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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始终遵守着同善福丸之间的约定,此前种种大事小情,我只是默默地注视观察而已,在这一点上我也很像“神”。

天气晴朗的下午,我会和栖居在巨大榉树上的善福丸聊聊天,虽然都是些无聊的家常闲话,但对它来说,足以消磨时间。用时下流行的话来形容,善福丸煞是“傲娇”。它对我说,那天夜里是我竭力央求它来着,它一时脑筋短路,为感情所累,所以才将我的亡魂带到地面上来的。

对了,鹤代,也许有人会想,关于你,关于我们夫妇二人关系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善福丸?没错,这事跟你也有很大关系呢,这部分就留着你自己说吧。

不过,将与离了婚的妻子之间的种种事情说出来,多少还是有点难为情。在这个问题上,我认为善福丸完全是以公正的视角来看待的,当我讲述完毕想听听它的感想时,它说了句:“这个嘛,我不大好说呀。”

没承想,作为四处飘浮的幽魂,这样一晃就是三十年。牧田家敌不过岁月的铢积,总有塌毁的那一天。不过,鹤代和佐知也不是傻瓜,她们一定会在那之前将老屋翻建一新的。到那时候,我又会怎么样呢?我不知道。就是对我说“回到你应该待的地方去”的善福丸,我想它也不怎么清楚吧。

抗拒宇宙的引力,打破了生死法则,一直留在这世界的我,未来会不会像所有死者一样,再次被巨大的引力拽向太空?还是会有不一样的命运在等着我……

不管怎样,我都不后悔。

活着的时候,我老是憧憬“彼方韶景无时节”,想寻觅一个能让我安心地待着、可以成为我的归属的地方。现在,我明白了—我已经回到了我应该待的地方。

女儿危在旦夕,可我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就在这一瞬间,闯入者已经用刀抵住了佐知的咽喉!

不行!不能伤害她!

我吃了一堑还是没能长一智,我朝闯入者扑了上去,可是扑了好几次,都奈何不了他。(此身已经完全不具物理之形)我这个不争气的蠢货!—也就是我的魂,这个不争气的蠢货!既然这样,我就装一次吵闹鬼吓唬吓唬他吧,可是,连窗帘都纹丝不动,更不要说其他东西了。原来生者世界所说的灵异现象,全是胡说八道的?!还是因为我三十年来一直谨守着“只看不动”的约定,作为一个死者,力量显著退化了?

佐知紧咬双唇,看得出她已经做好了决死的准备。同时我看得出来,她打算在最后那一刻大声喊叫。唉,佐知啊,真是个好孩子,在这危急关头心里还惦记着母亲,惦记着朋友!父亲会保护你的,一定会保护你的!

我放弃了在屋子里弄出点动静的念头,我钻出窗户,朝大门旁的门房飘去,像飞矢一般迅疾地飘去。

“山田!不要睡了,佐知有危险!”

山田的六叠卧室里,传出沉沉的鼾声。感冒即将痊愈的山田,正平静地熟睡着。我飘到山田的脸旁,但我只是幽魂,在他脸旁连一丝微风都无法拂起。没办法,我只好贴近他嘴巴,试图夺舍进入他的身体,但山田突然剧烈而吓人地咬起牙来,没成功。我又想从他鼻孔钻入身体,也被他强烈的鼻息喷了回来。又不成功。

唉,这老头,真到了紧要关头完全派不上用场啊。

我又像飞矢一样飞回牧田家的客厅。闯入者的刀刃眼看就要割入佐知的咽喉!不能再有片刻的犹豫了!我急得在客厅里来回打转。

有什么办法啊?有什么办法可以解救佐知……

这时候,摆放在客厅一隅的玻璃柜闪入我的视界。河童木乃伊抱膝蹲坐在柜子里,脖颈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头巾,两颗玻璃眼珠子呆呆地发着光。

是它!我快哉快哉地叫起来。谢谢多惠美,将河童摆在这里做装饰!这是我买了作为女儿出生纪念的河童啊,太好了!

玻璃柜子挡不住我,我轻松地飞进了河童的身体里,河童不像山田,没有任何生理反应,所以我进入它的身体,它也没有反抗。河童身上散发着一股霉味,但我没有鼻子,所以完全不在乎。

我艰难地伸展开河童干瘪、僵硬的四肢,这需要极大的气力,就像我抗拒宇宙的引力返回地面一样,甚至比那还要艰难,好在进入河童体内、附体于它的我还是成功了。我“嘎吱嘎吱”地举起河童的两只手,握成拳头,从柜子里面将玻璃柜击碎了。虽然是具干瘪的木乃伊,但毕竟是我所附体的物理形骸,威力不可小觑呀。

受到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佐知睁开了眼睛,掐住佐知的闯入者也将视线扫向屋内,寻找发出声音的地方。两个人刚巧都处于河童木乃伊的正面位置。

佐知眼睛瞪得大大的,注视着河童,实际上她看着的是与河童木乃伊合为一体的我。

啊,我一阵激动,不由得身体发颤。生前,化成幽魂之后,我都只能躲在暗处偷偷地注视她,这是我和女儿第一次面对面的视线相交!

激动之余,我拨开玻璃碎片,从柜子中走出来。河童因为长期屈膝而坐,膝关节不活络,必须花很大气力才能站立起来,但我也成功了。看到佐知身处危险,我一下子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和毅力,摇摇晃晃地挺起胸,然后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此时,闯入者的视线也落到了我身上。河童身材短小,直立起来也只及成人的大腿一般高。闯入者看到了这个河童木乃伊摇摇晃晃地一步步朝自己靠近,用刀子抵在佐知脖颈上的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看得出,棒球帽下露出的那张脸上的肌肉在哆嗦。

“好了,放开那个姑娘!”我喊道。可是,河童的声带也已经干枯,因此从口腔发出来的只是“咝咝”的声音,就像自行车轮胎漏气一样。

“佐知,别怕,我来救你了!我是你爸爸呀!”

我生前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是《星球大战2:帝国反击战》。本来还想接着看下一部《星球大战3:绝地归来》的,但因为电影院人多,我手头又钱不多,就将计划延后了,没想到不久我就死了,真遗憾。这个姑且不提了。当时在黑漆漆的电影院中,我萌发了一个想法,总有一天我也会像黑武士那样,对着佐知说:“我是你爸爸!”

这个梦想一直经过了三十载才终于实现,我也只能用漏气般的声音说出来,但黑武士几乎也都是只会“咝啦咝啦”地发声,所以我这样也算可以了。

我充满了期待,看佐知会有什么反应。不料,佐知一看到闪电在河童眼睛上反射出的光,立即发出一声卢克·天行者式的惊叫:“啊—!”与卢克不同的是,她对眼前的河童就是父亲这个事实一点儿也不认可,她的惊叫声中只有恐惧。

随着佐知一声惊叫,闯入者也发出了骇人的叫喊:“你—!”

他一屁股跌倒在地,随即在地上爬着穿过屋子,从他闯进来的餐厅地脚窗逃了出去。

佐知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佐知!”我叫了她一声,“飕—”一股微弱的空气声在屋子里回荡。我使出全身气力,“吱吱嘎嘎”地抬起胳膊,向女儿伸出手。

“啊—别过来!”

