右面,和厕所相邻的分别是厨房、盥洗室、浴室,一字排开;走廊的左面,朝着院子这边好像有两间屋子。佐知首先拉开了挨着玄关的这间屋子的隔扇门。似乎是间茶室,有六叠大小,中央放置着一张矮炕桌,除此之外,屋子里只有一台尺寸很小的电视机。这么冷清啊,这就是独身老人山田过的日子?想到今后自己的处境,佐知不由得涌起一股悲哀,身子微微发颤。仔细看了看,炕桌上还散落着几张租来的dvd碟片,都是高仓健主演的片子。山田一心想成为高仓健那样的豪侠的愿望至今还未消失啊—佐知越发感到悲伤,她轻轻地关上了隔扇门。

佐知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拉开茶室隔壁屋子的门。这也是间六叠大的日式房间,地上是一床又薄又硬的被褥。山田仰面睡在榻榻米上,被褥一直捂到他的下巴颏儿,一副笔直的睡姿,仿佛直立不动横倒在地上似的,随着他的呼吸,被褥的中间部分也连动着上下起伏。嗯,不管怎么样,他还活着。佐知站在屋门口,用拘谨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屋内。

屋子里东西少得可怜。墙上的横木上钉着些钉子,上面挂着几件作业服还有白衬衣、黑裤子;涂着砂浆的墙壁上贴着张高仓健的海报,是拍香烟广告那时候的,由于长年的光照,海报已经褪色,而且砂浆墙壁海报粘不住,所以四角上还用几颗图钉外加几条透明胶带纸来加以固定。这情景看了让人情不自禁落泪。佐知想,买个大一点的画框不就行了吗?

佐知想看看山田的情形如何,于是走进屋子。刚踏进屋子,就不小心踢到了放在地上的那部奶白色按键电话,听筒从机身上滚落开去,佐知慌忙将它放回机身上。

听到声音山田醒了,他转动着枕上的脑袋,望着佐知。

“小姐!”他用虚弱的声音唤了一声,随后又不说话了,只是眨动眼睛。佐知觉得孤寂的山田很可怜,便在枕旁跪坐下来。

“感觉怎么样啊,山田先生?”

山田似乎方才意识到眼前此景不是在做梦。

“你特意来看我?真是难为你啦。”山田像条虫似的蠕动着坐了起来,“热度已经基本都退啦。”

掀开的被褥中散发出一股热气和汗液混合的淡淡的酸味。

佐知将盛着金眼鲷的便当盒放在榻榻米上。

“这个,你就着饭吃吧。米饭还有吗?药吃过了吗?”

“饭我昨天晚上煮好了,现在热着呢,药也买了。”

佐知问他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帮忙,山田怎么也不答话。他坐在被褥上,像往常一样挺直腰板,一个劲儿地说道:“哎呀,真难为情啊。”

佐知心想,待的时间长了,山田反而越发不自在,越发强迫自己挺直腰板吧,对他的身体反而不利,于是也不再坚持,站起身来说道:“那好,有什么事的话你来个电话,好好休息吧!”

山田松了口气,说:“多谢啦!那就不好意思,我先躺下了。”

随后他钻进被窝,目送着佐知走出房间。

那么要面子的山田,居然没能将坐着的姿势坚持到最后,可见他身子真的虚弱得不行啊。佐知痛切地感觉到山田老了。一旦山田不在了,牧田家的院子会变得多么无聊啊!

想到越来越逼近的老后生活,佐知不禁一声叹息。她慢吞吞地踏上走廊,忽然山田隔着隔扇门喊住了她:“小姐!小姐!”

佐知吃了一惊,心想是不是山田突然身体不适,赶紧拉开隔扇门,只见山田重新挺直了腰板坐在被褥上。

“呃,不好意思,”山田垂下头,“隔壁屋子里的dvd碟片,麻烦你帮我去‘茑屋’还掉好吗?稀里糊涂的,差点忘了今天是还碟的最后期限呢。毕竟对一个靠退休金过日子的人来说,滞纳金可不是笔小钱啊……”

“知道了,我帮你去还掉。”

看来,一场感冒并没有太影响到山田的身体和脑筋,急急踏进卧室的佐知听山田叙说着他的这个小愿望,一半是失魂落魄,一半则又安下心来。

“山田先生,总之你就好好休息吧!”佐知使劲推着山田的肩膀,让他躺下来。

山田露出开心的笑容,盖上被子,将被褥一直拽到下巴颏儿。“路上一定要小心啊!”山田说道,“要是我身体吃得消的话,是绝不会托佐知小姐帮我去做任何有一点危险的事情的。”

“说得太夸张了吧,大白天的,到车站前的‘茑屋’走一趟会有什么危险啊?”

