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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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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佐知只得叹口气放下手里的活儿,向厨房走去,将水壶装满水放在煤气灶上。还是在二楼自己的屋子里干活儿好啊。虽然隔壁声音嘈杂,但声音是不会同自己搭话的。

佐知“唉!”的一声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那边的鹤代自然毫不介意,手里握着遥控器按来按去的。“综艺节目的主持人,怎么做着做着好像面相都越来越凶恶了呢,你没觉得?”我怎么知道啊?!佐知很想恶声恶气地叫道,但是作为一个教养良好的妇道人家,怎么能像那些精于世故的老油条一样,动不动口吐秽言或者吵架骂人呢?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母女俩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

有人在敲玄关门。所谓的“有人”,自然是山田。倘若是访客或快递员之类的话,会按响安装在门旁的门铃。山田不知道是看不见门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从来不按门铃,每次都是傻不棱登地直接敲门。

“佐知,去开下门,妈妈忙着呢。”

不是闲得无聊吗?佐知想着,还是将盛着茶壶、茶罐和茶盅的托盘端到餐桌上,随后顺从地转身走向玄关。

不出所料,站在门外的正是山田。身穿灰色作业服的山田一如既往,身板挺得直直的。

“佐知小姐早啊!怎么不叫我啊?”

“怎么……嗯,您指什么?”

佐知一瞬间脑子有点混乱,反问了一句。山田用稍许有些不满的眼神看着佐知道:“装修师傅来了不是?我过来看着他们!”

“做什么?看着什么?”

“万一假装换墙纸,装个窃听器或者摄像头什么的,怎么办?”

“怎么会啊?!”这也太荒诞离奇了。佐知不禁觉得好笑。

见佐知哧哧发笑,山田脸上露出“完喽完喽!”的表情。他不管不顾地说道:“这个家里只住着四个女人,所以呀,只怕不小心,没有小心过头这一说。我进去啦。”

说罢,进门脱了鞋子,利落地登上二楼。隔了少顷,佐知也轻手轻脚地爬上二楼,躲在楼梯口,探出半张脸朝二楼走廊觑望。

只见山田叉开双腿,伫立在雪乃的房间门口。

“哟,吓我一跳!”室内传出梶外甥的声音。可能是不经意猛一回头,看见伫立在门口的山田了。

“我来参观下施工现场。”山田依旧保持着叉腿而立的姿势。

“你请随意。”梶在里面回答。大概他正在撕扯墙纸,随着话音同时传过来的还有“咝—咝—”的声音。

佐知没有引起山田的注意,又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梯。不知道梶他们该如何想象山田和牧田家的关系。迄今为止,梶和外甥只见过佐知和山田两个人,父女?祖父和孙女?不会以为是夫妇吧?佐知想到这儿不由得浑身一颤。

实际上,山田就只是住在牧田家的院子内而已。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就是不经意间住了进来。好比正月里会想吃年糕,圣诞节会莫名地感到兴奋一样,猛地才发现山田住在这儿。他的存在,根本没法用三言两语跟别人解释清楚。即便是佐知,对山田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也是不甚了了,这就像个谜一样。

山田也真是的,佐知心想,突然登场,然后片刻不离地在现场监视着,对装修师傅未免太失礼了。还有,近来社会上对于个人信息相当介意和警惕,但是更换墙纸跟个人信息又能扯上什么关系?佐知搞不懂。

佐知当然知道在电源插座或观叶植物的花盆里藏个摄像头什么的这种事,电视节目中看到过。可是,跟自己同一个街区的这家室内装修小公司,跑到近邻家里安装个窃听器或者摄像头,这种事情实在是叫人无法想象。在牧田家装这么一个玩意儿没有任何意义嘛。

佐知返回客厅,随手抓过来一张纸片,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然后算了一下,在牧田家里居住的四个女人平均年龄四十二岁。唯一一个二十多岁的多惠美为拉低平均年龄做出了贡献,谢谢了啊。不过,仍然达到了四十二岁。

山田刚才说“只住着四个女人”的时候,佐知心里冒起一股奇怪的感情,既不是难为情也不是愤怒,大概可以理解为是由梶他们两人引发的一种强烈的自我意识吧。山田也许和鹤代一样,永远将佐知视作年纪轻轻的大小姐,生怕她吃亏、被欺负,所以时时刻刻都对她周边的人保持警惕,但佐知心里肯定在想“这样的中二妇女谁愿意去碰啊”。所以,佐知痛切地希望山田赶快停止这种监视行为。

假如自己被误会和山田是夫妇的话,那么这样的误会必须消除,至少从年龄上来说,鹤代作为山田的妻子更加恰合。于是,佐知请鹤代去给梶他们送十点钟的茶点,结果被鹤代一口回绝了:“不行,我还要看电视剧的重播呢!”

没办法,佐知只得自己将小包装的煎饼和馒头放在托盘上,再将茶具也放上去,胳膊钩着茶壶柄,端着托盘上了二楼。山田仍然伫立在走廊上。

佐知往雪乃的房间张望一下,冲梶他们两人喊了声:“师傅休息一会儿吧!”随后对着山田说了声:“山田先生也休息一下吧。”特意缀以“先生”二字,是为了强调两人之间既无血缘关系也非姻亲关系。

“谢谢啦!”梶和外甥还有山田一同回答道。

“茶给你们端上来了,”佐知抬了抬手给他们看托盘和茶壶,又说道,“假如不介意的话,到一楼去吧,那儿有沙发可以坐。”

“不了,把家里弄脏了不行,就在这儿好啦。”梶彬彬有礼地谢绝了佐知的邀请,“那就不客气啦。”

接过托盘的时候,梶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佐知的手,又干又硬,冷冷的。梶的外甥垂着头将茶壶接了过去。

梶和外甥两人在雪乃房间里铺着的塑料布上坐下,喝茶,吃着点心。佐知站在门口,向屋里张望了一圈。

大概是铲除墙纸背面的胶水颇费工夫,新墙纸还只贴了一小部分,只有这一部分仿佛重生了似的,一朵朵小碎花吐露着低调而生气勃勃的气息。窗户敞开着,温暾的春风吹进来,轻抚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发现山田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人影。大概觉得已经将监视任务交接给了佐知,所以自己便下楼去了。

“太太!”