黑暗中也能知道,佐知脸色惨白。她摇着头,向后退缩,拼命与我保持距离。

啊,佐知,我可爱的女儿啊,爸爸现在虽附身在河童(而且还是木乃伊)身上,可并没有想吓你,我只是来保护你的,因为看到你身处危险,我坐立不安哪。

你一直认为我是因为不疼爱你,所以才离开牧田家出走的,为此你感到悲伤和不安,对吧?这也使得你面对自己喜欢的男性时,不敢积极主动地出击。不,我并不希望你心里对我有过高的评价,我也知道,你不敢主动向你喜欢的男性表白,是因为你生来性格就这样。

但是,我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具物理形骸,我就坦率地对你说几句吧,尽管我这具河童木乃伊的形骸,说起话来像是在漏气,可能无法表达清楚,但是,我还是要说。

佐知,爸爸爱你。我从心底里把你看作我最珍贵的人,我一直在祈祷你过得幸福,一直在暗中守护着你。今后也永远会这样。

所以,你不要觉得悲伤和不安,爸爸离开牧田家并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因为我对不起你妈妈。所以,你要和妈妈互相理解,和朋友开开心心的,像从前一样快快乐乐地生活。假如可以的话,爸爸希望你记得,有个人至死仍一直爱着你呢。

佐知凝视着不停“漏气”的我,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看来我的心意还是没能传递给她。我有点泄气,我对自己说,“这也难怪啊”。河童木乃伊居然会蓦地击碎玻璃柜,站立着从里面走出来!不仅如此,还不停“咝咝”地说起话来!吃惊、恐惧,这是极其自然的反应。

我轻轻放下伸出的手,用我的意念驱动河童的身体做出动作是件相当困难的事。今晚,我自化为幽魂以来第一次劫持了一具物理形骸当作我的身体,其吃力程度是超乎想象的,幸好闯入者逃走了,我才可以从紧张的情绪中解放出来,先前充沛的气力,此刻已经彻底开泄掉了。

令人大为震惊的是,佐知向我伸出了手!她似乎想抓住我正要放下去的像两根枯枝一样干瘪的手。

“难道……”佐知望着我,望着我那用玻璃珠做成的两只眼睛,喃喃地说。她的指尖和我的手指快要触到一起了。

该到此为止了。我再也忍不住了,从河童这个物理形骸中跳了出来,恢复到浮游于空气中的幽魂原形。我的魂飞出之后,河童又重新变回到干瘪的木乃伊状态,抱着膝盖,无声无息地倒落在客厅的地上。

佐知呆呆地俯身望着河童木乃伊。这时候,从一楼日式房间,还有二楼,鹤代、雪乃、多惠美都穿着睡衣向客厅跑了过来。

“怎么了,刚才好大的动静啊!”

“佐知,你在呢?不要紧吧?”

“啊,窗子破了,是被雷击碎的吗?”

三人停住脚步,吃惊地用手捂着嘴,看着呆立在那儿的佐知,又转头看着河童木乃伊。

“嗯,有小偷进来了。”

佐知平静地说道。刚才在短时间内骤然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反而使她变得冷静了。

“快打电话报警!”

不知什么时候,雷声渐渐远去。远处的夜空闪着白光,破碎的地脚窗吹进来温暾的风。

稍后,才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与此同时,梅雨天终于结束了。

闯入牧田家的人,不是本条,而是正儿八经的小偷。

小偷被随后赶到的警察逮捕。尽管夜里风雨交加,警察仍恪守承诺,派人在牧田家周围巡逻,因此报警后没多时,巡逻警察便迅速赶到牧田家门前,并且发现了茫然若失走在路上的小偷。说起来,这小偷被抓倒是拜本条所赐呢。

据说,小偷老老实实地做了供述。因为失业而陷入困境的小偷从中野区顺着善福寺川一路溯流而上流窜到杉并区,最近两个月已在这一带作案数次,白天踩点,夜晚入户偷盗,专挑看上去是独居老人居住的独户人家下手。

小偷已经在牧田家附近勘察了好几次,每次只看到一对老夫妇—指鹤代和山田,还有一个女儿在院子里劳作,家里不像是有青壮年男子生活的迹象,加上占地甚广,即使深夜发出一点动静来附近的邻居也听不见。“这不是轻而易举的嘛。”于是瞄准了牧田家下手。

照理,像这样把作案经过外加作案动机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总要费一番时间。这个小偷被警察带回警署的时候,被雨淋得浑身湿漉漉的,不住打战,口中还像在梦呓似的连连咕哝着:“河童……河童……”等到稍稍平静下来后,便竹筒倒豆子般前前后后全都交代了,还主动交代了其他案子。目前杉并区警方与中野区警方协调,正在坐实相关证据。

另外,为了防止万一,警察还打电话找到了本条。本条接到电话非常吃惊,拼命解释,当天夜里自己睡在朋友家,绝对没有尾随跟踪多惠美。

“这次对本条肯定也是个很大的警示,估计应该不敢再胡来了。”前来牧田家通报案情的警察说,“当然啦,接下来一段时间,警方还会继续加强巡逻,绝不会放松警惕的。”

为了协助办案,佐知到当地警署去了好多次,和办案的警察也熟识了。对方是个性格沉稳的中年男子。这天,佐知邀他来家里,他和鹤代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聊天。

“哦,就是这个河童啊。”

警察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放置在客厅一隅的河童。多惠美在网上又新买了一个玻璃柜,河童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抱着膝盖蹲坐在柜子里。

小偷曾供述说,河童击碎玻璃从柜子里走出来,但是没有人将他的话当真。

“确实制作得很精良,但是也不可能走路呀。”中年警察笑了,“他不像是吃错了什么魔药,估计就是受到了良心的谴责,所以一时产生了幻觉吧。”

“嗯,可不是嘛。”佐知觉得有些尴尬,便若无其事地避开了警察的视线。在警署警察向她了解案情的时候,她回答:“当时太紧张了,我也记不大清楚,好像是和小偷扭打在一块儿的时候,撞碎了玻璃柜子,河童从里面滚了出来。”

警察告诉她们,被起诉的小偷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同时表示反省,接下来经法官审判判刑肯定是毫无异议的。鹤代和佐知谢过警察,然后目送警察返回警署。

“不过,这小偷也够卑鄙的呢,”回到客厅,鹤代坐在沙发上愤愤地说道,“专门挑孤身老人家庭。”

除了牧田家,其余被害的人家全都在睡梦中,等到发现家里被盗已是第二天早上。出于这个原因,没有造成人身伤害,不过放在橱柜里的现金以及值钱的和服等统统被搜罗一空。由于物品被出手换成了现金,而到手的钱很快就被小偷挥霍光了,所以追缴的难度极大。听说不光是养老的钱被偷,不少人家留作纪念的一些珍贵物品也被偷了,让人特别懊丧。牧田家仅仅是损坏了放置河童的柜子的玻璃,可以说是万幸了。

佐知将烧热的开水灌入茶壶,重新续满茶杯,然后一边将茶壶放到对面的鹤代面前,一边附和道:“是啊。”

“你怎么回事,好像没什么反应?”鹤代不高兴了,“你差点被他杀死啊,按理说不应该显得更加愤怒吗?”