“其实……”山田的神情非常认真,“昨天晚上我在等饭煮熟的时候,无意中朝外面张望,看到大门外有个年轻的男子在晃悠。”

不会又是那个死命纠缠多惠美的本条吧?!“不许再纠缠!”警察应该警告过他了,难道他豁出去了,反而找到多惠美居住的地方来堵她?由于紧张和恐惧,佐知身体变得僵硬了,但她还是用明快的语调对山田说:“会不会是因为发烧的关系而产生幻觉了呀?”

“好像是有点模糊不清……”

“还有,是晚上对吧?尽管大门口亮着灯,但真要看清楚大门外面的人影还是有点困难呢。”

“嗯,也是……”山田的声音轻了下来,“不过小姐,你办事的时候还是要注意身后,以防万一呀。”

把我当刺客了吗?假如我真是刺客,还拜托我办这种小儿科的事情算怎么回事呢?佐知口中“知道了知道了”地应答着,总算离开了山田的门房,手上拿着dvd碟片往正屋走的时候,顺便回头朝大门那边望了望。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牧田家周围跟往常一样安静。

离开之际,山田还说了句:“要是碰到危险,想办法告诉我!”

“可是,山田先生你不是躺倒了吗?”

“哪怕是躺倒了,哪怕是快要进棺材了,只要小姐有危险,我就会立即跑到你身边的!”

不知是一本正经说的还是开玩笑的,佐知听见这话“扑哧”笑出了声。山田的神情极其认真,从被窝里仰起脸看着佐知。从佐知小时候起,山田就陪她玩、疼爱她,到了晚年仍念念不忘守护她,既非家人也不是什么亲戚,只不过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而已。

山田的满腔慈爱令佐知十分高兴、十分感动,同时又十分惶恐,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心里暗自在想:虽然我从小没见过父亲,但是有山田先生这么关心我、疼爱我,已经足够了。

所谓父亲,想必就如此吧。不苟言笑、让人敬而远之、散发着体臭,在女儿遇到紧急情况时随时随地都准备冲上去,实际上真正到了关键时刻却总也不见他冲上前—就像山田先生这样,这应该就是父亲吧?

怀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佐知去往车站前,替山田归还dvd碟片。她记住了山田的忠告,路上没有忘记不时从雨伞下向身后张望一眼,但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自己。

办完山田交办的事,在车站前的超市买了点食材,佐知又顺便来到派出所,向警察讲述了同居人被人尾随跟踪,以及另一个同居人发现有可疑的男子在大门外晃悠的事实经过。

究竟有多少同居人?警察大概心里有些困惑,但还是热情地表示:“会加强周围地域的夜间巡逻的。”佐知放下心来,向警察道过谢之后,踏上了回家的路。她从伞下向四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扫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跟踪的人影。佐知真的将自己当成了刺客,因而稍稍有点失望。

晚餐席上,佐知将白天的事情跟鹤代、雪乃、多惠美一五一十地叙说了一遍,山田的病情,山田看见的情形,警察加强夜间巡逻,等等。

三个人的反应却是:“山田马上会好起来的,随他去应该也不要紧吧。山田所说的目击情形,很有可能是发高烧而导致的幻觉,用不着太相信吧。不过,警察答应加强巡逻,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吧。”一连几个“吧”字,看来并没有当回事,不过她们自有她们的理由:警察对本条发出警告后,本条没有再去保险公司门口蹲守过。按照多惠美的说法,是因为收到了多惠美的最后通牒,加上后来寻思明白,雪乃并不是在替他出主意,所以本条终于改变了想法。而雪乃的话则更加辛辣:“他是知道,自己要是再纠缠多惠美的话就会被抓起来,所以识相地去找其他新的方向,好继续吃他的软饭吧?”

总之,山田的目击证词被当作了幻觉,三个人都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当然还有另一个理由:总不见得永远都忙着应付一个尾随跟踪的家伙吧!

“不能再这么魂不守舍地过日子了,梅雨天马上就要结束啦,”多惠美激情洋溢地说道,“夏天就要来啦!”

“想吃刨冰了呢。”鹤代神魂颠倒似的望着半空接口说道,“抹茶上淋足浇头,再放上杏子……”

“刨冰当然要吃,但最惬意的还要数去海边玩啦!”

“要是浑身被晒得黑黢黢的,我还不如选择死呢。”

听到雪乃泼冷水的话,多惠美摆出一副独裁者的威势,挥舞着拳头,滔滔不绝地细数着海滩的魅力:“反正人挤得要命,顶多只能在岸边听听海浪的声音,所以只要待在遮阳伞下就可以啦。最近那些海滩边上的餐馆可厉害啦,不光卖炒面和拉面,还有什么烤羊肉串啦、越南料理啦,甚至还有法式料理啦,统统都能吃到!而且店内的装潢也十分时尚呢。喂喂,一块儿去海滩玩吧!”