佐知正向走廊张望,忽然听到背后的招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太太,是叫我吗?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佐知脑海里掠过的念头既不是“我可不是什么太太”的抗拒,也不是“难不成真把我当成山田的妻子了”的绝望,而是一种喜悦:我看上去像结了婚的女人!原来在梶的眼里,说我是结了婚的女人也不觉得奇怪!比起被梶认为这样的女人这辈子要结婚那是想也不要想了,这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事啊。

“啊?”佐知僵硬地回过头去,望着屋内。梶轻松地盘腿坐在地上,男人架势十足地抓起茶盅正往嘴边送。

“听山田先生说,您是刺绣老师啊?”

这个山田,有没有说我是谁的妻子啊?佐知暗暗埋怨着虽说少言寡语但是说话没头没脑的山田,不过,梶主动跟自己搭话,这还是令她感到高兴的。

“啊,不是,什么老师呀……”佐知慌忙摇手,“你对刺绣感兴趣?”

梶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嗯,有一点。”

这时候,梶的外甥插进来说道:“太感兴趣了!有壁毯什么的展览啊,舅舅是一定要去看的!”

“别多嘴!”梶命令道,“壁毯不是刺绣,那叫织锦。”

外甥不说话了。他嘴里正塞着一个佐知为他们准备的馒头,鼓着腮帮子,估计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也许,也许……佐知感到一阵与她极不相称的剧烈的心跳。说不定,可以和梶聊聊关于刺绣的话题呢。

毕竟,连自己的亲娘都认为刺绣只不过是一种很不起眼的兴趣爱好,没有比这更令人沮丧的了。即使拿出自己的作品给大家观赏,雪乃的感想无非是“眼睛都看花了呢”,多惠美顶多会说,“哇,好棒啊!太漂亮啦!”

不是的啦!佐知急得心里直发痒。她想听到的不是泛泛的棒啊、漂亮啊之类空洞的评价,而是“嗯,这样果然效果不错,根据不同绣布的厚度,绣线密度也做了相应的调整呢”“哎,这个用的是什么技法?”“这个颜色该不会是限定色吧”等。但佐知很明白,世上的大多数人对于刺绣都不像她这样全身心地投入,因此几乎不抱什么期待了,每天独自一人“扎呀扎”地埋头刺绣。

换句话说,佐知感到十分孤寂,全心全意地投入了刺绣,反而使得她常常感到不安:别人真的理解我的刺绣作品吗?虽然只是绣在手帕、衬衣、提包等物品上的一个小亮点,但假如只能换来一声“呀,真可爱”,她会觉得无法忍受。因为哪怕就是这样的一个小亮点,她倾注了多少时间、脑力和情感,有谁想过没有?

多半时候,佐知为了不耽误交货,总是不遗余力地扑在作品上,心里乐观地想:有人喜欢我的作品,多好啊。偶尔—悲观沮丧的时候—心里却很想大声呐喊道:我放弃了恋爱和享受生活,每天就知道扎呀扎地埋头刺绣,为此付出的心血和这其中的毅力,你们完全忽视了,只不过轻描淡写地说几句“啊,真可爱”“好漂亮”,而且毫不珍视地消费我的刺绣作品,用我的作品装点着自己,又是逛街又是约会的,你们倒是开心啊!真想把我的情感都注入一针一线中,直接在你们的灵魂上刺绣!用你们灵魂喷溅出的鲜血将白布染成朱红,然后绣一幅逼真的骷髅图给你们瞧瞧!

但想归想,佐知是不会这样呐喊的,这样的话她也喊不出口。

佐知想要的,仅仅是一个承认、一个认可:你的作品是你灵魂的写照啊。另外,她也希望能和人聊聊刺绣中的各种痛苦和欢愉。

迄今为止,佐知接触过的男性都与鹤代一个样,觉得刺绣不过是一种“个人爱好”。加上佐知又是和母亲一同生活,大凡和父母一同生活的人总是易被别人认为“还没有独立”,何况佐知宅在家里所从事的又是刺绣,更加让人觉得是“大小姐利用个人爱好赚一点零花钱”。

明明不是这样的!佐知好几次感到委屈。有时候客户实在催得急,不得不取消约会,对方问“什么原因”,当告诉对方理由后,对方怎么都无法理解,居然会因为刺绣而取消约会。

有的男性对她说:“结婚以后,做完家务有空闲的话做做刺绣什么的我是不介意的。”佐知很想把这句话还回对方:“结婚以后,做完家务有空闲的话去公司跑跑我是不介意的。”当然这话她不会说出口,她仅止于微笑不作声,但心里已经给对方打了个大大的叉:这个人,不行。

这样那样的好多年下来,佐知仍独自一人,每天对着绣布不停地扎呀扎。即使这样,佐知还是感到,隔了许久的春天似乎要降临了。

期待和紧张使得她手心出汗了,她若无其事地将手心在裙子上拭了拭。

梶将茶盅里的茶一口喝干:“呃,那个,”他轻咳一声,“我知道对我来说是有点不合适,不过我确实喜欢……”

哦,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我也喜欢。我喜欢刺绣的男人—佐知几乎这样脱口而出,但她还是谨慎地采取相机行事的方式。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她清楚地知道,贸然向对方表示好感也不会让对方见怪的那份魅力,自己并不具备。

不出所料,梶继续说道:“……织锦啦、刺绣啦这类东西。”果然,他是说喜欢刺绣而不是说喜欢我,哈哈。佐知暗自想,幸好没有冒冒失失说什么。这下手心里冷汗出得更多了,她又往裙子上拭了拭,为了掩饰自己的动作,一边拭一边说道:“墙布好像也有织锦的墙布和刺绣的墙布呢。”

这么一说,梶立即收起盘腿的坐姿,跪坐起来。

“是啊,有的有的。”他积极地响应道,“壁毯啦,还有用刺绣布包墙的啦,基本上也就贵族家庭才会有,所以这些我没有用过。不过,在纸面上印出刺绣风格图案的墙纸一般使用得就很多了,有这种展览的时候,我就会去看看。”

本来以为他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不想话题转到墙布上,梶的舌头竟一下子顺溜起来。墙布达人啊。换成普通人可能就会敬而远之了,但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刺绣达人,佐知由衷地感到有种亲近感。同是小众事物的爱好者,和梶之间应该能尽兴地聊一聊的吧。

“嗯,假如有兴趣的话,等一下也看看我的刺绣作品吧?”

