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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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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

“装修得花不少时间,加上佐知也挺忙的,我跟她睡同一个房间总会有点不方便,所以我想搬到那间‘从不打开的屋子’去住。”

“嗯,可是……不要紧吗,自说自话地就打扫?”

楼上的洗衣机响起“哔哔哔”的声音,是在提醒衣服洗好了。这时候,鹤代匆匆地从二楼下来,她已经化妆完毕,还换上了外出服。白发利落地扎成一束,唇上涂着红色口红,不过颜色很淡,不显俗气,穿一条藏青色的长裙,上身还披了件同样颜色的羊毛开衫。这身装束使她看上去就像个不苟言笑的小学校长。

雪乃和多惠美停止对话,抿了口咖啡。鹤代探头朝客厅这边看了一眼,吩咐道:“不好意思,洗的衣服帮忙晾一下可以吗?”她一边说,一边往耳朵上戴人工珍珠耳环。

“嗯,我们会晾的!”雪乃应道。

“谢谢,太好啦。”说着,鹤代的身影已经从门口消失了。看来她的心早已飞向伊势丹了。鹤代回到自己房间,拿上提包,穿上感觉有点像亚光银色的春季外套,走向玄关。

这是在哪儿买的呀?该怎么形容呢?宇宙风?还是遭受沙尘暴蹂躏的古代遗迹的再现?总之,高龄女性的审美情趣让人很无语。新宿的伊势丹是肯定不会卖这种商品的。雪乃和多惠美这样想着,手端着咖啡杯,目送鹤代出门。

“那就拜托啦!”

鹤代将脚蹬进平底鞋的鞋帮,乐滋滋地出了玄关。有关打扫的事,还是没有机会跟她知会一声。

“伊势丹几点钟开门?”

“应该是十点半。”

“现在九点还没到呢……”

瞧她那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太不同寻常了。空出的时间鹤代会怎么打发呢?雪乃和多惠美返回客厅,接着刚才的话题商量起来。

“你想想啊,明明有屋子,因为打不开就一直这么关着不用,是不是太浪费了?打扫一下,还可以当作客房啊,我想鹤代妈妈也会高兴的。”

“客房?这个家里除了刺绣课的学生和山田先生,根本就没有客人来呀。”

“那倒也是。今天的刺绣课是几点钟开始?”

“下午一点。哦对了,我的功课还没完成!”

看来,多惠美就是窝在满是纸板箱的屋子里做刺绣功课的。

两人一同将洗好的衣服晾出去,随后多惠美回到自己房间,雪乃则在一楼尽头那间“从不打开的屋子”门前站住了。

门是木制的,上面安着黄铜的门把手,锁眼的形状宛如古色古香的“前方后圆坟”。雪乃在门前弯下腰,试着将发卡和铁丝插进锁眼鼓捣起来。大约过了十分钟,兴许是铁丝恰好钩住了锁眼内的机簧,手上感觉到了反应。

雪乃轻轻转动把手,门居然打开了一道缝隙。她马上戴上事先准备的口罩和手套,围裙早已经围在身上了,是把多惠美做早餐时穿的那条拿来用了。

雪乃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推开门。

“哇!”

尽管戴着口罩,但还是能感觉到房间内满是积尘。对着院子后面的窗户,被垂下的红色天鹅绒窗帘遮着,只有些微的亮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屋子里黑乎乎的。雪乃伸手摸索着按到壁上的电灯开关,但是灯没有亮,大概灯泡的灯丝断了。

雪乃只穿着拖鞋,一点点向里走去,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杂志、桐木箱子等杂乱地叠放在地上。由于是西式房间,看不清究竟多大面积,估计至少有十张榻榻米大小吧。雪乃凝神看着前面,小心翼翼地踩着空处往前挪步,避免磕到地上的东西,就这样一直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接着试着打开窗子。窗框是木制的,上面有螺纹式的窗锁,也是黄铜的,但锈得很死,拧不动。于是她脱下手套,抓住凉凉的锁头,贴紧木窗框拧了几下,锁开了。窗户很难打开,雪乃重新戴上手套,使出全身的气力横着一拉,随着“嘎吱嘎吱”的几声响,窗子开了。外侧没有纱窗,大概早已经朽烂掉了吧。

清凉的风和直射的阳光时隔数十年终于再次滚涌进屋子。雪乃被扬起的积尘刺激得打了几个喷嚏。她一边打喷嚏,一边用窗帘上的穗带将窗帘系拢起来,原本像是金色的穗带已经变成了暗土黄色,一拉差点就断了。

打开窗子,雪乃反身看向房间里。

“哇!”她情不自禁地再次叫出了声。在阳光的照射下,屋子的全貌终于彻底显现出来。

靠墙的一面放着一张双人床,还是带华盖的—猜想是床的顶罩吧。为什么说是“猜想”呢?因为顺着四隅支柱悬垂下来的,不知道是纱饰、蜘蛛网,还是积尘结成的土块,反正已经辨别不出究竟是何物了。雪乃一边暗暗祈祷那是纱饰,一边战战兢兢地向前走近,想看一看。原来,床上罩着的是一床像戈布兰织锦似的厚重的床罩。