一句话,脑子里早已装满了对于即将到来的夏天的憧憬,哪里可能对现实存在的可疑迹象生出一点点警惕呀。

对于受不了酷暑折磨的佐知而言,好像俄罗斯人那样特别喜爱夏天的多惠美让她感觉受不了。但无法否认的是,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有那么点心动了。

最终,除了继续小心谨慎、注意关紧门窗之外,牧田家的这几个女人似乎也想不出更多的对策,倒是商定了等到夏天一起去海边玩。“好想在海滨的度假酒店优雅地躺上几天呢。”“还要戴顶阔边的白色草帽!”“我没有啊……”“哎,我有,我借给你吧?”“妈妈,您那顶是在菜园干活儿时戴的帽子吧?”几个人叽叽喳喳说着,每个人胸中都升腾起了对大海的期待。

第二天,佐知来到许久都没来过了的新宿。她要到伊势丹百货买件新泳衣。打开自己屋子里的衣橱倒腾了一遍,发现竟然没有泳衣。佐知这才想起来,上一次去海边玩差不多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当时穿的泳衣大概已经扔掉了,即使没扔,如今已经是年近四十的人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穿二十出头时穿的泳衣呀。

于是佐知便想买一件适合自己年龄的泳衣。说起来,她连电车都已经好长时间没乘坐了,到伊势丹的时候人已经感觉累得不行了。由于是平日的白天时间,虽然坐不到座位,但车厢内还不算拥挤,从新宿站通往伊势丹的地下通道里人也不是很多。尽管如此,对平时基本上都待在家里的佐知来说,外界的刺激似乎过于强烈了。她不禁想,每天早上挤在摇来晃去的满员电车内赶去公司,然后一整天不停地和客户打交道的雪乃和多惠美好厉害呀,自己竟这样没用,真叫人难为情。

泳衣卖场给了佐知再一次的打击。特卖会场设在楼上,五颜六色、艳丽夺目的泳衣构成了一片密林,数也数不清的泳衣挂在那里。佐知快步走进会场,匆匆绕了一圈,又快步跑了出来,来到楼顶,瘫坐在长椅上。

不行。那里面没有适合我穿的泳衣!印着蝴蝶图案的比基尼式泳衣?就我这样的身材?假如选择素净一点的,看上去又活脱脱像只海狮。

最要命的是,佐知压根儿就不敢试穿。走进试衣室,换上泳衣,售货员在外面问:“小姐,您觉得怎么样?”从里面应答着走出来,只见一团团松松垮垮的赘肉从比基尼中钻出来,又或者体形笨重得像只海狮一样—想到如此丑态,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对佐知来说是噩梦,对目睹丑态的售货员来说,晚上睡觉肯定也会惊魇的。

这种可怕的事情绝不能让它发生。佐知坐在椅子上做着深呼吸,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随即从伊势丹落荒而逃了。自己到新宿干吗来了?今天还特意穿了件t恤衫和牛仔裤,没有像平常一样只穿套运动衫啊,佐知想想就觉得委屈,但也没辙呀。乘上电车,到阿佐谷站前的超市买了点食材,然后垂头丧气地踏上返回牧田家需二十来分钟的路程。

鼓起勇气去往新宿时下着的小雨,此刻正好停歇了,不过头顶上仍罩着一团厚厚的灰云。佐知像个闷闷怄气的小学生似的,拖着收起的雨伞往前走着,不时停下脚步,将超市的购物袋和雨伞换手交替着拿。

从边门走进自家院子,她径直往山田住的门房走去。敲了敲玄关门,照例无人应答,佐知便不请自进地开门而入,拉开了卧室的门。

山田仰面而卧,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佐知一惊,不会咽气了吧?

下一个瞬间,山田缓缓地转过头来望着佐知,问道:“你出去了?”

声音比起昨天听起来稍许多了点气力,佐知放下心来。

“嗯,出去了一趟。”她答道,“这个是给你买的。”

佐知跪坐在榻榻米上,从超市购物袋中拿出一份红豆糯米盒饭。

“哎呀,真不好意思!”

山田想坐起来,便像昨天一样向上蠕动着身子,佐知按住他说:“好啦好啦,你不用坐起来。”她将盒饭放在枕头旁边的榻榻米上,看起来好像上供似的。

“感觉好点了吗?”

“已经不发烧了,但浑身关节还是发痛。到底一把年纪啦!”

山田似乎精气神不怎么好,不过气色很不错,佐知估计他明天差不多就可以恢复了。

“那还是得注意,菜园的事就不用你操心啦,你好好休息吧!”

看望过山田,佐知回到了正屋。

鹤代正坐在牧田家的客厅看着电视。

“哎哟,你去哪儿啦?”