理不理的佐知不知道,但佐知心里当然也很愤怒。一想起被小偷用刀子抵住咽喉的情形,恐惧和愤怒就会让她浑身颤抖。她只想说,因为失业就去偷盗,这算什么道理?!小偷应该向所有本本分分生活着的人赔礼道歉,不管是有工作的人还是无业的人。

但是,小偷闯入这件事,让佐知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因此感觉那一晚身处险境、超乎寻常的经历好像与己无关似的,被小偷用刀子抵住咽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实上不是没什么大不了,而是非常严重的事态,但同时发生的另一件佐知无法用理智加以理解的事情,使得她对这件事感觉麻木了。

对,就是河童。

佐知望着被放置在玻璃柜里的河童。此刻的河童木乃伊一动不动,单纯就是一件装饰品,然而那天夜里,它的的确确动了,它从柜子里面击碎玻璃,朝佐知和小偷走了过来!两颗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放着光,无声无息但好像对佐知诉说着什么!

自然,这件事情佐知没有告诉任何人。小偷逃跑,鹤代、雪乃和多惠美赶到客厅来的时候,河童已经滚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对于亲眼所见的事实,佐知实在不敢相信,她对鹤代她们说的,和向警察述说的一模一样。

山田那天夜里被巡逻警车的警笛声惊醒,急急忙忙冲到正屋,鹤代见到他却显得十分冷淡。

“这院子里只有一个男人,可真要派用场的时候一点儿也派不上用场!”山田身体不适,来晚了也是没办法,可鹤代丝毫不体谅。

山田没有辩解,只一个劲儿地欠身俯首。

“实在是不好意思。佐知小姐没事就好!万一佐知小姐有什么事的话,那我只有剖腹谢罪啦!”他像个武士似的一本正经地说道。

后来,警察在现场取证,又是提取指纹、脚印等,又是给滚落在地的河童拍照,客厅里煞是混乱。雪乃给佐知披上了一件毛衣,多惠美给佐知倒了一杯热牛奶,佐知喝下,总算稍许平静下来。

现场取证结束后,鹤代用吸尘器将玻璃碎片清除掉,山田将河童暂且放回到柜子里。几个女人已经身心疲惫,所以此时轮到山田来收拾场面了。没能及时赶来解救佐知,他自觉理亏,因而对面目可怖的河童万分小心,一句不敬的话也不敢说。

佐知一边看着,一边与自己内心的混乱在拼命搏斗。我脑子没有出问题吧?是因为过分恐惧而产生的幻觉?我看到河童走动,还有,我感觉它像是要和我敞开心扉交谈的样子,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混乱使得佐知备感孤独。如此荒唐滑稽的事情,她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她可以对母亲和朋友说“差一点被犯人杀死,太吓人了”,但是,“我感觉站起身向我走过来的河童木乃伊有种亲切感”这种话,只能封存在自己内心深处,因为这太反常、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她无法同别人共享这个事实。

而从今天来的警察口中,佐知听到小偷关于河童的一段供述,小偷和佐知一道,目睹了河童站起走路的事实。

不是幻觉!佐知使劲告诉自己。与此同时,对于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世上能够与自己共享的却只有小偷,别无他人,这又多少有些讽刺。“那个河童动了呢。”“是动了,是动了,还走了几步。”她不可能同小偷这样对话。因此,佐知仍深深地感到孤独。

“妈妈!”佐知的视线仍盯着河童,问母亲,“您爱爸爸吗?”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问母亲。但是,这是佐知一直以来都想问的一个问题。

鹤代没有作声。由于长时间的沉默无声,佐知还以为她心脏病发作咽气了呢。佐知望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鹤代,鹤代也在看着佐知。

“要是你被小偷杀了,”鹤代说道,“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她的语气十分镇静,气息平稳,以至于佐知为自己的瞎担心感到不好意思,便故意开玩笑道,“是不是像山田先生一样剖腹啊?”

“我可不想死,”鹤代笑了,“不过,当时你真的是处在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的分界线上不是?我自从生下你,才明白这世上有一种存在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而没有他又怎么会有你呢?所以,我对他其实从来就没有厌嫌过。”

佐知站起来,坐到鹤代身旁,将自己的手叠在母亲那青筋暴起的手上,稍稍有点凉,却是熟悉的那种感觉。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佐知说。

鹤代什么话也没有说,伸手绕到佐知的腰后,然后搂住她,顺手抓住了佐知肉乎乎的肚子,母女二人长时间地紧紧依偎在一起。

安装了新玻璃的地脚窗外,夏日的庭院里传来知了的鸣叫声。

小偷事件过去了大约两个星期,到八月头上,牧田家迎来了最繁忙的时期,陆陆续续成熟的蔬菜得抢时间摘收了。

为确保人手,星期六一早,佐知便闯入同居人的房间。雪乃断然拒绝了下地干活儿的要求,与其在日头下挨晒,她宁愿选择一辈子都负责打扫厨房、浴室等,干与水沾边的家务活儿。

雪乃是指望不上了。佐知便硬是将睡眼惺忪的多惠美拖到了院子里。多惠美往脸上抹了防晒霜,穿着长袖衣服和牛仔裤,戴上草帽和手套,装备严整,负责摘茄子。鹤代负责黄瓜和番茄,佐知则和山田一道给西瓜搭架挂网。

今年尝试着种了两三株西瓜幼苗,没承想竟前后左右地疯长开来,几乎要将整个菜园都占领了。山田在图书馆读了一本名叫《西瓜的栽培技术》的书,学到了要适当整枝,使得营养集中以结出壮实的西瓜的知识。于是,佐知和山田在瓜秧开花的时候掐掉了许多花,每株藤蔓上只留了一朵花。

但这样还不算完事大吉。西瓜坐瓜后日长夜大,但稍不注意就被鸟啄食了,有的露出了红色的瓜瓤,有的则从藤蔓上掉落到地上,而鸟儿觊觎的往往是长势最好、品相最讨人喜爱的瓜。佐知心想,这大概是乌鸦干的吧,它们狡猾得很,平素装得若无其事的,一等西瓜开始成熟便跑来掠夺成果了。

佐知和山田配合,各拉着罩网的一端,像铺床单一样将网展开罩上。虽然感觉已经有些晚了,但总比不做任何对策要好。两个人不用言语应和,动作却相当默契,青色的网罩泛着波浪罩在了西瓜地上。

对了,海滩。佐知忽然想起来。差点忘得干干净净了,我们可是约好了要去海滨度假酒店的啊。

酒店尚未预约,也没听说雪乃和多惠美她们几时开始夏季休假。泳衣也还没买呢。当初举棋不定的佐知,现在不知怎的,一想到去海滩玩竟然激动得心怦怦跳起来。大概是小偷事件以及不可思议的河童现象,让佐知的身心都深陷疲惫,所以她才期盼着去到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与大自然尽情嬉耍一番吧。

下午上刺绣课的时候,佐知心里仍在暗暗计划着。这天晚上,佐知把雪乃和多惠美叫到自己的房间来,开宗明义地问道:“什么时候去海滨?”

不料,最先提议的多惠美却一口回绝了:“不好意思,我不去了。”

“啊?”

“为什么?”