另一面墙前靠墙矗立着高及天花板的书橱,虽然沾满灰尘看上去白蒙蒙的,但看得出原本是琥珀色的实木高档货。书橱里除了百科辞典以及《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等,还夹杂着一些日本小说,粗粗看去,这些书的出版时间似乎全都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

雪乃从书脊中发现了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这会不会是初版啊?她很想翻开版权页确认一下,但终究没有那样做,因为书橱前方堆放着许多颇为可疑的桐木箱子。

从桐木箱子的尺寸和形状来看,有似乎是用来收纳衣物类的扁扁的,也有像是收藏茶具等日用品的中等体积的,还有正常的行李箱大小的,不一而足,一共有二三十个。箱子堆的旁边,堆放着诸如《太阳》《朝日画报》《生活手册》等杂志,也可能是从书橱上滑落下来的。

换句话说,从房门到窗户之间,被床、书橱、桐木箱子和杂志堆占据后只余下一条狭长的通道,雪乃此刻正站立在这里。

这儿莫非—雪乃暗暗想—是鹤代和她丈夫以前使用过的房间?事实上,她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巴望着是这样。鹤代如今居住的屋子是靠近客厅的一楼那间六叠的屋子,是个让人情绪平定的日式房间,估计以前是鹤代祖父或父亲居住的屋子。

新婚时期的鹤代夫妇拥有的自己的房间在哪儿呢?雪乃猜测,就数这间“从不打开的屋子”可能性最大。因房间漏水不得不和佐知挤在同一个屋子里起居,这让雪乃深感自己给她添了麻烦,这是事实,但雪乃之所以想到要打扫一下这间“从不打开的屋子”,想要证实一下这儿是否残留有佐知父母亲的陈迹,不能不说也是一大动机。

佐知几乎没有见过父亲,因此话题从不涉及父亲,凭雪乃的感觉,要说佐知对父亲的存在毫不在意,也不尽如此。因此,尽管有点多管闲事,但是借着设法从佐知房间搬出来的机会,为佐知寻找一星半点认识父亲的线索,岂不是一举两得。

屋子的废旷程度远远超出预想。在由桐木箱子堆成的小山上,满是巴掌大小的尘块,假如那些不是尘块而是绿球藻的话,绝对堪称宝物了。雪乃想,绿球藻是因为长在阿寒湖底被湖水冲刷揉搓才形成球状的吧,那么这间屋子里的尘块是怎么变成球状的呢?在一个门窗密闭的空间,尘土自动地越滚越大,最终形成巨大的球状?“真奇怪!尘土难道会自己长大?”这的确是个谜。

天花板上吊着的照明灯具,是令人头晕目眩的哥特式。雪乃起初以为那是盏枝形吊灯,但在明亮的阳光下再一看,原来上面是由尘埃和蜘蛛网垂悬而成的枝杈。“奇怪,密闭的屋子,蜘蛛是怎么进来的?”幸好,蜘蛛早就已经死了或者爬去别的地方了,只剩下一大堆蜘蛛网。

看到废旷的屋子里的情形,雪乃有点踌躇了。倘若不想就此成为一个“命里注定难逃水害”的人,就很有必要显示出自己是牧田家“值得信赖的同住人”的存在感来,当然,顺便也可以以一个侦探的姿态来博得佐知开心。于是,她鼓足勇气,开始打扫起来。

雪乃先爬上梯子,掸扫天花板和吊灯上的积尘。尘埃落入了她的眼睛,她摸索着走到厨房,用清水洗了洗眼睛,然后来到客厅,将鹤代搁在柜子上的太阳镜借来一用。

去年夏天,鹤代声称年纪大了越来越怕太阳光,于是买了一副太阳镜。听佐知说,怕光只是借口,其实鹤代是在杂志和电视上看到某老年女明星毛衣衣襟上插着一副太阳镜,便一时兴起也想模仿。由于是近乎冲动消费而买下的,所以鹤代几乎都忘记了它的存在,今天分明是个大晴天,但照样没戴太阳镜就外出了。所以再清楚不过了,太阳镜只是她的一件“时尚小物”。

雪乃戴上太阳镜,又用毛巾包住头和脸部,再次向“从不打开的屋子”天花板上的积尘发起挑战。她移动着梯子,将尘埃和蛛蛛网一点点掸下来。干了不到半小时,雪乃感觉脖颈有点充血,心里犯恶心,她知道这是轻度贫血的症状,于是蹲坐在梯子上,做做停停,休息了好几次。想想为西斯廷教堂穹顶绘制巨幅天顶画的米开朗琪罗,一定也把脖颈累坏了吧,不禁同情起这位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的艺术家来。