怎么谁都盯着我的行踪啊?佐知心里有些不痛快,但她不想告诉鹤代自己去新宿买泳衣却没买成,于是只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啊,出去转了转。”

傍晚时分雨又下起来了,而且雨势伴着风越来越大,几乎可以称为暴风雨了。

可是,牧田家众人商议的结果是不关上防雨的百叶窗套,让雨水直接潲在面对院子的餐厅和客厅的地脚窗上。

“照这样子,明天早上起来玻璃窗就变得干干净净的啦!”吃晚饭的时候,鹤代这样说道。

“就像洗车机一样呢。”刚下班回家的多惠美也对鹤代的话表示赞同。借助风雨将玻璃窗子的积尘一冲而净,对于这种想法,这两个人可谓心有灵犀、相当默契。佐知也最讨厌擦窗子,所以对鹤代提议的懒人战术没有表示反对。

“今天上班前和下班回来我都注意了一下,”雪乃说,“没看见本条。看来山田先生看到的所谓可疑人物,果然是看走了眼呢。”

“也许只是偶然路过的吧,”佐知附和道,“像我们家院子这样乱七八糟的样子,谁都会忍不住从大门口向里张望几眼呢。”

跟往常一样,四个人有的去洗澡,有的看电视,就这样度过了晚饭后的一段时光,然后各回各的屋子。

佐知回到自己屋子,拿起了刺绣活儿,但是屋外风声很大,她无法集中注意力,于是便走进雪乃的屋子。雪乃正坐在床上做着肢体拉伸动作。

“不打搅吧?”

“没事,进来吧!”

佐知盘腿坐在雪乃面前,望着她仿佛纸片一样折曲自如的肢体不由得心生感慨。

“我今天去伊势丹了。”

“哦。”

“不过没买就回来了。”

“是想买什么来着?”雪乃停住了拉伸,直起身子来。

佐知犹豫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轻声说道:“泳、泳、泳衣……”

“俑人?”

“不是的!”

“哈哈,知道知道,跟你闹着玩呢。”雪乃笑了,“为什么没买呢?”

“你想啊,什么样的泳衣能适合我穿呢?再说,四舍五入的话我就是四十的人了,又不用天天跟小朋友在一起,穿什么泳衣嘛,穿起来也不好看。”

“不要自我贬低呀,挺好的嘛。”

“可是,身上这肉、肉、肉!”

“赘肉去掉就好了呀。”雪乃面无表情地说。

佐知心想,你雪乃说起来当然容易啦,每天坚持不懈地做拉伸呀、瑜伽呀,身材又苗条又凹凸有致,我要有你这样的身材我也会说风凉话。

“从今天起,我来帮你,佐知,你也要锻炼、塑身!”雪乃说着,跳到佐知身边,“坚持做两个星期拉伸运动,准保有效果!”

“不行不行,我身体太僵硬了。”

佐知一边说一边扭动臀部往后退却。雪乃不顾,她绕到佐知的背后来。“来,把腿伸直!”她冷酷地命令道,随后在佐知背脊上使劲按了几下,“哇,真的很僵硬呢。”

“啊啊!痛死啦!痛死我啦!”

被雪乃强按着又是扭身体又是伸胳膊的,佐知只感觉浑身筋骨都好像折断了似的,令她疼痛难忍。雪乃的肢体拉伸运动对佐知而言,不啻一种严刑拷打。

“喂喂,你们两个吵死啦!”

直到隔壁传来多惠美睡意蒙眬的不满声,拷打才终于结束。

佐知拖着“咯吱咯吱”作响的髋关节,狼狈地逃出雪乃的房间。简直是骇人听闻的遭遇。雪乃朝着逃走的佐知的背影冷酷地喊道:“明天继续啊!”然而佐知可不想再遭这份罪了,与其弄得像浑身骨折一样,还不如就套着运动衫去海滩呢。

大腿肌肉火辣辣地发着热,膝窝的韧带一抽一抽地作痛,这副鬼样子根本没法刺绣。佐知回到自己房间,熄了灯,仿佛一堆骸骨似的艰难地爬上床,将被褥拽到胸口盖住,眼睛直瞪瞪地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伴随着屋外的雨声,睡魔开始爬上眼皮。

出乎意料的是,佐知一直到半夜仍没有入睡,心想可能是要上厕所的缘故吧,想要确认一下尿意,可是膀胱好像不存在似的毫无感觉。屋外,风雨越来越急骤,还打起了雷,嚣噪得要命。

怪不得睡不着呢。佐知静静地听着扑打在窗子上的雨的声音和风摇动院子里大树的声响。屋子里偶尔被照得白森森的,隔了一会儿,又传来天摇地动般的炸雷声,然而牧田家一片死寂。这样大风大雨的,其他人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居然都能睡得这么沉。

佐知忽然不安起来。

这样的天气,不知道警察还会在附近巡逻吗?客厅的窗子我锁上了吧?