“一定要给我欣赏欣赏。”梶露出了笑容。

十点钟的小憩结束,佐知欣欣自得地将茶具等拿到厨房洗了。山田和鹤代并排坐在一楼客厅桌前,正在收看重播的恋爱剧。两人坐在椅子上,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挺直了腰背面向电视机,谁也没有说话。

妈妈为什么不和山田说说话呢?这与其说是故意酿就的浓情蜜意的氛围,更像是互相之间无话可说,看着对方就像看着空气一样。相较于真正的夫妇,这两个人看上去更像一对夫妇。

佐知悄悄回到二楼,尽量不引起鹤代的注意。但山田发现了,刚想跟上去,佐知非常得体地拒绝了他:“我在雪乃的屋子里看着,山田先生就在下面看一会儿电视好啦。”

回到自己房间,佐知呼了口气。隔壁房间传来贴墙纸的动静。梶在轻声吩咐,外甥应答着,用刀具抵着曲尺画线的声音,随后是裁切墙纸的声音。

佐知在自己的工作台抽屉里划拉了一遍,找寻可以拿给梶观赏的作品。完成品大多已经交货给了客户,留在自己手头的大部分是习作,不过还是从中挑选出了几件还不错的作品。

威廉·莫里斯风格的繁叶图案。缀有一只衔着小花的鸟儿的蓝色布包纽扣。用白色绢丝绣出繁密图案的像蕾丝似的手帕半成品—这个算起来有好多年了,应该是跟此前最后一个男朋友分手之后绣的,这上面寄托了多少感情呀,因为害怕受到咒罚,所以一直收在抽屉里,一次也没有用过。

还有用壁毯风格的针法绣成、用镜框裱装起来的降伏恶龙的中世纪骑士和被囚禁在塔楼里的公主。这是惊讶于刺绣课的学生们号称要挑战大作—其实无非是插在花瓶里的蔷薇等题材,心想既然这样还不如绣一幅尺寸更加实用、具有魔幻色彩的作品呢,于是挑灯夜战赶制出来的。暗淡的用色,加上北欧绘本中时常登场的龙、骑士、公主等形象,佐知自认为效果非常不错,不过并没有挂在墙上,同样也一直收在抽屉里。因为她猜想,要是被鹤代看见准保又要嘲笑自己:“是嘛,你到现在还期待着有朝一日会有个骑士来把你从塔里救出来呀!”

万一梶也这样想的话,那可是羞死人了。佐知稍稍有些迟疑,但随即想,这样岂不是我又想太多了,既然说好了给他看看也无妨嘛。她自己说服着自己,终于抱着镜框和手帕等作品来到走廊。

朝雪乃的房间觑了一眼,里面没人。

光顾着挑选刺绣作品,不知不觉过了不短的时间,梶和外甥似乎出去吃午饭了。

想看自己的刺绣作品或许只是一种社交辞令吧。佐知为自己刚才的激动、兴奋感到难为情,也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她回到自己房间,将镜框和手帕等放在工作台上,就像冬眠失败的木民一样,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孤独于整个世界的愚笨生物。

佐知空着手回到楼下,鹤代和山田正在客厅吃鳗鱼饭。应该是真空包装的熟制品,将鳗鱼和米饭用微波炉热一热后盛在碗里的。

“我的份儿呢?”

“没你的份儿,一共就两份。”

“不好意思,佐知小姐。”

没办法,佐知只好拿出六片切片面包,抹上点黄油,当午饭吃。

“你在二楼做什么呢?都中午了,也不给装修师傅们端茶。”

“我在收拾屋子呢。反正自动售货机到处都是,饮料什么的他们自己会解决的。”可能是有点心虚的缘故,佐知答话的时候故意移开了视线,“两个人现在不在雪乃的屋子里,大概上哪儿吃午饭去了吧。”

“在车里。”这时候山田似乎觉得“我到底还是派上用场了吧”,于是接着佐知的话说,“我出去看了一下,两人分别坐在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上,捧着个大便当盒,正往嘴里扒拉饭哩。”山田说着,眯缝起眼睛,入神地咂摸着鳗鱼的滋味。他用筷子将鳗鱼夹成一段段的,然后扒拉上来刚好与鳗鱼段面积相当的饭粒盛于其上,再送入口中。不知道这算做事有板有眼还是小家子气,佐知观察了一阵,不禁心生厌恶。山田所喜爱的高仓健吃鳗鱼饭应该不是这样子的,想必是用筷子抄起一大块鳗鱼送进嘴里,到最后鳗鱼吃完了只剩下米饭也无所谓,总之是豪爽地大吞大嚼然后咽进胃里。

且不管他了。

便当?是谁做的呢?梶已经结婚这种可能性,佐知完全没有想过。自己独身至今,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结婚的紧迫感,关于结婚今后也没有具体的打算,因此她几乎忘记了,世上绝大多数人正常的话都会步入婚姻的这一事实。

五分钟吃完了面包。洗手洗餐盘,然后坐在客厅的桌旁开始工作。梶和外甥也结束了午休进门,走上二楼。仍沉浸在鳗鱼余韵中的山田,立即站起身,进入监视状态。

到了下午三点,就拿刺绣给梶看,顺便把便当的事也问问清楚,当然,一切都必须做得若无其事,绝不能暴露半点意图,就像口中鲜血直流仍毫不介意地嚼着松叶的木民一样—佐知飞快地在大脑里算计着,然而没隔多久,便又埋头飞针走线,脑海中一片空虚。