“因为已经有了别的约定啊。”多惠美满不在乎地回答。恰好此时,多惠美拿在手上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阿拓?嗯嗯,一点儿也不打搅,我刚刚洗完澡,正在喝甘菊茶呢。”多惠美一边在电话中同对方通话,一边走出佐知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她稍稍停下脚步,回头朝佐知和雪乃莞尔一笑,挥了挥手。

房间里的两个人哑然对视着。谁呀,那个叫“阿拓”的?还有,在喝甘菊茶?

“大概是新男朋友吧?”雪乃轻声道。

“好像是呢。”事情来得如此突然,佐知有点跟不上,她只有点头的份儿。原来多惠美又有了新的交往对象,心情正爽呢,与本条之间犹如纳豆黏丝般的牵絷,这下因为小偷事件也彻底斩断了。

这本来是件好事,但不可否认,佐知似乎有种被人抛弃的感觉。明明是多惠美首先提议去海滨玩的,哪有这么自说自话的人呀。佐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你说多惠美会从这家里搬出去吗?”

“搬也不是立时三刻的事,不过早晚总会搬走的吧。”坐在地板上的雪乃,将两只脚的脚心像合掌似的抵在一起,膝盖叉开,两手按住膝盖往下压,双腿竟然毫无抵抗地触到了地面。她的身体就像牛皮糖一样,非常柔韧。

佐知一边钦佩地看着她一边脑海里在想:终归会这样啊,眼下这种温暾水般的生活,早晚都是要被打破的。想到这里,便越发失落。

雪乃一边舒散着筋骨,一边向佐知提议道:“我们去温水游泳馆吧?”

“嗯?”

“区里不是有公家运营的室内游泳馆吗?那里边还不会被日光晒黑,完全可以到那里去玩呀。多惠美和她男朋友卿卿我我的,我们也到附近去疯他一把!”

“好呀!”佐知感受到了雪乃的体贴,心情大为好转。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倘若一直活在自己有朝一日将变成孤家寡人的不安和恐惧之中的话,岂不是傻吗?眼下,且和朋友一同快快活活地生活下去才是王道。夏天到啦,怎么能不尽情去享受夏天的昂奋和幸福呢,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

这样一来,还是非买泳衣不可啦。这可是项艰巨的任务。想到弥漫着狂躁气氛的原始森林般的泳衣特卖场,佐知抱着胳膊又犹豫起来。

“对了,给你这个!”雪乃将手伸进睡衣口袋。袋口边缘,同样缀着可爱的蕾丝花边。

“这个是我们公司赞助的,给了我们好多,所以就拿了两张票子回来。”

递过来的是上野之森美术馆的打折参观券,上面印着:世界壁饰展—壁画·壁毯·刺绣·镶嵌工艺品。

“哇!谢谢啦!多惠美……嗯,瞧她现在那副德行,叫她她也肯定不会去的,雪乃,我们一块儿去吧?”

“我不去。”

“为什么?”

“你邀请我还不如去邀请他呢!”

“谁呀?”

“就是那个呀,搞室内装修的。”

“你是说梶君?”佐知自己也没料到,心里竟一下子剧烈地波动起来,她站在雪乃面前,不知所措地搔了搔腿。

“可是人家已经结婚了啊。”

“你不是说你们很聊得来吗?既然这样,一起去看场展览又怎么了?也许今后可以成为好朋友呢。”

“雪乃,你不是说男女之间终究是难以理解的吗?”

“在恋爱方面是这样,或者可以说,人与人之间都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理解。但是,作为朋友,谁都不会指望对对方的一切全都加以理解,也不会指望对方能理解自己的一切,对吧?即使发现对方身上有些部分是自己无法理解的,顶多也就‘哦,原来是这样呀’,自己想想就罢了,反而会因为与自己有所不同而感到有意思。所以说,即使对方是个男的,只要作为朋友相处的话,缺少点理解也完全没有问题呀。”

“是吗?”佐知想,会不会是雪乃打算近期离开这个家,所以怂恿自己再找个新的朋友?所谓“疑心生暗鬼”,这下佐知又失落和不安起来。想到万一得到肯定答复时的打击,佐知又没有勇气诘问雪乃。

为了掩饰心里的疑惑,佐知叹了口气说道:“也就是说,不存在交往之后结婚,弄得自己失去自由这种可能,是吧?”

“可这种所谓的‘失去自由’,不是当事人心甘情愿的吗?”雪乃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佐知,“当然我是不会情愿的。”

雪乃和佐知一样,眼下还没有踏上恋爱结婚之路,也毫无欲望积极去争取。基于这样的打算,日常生活花销才是她最关注的。所以当佐知恳请她“雪乃,你要在这家里多待些时候呀”的时候,她虽冷冷地回道“拜托,你不要咒我找不到人嫁好吗”,但其实内心还是有点小欣喜的。

“干脆我就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吧。尽管这世道的潮流就是只有亲人或者恋人才住在一块儿,但至少还有个人能一直借住在朋友家里,这好像也不错啊。”

说不清什么关系,说不清什么缘由,却在牧田家一直住着—雪乃似乎郑重其事地宣告她要做“女版山田”。佐知心里高兴,但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只是,我们家好破败啊。”

“没关系的,两个人一起工作一起赚钱,慢慢地就可以重新翻修一下啦。”

“好呀好呀,把玻璃换成双层中空玻璃,再装上防盗警报器,制冷和取暖效果也得再改善一下。”佐知和雪乃怀着远大的梦想,讲述着对未来新家的热切期待。

这时候,我—也就是牧田幸夫的幽魂—觉得有必要表达一下我“坚决反对翻建”的意见,于是飘进了摆放在一楼客厅的河童木乃伊的体内。遗憾的是,多惠美新买的玻璃柜十分结实,我抬起河童干瘪的胳膊却始终击不碎玻璃走出柜子。在魂灵世界,“应激反应”这个概念大概也可以通用吧,河童因为用力过猛跌倒在玻璃柜内,我则悄悄地溜出河童的身体,重新浮游于空气中。

佐知和雪乃当然不会知道楼下发生的这一幕。第二天早上,她们发现“啊,川太郎跌倒了”。夜里并没有地震,所以这事还是令她们有些害怕,于是叫来山田,将河童恢复了原来的姿势。我知道,佐知在和雪乃畅想未来新家的时候,心里却一直在担心:总有一天雪乃会离开这个家的吧。

然而,有梦想有什么不好的呢?和情投意合的朋友共同生活,一直到老死,如此童话般的美好故事完全值得去书写啊。

也许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发生争吵,也许莫名其妙地关系就会变得疏远。假如因为害怕“也许”,而不敢去梦想,不敢去尝试,童话就永远只能是童话,就像鸡蛋不加以孵化就会变成化石一样,永远失去了转化为现实的可能性。这太愚蠢了—佐知想。与其做一个害怕梦想的智者,我情愿当一个怀揣梦想的傻瓜,相信梦想,去实现梦想,相信童话总会有变为现实的那一天。

此时,雪乃站在佐知面前,她刚准备离开屋子但又挑起一个新的话题,感觉发困,打算说完就告辞。

“反正,”雪乃终于说道,“那个梶君你就约约看嘛,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呀。”

“嗯,我想想吧。”

目送雪乃返回自己的房间,佐知内心对她说道:“我才不约,没法约呀。抱歉啦。”

一方面,假如梶君答应去,自己肯定又会燃起某种期待;另一方面,明明已经结婚,却还漫不经心地答应别的女人的邀约,这样的男人不叫人倒胃口吗?