积尘掸得差不多了,吊灯也用湿抹布擦拭了一遍。吊灯原来不是哥特式的枝形吊灯,而是有着由四朵铃兰花瓣缀成的灯架,彰示着昭和的时代印记。雪乃眺望了一会儿这盏她十分喜爱的吊灯,随后打扫床和顶盖。顶盖四周垂悬的纱饰类似垂悬的窗帘,雪乃解开纱饰,又揭去床罩,床上不见被褥什么的,只有一张双人尺寸的床垫,一个人搬动这张床垫似乎不太可能。雪乃姑且将纱饰和床罩拿到院子里,使劲抖了抖,顿时无数雪片似的尘埃在阳光下漫天狂舞。

拜岁月所赐,纱饰已有好几处破损,像张渔网似的。戈布兰织锦床罩经不经得起洗衣机洗也不好说,雪乃只好小心地将它们折叠起来放在“从不打开的屋子”门口。

这时候,雪乃心里有些绝望了,感觉蓄积了这么多年的尘埃怎么打扫都扫不干净。双人床垫看上去就仿佛一个巨大的螨虫巢,假如在地板上铺被褥睡觉则又没有这么宽裕的空间。总之,将“从不打开的屋子”改作雪乃的临时卧室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她已经未经鹤代同意打开了这间“从不打开的屋子”,至少也得在侦探方面拿出些许战果吧,不然非但逃脱不掉“遭水害的命”,还会增加一个“白吃了一通灰”的污名。

雪乃用吸尘器在通道的地方吸起来,又将堆在地上的杂志归整在一起。以前的杂志封面没有塑封,湿抹布一擦上去,彩色油墨和尘埃就一块儿掉了下来。没法子。将尘埃拭去之后,用绳子将杂志捆扎起来,这样地方才显得稍稍宽敞了一点。继续用吸尘器吸尘。接下来是成堆的桐木箱子。擦拭掉箱子上面的积尘,将箱盖一个个打开,里面装的是和服、和服腰带、漆器餐具及瓷器花瓶等,还有一件豪华的长袖和服。不过雪乃并不想展开来看,因为有股子潮气,上面甚至似乎还有被虫子蛀蚀的小洞。装花瓶的箱盖背面,还有模糊的毛笔字迹,估计应该不是一般的东西。为什么这些东西不好好整理,几十年了就这么扔在“从不打开的屋子”里不闻不问?鹤代与佐知稀里糊涂过日子的态度,这下让雪乃越发深有体会了。和服、花瓶还有漆器,假如不用了可以拿去旧货商店寄售啊,或者拿到跳蚤市场卖掉,多少可以换成一笔现金。

这大概就是不知缺钱之烦恼吧。雪乃不禁感慨。因为收入手段有限,鹤代与佐知的生活绝对谈不上富足,甚至可以说,她们日子过得十分节俭。可是,自小养成的那种“武藏野大小姐”,或者说“有房名媛”的派头始终丢舍不掉,“这个月手头稍许有点紧呢”“那就把‘从不打开的屋子’里的花瓶拿出来卖掉吧”,她们从来也不会这样想,相反只会说“钥匙弄丢了”“那就没办法啦”等等,以至于这些东西数十年来一直白白被锁在这间屋子里。

雪乃不由得联想起以前读过的契诃夫的《樱桃园》,朗涅夫斯卡娅夫人缺乏把握现状的能力,意气用事,固执地不肯面对现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船到桥头自会直”态度的体现,也可以说是一种极端的乐天主义。鹤代无疑是朗涅夫斯卡娅夫人的再世,她顽梗不化的乐天主义时不时地让周围的人困惑、不快,而这正是鹤代的朗涅夫斯卡娅素性。

那么,作为鹤代女儿的佐知便是安尼雅了?雪乃一边驰思遐想一边不停地打开桐木箱子,并在箱子侧面贴上字条,记下箱子里装的东西,“成套漆器餐具”“铁瓶”“古装玩偶?”等等。之所以在“古装玩偶”后面加个问号,是因为一套站立宫女立像似乎应该包括三尊,但小箱子里只有一尊宫女。其中一个箱子里装着修枝剪和植栽用的小铁锹,雪乃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东西都收纳在箱子里?只能让人猜想,牧田家的先人中出了个箱子收藏迷吧。而信件、照片等与佐知父亲有关的物品,一件也没有发现。

翻查了差不多一半的箱子,雪乃又瞄准了一只大箱子。这只箱子似乎年头更加久远,已经褪色成了褐色,尺寸则大到足以轻轻松松将一个孩子装进去。成套古装玩偶中的宫女会不会就装在这里面?兴许时隔数十年,三尊宫女立像将重逢了呢。

带着期待雪乃打开了箱子。里面装了许多被团成团的薄纸,大概是作为缓冲材料放进去的。将它们扒拉开,一股浓烈的樟脑味直扑入鼻,终于看到了下面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比宫女立像的头发要蓬松多了……正在怪讶,扒拉着发黄纸团的手蓦地停住了。

她惊呆了。大约有三秒钟,雪乃甚至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被吓住了。

黑乎乎的东西,原来是头发,但那并不来自宫女立像。仿佛柴鱼片似的干瘪瘪的堆满皱纹的皮肤,一对像玻璃珠子一样透明和亮晶晶的眼睛正朝上注视着雪乃。

四肢收缩、仰面朝天躺在箱子里的,是一具木乃伊!