犹豫了大约一分钟,佐知还是爬起来下了地。她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空气里含着一股潮湿气。这雷声是在宣告梅雨天的结束?她忽然有种预感,等天一亮,夏天就到来了。

一楼的日式房间传出鹤代重重的鼾声,一点儿也不亚于外面的雷鸣声。佐知穿过玄关门厅推开了客厅的门,几乎同时,一道闪电将室内照得亮晃晃的。

佐知看到,跟客厅相连的餐厅里有个人影。不是家里的同居人。是个从上到下都黑黢黢的男子!男子背对着佐知,蹲在那里,好像在壁脚的橱柜里搜寻什么东西。

难道是那个尾随跟踪的本条?他还是个小偷?

所幸,佐知条件反射般发出的短促的尖叫声,刚好被响起的炸雷声盖住了。为了不让自己惊叫,佐知赶紧用手捂住嘴巴,同时向后退了几步。心怦怦直跳,跳得胸口生疼。赶快叫母亲起来吧,不不,首先是给警署打电话报警!

一瞬,佐知陷入了极度惶恐之中,家里的电话在哪儿?她一时想不起来了。对!在玄关门厅!可是,跑到玄关去打电话,就会被闯入者发现,还是回房间用手机报警的好。但是,丢下熟睡中的母亲跟闯入者一起待在一楼不要紧吗?

佐知越想脑子越混乱。可是,不赶快采取行动不行啊!她这样想着,身子却不肯听使唤,结果胳膊笨拙地撞到了打开着的客厅门。响声惊动了闯入者,对方停住手上的动作,回过头来望着佐知。

这下佐知连尖叫声也发不出来了。男子站起身,朝佐知逼近过来,一把抓住佐知的手腕,将她拖到餐厅。

“不许喊!”男子含混不清地说道。又是一道闪电,接着是雷鸣。男子头戴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佐知还是看到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但是不是本条,佐知不清楚,因为她从未见过本条。男子穿着件薄薄的夹克,被雨水打湿,发出像橡胶似的湿滑的光。

佐知蜷缩着身体,视线被泪水打湿了。她想不出可以指望来救自己的人,只知道餐厅地脚窗的玻璃碎了,雨“哗哗”地往里潲,以及自己脖颈上被一把匕首或是菜刀样的东西顶着。

以前还曾期盼过发生点刺激的事情,此刻她打心底里懊悔不已,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太太平平的比什么都好。可是,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男子将颤抖不止的佐知拖到客厅中央,差不多就是装有河童木乃伊的玻璃柜子正前方。男子用一条胳膊勒住佐知的腰肢,不让她动弹。

“只要你不喊,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男子低声命令道,“钱在什么地方?还有银行卡!”

不,不能说!佐知心里想。男子的胳膊越发使上了劲。看来不喊也会被杀死,因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对方的脸—佐知不由得流下了眼泪和鼻涕。也许不光被杀,还可能遭到侵犯吧?侵犯后再逼我说出银行卡的密码,我死了,老母亲就会身无分文,最终流落街头。

不,那样绝对不行的!

猛然,佐知眼前浮出山田的身影。那个说过“只要小姐有危险,我会立即跑到你身边”的山田,以牧田家监护人自居的山田。

佐知发不出声,只能在心里大叫:“快来救我,山田先生!快来救我!”

此时的山田,正在门房的六叠陋屋里美美地享受着充分的睡眠,睡梦中他仍在惦念着,关节的疼痛总算消失,明天应该就可以去菜园里帮忙了。

佐知对闯入者一个劲儿捣蒜般地磕头求饶,试图耗时间以等待山田前来援救。自然,山田不可能来。佐知沮丧了,沮丧得几近绝望,以至全身气血上涌,差一点造成大脑缺氧。

“快说!”

对方用握着刀的手朝佐知肩膀捶了一记,佐知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辛辛苦苦地靠刺绣赚的一点小钱,母亲东挤一点西凑一点存起来的钱,怎么能就这么拱手送给这个闯入者?反正我横竖都是一死,这点钱可得给母亲留下呀!

刀在脖颈上抵得越来越紧了,但佐知仍没有开口。她暗暗下定决心:在即将被杀的一刹那,要拼足全身气力大声叫出来,向鹤代、雪乃和多惠美发出警报,这样的话,她们或许可以逃过一命,或许也会让闯入者吓一跳,慌乱之中夺门而逃。

虽然横下了一条心,但恐惧依旧还在。佐知紧闭双眼,在心里暗暗叫道:救命!有人吗,快来救救我!气氛越来越紧张,空气中似乎都透出了闯入者的烦躁和恼怒。

佐知,危险!快跑,快跑呀!佐知!