雪乃说“朋友之间缺少点理解也没有问题”,但佐知对梶君是有所企图的。佐知竭力说服自己:所以不能邀请他。

虽说海水换成淡水,但同样要下水,因此还是需要泳衣。

佐知给自己鼓着劲,终于成功地买了一件泳衣。由于没有勇气再次闯入五颜六色的森林,所以她是在阿佐谷车站内的超市服饰柜台买的。

以前一直觉得那儿的商品都是卖给“老阿姨”的,所以根本不往那儿凑热闹,突然发现自己也已从“小姐姐”变身为“老阿姨”了。事实上,当她置身于卖场四下打量后发现,这儿陈设的泳衣无论是图案还是款式,既不花哨也不算古板,她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伊势丹那样五光十色的泳衣卖场,如今的我已经不适合啦!”

佐知诚惶诚恐地回自己房间试穿刚买来的泳衣。虽然在超市的试衣室也试穿过,但当营业员问她“您觉得怎么样?”的时候,她慌手慌脚的,只确认了大小是否合身,其他的根本顾不上了。

她静下心来,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惨不忍睹,也就跟“魔鬼减肥终于成功的海狮”或者“一下子增肥了三倍,腿短、脸大的超级模特”差不多。换句话说,自己的体形与年龄相称,很普通而已。佐知虽然有些不满足,但总算能够接受这样的现实。泳衣是黑色连体式的,两侧大而醒目地印着红色的芙蓉图案。

擅长手工活计的佐知,在芙蓉花瓣的地方加了点刺绣,又在花蕊处缝上珠子,泳衣登时华丽起来。刺绣使得印花部分的阴影得到了突出,增强了层次感,并且还有使腰身显瘦的效果。佐知这才心满意足,她信心十足地想:随便什么时候来吧!不对,是随便什么时候去吧,去室内游泳馆啦!

日子选定了八月十三日。

雪乃和多惠美今年的盂兰盆节都不回老家,理由是返乡客流太大,应酬那么多,乡里乡亲的让人实在吃不消,以及免不了又要被家里人催逼“还没结婚啊”。

此外,居住在牧田家的人们看似生活一如往常,但因为小偷事件而受到打击,身心煞是疲惫,尤其是佐知和鹤代,更是操心劳神,这也令人实在不忍撇下她们而自顾自地返乡。虽然雪乃和多惠美都没有说“因为放心不下你们所以不回去了”,但母女二人还是透过若无其事的表象感受到了房客的用心。

不过佐知认为,就多惠美而言,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或动机:就是约好了和新结识的男朋友及其他人一道去江之岛泡海水浴,跟返乡比起来,男朋友自然才是首选。

“不是说过了盂兰盆节,就会有水母的嘛。”多惠美煞有介事地说,“本来应该再早一点去的,可是各人的休假时间都碰不拢,只有在盂兰盆节期间才能碰拢,所以就定在十三日喽,这也是万不得已呀。”

佐知很怀疑:十三日和十六日,水母的多寡就有那么大差别吗?但是看到多惠美兴奋地做着海水浴的准备,只能暗暗感佩,原来水母是识日历的啊。

倒不是故意和多惠美唱对台戏,佐知和雪乃恰巧同一天去区里运营的室内游泳馆玩。两人顺便叫了鹤代。“不想去!”被鹤代一口回绝了。

“都快七十的人了,还去游泳池里玩?我还是去伊势丹吧!”

按照鹤代的说法,盂兰盆节期间,整个东京人数骤减,伊势丹里的客流量一定也不大,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商场里购物。对此说法,佐知也持怀疑态度。盂兰盆节期间,肯定有人利用假期前来东京观光,特别是近年来一年到头都有外国观光客,他们会按照鹤代的如意算盘行动吗?

尽管如此,和母亲一道去室内游泳馆玩,对佐知来说,毕竟是想想便不寒而栗的场面,既然遭到回绝,反倒放下心来。

终于盼到了八月十三日。听见多惠美下楼梯的脚步声,佐知醒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是玄关门的开关声响。佐知半睡不醒地下了床,拉开窗帘,正好看到多惠美从院子里经过,朝大门走去。手里提着像是装着泳衣和浴巾的华丽的挎包,脚上已经性急地穿了双沙滩拖鞋,身上是一件看上去很凉爽的棉布连衣裙,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新。多惠美迈着轻盈的脚步,扎成一束的辫子好像马尾似的甩来晃去,她看上去浑似一个中学生。

真可爱。佐知从窗口望着多惠美的背影。大门外,路边停着辆金属蓝色的微型面包车,一名年轻男子这时候刚好从车上下来。青年身穿一件t恤衫,下面是牛仔裤,他朝多惠美轻轻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多惠美打开大门,和青年一道上了车。

是他吧,阿拓?话说人不可貌相,今后会不会“基因突变”成为纠缠不休的跟踪男不好说,现在看上去感觉还不错,至少不像是吸毒者或身上文满文身、举着刀挥来挥去的坏小孩。佐知想着,回到床上睡起了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从敞着窗帘的窗户直射进来照在她身上。房间里没有开空调,闷热难当,蒸桑拿浴也不过如此吧。

可就是热不瘦啊。佐知叹了口气,穿上t恤衫和南国情调的长裙,裙子腰部当然是松紧带式的,这样到了游泳馆换泳衣方便,而且还有一种度假的感觉。

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包,于是便将泳衣和浴巾拿在手上,下楼往餐厅走去。厨房里,雪乃正将煮好的素面条往竹屉上盛。

“早!”

“早!佐知,你也来点素面?吃完面再去游泳馆。”

“嗯。把那只袋子拿给我。”

佐知接过被扔在垃圾桶里的超市购物袋,将泳衣和浴巾装了进去。

“你不会用这个代替挎包吧?”

“没错啊。”

雪乃满脸写着不屑,将装有浸着冰水的素面的大海碗和两只盛着汤汁的小碗端到餐桌上。佐知将雪乃从院子里摘来的紫苏叶掐碎,和芝麻一同撒在碗里。

“开吃啦!”