雪乃一屁股跌倒在地上,随即像条尺蠖一样双膝一屈一伸地向后退缩,逃出了“从不打开的屋子”。

“啊啊啊—”隔了片刻,雪乃才从喉咙深处迸出一阵悚人的悲鸣。

“怎么回事?”

“怎么了,前辈?”

佐知和多惠美不约而同地奔下楼梯。佐知的眼睛半睁半闭,头发睡得翘起来几撮,多惠美手里还拿着一块扎有绣针的刺绣布,一副慌慌促促的样子。

“是老鼠吗?”多惠美问道。

惊魂未定的雪乃摇摇头答道:“比老鼠吓人多了!”

“哎呀,‘从不打开的屋子’开着!”佐知这时候才注意到,便从打开的门向里张望。

“等……等等!”雪乃急忙制止住佐知,“看之前,我先有话要问你。”

佐知停住脚步,在雪乃旁边蹲了下来。雪乃的脸色和蜡像一样惨白,这让佐知有点担心。多惠美也挨着佐知蹲了下来,将手里的刺绣布举到佐知眼前。

“佐知,请教一下,这儿可以用法式结粒绣吗?”

“嗯,我觉得用德式结粒绣更好看。”

“哎呀,现在可不是探讨刺绣的时候!”看着漫不经心的师徒二人,雪乃忍不住插进去说道,“佐知,你父亲过世了,对吧?”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对不起,可是事关重大呀!”

“……我一生下来,父亲就离家出走了,后面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清楚。”

“一生下来,就是说,你父亲的死你并不是直接知晓的,对不对?”

“是啊,是后来听我母亲说的。”

听了佐知的回答,雪乃咽下一口唾沫。这么说,鹤代有可能对佐知撒谎了,所谓父亲离家出走,其实是死了……甚至进一步推测,被人杀了也是有可能的,然后被装进了桐木箱子……

“你不要怕啊,”雪乃说道,其实这话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在打扫‘从不打开的屋子’的时候,发现了一具木乃伊!”

“啊?!”佐知和多惠美同时失声叫起来。

“是人吗?像图坦卡蒙那样的?”不知是不是出于对黄金面具和神秘诅咒的期待,多惠美显得很兴奋。

“难道,那具木乃伊是我的父亲?”

在面色惨白的佐知的追问下,雪乃急忙解释道:“是一只很大的桐木箱子,所以说,比方玩捉迷藏的时候躲进去,你父亲被人不小心关在箱子里了,这也是有可能的呀。”

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很苍白。从仔细包裹和收纳来看,这不可能是一场意外事故。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是被人杀死的,然后藏在桐木箱子里最后化为一具木乃伊的。为了便于保存,又有人放进去很多纸团,将箱子内的空隙填满。但“被人杀死”,这个人究竟是谁呢?只可能是一个人,鹤代。怎么办?雪乃瘫软地坐在地上,她的胃也开始痉挛,本想帮佐知寻找关于父亲的线索,结果无意中揭开了佐知母亲的一段谋杀历史!

“我看看!”佐知说着,意志坚定地站起身来。多惠美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样子让人很害怕的……”

“没事!在哪儿?”

眼看无法让佐知改变主意,雪乃虽腰腿仍发软站立不起来,也只得爬着引导两人来到“从不打开的屋子”。

“那只褐色的箱子。”

佐知和多惠美一点点挨近雪乃所指的那只箱子。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手攥着手,朝箱子里面看去。

“呀!”多惠美怪叫了一声,也分不清是叹息还是悲鸣。

“真是的,”佐知凝视着木乃伊咕哝道,“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啊。”

恰好此时,门铃“叮咚”一声响起,佐知和多惠美立即跳了起来,雪乃也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然站了起来。

“上课时间到了!”多惠美急慌慌地叫道。

“是吗?到了?”佐知也着了慌,按着睡乱的头发,看了看身上皱巴巴的家居服。

“这具木乃伊……”雪乃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发觉有点失礼,赶忙换了字眼,“佐知的父亲在这儿这件事情要是暴露可就糟了!”

“那怎么办?”多惠美将眉毛拧成了八字。

“我妈妈呢?”佐知忽然想起来问道。

“去伊势丹购物去了。”

“那好,趁刺绣课这段时间,你先把这些东西放回原处。对了,雪乃,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打开门的,既然能打开,想必也一定能关上,对吧?”