我已经忍无可忍,恨不得马上冲向闯入者,只可恨我是一个没有肉体的羁魂,即使冲上前去,双手也会穿过闯入者的身体,根本抓不住他。我大喊一声想吓唬吓唬他,但是空气竟毫无震动。唉,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只能在这里火烧火燎地干着急吗?就像每一天那样,一味地静观默察?

唐突出现的这个“我”是谁?想必列位看官一定会生出这样的疑问。不好意思,虽然事态紧迫,还容我做一番自我介绍。

在下名叫牧田幸夫。结婚前和离婚后的姓是神田,我是鹤代的丈夫、佐知的父亲,也就是乌鸦善福丸口中所称的“神田君”。

要问同鹤代离婚之后,我去哪儿了?答案是我死了。哦不,其实应该是在离婚七八年后死的。但是,在肉体死去以前的七八年中,我已经形同尸骸了。

离开牧田家后,我将以前收集的古董三钱不值两钱地变卖,回到了栃木县的老家,但家里已由哥哥继承了父亲的纸烟店,我变得无处容身了。想我生前,不管身在何处总是不肯踏实下来,总以为别处更比此处好,无时无刻不憧憬着“彼方韶景无时节”,以至被鹤代一纸休书将我赶出了家。

我于是又从栃木县返回东京,在石神井公园车站附近租了一间寓所住下,开始了孤苦伶仃的日子。为什么选择石神井公园呢?因为从那里骑自行车沿着“环八大道”一直往南,就可以抵达牧田家了。我曾骑过去好几次,就是想看看鹤代还有女儿。

说到当时的生计,我有时是通过朋友的门路在一家小企业做些事务性杂务,有时是上门推销货物,干过各种各样的活儿,尽管不适合干体力活儿,但我也干过按日计酬的短工。不过,没有一份工作能坚持久,一方面是因为我仍改不掉不踏实的习性,这个坏毛病一直伴随着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心绪不宁,心里老是惦记着鹤代和女儿,不知她们过得怎么样。

我承认,对离了婚的妻子和等同于被自己抛弃的女儿念念不忘,自己都觉得我这个人没出息,但我就是无法轻易割断对她们的思念。我每到休息天就会骑上自行车往牧田家去—准确来讲不仅仅是休息天,有几次是在干活儿的日子旷了工跑去的,唉……

我站在大门外偷偷朝院子里张望。基本上都只能看见山田在院子里干活儿,而看不到鹤代和女儿的身影,窗户也垂着帘子,看不到里面。只有极其偶然的时候,能看到鹤代和女儿一起在院子里玩,那种时候我是多么开心啊!当我第一次听到鹤代对着年幼的女儿唤她“sachi”的时候,毫不夸张,我高兴得身体都发颤了。

我躲在门柱后面,远远地望着母女二人。自然,我不能待得太久,要是附近的人报警或是被山田发现了轰走,那就太丢人了,所以我顶多也就待五分钟。这短促的五分钟,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就是我的全部,它让我真切地感到自己活着,因而这五分钟简直太珍贵了。

每次见到佐知,她都明显又长大了,越长越可爱,她会冲着鹤代笑,伸出两只小手。我为什么不肯踏踏实实劳作,不肯对鹤代好一点,只知道懒懒散散地过日子呢?我本可以就待在鹤代身旁,作为父亲,和鹤代一道给予佐知充分的爱的呀!

我不止一次地悔恨。因为悔恨,我骑自行车去杉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但是,有些东西是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再拿回来的。

最初见到的佐知是被鹤代抱在怀里的,渐渐地,她会蹒跚走路了,会骑着三轮自行车在院子里转圈跑,会给在花坛忙活的鹤代和山田递送铲子,女孩子学说话快,佐知也会用尖厉的声音像模像样地说话……想起这些,我的眼泪就忍不住滚落下来。鹤代和山田总是用充满幸福的笑脸,注视着佐知的一举一动,躲在门柱后面的我也露出幸福的微笑。

我还清楚地记得佐知上小学那天的情景。她背着崭新的红色双背带书包,穿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稍稍有点紧张。鹤代和佐知站在牧田家的玄关门前,山田为她们拍了张纪念照。祝贺你哦,佐知!我也站在门柱后面为佐知送上了祝福。那天,善福寺川两岸开满了樱花。

我感觉鹤代似乎察觉到了我在大门外向院子里窥望,不过,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交谈,甚至连视线也不曾交会。我不恨她。我想鹤代也一样吧。我相信她是这样的。我们并不是因为互相仇视、互相厌恶才分开,只是单纯分开了而已,这个事实我想双方都十分清楚。所谓无法挽回的事,要经历过以后才会明白。