两人一声不响地吃着素面。鹤代已经出门,桌上放着一张便笺,上面写着“伊势丹”三个字。佐知斜瞥了一眼便笺上遒劲的字,像是用圆珠笔写的,不同于墨痕的圆珠笔油跃动着乌亮的渥彩,仿佛黑泽明电影的片头题字。这字似乎透露出,伊势丹在鹤代心目中是多么令她激动的场所啊。

妈妈精神头真好啊—吃完了素面的佐知,一边在水斗里洗着碗一边这样想着。

对佐知来说,伊势丹是测量一个人身体与精神状态的晴雨表,在它的煌煌星光照射下,基本上佐知什么也不买便会败退下来。假如不是心情特别雀跃的时候,每每从地下的食品柜台里那些卖相和价格都颇似宝石的糕点前走过时,她总会多余地想:这个世界又是有战争又是有人饿死的,我怎么可以奢侈地享用这种甜品呢?!甚至想喊出来。在伊势丹毫无顾虑地消费,那是需要相当的勇气和做好身心两方面准备的。

鹤代在伊势丹顶多也就买些副食品和毛巾被之类的,但佐知还是觉得了不得,大概是佩服鹤代能够纯真无邪并且贪婪地享受伊势丹的煌煌星光吧。

随着年近四十,佐知开始想:自己要努力不死在母亲前头。这个时候,她已经看穿了,自己既不能成为大富婆,估计也不大可能会结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母亲悲痛—似乎是个极其小市民派的愿望,尤其是发生了小偷闯入、自己被刀抵住咽喉的事件之后,这种想法更加强烈了。

然而照眼下这种态势,鹤代似乎能够活到一百五十来岁,因为直到现在,鹤代仍比佐知还要胆气十足,竟然有勇气上伊势丹去购物。倘若这样的话,佐知至少得活到一百二十岁,这样一算,佐知马上认输了:“不可能的,看样子要让您为女儿做佛事了,请饶恕我的不孝吧!”

上二楼去做出门准备的雪乃,收拾齐整后又回到餐厅。等下就要去游泳馆,可她仍认认真真化了个妆。穿着带褶边的纯白无袖衬衣,藏青色的喇叭裙,裙摆上缀着同色系的蕾丝花边,手上挎了一个硕大的圆筒包。

“哎,下次帮我在这个包上绣个图案好吗?工钱我会支付的,绣可爱点的图案。”

“免费都行啊。小鸟怎么样?嘴上叼一根结了红色果实的树枝。”

“太棒了!不过,免费可不行。佐知,你可是刺绣大咖呀!”

“行,那就给你个友情价。”

两个人说着话走出玄关。夏日的正午,四周被太阳灼得一片白洋洋的,肌肤仿佛都能感受到光的压力。雪乃撑起白色的遮阳伞,银色拖鞋中露出的脚后跟,光滑而略带浅粉色。佐知仿效多惠美也穿了双沙滩拖鞋,脚指甲只是修剪得短而整齐,什么也没有涂。她没有遮阳伞,所以撑了一把黑色雨伞,和雪乃比起来,各方面都稍逊一筹,不过也没办法。两人精神抖擞地从屋檐下迈步上路。

“出门去哪儿?”在菜园干活儿的山田向她们打招呼道。他似乎在西瓜地里掀起网罩,采摘西瓜呢。

“我们去游泳馆。哇,这么大的西瓜!”佐知看到山田怀里抱着的西瓜,发出欢喜的叫声。

“我去把它冰起来,你们回来马上就可以品尝了。”山田抱着西瓜,朝院子里的洗手盆走去,银色的盆子里已经储上了水,山田将西瓜放进盆子,然后调整水龙头将出水调到很细又不致断流。

“我先干活儿,隔一会儿会过来给西瓜翻翻身,让它全都淋上水冰起来。”

“你也不要忘记给自己冰一下,这么热的天,容易中暑的。”

“知道啦。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山田站在那儿,直立不动地目送佐知和雪乃走出后门。

一白一黑两把伞并排排开,两个人缓缓地朝南阿佐谷车站方向走去。游泳馆从那里乘上电车坐两站就到了。

在冷气开得很足的车厢内,雪乃开口说:“你对山田先生的态度好像变得和缓了嘛。”

“是吗?”

“是的。山田先生看上去好开心呢。”

佐知心想,是吗?正想着,电车已经到站。

名义上是区里运营的游泳馆,其实是对外开放的一所小学里面的室内游泳馆。佐知是第一次来这儿,起先并没有抱太大期望,想不到里面设施非常齐全。天花板高高的,泳池旁边的休憩场地也很宽敞,而且干干净净的。最重要的是,适逢盂兰盆节,馆内的人不多,大概由于返乡和外出祭扫,整个杉并区的人流量一下子减少了许多。而这一切,只消每小时二百五十日元便可享受到,实在是太划算啦。

两人在更衣室换好泳衣,装模作样地比画了几下热身体操,然后下水,让温暾的池水包裹了全身。

按照使用规则,每个人必须戴游泳帽,因此佐知在前台买了一顶黑色泳帽。连体式的泳衣,加上紧紧包住了整张脸的泳帽,佐知感觉自己越发像只海狮了。

雪乃戴了顶红色的泳帽,穿着同样是红色的比基尼式泳衣,尽管身材苗条,但浑身上下凹凸有致,颇有肉感,似乎与一所小学的室内游泳池很不搭调。一位像是常客的大叔凝视了雪乃半晌,随后猛地一扑下水,以蝶泳的泳姿畅游起来,不由得直叫人担心:不要把腰弄伤了哦。

雪乃全不介意,她将一块打水板贴紧腹部,仰面朝天,像只海獭一样漂浮在水面上,似乎铁定了心绝不让脸孔沾上一滴水。佐知明知道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但仍想方设法自觉避开别人的视线,她想到一个方法:潜水。她采用了倒立的姿势,朝着池底,一头扎下去。

声音渐渐远去,鼻孔排出的空气形成一串水泡,划过脸孔向水面旋升,池底的白线因为水波摇漾而变得歪斜。还差一点。这时候,佐知感到呼吸急促,不得不在水中站立起来,之后又尝试挑战了多次,都无法潜到池底,总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托住了她的腰,身体自然而然地往上浮。

真奇怪,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呀。在水中独自搏斗了好一阵子的佐知,呼吸越来越困难,终于放弃了。她朝四周望了望,池边,雪乃正优雅地躺在白色的帆布躺椅上。或许是出于高岭之花难以触及的缘故,又或许是出于那张毫无特征的美人脸无法留给人强烈印象的缘故,没有人上前同她搭讪,她俨然是一位女王。

佐知也从水池中上来,在雪乃旁边的躺椅上躺下。

“我潜不了水了!”

“嗯,怎么了?”

“我想是脂肪太多,浮力增加了的缘故吧。”

“重度肥胖了吧?谁叫你偷懒不肯好好锻炼的!”

“这不,又是小偷的事情,又是这个那个的,忙忙叨叨的所以……”

“不要找理由啦。”

“抱歉。今晚起,就要再麻烦您老人家喽。”

水面上泛着金色,人声、水声混成了一片,模糊不清地传过来,宛似异国的喧嚣气氛。雪乃紧致的腹部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方形窗子外面,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有件事情一直想说,此时佐知终于张口说了出来:“雪乃,你先前说我对山田先生的态度变得和缓了,对吧?”

“嗯。”

“我想是的。以前不知为什么,老觉得应该对他凶一点。”

“为什么?”

“因为觉得对不起我爸爸。我真是脑子坏掉了。”

佐知坐在躺椅上,抱着膝。雪乃直起身体,稍稍有点担心地瞄着佐知。

“我能够理解。在我眼里,感觉山田先生、佐知还有鹤代妈妈就像一家人一样,既然是一家人,当然就可以使使性子啦。”

“嗯,也许是这样。没有血缘关系,从社会意义上来讲,他也只是个旁人,不过我们确实就像一家人似的。直到今天,我好像终于愿意承认这层关系了,或者说是不想再为这事而感到疑惑了,就是这种感觉。”

佐知略略迟疑了片刻,将身体往雪乃那边凑过去:“让我开始转变想法的契机……”

佐知说出了小偷闯入那一晚发生的事情:河童木乃伊动了起来,走出柜子,向自己走来,好像要对自己诉说什么,似乎朝自己伸出手来……

“当时,我差点就对着川太郎喊出‘爸爸’。父亲应该是来救我的……大概人家会以为我疯了吧……”

“嗯,用理性和常识来想一想的话,这是不可能的。”

“是不是?”