“我试试吧。”雪乃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发卡和铁丝。如何处置木乃伊,只能等到刺绣课结束、鹤代回家之前这段时间再细细考虑了。

三人急急走出屋子。雪乃将发卡和铁丝插入“前方后圆坟”,尝试将门锁上。佐知跑向二楼,去洗脸和换衣服。多惠美则勉强露出笑容,走向玄关将门打开。

“欢迎欢迎!佐知老师刚刚起来,这会儿正在换衣服呢,快请进来坐,我给你们泡茶!”

“打搅啦!”刺绣课学生们爽朗的谈笑声在牧田家响起。

接下来,便是充满紧迫感的两个小时。

今天来听课的学生,算上多惠美一共五个人,全部是女性,除了多惠美,年纪从五十来岁一直到七十来岁。她们原先就喜爱手工艺,如今孩子大了可以放手了,为了让自己的日常生活更加充实便迷上了刺绣。由于时间充裕、经济宽裕,她们往往更加喜欢挑战大型作品。多惠美只醉心于在枕巾或手帕上绣小幅图案,另外四人就不一样了,或是在整幅布上绣一整面图案然后缝制成手提包,或是在藏青色连衣裙的衣襟、袖子和下摆上绣满花朵,或是在一块五十厘米乘三十厘米的布上刺绣,再用镜框裱装起来。年纪最大、今年七十六岁的中村太太更是准备给一床床罩全部绣满图案,不禁让人替她忧心忡忡,寿命和作品的制作哪一个更快结束啊。她们对于重复绣同样的图案似乎从来不会厌倦,对此多惠美总觉得不可思议。

喜欢刺绣的人,或许都对空间有一种恐惧吧。这里绣一朵花,那里绣一个图案,用色线将绣布填满,最终变成铠甲似的厚厚的硬邦邦的作品。佐知则会经过精心构思,留出余白来。多惠美觉得,这就是匠人和业余爱好者的区别所在。

佐知作为老师,秉持着尊重学生自主性的原则,对于那些厚得足以抵挡子弹的作品也从不多言。中村太太今天照例又将绣布上的余白一点点填满。

喜欢刺绣的人还有一个特点,话多。大概是平时窝在家里只能跟绣布相对无言的缘故,聚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就好像松开了箍似的,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手上的绣针照样翻飞舞动不停。这不禁让人心生遐想:也许她们手上寄生着某种未知生物,大脑的指令虽传达不到,但这种未知生物能灵巧地用色线在绣布上编织一幅幅漂亮的作品。

阳光照射进客厅,学生们语速飞快地聊着天。

“我家老公,菜放的时间稍长就绝对不吃。”

“嗯?第二天就不吃了?”

“是啊,马铃薯烧肉啦,煮菜啦,第二天再热一热拿出来,他就一脸不高兴。”

“那咖喱怎么办?”

“咖喱也一样。”

“哎呀,咖喱放两天才最好吃呢。”

“可不是嘛,你说是不是难伺候。”

“那是因为你太惯他了呀。”

“不都说开头是关键吗?这话真没错。”

吵吵嚷嚷地正说着,中间又夹杂几句,“老师,这里该怎么锁住啊?”“不好意思,可以再给我来点红茶吗?”“红茶的利尿作用真明显啊,我得上一趟洗手间去,不好意思借用一下。年纪大了,就是招人烦不是?”

总之是一刻平静的时候也没有。

佐知和多惠美迅速地交换了下眼神,马上明确了各自的分工。

“这样就可以锁住了,不要太明显就行。”

“哦,红茶我帮你倒,你就坐着好了。中村太太,我陪您去洗手间吧?”

两人都希望学生们尽量坐在沙发上不要起身,万一不小心觑见了“从不打开的屋子”里的情形,可不是闹着玩的。

笑着谢绝了多惠美要陪着一块儿去洗手间的中村太太,歪着脖颈回到客厅。

“你家那个同住的人,怎么坐在走廊里呀?”

说的是雪乃。大概是因为心急,那间“从不打开的屋子”的房门雪乃怎么也锁不上。于是,她只得背对着门,像地狱门口的狱卒似的坐在那儿,提防有人闯入。

“不用管她。”多惠美给每人杯子里倒上热气腾腾的红茶,笑着解释道,“前辈一到休息天,有时候就会在那里坐上一会儿,说是这样能放松心情。”

“欸,坐在走廊里?像是一副刚刚完成大扫除的样子,眼睛愣愣地望着天上。”

“她是在冥想呢。”

啊?众人心里生出各种各样的疑惑,怎么会让这么个怪人住进来呢?多惠美心知众人肯定会这么想,却又无法解释,只好在心里暗暗赔罪:对不起啦,前辈!佐知则感觉像从困境中解脱了出来,她打定主意,采取与己无关的态度,对于守在“从不打开的屋子”门口的雪乃,只当不存在。

“说到冥想,我家外甥还专门跑到镰仓寺去打坐呢。”

“就是你曾经说起过的那个有点不良的外甥?”