我曾认真思考过,假如不离婚,假如我一直待在牧田家,我会幸福吗?每次的答案都是:不。说起来非常荒唐,我在离开牧田家之后,才终于知道了幸福究竟是什么,幸福究竟在哪里。

我一点而也不恨鹤代,相反,我很感激她。聪明的她应该是知道的,在牧田家的时候,我并没有感觉到幸福,她为了给予我幸福,为了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认真思考幸福究竟是什么,才向我提出了离婚,而不是因为讨厌我才离婚的。我至今还是这样认为的。哦,是我内心希望如此。呵呵呵,毕竟我们是因为彼此爱慕才结合的,即使存在离婚这一事实,也总不想承认彼此厌嫌。

女儿身处危险,你还在这里喋喋不休地瞎唠叨什么?!你既然是佐知的父亲,还不赶快去救佐知?—想必有人是这样想的,但请勿担心。

其实无须赘言,此刻的我也非常担心被闯入者用刀抵在脖颈上的佐知,我心急如焚,一心想上前解救佐知。但同时请注意一个事实:在死者的世界和生者的世界里,时间流逝的速度是有所不同的,已赴“他界”的我,刚才这一大段回忆,换算到生者的世界里,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因此完全不必多虑。反正先前我一直充当幕后人物,索性借此机会让我尽兴地回忆回忆吧,拜托!

我回忆到哪儿了?对了,讲到了佐知第一天上小学。

后来,我经常假装路人在佐知上学的路上出没,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想被人当作可疑的人。佐知一路走一路和小伙伴说着话,背影看上去还没有书包大的佐知,居然能不喘不吁口齿伶俐地说话,真的可爱极了。

佐知上一年级的时候,我还去看了他们的运动会。那时候,校门口的盘查不像现在这样严格,所以我很顺利就混了进去。我小心谨慎地不让鹤代看到我。佐知参加的是滚球和红白球投篮,可惜的是我手头没带照相机,我心里后悔得不得了,不过,我把那些场景全都深深地印在了视网膜上。

中午,在学校操场上铺塑料垫子,上面摆开鹤代亲手做的便当,头戴红白帽子的佐知将小小的饭团塞进口中。不知为什么,山田也陪伴在一旁。开运动会的时候,山田成了佐知的专属摄影师。

作为父亲,我心里当然嫉妒。可是,我已经不是牧田家的一员了,我失去了我的家人,我是自食其果。没办法,我只能接受现实。我不知道鹤代和山田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他能代我履行父亲的职责,我觉得也不是件坏事,我除了偶尔躲在暗处偷偷看上几眼之外,根本就无法守护佐知。

在佐知小学二年级运动会时,我便已经是现在这种状态了,就是说,我已经死了。

时间过去了太久,我可能记得不太准确,那好像是一九八三年的事情吧。我得了重感冒,身体虚弱,但为了支付房子的租金,我仍不得不去干十分繁重的短工。当时经济日趋繁荣,许多新的高层建筑拔地而起,建设工地非常需要人手。我本来就是个柔肤弱体的人,加上还生着病,而现场工作条件又非常差,弄得自己心力交瘁。

结果,说起来吓人一跳,我竟然就死了。那是秋天,我想着天气渐渐凉快下来,便去澡堂洗澡,就在回来的路上出了事。也就是转瞬间的事,就死了,我自己都吃了一惊,经过的路人想必都吓得不轻吧。

很快有人叫来了救护车,我被送进医院,检查下来好像是心脏麻痹什么的,终于没能抢救过来。还好他们在我裤袋里发现了我随身携带的钱包,从而弄清了我的身份,住在栃木县的哥哥立即赶来了。我的死一定令年迈的父母很伤心,不过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从澡堂出来,骤然跌倒在路旁的下一个瞬间,我腾的一下高高飞了起来。我俯瞰着吃惊地聚拢作一堆的人群,俯瞰着警示灯闪烁着疾驰而来的救护车,俯瞰着医院的建筑物,等等。很快,它们都渐次变小、远去。我仰头向上空看去,只有淡淡的灰色云团、云团背后闪烁的满天星星,以及黑漆漆的夜空,茫茫荡荡,漫无边际。

啊,这就是死亡。想到这里,另一个念头也几乎同时冲上脑际:不,我不想死!我情不自禁慌了,尽管已经不成语言,但我还是拼命呐喊着,然而我已经只剩灵魂,再也发不出物理性的声音来了。

不,不,我不能就这样死。我依旧在注视,注视着佐知、鹤代,以及牧田家每一天的生活。即使我的肉体已经陨灭,但我仍一直注视着。

我拼命在昊空中飘浮。人如果潜入大海,由于浮力所起的作用,不会马上沉下去,我飘浮在天空就是这种感觉,变成一缕幽魂的我,被一股想象不到的巨大力量拽向宇宙。我拼命抗拒这股神力,在空中努力让自己的头朝向大地,同时两手两脚使劲地不停划动。倘使有人看见我这副怪模样,一定会觉得:飘在天上的这个中年男人,好像在用倒立的姿势,笨手笨脚地在空气中仰泳一样。不知我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一直待在空中,而那段时间里竟然没有一个特异功能者向天空仰望,所以也没有引起巨大骚动:啊,那是什么?!