佐知对与异性交往及做家务事等缺少兴致,往往浅尝辄止半途而废,结果也都不太理想。这是因为她把注意力全都用在了刺绣上,对其他的事情自然就很难提起热情。她只要一拿起绣布,绵密的针脚间就仿佛散发出了阴霾似的,令她脑海一片空白,视野变窄,耳朵也几乎听不到声音,眼睛所见的就只有绣布上的细小针脚、出入其中的银针,以及像蛇一样逶迤游走的绣线。

无奈已经沉浸于虚空的状态,所以她自己是感觉不到进入虚空的。鹤代时不时地向她搭话,她一边感到厌烦一边不得不勉强附和几下,时常是应当“嗯嗯”的时候,她却一声不吭只顾埋头刺绣。对此鹤代也见怪不怪,依旧执着地抛来一个又一个话题。

此刻,鹤代一边看着电视综艺节目,一边看着化身为“地藏菩萨”的女儿,心想“又没完没了起来啦”。蓦地,鹤代注意到电视画面一角下午三时的字幕显示,便拍了拍旁边的佐知,说道:“佐知,给他们拿茶点上去吧!”

正集中心思却被打扰了的佐知,难得对母亲袖手坐视光知道差派别人的做法表示感谢。她放下手中的活儿,去准备茶点,随后一边感慨母亲竟然能一整天都坐在电视机前,一边走上二楼。看电视,偶尔料理一下院子,隔几天上车站前购物一次,想到鹤代的生活状态似乎越来越向阿尔茨海默病靠近了,佐知不禁一颤,是不是给她一点什么刺激对她有好处?当然不是河童那种强度的刺激,除此还会发生什么能够触动她神经的事情呢?

要不我结婚?想到这点,佐知不由得有些扬扬得意。但这个太缺乏现实感的假想立即消逝了,取而代之浮上脑海的是,“爸爸突然回家了”。

佐知走到楼梯的一半停住了,端着托盘独自摇了摇头。父亲回家是不可能的,将近四十年一直杳无音信,说不定和别人重新组成家庭了呢。究竟是否像传闻所说那样真的死了都不好说,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他对我这个女儿的存在毫无感觉,不然的话,这些年至少会来看看我,或者写封信、打个电话什么的呀。

想到这里,佐知不禁觉得悲伤。然而,毕竟和父亲从未谋面过,所以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思念。“我活到这么大,对恋爱啦、交往啦,提不起什么兴趣,莫非是出于父亲的缘故?”这样转念一想,心情又不禁由悲伤转成了怨愤。一定是因为不负责任的父亲,自己才对男性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和希望。一定是这样的。

佐知继续走上楼梯。将自己缺少异性缘归咎于他人,这样做很有效果,能使自己获得心理平衡。佐知重新露出笑容,将茶和点心端给梶和他外甥。山田也机警地陪在一旁。

雪乃的屋子里,墙纸已经贴好一大半,整个房间的格调雅致沉稳又不乏可爱,雪乃应该会喜欢的。天花板上仍留有些许水渍,但一点儿也看不出惨遭漏水的痕迹,这里又回到了之前那个平静温馨的空间。

“这么漂亮啊!”佐知高兴地打量着屋子。墙纸的拼接处对接得非常齐整,完全看不出拼缝。

梶口中嚼着虾味脆饼,若无其事地问道:“您的刺绣……?”

果然不是社交辞令。佐知高兴得连忙从隔壁房间里将自己的作品拿了过来。

梶用湿纸巾仔细擦拭着双手,热情地观赏起佐知递到眼前的镜框和手帕等,还不时发出“哇!”“嗯—”的感叹声。虽说只是下意识的,但佐知还是觉得非常开心,也有点得意。山田在一旁瞟觑着说道:“佐知小姐从小就心灵手巧呢。”

一回头,佐知发现梶的外甥不出声地在窃笑。大概他心里在想:明明是个大妈了,还口口声声称呼“小姐”!

不过佐知并没有在意。她比较介意的是,对于生活在这幢古旧西式建筑里的每个人之间的关系,梶会怎么想?身穿灰色作业服的粗鄙老人、醉心于刺绣世界的老姑娘(这个词如今已成死语)、像在电视机前扎了根似的谜一样的老妇人,站在旁观者角度来看,只能说尽是些古怪的人吧。此刻,佐知忽然有种感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梶专心致志地看着刺绣,佐知则专心致志地看着他,心在剧烈跳动,令她感到一阵痛苦。

“通过不同针法表现出了厚度的变化,”梶说道,“摸上去就很清楚了。”

梶的手在绣布上轻抚,指关节突出,手指出乎意料地修长,指甲修剪得短齐而干净。

再摸吧,继续摸吧!佐知差点叫出来,当然她不可能叫出声来。她热心地介绍起自己所使用的技法,她一边指点着绣布上的位置,逐一告知这种针脚的名称,一边小心地不触碰到梶的手指。她一瞬觉得自己如此热心执着地介绍合适吗?看到梶听得饶有兴致,满心欢喜,便情不自禁地继续说了下去。

平日里,她顶多就是和鹤代“嗯”“啊”地敷衍几句,几乎一整天都和别人说不上什么话。而对她极为沉迷、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刺绣,旁人的感想顶多也就是“真漂亮”。换句话说,佐知说的话几乎没人愿意认真倾耳听,故而佐知一直祈盼着这样的机会,向人倾诉自己对于刺绣的爱和热情。和梶说着说着,她更加痛切地意识到这一点。

关于刺绣,我多希望别人听我说说啊,说说刺绣是多么精彩、多么美好、多么玄奥啊。佐知感慨万千,但表面上仍保持着平静,继续向梶讲述着。山田和梶的外甥在一旁嚼着虾味脆饼。梶的外甥吃脆饼的样子仿佛一只松鼠似的,用门牙小心地啃着吃。

“好像很难呢。”他同山田说着,“比方庙会的时候,临时摊子上不是有那种用模子脱模的吗?我经常想,要是能像那样,只吃上面的虾那多好啊。”

“把它弄湿了再抠下来怎么样?”山田说着在自己那块脆饼的表面舔舐起来。

太讨厌了,佐知想。这两个人,不,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对刺绣漠不关心,也许他们有生之年从来没有想过,在刺绣的一针一线中,蕴含了多少技艺、传统,以及反复不断的尝试啊。沉迷于脆饼而死去吧!