“对对对,就是他。他父亲对他说:‘修行去!’然后就把他送到那儿去了,结果还是不行,菩萨也有办得到的事和办不到的事啊。那样宠着惯着,孩子肯定是会走邪道的。”

“对了,我家那只猫最近像是发情了呢。”

“不是做过去势手术了吗?”

“可不是嘛,可还是突然变得非常有攻击性,还‘喵喵喵’地乱叫,叫得人心烦。莫非不是发情,是脾气变坏了?”

“眼下正值换季呀,再说那只猫也有把年纪了,脾气是会变得越来越糟的吧。”

话题就像无轨电车一样,漫无边际地继续着,众人的注意力从那名叫雪乃的“狱卒”身上转移开去,佐知和多惠美总算安下心来。顺便提一句,多惠美和这些妇人碰在一起,她的状态时不时会变得很“换季”,这也让人很不可思议。

接着,又是上洗手间,又是往小碟子里加蛋糕的,学生们没有片刻的安静,佐知和多惠美则没有片刻的精神放松。至于雪乃,则片刻也不敢懈怠地死死盯着走廊。

刺绣课终于结束了,中村太太等四人从牧田家告辞离开,就像归巢的鸟群,喧闹着走过街道,身影渐渐远去。

心力交瘁的佐知和多惠美两人赶忙拖着疲惫的身子,步履不稳地向“从不打开的屋子”走去。雪乃正靠着门艰难地打算站起来。

再次推开“从不打开的屋子”的门,佐知、雪乃、多惠美三人互相支撑着,进入一股霉味的房间。那只桐木箱子的箱盖就这么一直开着。

壮起胆子往里瞧,眼前的景象仍叫人心惊肉跳:皮肤收缩起皱,颜色和质感都像极了的皮肤,瞪得大大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铃兰造型的吊灯。

雪乃横下一条心,将填塞在箱子里的纸团全部取出。木乃伊的样子终于整个显现出来,因为是四肢蜷缩、类似抱膝蹲坐的姿势,所以整个看上去仅有幼儿般大小。木乃伊身上缠着纤维较粗的布,也可能是穿着和服,但因为布已经破损,而且已经稍稍褪色,所以分辨不清。

拨开缠着的布,雪乃先在木乃伊的腹部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外伤,应该不是被杀害后变成木乃伊的吧。不过,如果是被勒住脖颈或是捂住口鼻而死的话,身上也不会留下明显的杀人痕迹的。

“你真敢碰啊!”多惠美露出厌嫌的表情,就像踩了狗屎一样。她越过肩膀,从雪乃身后偷偷觑看着木乃伊。

“怎么样,佐知,像不像你父亲啊?”

“怎么说呢,我压根儿没有见过父亲啊。再说,这个有点像腊肉似的……”佐知满脸困惑地跪在雪乃旁边。她努力让自己试着趴到桐木箱子上,喊了一声:“爸爸!”

“……不行,我真的不知道!”

“也难怪啊。”

佐知和雪乃紧紧挨着,一动不动地俯视着木乃伊。看来知道这具木乃伊背后真相的,只有鹤代一人。两人通过肌肤的温度相互感知到对方此刻的心思:糟糕,这下麻烦了。

多惠美站在两人身后,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呃,这个……是河童吧?”

经多惠美提醒后再细看,佐知和雪乃发现木乃伊的头顶部秃了一大片。

“咦,我父亲是秃头?”任凭佐知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曾经听说过父亲是个秃头,甚至是河童,一鳞半爪的记忆都找不到。

“别着急,佐知。这个究竟是不是你父亲还不好说呢。”

“可是雪乃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这具木乃伊不是我父亲!要说有关系的话,我还是属蝼蛄的呢,难道跟河童有血缘关系?”

“不是不是,你冷静下来。”

“佐知,喝茶去吧!”

雪乃和多惠美抓住陷入混乱的佐知的手,将她带到客厅,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为了让她高度兴奋的神经镇定下来,给她泡了一杯蒲公英咖啡。

雪乃有点后悔了:看来压根儿不应该动什么打扫屋子的怪念头,关闭的门就应该让它关着。小时候读过的《仙鹤报恩》讲的不也是这个道理吗?像我这样命里跟水脱不开干系的人,老老实实住在像淋浴房一样漏水的屋子里,像河童一样被淹死才好呢—不对,像河童一样被淹死意思不对。是如鱼得水。也不对?

佐知将咖啡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查看着自己的双手,幸好看不出有像蹼一样的怪器官。

“嘿,多惠美,我头顶上头发稀吗?”