“不过,佐知你这样想也不是不可以呀,至于你父亲是不是真成了河童木乃伊,暂且不去管他。”

佐知知道,雪乃在抛开理性和常识,试图接受自己这通离奇古怪的梦呓般的话,她感到自己被一股暖暖的东西裹住,比刚才下水的时候感觉还要温暖。

“感觉到父亲气息的那一瞬间,不知怎的,我一下子想到了妈妈和父亲邂逅,想到了我来到这世上,感觉一切都太美好了。”

雪乃伸手轻轻触了触佐知的肩膀,随后收回来。佐知转过头去,望着泳池,视线盯住泛着金色的水面继续说道:“我父亲可能早就死了,那个家也已经老旧不堪,说不定明天就会塌毁,妈妈和我将来也许会死得很可怜。不过,都没关系啦!”

也许每个人都有过恶行、有过错误的选择,今后也还会如此,但这一切必须统统包容下来,每天的日子还得照样过下去,就像蛇行一般蜿蜒流淌的善福寺川一样。这样好。这样才好呢—此时的佐知,从心底里这样觉得。

“这样一想,对山田先生的态度自然而然就好起来了呀。”佐知深有感触地说。

“怎么像个老太婆似的。”雪乃嗤笑道,“还有啊,佐知,你家的房子造得很结实,我觉得不会塌。假如你担心的话,那就翻修改建好啦。”

佐知的膝部有个黑影晃过。她扭头朝背后的窗子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乌鸦悠然地扑扇着翅膀,爪子上抓着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佐知想,可能是乌鸦衔了一块玻璃瓶的碎片回去修筑巢穴吧。

其实那个“闪闪发亮的东西”是我—牧田幸夫,因为我感知到她们又在商讨牧田家改建这个危险的话题,所以便拜托善福丸带我飞上半空,从空中向她们表示我的“坚决反对”。

大概是这一举动奏效了,佐知转回身子,对雪乃说了句,“难得这么别致的西洋式建筑啊”,她改变了主意,重新装修一下应该就可以了。这让人想起经梶君换贴墙纸之后焕然一新、美不胜收的雪乃的屋子。

“对了,雪乃!不是说你有水灾之相吗?跑到游泳馆来不要紧吧?”

“你不是还想叫我去海滩玩吗?”雪乃左眉向上一挑,似乎还想说:现在说不是马后炮了吗?

“那个刺绣,好漂亮!”雪乃的视线停在了佐知的侧腰部。

佐知尽量保持着收腹的姿势,她不敢大出气地应答着:“谢谢!”

雪乃不想待得太久,于是两人又待了一个小时,随后便离开了游泳馆。

日头稍稍有点西斜,但是从车站出来一路上毫无遮挡,炎炎的太阳顶头直晒,于是两人撑起伞并排而行。

从后门进入院子,佐知看了一眼玄关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玄关门前,身穿作业服的梶正站在那里。雪乃也发现了,她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佐知,佐知跌跌撞撞地向梶走去。

“是你呀,梶君。”

梶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笑容。

“啊,来得正好。家里没有人,我正不知道怎么才好呢。”

“呃,有事吗?”

雪乃站在一旁将遮阳伞收起来,顺手又朝佐知的侧腰捅了一下。佐知立时明白了雪乃的用意:怎么反应这么冷淡啊?

“我正好在附近的人家干活儿……”梶说,“听说牧田家进了小偷,你们全都没事吧?”

“谢谢你的关心。家里什么东西都没被偷,人也平安无事。”得知梶是因为担心自己一家人安否而来,佐知的心怦怦一阵狂跳,几乎都要蹦出来了。但是她告诫自己:绝不能表露出欣喜,毕竟他是个有奇石的人,哦不,有妻室的人。

“什么呀!”雪乃突然插一杠子说道,“佐知被小偷用刀抵在脖子上,差点就死掉啦!”

“啊?!”梶从头到脚将佐知仔细打量着,脸色都下意识地发白了。

“别大惊小怪的好不好,结果还不是全都好好的吗?”佐知低声责怪雪乃,可雪乃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一反往常深思熟虑的态度,像个老太婆似的对着梶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有了这种事情,发现还是有个男人住在一块儿才安全啊。哦对了,你是……室内装修的那位?”

“是我。”

“哎呀,房间装修得真漂亮,真是太谢谢啦!说到漂亮,你太太一定很漂亮吧?”

“不不,我还没结婚。”

“啊?!”发出惊叫的是佐知,“可是,看你们吃得那么香的便当……”

“噢,”梶不好意思地笑了,“所有人的便当都是我妈妈做的。”

是山田提起的便当,是梶的外甥提供的错误情报,真该诅咒!佐知在心里暗暗骂道。这时,她方才意识到自己还撑着伞,于是慢慢将伞收拢起来。梶仍是独身这事终于搞清楚了,即便如此,佐知也不可能一下子主动采取行动。

雪乃就不一样了。眼看好朋友身处重要关头,便又轻轻地在佐知腰上捅了一下。

“做什么呀?”

“什么做什么呀?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还不快点把票子拿出来呀!”

听到两个人的低声交谈,梶歪着头问了一句:“什么票子?”

“啊,是这样的,你是从事室内装修的,所以就想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佐知,快去拿呀!”

被雪乃这么强行催促着,佐知只好打开玄关门,走上楼梯。膝盖在打战,使不上劲,好不容易回到自己房间,拉开工作台的抽屉,拿出那两张“世界壁饰展”的参观券。

没有从楼梯上跌下来真是个奇迹。由于极度心神不宁,佐知手里竟然还拿着伞跑上跑下的。她将黑色雨伞插在收纳桶里,把参观券拿给等在玄关门外的梶。

“是这个展览,假如方便的话一块儿去……”

比中学生还要笨拙的邀约方式。

不过,梶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好啊。票子你拿着好啦。我这段时间活儿比较多,差不多这个月底可以吗?”

“可以呀。”

“那么,等我有了点空闲,就跟你电话联系!”