其实,制作虾味脆饼也不简单,形状和颜色要好看就不说了,关键是要好吃。但吃着脆饼,像俗话说的“人不能只靠面包活着”那样,用“不能靠它当饭吃呀”的态度来对待刺绣,这是让佐知无法忍受的。

实际上,在场的每一个人并无贬低刺绣之意,也没有将刺绣与脆饼进行比较品评的意思,但佐知仍难抑胸中义愤,她觉得“刺绣的地位应当进一步提高”。

只有梶的目光早已不在虾味脆饼上了,他听着佐知的说明不时若有所思地点头,显示出对刺绣的持续热情。当休憩时间将要结束时,他甚至说道:“我很想亲手贴贴看像植有这样的刺绣的墙布呢,哪怕就一次也好。”

梶将刺绣作品还到佐知手上时,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对方的手。

眼睛里透出的是对工作负责、为人正直的光芒。佐知不禁心荡神驰。

施工一直进行到傍晚时分。佐知在自己的房间里注意地听着隔壁的动静。梶和外甥不时低声交谈。是不是在谈论我的刺绣作品?是不是在谈论我?佐知拼命竖起耳朵,仿佛被墙面吸进去一般贴在上面听,但隔壁的对话都很短暂,大概只是在交代拿递工具之类的。

中间上厕所,佐知走出屋子,只见山田仍旧叉着腿伫立在二楼走廊。看到佐知,山田一瞬中断了监视,看了佐知一眼。佐知感觉内心的轻轻涟漪似乎已被山田觉察到了,顿时感到十分难堪,心里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别瞎管闲事!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不过是心里萌发了一株小小的爱情的芽,觉得“这个人还不错呢”,想独自品尝一下这种心旌荡漾的感觉,你就闭上眼睛当作不知道好啦!

山田一个字也没有吐,多余非分的话他绝对不会说。他一贯就是这样的。对于山田对自己还有别人的恋爱感不感兴趣,甚至他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都不知道,尽管如此,佐知却陷在自我意识过于膨胀的境况之中,因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憎嫌的态度。

爱情的小鸟栖宿在胸中笼里,这种感觉佐知已经忘得干干净净。这小鸟,看似温驯可爱地啄着谷粒,其实它是只猛禽,对于阻碍它生长的一切东西都毫不容赦,它会用利爪擒住生肉,用尖尖的利喙将其撕碎。现在,山田成了小鸟的猎物,遭到佐知的冷酷对待。本来是出于善意来施工现场照看的,不承想受到这样无妄的波及。

佐知登时后悔了,仿佛觉得自己做了件坏事,不过她没有道歉。对佐知而言,山田就像自家人一样,所以在他面前还是可以任性一下的。不过佐知始终还是有种不解:为什么山田先生不是家人却和我们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呢?所幸,尽管备受佐知冷遇,山田却从来没有回击过她。无论佐知怎样对他,他都是不愠不怒的,这是山田的优点。

“佐知小姐,墙纸全贴好啦!”施工一结束,山田便来唤佐知。佐知随他一同来到雪乃的房间,检验施工结果。

墙纸上低调的小碎花图案,就像从这幢房子建成的时候起就贴在墙上似的,一点也不显得突兀。窗外天色已暗,屋内亮着灯,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整个房间仿佛被包裹在充满暖意的墙纸之中,宛如不曾住过而仅存在于幻想中的故乡的那个家,再说得具体些,就跟那个家里的儿童房一样,让人顿觉身心安静宁定。

佐知非常满意,向梶和他外甥郑重地道了谢。费用完美地控制在了报价之内,于是双方商定,日后寄送请款单,再依照请款单转账付钱。看到大为满意的佐知,梶也露出了谦逊的笑容。不过,不知算是梶的徒弟还是见习师傅的外甥也一脸得意地站在那里,似乎有些滑稽。

佐知将梶和他外甥送到玄关。手上抱着剩余墙纸的梶,临别时说了一句:“太太的那件刺绣作品,和那个房间很配哦,就是那件有龙和骑士图案的刺绣作品。”

佐知又一次心荡神驰。

她忍不住纠正道:“我不是什么太太。”她迫不及待地表白,“我是这家的女儿……”

说起来自惭形秽,不过我可是独身呢—本想再加上一句的,但佐知还是噤舌没有说出来。此刻,她竟滑稽地联想起了那个说出“虽然觉得愧对父老,但我还是回来了”的横井庄一,就是差不多毁掉了鹤代与丈夫那个不怎么精彩的纪念日的横井氏,想起历尽苦难的他说的那句话,很自然地想到用相似的语言来表达一下,几乎同时,她又生出一个疑念:独身有什么好自惭形秽的?

不知道梶对佐知的突然沉默是怎么理解的,他耳根子略略有点发红地接口说道:“是我失礼了!”随后接着说,“今后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

略施一礼后,梶走向门口。佐知眼里有些湿润地目送着他消失在黑乎乎的院子里,就仿佛得救的公主望着救了自己却没有留下姓名便挥手自兹去的骑士一样。

梶的外甥手里提着工具箱,准备从佐知身旁穿过去,佐知将他叫住了。梶的外甥和帮忙拿着铺在地板上的塑料布的山田一起回过头来看着佐知。

虽然山田在一旁碍事,但佐知还是决意同外甥说几句话。

“午休的时候茶也没给你们准备,真是不好意思啊。”

“哪里,您太客气了!”