“不稀啊,长得可茂盛了。”

多惠美当然不相信河童的存在,但是在亲眼看到木乃伊之后也开始怀疑佐知有可能是河童的女儿,尽管这样想不厚道,但她的心还是怦怦直跳。牧田家位于善福寺川旁,这使得“佐知的父亲是河童”这一假想更加具有可信度。

善福寺川沿岸的一个公园里,安放有河童的塑像,离牧田家稍稍有点距离,多惠美以前出门散步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为什么要安放河童?”她觉得很奇怪,于是阅读公园内的说明牌,上面记录了“善福寺川住着河童”的传说。当时多惠美“哦”了一下便没再往心里去,现在回过头想想,原来其中大有奥秘啊。

某天夜里,河边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随后有人轻轻地敲了敲年轻鹤代睡觉的屋子的窗户,鹤代的家人、门房里的山田都没有注意到入侵者的存在。这时候鹤代从床上起身,悄悄打开窗子,两人隔窗一见钟情,鹤代伸出手,将对方引进屋内……

即使对方是河童,这仍不失为一场罗曼蒂克的恋爱。啊,真让人憧憬啊……

佐知、雪乃、多惠美,三人内心都为家里有一具颇似河童的木乃伊而深受冲击,蒲公英咖啡无论如何也不能使她们仍然保持一颗平常之心。

就在这时候,鹤代回家来了。

从玄关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起,三人就屏住呼吸,随着鹤代的动静绷紧了神经。鹤代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用鼻子哼着小调,推开了客厅的门。

“我回来啦!”

鹤代的两只胳膊上都挂着伊势丹百货的格子纹纸袋,看样子买了衣服还有食材什么的。看到室内三个人讶异的目光,鹤代不解地问道:“怎么了你们都?难不成我的脸丢在哪儿了?”

用演戏般的声调开了一句玩笑,见对方毫无反应,鹤代于是不再理会女儿以及同居的另外两个人,自顾自地洗了手,将食材等收在了冰箱里。

“毛巾被我实在拿不动,就叫了配送公司帮我送家来,明后天就到。佐知,你帮着收一下哦,反正你也闲着没事。”

“妈妈!”

“对了,伊势丹是十点半才开门,你知道吗?我还一直以为是十点呢,去得太早了。雪乃和多惠美,你们也是的,知道的话告诉我一声多好啊。还好叫了杯维也纳咖啡喝,那咖啡味道真不错。”

“妈妈,您过来一下!”

“干什么呀?”听到佐知叫,鹤代坐到了沙发上。

“是这样的,我们把‘从不打开的屋子’打开了!”

佐知说罢,鹤代慢悠悠地眨了两下眼睛。“怎么打开的?钥匙是从哪儿找到的?”

“不好意思,是我用发卡摸索着打开的,我本来是想把那间屋子打扫一下的。”

“哦,居然被你打开了?”

除鹤代之外的另外三个人,脑海中仍在想着木乃伊的事,会不会是鹤代杀死的丈夫?这个怀疑的念头始终无法拂去,因此三人不约而同地关注着鹤代的表情。而鹤代一如既往,仍旧是一副慢慢悠悠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心虚或不太正常的地方。

“结果,”多惠美抢先点燃了严词诘问的烽火,“我们在‘从不打开的屋子’里发现了木—”

多惠美正要一鼓作气直奔主题,撬锁“主犯”雪乃急忙伸手将她的嘴捂住了。

“木?木民?”鹤代反问道。她的神情似乎在问:发现了漂亮的洋娃娃?

多惠美甩开雪乃的手,继续说道:“不是!鹤代妈妈,您丈夫是……”她一边说一边躲开雪乃再次伸过来的手,总算把话说完,“是河童吗?”

这是一记直球,直直地朝对方正面砸过去。三个人顿时紧张起来,齐齐地看着鹤代。

“我干吗那么惨,非要和一个河童结婚呢?”鹤代显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这也难怪。

“爸爸是不是秃头?”

“早忘记了,谁会记这种事情啊。”鹤代冷冷地将佐知的问题顶了回去,随后将视线在三个人的脸上轮流扫着。

“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怎么觉得不太正常啊。”

尴尬的沉默笼罩了客厅。下一个瞬间,佐知从沙发上滑落下来,坐到了地上,两手按在鹤代的膝盖上。

“妈妈,您没有杀人,对吧?”话刚出口,佐知感到莫名的恐惧在她心里掀起一阵狂澜,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继续说道,“爸爸是自己离家出走的,对吗?”

鹤代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惊呆了,她双唇一张一合嗫嚅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的。”

“这么说,那具木……木……”佐知潜意识中觉得这个词不吉利,所以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说出“木乃伊”这三个字来,心急之下将额头抵在鹤代的膝盖上。

“到底是木什么呀?”没有一点头绪的鹤代也气急起来,但对女儿她又发不出火,只好轻抚着佐知的肩头,耐着性子问道:“干吗从刚才开始就老是围绕着木民这个话题呢?还对着自己的母亲说出‘杀人’这样的话来。我真是搞不明白啊!”