“好的。那,电话号码……”

“顾客的信息业务单上都记着呢,没问题的。”

同佐知和雪乃点头致意后,梶从大门走了出去,临出去时还特意叮嘱,千万要小心,家里门窗关好。

“你说他是有反应还是没反应?看不出来呀。”雪乃似乎有点不满,“你为什么不问他要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

“行啦,这就够了,”佐知勉强克制住眩晕,说道,“我已经感觉好像进展太快了。”

不过,假如梶打来电话被鹤代接到的话,确实有点麻烦。佐知心想,下次一定要像卡尔塔一样,抢着接电话。

不知道是因为好久没游泳太累了,还是梶的突然出现引起了兴奋,佐知和雪乃坐在客厅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院子里的洗手盆那边传来自来水滴落的声音,带来一丝凉爽之意。

打了个盹儿醒来,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鹤代也已经回到家。

“今天晚上吃烤肉!佐知,你把肉放在调味汁里先腌起来。”像往常一样,鹤代仍喜欢差遣别人做事。佐知感觉脑袋有些发沉,她甩了甩头,站到料理台前。雪乃从院子里取回西瓜,切成三角块儿,盛在一只大盘子里。

“肉先腌着,我这边有样好东西给你们看。”鹤代说着,举起一袋烟花在两人面前晃了晃。像是在车站前的商店街买的。肉的包装袋上也贴着车站前超市的封口纸。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特意跑到伊势丹去呢?简直叫人生疑。

被鹤代催逼着,佐知到院子里点起了蚊香,同时将买烟花附赠的一小支蜡烛也点燃,将盛满水的洗手盆往旁边挪了挪。

准备停当,鹤代从客厅的地脚窗钻出来,站在院子里。在院子里穿的拖鞋只有一双,于是佐知和雪乃在玄关换上外出的鞋子,一起来到蜡烛旁。各人手上拿着一支烟花,用蜡烛的火点燃,霎时间喷射出红的、黄的火光。这时候,多惠美正好回来了,好像是在大门附近同阿拓接吻道别。

随后便听她嚷道:“啊,烟花!我也要放烟花!”嚷罢,急急地跑了过来。

佐知她们将多惠美迎进门后,车子引擎声才渐渐远去。天色已暗看不真切,但还是感觉多惠美晒黑了。佐知心想,只要她度过了开心的一天,比什么都好呀。

四个人一边吃着搁在窗台上的西瓜,一边尽情地享受着燃放烟花的乐趣。雪乃蹲在地上不动,好让烟花的火星不四处掉落;多惠美则两手举着烟花使劲舞动,还在黑乎乎的空中比画着心的形状;鹤代啃着西瓜,连声赞道:“真甜!真甜!”之后随口将瓜子吐在地上。

佐知望着飘浮在四周的白色烟雾。空气中弥漫着蚊香和烟花的味道,还有菜园中腾起的潮湿空气的味道。满是夏天的味道。

鹤代站到佐知身边,递给她一块西瓜。佐知接过西瓜,品尝着这水分十足的甘甜滋味。

“看不到星星呢。”佐知眺望着烟雾背后的夜空,喃喃道。

“好长时间没有点迎魂火了。”鹤代望着雪乃手中的烟花火星溅落在地面,说道。永远是这样牛头不对马嘴。佐知没有介意,继续眺望着夜空。视界的一隅,瞥见鹤代又点燃了一支烟花。

“去把山田先生也叫来。”鹤代摆动着烟花,仿佛使用着特定的人才看得懂的特殊文字,在空中书写绝密请柬似的。

“为什么要我去?妈妈,您自己去叫不就行了吗?”

“没看见我正忙着吗?有西瓜和烤肉居然不想着叫老人来吃,唉,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不孝的女儿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去叫!”

佐知穿过烟雾,朝大门旁的门房走去。

她没有意识到头顶上闪烁着的银色星星,其实不是星星而是我。更没有一个生者注意到,善福寺川水面上倒映着无数颗星星,河岸的巨大榉树上,善福丸停止了扇动翅膀,黑夜就是它的翅膀。

然而我一直在注视。佐知轻轻敲响门房的门。歪倒在茶室独自看着电视的山田,怀着几许期待站了起来。鹤代在餐桌上放上电烤盘。雪乃和多惠美放完了所有烟花,又兴致勃勃地拿西瓜子来玩游戏。蜡烛即将燃尽,发出暗弱的幽光。

还有,佐知西瓜和烤肉吃多了,看样子今天夜里要腹泻—我已经预见到了。不过,这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琐碎,但很有意思,是我计划好了的勾当哦。

所以,我还得继续注视,注视着生活在这个家里的四个女人。

就像星星巡天一样,我乘着风,飘浮在空中。你们一定不会注意到我,你们哭泣、生气、争执,欢笑着迎来下一个早晨,这样很好。我会一直守护着你们,用我的整个身心—也就是全部灵魂,祈祷你们幸福。

你们被守护着。你们生活在我的守护之下,生活在已经不在人世的许许多多物事的守护之下,你们一定不知道吧?没关系,只要你们生活着就好。

(完)

在端午节的时候,日本家庭会在屋内摆放一些偶人,其被称为“五月人形”,样式多为穿铠甲的勇士或持刀剑的武士,以此来表达日本古代的“尚武”文化。

川太郎:日本人对河童的拟人化称呼。

假面骑士(仮面ライダー):由石森章太郎原作、日本每日放送和东映株式会社联合制作的特摄科幻系列电视剧《假面骑士》中的主人公名字。

这里提到的几个人名均为印刷在日本纸币上的人文人物,故以此来代称纸币。福泽谕吉(1835—1901)是日本著名的启蒙思想家、教育家,庆应义塾大学的创立者,自1984年起,其头像被印在一万日元纸币上;野口英世(1876—1928)是日本生物学家、细菌学家,后来在研究黄热病时不幸受感染而死,自2004年起,其头像被印在一千日元纸币上;樋口一叶(1872—1896)是日本杰出的女作家、日本近代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先驱,代表作品有《大年夜》《青梅竹马》《十三夜》《浊流》等,自2004年起,其头像被印在五千日元纸币上,她也是日本纸币史上第一位出现在正面的女性肖像人物。

日本大化改新前的社会阶层。大部分是被征服的氏族部落成员或外来移民。他们被编为不同的“部”,从事不同的专门职业,如耕地、织锦、制革、制陶等。地位近似奴隶,无人身自由。有的直属皇室,有的由豪族贵族支配,可以转让。公元7世纪大化改新后,部民制被废除,部民也转为国家公民。

盛冈铁壶:日本岩手县盛冈市一带出产的一种运用传统铸造法手工打造的生铁壶,其特征是朴拙而生活化。

环八大道:全称是“东京都道311号环状八号线”,是一条始于东京大田区的羽田机场,经世田谷区、杉并区、练马区、板桥区,终至东京都北区赤羽的环状道路,是日本东京都的一条重要交通干道。

日语“佐知”的发音,同时也是“幸夫”的“幸”字的发音。

心脏麻痹:心脏因受过度冲击、刺激而停止跳动,严重时可导致死亡。

千代富士(1955—2016):日本前相扑力士,第五十八代横纲。

吵闹鬼(poltergeist):又称“波尔代热斯现象”(德文原意为“吵闹鬼”),即俗称的闹鬼现象,指莫名其妙发出的声响、物体自己移动或其他不可思议的怪异现象,有人认为自然界存在着某种迄今尚未被发现的神奇作用力。

夺舍:迷信说法,指灵魂进入活着的人的身体内,并控制其身体和思维。

盂兰盆节:又称盂兰盆会、佛欢喜日等,原为中国佛教徒依照《佛说盂兰盆经》于每年农历七月十五日为死者举行的祈祷法会,传至日本后则演变为供奉祖先亡灵的法事活动,一般在每年阳历的八月十三日至十五日举行。

卡尔塔:似为卡尔塔·伊修,日本系列科幻动画片《机动战士高达》中的登场人物,是地球外轨道统制联合舰队的司令官。

点迎魂火:盂兰盆节期间的佛事之一,点起火迎接亡灵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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