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了一天,梶的外甥对佐知已经稍许有些眼熟,因此一改起初的闭口不言,爽快地接起了话头,尽管还带着点年轻人的害羞。

自然,佐知并不是想同外甥闲扯家常,她是有事想问。

“你们吃便当吃得好香啊。”佐知仿佛亲眼看见似的。

“哦,是吗?”外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此时真正看到现场的山田忍不住凑上前来,用怪讶的眼神看着佐知。佐知也无法顾忌了。佐知用趁着夜幕轻鸢剪掠般直捣主城堡的一股劲头,径直而小心地问道:“是谁做的呀?”

梶的外甥一瞬间愣怔了一下,随即点着头答道:“哦,是舅妈—就是梶舅舅的太太啦。”

万事休矣!

佐知心里一凉。果然已经有太太啦。也难怪呀……

后来是怎么和梶的外甥及山田道别,又是怎么走进家门的,佐知全然不记得了。等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有气无力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

“喂,该去准备晚饭啦!”鹤代一声怒喝。

佐知慢吞吞地系上围裙,从橱柜里拿出罐装番茄酱,做了份意大利面,不知为什么做咸了。

佐知并没有不知天高地厚地期待着交往之类的—倘若恰好有那样的机会当然求之不得,她只是因碰到一个意气相投、可以交流的同好而暗暗兴奋,期待着能多一些时间在一起愉快地交谈而已。

可是,有了妻子就不方便了。当然有的人不会介意,但佐知不一样。发展成为交往对象也未可知—因为自己不排斥这种可能,因此同有了妻室的男性之间就不应该发生超出必要的接触,也不应当主动去接近。从这个意义上讲,佐知是个十分传统且很有底线的女人。

像颗彗星般降临佐知的世界的梶,由于“妻子”这颗行星的巨大引力,被一下子拽离而改变了轨道,唐突地消失去往遥远的太空。佐知心想,早知不得不咀嚼这种滋味,还不如找别家装修公司呢。

但佐知不知道的是,梶其实是单身。可梶的外甥为什么说梶已经有太太了呢?他并非出于恶意。事实上,梶去到任何地方都广受夫人太太们的青睐,自己的女儿啦,亲戚的女儿啦,等等,不断有人主动向他提出相亲要求,有的太太硬要将自己推销给他。对于一家室内装修公司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梶内装有限公司”的社长,也就是梶的父亲想出一招,对外宣称梶已经结婚了。当然,梶本人对这事并不清楚,沉稳而颇有匠人气质的他,夫人太太们向其频送秋波,他也没什么感觉,偶尔意识到了也会机警地推诿过去,总之他只是一门心思把活儿干好。社长再三叮嘱:“假如碰到有那么点意思的女客户,千万要说他已经结婚了!”所以梶的外甥只是忠实地执行了外祖父的吩咐。

假如佐知不那么小心谨慎,而是大大方方地直入公堂就好了。比如,她可以直截了当地问梶本人,“你结婚或者有女朋友了吗?”“还能再见面吗?”能否开启一段恋爱,或者说恋爱能否成功,往往就取决于这些琐碎的细节,另外还有时机、现场的氛围或状况,以及什么人从中牵线搭桥,等等。相遇本身并不能造就“邂逅”,恰当的时机、氛围及当事人的心有灵犀才能造就“邂逅”。这也可以说是命运。

这一天,佐知被命运抛弃了,邂逅失败。

虽说失败,但这也不是头一次失败了。而且佐知并不知道自己最大的失败竟是因为—唉,原来梶已经有妻子啦,难怪啊—就这么轻而易举打了退堂鼓。

对梶的一丝爱意,在还没有成为恋爱萌芽的时候就被掐断了。因此,吃完咸咸的意大利面后,佐知便心境一转,不去多想了。失败了又失败,虽然每次情况不同,但有一点是相似的:钝感力。已经习惯了失恋且不知真相的佐知,以她特有的钝感力很快使自己的情绪得以恢复,轻松愉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至于无辜受波及而不得不吃齁咸的意大利面的鹤代、雪乃和多惠美,只能说是倒霉了。

雪乃看到装点一新的房间,不禁被可爱又沉静的气氛打动,难得地激动起来,猫脚写字台和饰有褶边的衬衣被衬托得格外可爱,整个屋子变身为理想的空间,只要不去看天花板上因漏水而留下的渍迹,真的感觉太舒适了。

雪乃平素总是一副十分理性的样子。正因如此,自己的房间必须布置得既有格调又可爱,这一点对她来说非常重要。

因容貌毫无特征而时常被人认错,却因为工作能力出色而在公司被当成重宝,但对于“靠得住却不强求太多”的雪乃而言,她只想在社会上至少在工作当中被人需要,成为对别人有用的人而已,故而才用理性这件铠甲来提高自身的价值。然而一直身着铠甲却使得自己呼吸困难,所以当置身自己的私人天地时,她期待可以将自己由内而外洋溢着的“喜欢可爱事物的心情”尽情地解放出来。室内布置,包括墙纸,都可以起到营造解放氛围的作用。

她换上睡衣,走去佐知的房间收拾自己的被褥。佐知坐在桌子前,绣布摊开着,针却没有动。

“佐知!”像是捕捉伫停在花间的蝴蝶似的,雪乃轻轻地唤了一声。佐知这才注意到雪乃站在门口。“嗯,怎么了?”佐知搁下绣针,抬起头来。怎么了?我还想问你呢,雪乃想着,走到佐知身边停住。

“墙纸,谢谢啦!太可爱了!”

“喜欢吗?”