我的努力还是有价值的。我一点点接近了地面,我看见了蛇行般蜿蜒迂曲的善福寺川,看见了巨大的榉树树冠,啊,还有我日思夜想的牧田家!老旧的西洋式的屋顶,从餐厅窗户透出的灯光……不知道佐知是不是已经睡下?鹤代大概还在记着账簿吧?求神祇保佑她们两个吧。求神祇将我,不,是将我的灵魂送回她们身边去吧。

令人无限遗憾的是,万物总有其极限。若干年后,千代富士在退役发布会上吃力地说出,“体力已到极限,体力和毅力都不行了”,引发了广大观众的感慨,没错,就是那种感觉。我非一代名将,这样说话似乎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但此身(身已经不存在了)化作幽魂的我,也终于到达体力的极限,毅力也不复从前。毕竟,像我这样抗拒宇宙引力,拼命接近地面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手脚—严格来讲,只是概念上的手脚,实际上死后的我是没有手脚的,所以当佐知面临危险的时候,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忽然变得极其笨重,甚至我想挪动一厘米都无法如愿。就像溺水者全身气力挣扎殆尽之后那样,我开始被一股强力吸引着拽向太空,牧田家的屋顶、巨大的榉树树冠、蛇行般的善福寺川,渐渐地又离我远去了。

佐知!鹤代!我使出最后一点气力,拼命发出呐喊。

就在这时候,榉树枝杈上射出一颗黑色弹丸似的东西,笔直地向我飞来。这是什么?我定睛一看,弹丸疾速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将我攫获,原来是只拥有锐利的爪子和灵巧的尖喙、眼睛里闪着智慧的银光、以漆黑的夜为双翼的—对,就是乌鸦善福丸。

“你叽里呱啦的吵得我们睡不好觉啦!”善福丸扑扇着翅膀说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善福丸是所有乌鸦的智慧集合体,因此煞是吃惊:乌鸦居然会说话!

“看样子,你好像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呀,你还是安安静静地到你应该待的地方去吧!”

我被善福丸锐利的爪子抓着,身体像西瓜虫似的团成一团,我感觉到这是只拥有无比巨大力量的乌鸦。我壮着胆子对它央求道:“求求你,请你把我放回到地面上去吧!”

“为什么?”

“你看那里有幢西洋式建筑,对吧?我以前的妻子还有女儿就住在那里,我生前太任性了,死后总该好好地关心照顾她们两个呀。”

“但我们不觉得那户人家里的人也这么希望。”

“当然,这样做只是为了我的自我满足,这点我清楚,但还是请你帮我一下,我就想多看看她们。”

“我们没有义务帮你实现你的愿望吧。”善福丸说罢,腾身飞向夜空,同时还略一回头看着我说道,“……不过,让人的亡魂接近活着的人,也许会很刺激呢。”

我拼命点头。但因为我只是一个亡魂,实际上无法点头,只是做出像点头似的细微颤动来。善福丸在秋夜的星空下,盘旋了三个来回,最后终于答应了:“好吧!”

它说:“期限是,到那户人家从地面上消失为止,怎么样?”

牧田家当时已经老朽得十分厉害,我担心再过几年可能就会被拆毁。不管它了,我能够待在这个世上才是优先考虑的事。

“可以!”我赶紧答应。

“那幢房子没了,你就老老实实回到你应该待的地方去。”

“多谢啦,我保证会的。”

善福丸展开巨大的黑色翅膀,优雅地飞向地面,然后将我轻轻丢在牧田家的院子里。

从那天夜里起,我便一直暗中守护着牧田家。也许是出于经济方面的原因,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牧田家的人直到今天也没有对那幢老旧房子好好修缮一下。

我每天关注着鹤代和佐知相互扶持的平静日子,佐知渐渐长成了大人,佐知的朋友搬入牧田家,四个女人闹闹哄哄却快活地共同生活,我全都看着呢。

以上啰里啰唆讲了不少有关佐知还有牧田家其他人的日常生活情形。我是鹤代的前夫、佐知的亲生父亲,也就是被称作“神田君”的牧田幸夫。

我没有去到死人应去的地方,而是借助善福丸的神力,一直游荡在牧田家附近。俗世的事情我差不多全知道,围绕着牧田家的所有人的内心世界,只要我想窥知也可以自由自在地窥知,我几乎就像人们所说的“神”一般的存在。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