“嗯。还有刺绣也喜欢。”

雪乃的床边墙上,挂着那幅中世纪骑士的刺绣作品。雪乃看到后,方才一直在欣赏呢。微妙的色调和考究的绣法,将吐着火舌的龙,身穿锁子甲、手中挥着剑的骑士,以及金黄色的秀发在风中飘拂的公主表现得惟妙惟肖。矗立着高塔的沙丘,树枝梢头垂着红苹果,天空中飘动着奇形怪状的白云。就像曾经在绘本中看到过的,充满暖意、令人怀念的画面。想到佐知在这世上独自一人默默地创造出如此美妙的作品,雪乃禁不住心潮澎湃。

“哦,那个呀,”没承想和她的反应截然相反,佐知似乎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绣完自己都差不多忘记了,还是有人提醒的,说跟你房间的墙纸很搭调,所以就挂在你的房间了。”

雪乃的第六感敏锐地被触动了,她问道:“是谁说的?”

“嗯?哦,是装修师傅。”

“哦?”

佐知坐在椅子上,雪乃自上而下俯视着她,观察着她的神情。佐知一会儿将蓝色的针箍从中指上取下一会儿又戴上,一会儿拿起缝纫剪子一会儿又放下。

“是不是很酷?”

“嗯。哦不,我没怎么看他的脸,反正技术很不赖。”

“哦?”雪乃将本想叠起的被褥又摊在地板上,趴在上面,然后调整气息,做起了“眼镜蛇式”—两腿并拢伸直,腰背部往上挺起,仰头。

尽管没有作声,但佐知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佐知紧张地回头一看,“啊!”地尖叫了一声。从佐知的角度看过去,被褥上的雪乃仿佛只有上半身。

“太吓人了,你赶快换个姿势吧!”

“你老老实实交代,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啊。”

“好,那我就这么一直看着你刺绣。”

“好啦,我说还不行吗?求求你,别做那个姿势了!”

雪乃收起“眼镜蛇式”,坐在被褥上摆了个“莲花式”的体式。像僧人坐禅一样。佐知也离开桌旁,抱膝坐到雪乃的旁边。

佐知将有关梶的种种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雪乃:对刺绣很有兴趣,匠人气质,诚恳踏实,干活儿认真,休憩时热情地听自己介绍刺绣作品,愉快而短暂的瞬间,可惜梶已经结婚了,等等。

雪乃不由得目瞪口呆。“我在公司里上班的时候,你竟然悄悄地生出了爱情的萌芽,结果又被无情地掐断了?”

“算是吧。”

“这也太神速了吧?”

“这件‘一日失恋事件’的逸事,说不定还会流传后世呢。”说罢,佐知自己也有气无力地“哈哈哈”笑了起来。

雪乃一边做着腹式呼吸,一边思索着刚才的对话。“就算一天之内就被掐断了,但也算是品尝了一下爱情降临时那种心跳的感觉,不好吗?”

“是吗?还没来得及品尝,希望就破碎了,心跳也好,失落也罢,都只能算是模模糊糊的感觉吧。”

“为什么梶会打动你的心呢?我觉得,是他的那种匠人气质让你觉得‘嗯,真好’。”

“我不是说了吗,是能聊到一块儿啊。我就是觉得,这个人也许能够理解我对刺绣的痴情吧。”

“嗯?”雪乃仍保持着“莲花式”,身子向后仰去。

“‘嗯?’是什么意思啊?”佐知不满地斜眼瞟着雪乃。

“没什么意思啊,互相理解,是恋爱的必要前提吗?”

这回轮到佐知“嗯?”了。“当然是必要的啦!不然的话,雪乃你说,你和男人交往时最看重哪一点?”

“我没有特别看重的地方,因为我对男人本来就不抱什么期望,所以也不会和男人交往。”

佐知没有作声,她将手轻轻搭在雪乃的肩头。雪乃抓住佐知的手,将它从肩头移开了。

“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好吗?”

“可是雪乃,那样人生不是太孤寂了吗?恋爱没什么坏处的呀。”

“你自己还没开始就失恋了,就不要来开导我了。”

“这倒也是。”

“严格来讲,这根本算不上失恋,应该叫‘罔恋’吧。”

“你不要再说我啦。”佐知的伤口开始发痛,她用手按住了胸口,“对了,你说对男人不抱期望?真的吗?”

“活了将近四十年,我终于弄明白的一件事情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理解。”雪乃郑重其事地说。

“是吗?”

“是的呀。比方说,男人们都觉得他们看得懂地图,可是照我看呀,没有方向感的男人多的是。人们往往忽视了一个事实,假如不是看地图,而是看文字说明的话,一小部分男人和大部分女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到达目的地,也就是说,地图并不是适合所有人的工具。同样地,人们也容易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就是有的人喜欢用自己的方式去认识世界,因为他们缺少想象力。假如你碰上这样的人,即使想去理解他,终究也是徒劳啊。”

“是啊,”佐知若有所悟,“缺少想象力的人,不分男女,真的不少呢。”

这回雪乃将手搭在佐知的肩头,连连点头,好像在说:“嗯,你呀,还是太年轻、太单纯啊。”

“我以前也认为,不管怎么说,能够理解我的男人肯定还是有的,可是,没有!即使有,这样完美的男人也早已经结婚了!今天你也通过事实明白这个道理了吧?”

“是的。”

“恋爱其实并不是互相理解,而是一厢情愿的臆想。而所谓爱情,不过是臆想被击碎后,和难以理解的对方仍旧保持关系的那种惰性和最终解脱罢了。”

“既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佐知叹了口气道,“可是,雪乃,你已经放弃对男人的期望了,对吧?既然这样,即使不再有恋,情也还是可以培养的啊。我觉得没有了期望,惰性呀,放弃呀,反倒来得更加容易。”

“我从小学一直到高中,老师在家长联系手册上写的评语每次都是‘理智冷静,不过缺少点韧性’。”

“太让人绝望了。”佐知将空拳伸向雪乃嘴边,模仿记者采访的话筒,“这么说,雪乃小姐今后会将感情的事情撇到一边,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对吧?”

“是的。”雪乃俨然一位法师,仍旧保持着“莲花式”,一脸严肃地点头道,“不过,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哇!’地呐喊几声。薪水老是涨不上去,万一再把身体弄垮我就彻底废了。虽说是家大型保险公司,但是倒闭或者被兼并掉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好呀。不是有个词叫‘孤独死’吗,我的人生难道就是这样了吗?辛苦一天下来,每天晚上做做瑜伽把自己的身体瞎折腾一通,就这样了结一生吗?”

“冷静冷静。我不是比你更惨?既没有假期,也没有退休金,而且我面临的照顾老人、眼睛老花、房子破败倒塌这些问题,一直到现在也没找出解决方案呢,眼看就要奄奄一息啦!”

“对了,墙纸,多少钱?”

“不用啦,真的。倒是因为家里漏水,把你的衣服给弄脏了,不好意思啊。”

雪乃猛地一阵激动,当然不是墙纸钱不用自己出的缘故:“佐知,也许我到老了,还想一直待在这里呢。”

“随便待到什么时候,大不了过不下去了,两个人一块儿死呗。”

佐知和雪乃同时伸出胳膊搂住对方,紧紧拥抱在一起。

“你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朋友嘛……”

随即两人又赶忙分开,互相打趣道,“我们两个是傻瓜吧”,“就是傻瓜”。雪乃收起了“莲花式”,躺下来,将被褥扯过来盖在身上。

“虽说换了新的墙纸,不过我今晚还是睡这儿吧!”

“我也想睡了,反正刺绣也毫无进展。”佐知将屋里的灯熄了,从雪乃身上跨过上了床,口中说道,“就像集训或者修学旅行一样,跟人合住一个房间真的很开心呢。”

“嗯,不过漏水可就受不了啦。”

“下次叫多惠美也一道来啊,搞个女子会!”

“刚才聊的算女子会吧?跟‘流着两行眼泪,在河滩上对着夕阳大声吼叫的柔道部成员们’那种感觉有点像呢。”

雪乃说罢,躺在床上的佐知笑出了声:“这种傻里傻气的话,也只有女人聚在一起才可能说,所以呀,就更不需要男人啦。”

“没错。”雪乃附和道。

两人沉默了片刻,仰面望着天花板。春宵中的牧田家,沉入了一片寂静。

以为佐知已经入睡,不想她压低了声音又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人能够互相理解,不只限于男女之间。”

你是相信只有这样才能诞生梦想和希望,是吗?雪乃脑海中浮现出佐知的刺绣作品,在心里喃喃道。我也想这样,要是能这样的话该多好啊。和我们有着同样祈愿的人,不论男女,一定还有很多吧。但是人与人的相互理解就像闪电,只有那么一刹那,而大多数时间是昏沉沉的黑夜,人们在黑暗中伸手摸索,梦想着触到另一个人的手。

也许正因为黑夜漫漫,才会坚持不懈地祈求光明、祈求理解、祈求爱吧。倘若真的这样,那么人这种生物,其实有着孤寂而可爱的灵魂呢。

要不把你的想法直接告诉梶?说不定他和妻子早已经分居,正准备离婚呢。就算夫妻两人感情和睦,你说出来也会让自己心情变得轻松,说不定再迎来一次心动呢。

雪乃想给佐知一个建议,可是终于不敌袭上头来的睡魔。然而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建议,出乎意料地一语中的,只是雪乃当时并没有意识到。

佐知的房间里回荡着两个人的鼻息声。

安保斗争:日本围绕修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而爆发的大规模反战群众运动。1959年3月至1960年6月,以大学生为主力军,日本各界群众进行了多次请愿和游行示威,其间请愿人数多达300多万,游行示威人数最多达650余万人,30多万人包围国会大厦,迫使当时的内阁总理大臣岸信介辞职下台,但仍未能阻止条约修改并生效。而本书中的“七〇年安保斗争”是指1970年针对上述条约的延长而爆发的另一次抗议斗争。

同盟:原文为德文,意即“同盟”。结合书中的特定情境来考虑,这里应该是指成立于1958年的日本新左翼党派“共产主义者同盟”。该党派为了强调自己的原教旨性,故意用了一个德文词作为组织的名称,以示与其他左翼组织的区别。

虎屋:拥有500年左右历史的日本老牌点心铺,创立初期位于京都上京区,明治年间总部迁至东京港区赤坂,曾是日本皇室家族的供应商,羊羹(由豆沙和琼脂等糅合在一起熬制成的食品)是其最著名的招牌商品。

纸糊红牛:日本福岛县会津若松市生产的一种乡土玩具,用纸糊成牛,全身涂上红色,头部会上下摆动。

荻野式避孕法:一种避孕方法,通过月经周期来预测排卵期,从而达到降低受孕概率的目的。这一方法是基于日本医学博士荻野久作(1882—1975)提出的“荻野学说”,故被称为“荻野式避孕法”。

毒参茄:一种茄科草本植物,有的根茎长得颇似人形,含有能够致幻甚至致死的神经性毒素,有镇痛和麻醉的作用,古人曾将其入药。也有人认为,毒参茄即古书中记载的“鬼参”押不芦。

出羽:古代日本令制国之一,其领域大致为今天的山形、秋田二县。

出羽三山:位于日本山形县的中央,是羽黑山、汤殿山、月山三座山的总称。

八咫鸟:八咫乌鸦,日本神话中的一种鸟。传说,神武天皇东征时,它曾为军队带路。

天狗:日本称修验道的修行者为“天狗”,也叫“山伏”。

日语中“佐知”的发音与“幸”的发音相同。

日本一般都有上午十点钟和下午三点钟茶歇的习惯,各为10~15分钟,喝茶、吃小点心及抽烟都在这两个时间段内进行。

威廉·莫里斯(williammorris,1834—1896):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诗人、室内设计师,现代设计的先驱者,英国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工艺美术运动的主要推动者。其设计作品多为织物、壁纸、地毯、彩色镶嵌玻璃以及书籍装帧等,大多以植物为题材,颇具自然气息和中世纪田园风格。

地藏菩萨:即地藏王。据《地藏十轮经》讲,由于此菩萨“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所以称为“地藏王”。文中用来形容佐知刺绣时的沉稳和专注。

指只有女性参加的小型亲密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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