显然,鹤代不高兴了。佐知只知道眼泪汪汪地望着鹤代,这样下去,是问不出个究竟来的,深感对这场风波负有责任的雪乃此时不得不插入进来了:“呃,是这样,您说他没有离家出走,那您丈夫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那个箱子里?”

“箱子?”

见鹤代满脸困惑,多惠美在旁边用胳膊肘朝雪乃的侧腹捅了一下,雪乃立即痛得哼哼起来。这时候,鹤代毅然决然地说道:“他不是离家出走的,是我把他赶出去的!”

“为什么?”

多惠美准备打断佐知的话,她实在受不了这慢慢腾腾的过程,她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随后抓住胳膊将瘫坐在地上的佐知也拽了起来。

“看一看实物您就明白了。鹤代妈妈,请您到‘从不打开的屋子’来看一眼吧。”

四个女人好像参加葬礼似的,一脸肃穆地列队穿过走廊,来到“从不打开的屋子”内的桐木箱子前,仿佛站在石棺前面一样。

看到那具木乃伊,鹤代说了声:“哎哟喂,让人好怀念啊。”

“这……这不是我父亲吧?”佐知咄咄逼人地问。

“我为什么非得和这么个干巴巴的妖怪结婚呢?”

事到如今鹤代方才明白,原来是自己背负了杀人的嫌疑呀。她望着那具褐色的腊肉状的东西,心想,几十年啦,今天终于又得一见。原来佐知她们怀疑它是自己的丈夫,怀疑自己杀死丈夫后将他藏在木箱里呀。

真是太过分了,鹤代想。自己明明是个有理智的人,也不乏审美眼光,为什么非要和河童结婚?又为什么要杀害河童呢?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为一个什么河童竟然闹出这么一出戏来,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佐知也真是的,就知道醉心于刺绣,搞得自己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结交的朋友也尽是些长不大的孩子。

想到这话说出来,势必招致佐知、雪乃和多惠美三人一齐倒打一耙说,“您才不食人间烟火呢”,鹤代只好叹口气,将这话咽了下去。

“这不是佐知的父亲。你们看看清楚,这个河童是雄性吗?”

于是众人将木乃伊再次仔细查看了一番:战战兢兢地将僵硬的身体扶起来,只见木乃伊后背有类似乌龟背甲一样的东西,尽管小而且缺少缘鳞甲,但似乎使得这具木乃伊越发像河童了;揭掉包裹着的破布,腼腼腆腆地朝大腿根处看去,两腿之间既没有男性器官也没有女性器官。先前光关注腹部了,这儿压根儿就没查看,非但如此,这具木乃伊连肛门也没有。就像一只毛绒熊玩具似的,木乃伊身上没有任何与性和生殖有关的性征。

“什么,是假的?!”雪乃不由得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羞愧。

“真的太逼真了!这眼珠子,就感觉还是个活物哩。”多惠美用指尖触了触木乃伊的眼球。

一旁的雪乃心想,看来大家已经渐渐适应这令人恐惧的模样了,但因此就去触碰“感觉是个活物”的木乃伊的眼球总有点不妥吧。

“哪有什么生物是大腿根中间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的呀。”

“前辈,你知道河童是怎么交配的?说不定就像两个碟子合在一起那样呢。”

“就算是那样,那怎么排泄呀?‘碟子’上‘噗’的一声冒出一坨㞎㞎来?”

雪乃和多惠美两人越说越没边,佐知急了,赶紧一声断喝:“这会儿不是探讨这些的时候啊!”随后转向鹤代问道:“这具木乃伊怎么会在我们家的?”

“大概是恶作剧吧。”鹤代喃喃道,便吞吞吐吐地再也不肯多说了。

到了这步田地,还是无法揭开事情的真相,没办法,只好再请出一位人物登场了。说是“人物”,其实是只乌鸦。不过这只乌鸦,绝非普通的鸟类。

牧田家所在的善福寺川附近,有一棵高大的榉树,想必有人知道的。最粗的部位树径达一点五米,树冠宛如一个擎天的伞盖,据说它已有两百年的树龄了。

以这棵巨树为家的便是这只名叫“善福丸”的乌鸦。它是一只体形硕大的乌鸦,两翼展开可达一米;羽毛泛着黑油油的光,在阳光的照射下有时会呈暗绿色或青色,非常美丽;长长的利喙也是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透着智慧之光。

理所当然地,善福丸对这个街区人们的生活情状,比如床笫之间的事、花坛什么花开始绽放、几户人家拥有普锐斯混动轿车,甚至河里鲤鱼的恋爱方式等所有事情无一不晓,所以它是只了非常了不起的乌鸦。

自然,它对牧田家的历史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鹤代小时候的事情就不提了,婚后的生活情状也全在它的掌握之中。

“乌鸦的寿命不可能比人还长,所以这完全没道理呀。”或许有人会产生怀疑。但善福丸不仅仅是一只一般意义上的乌鸦,它代表了乌鸦这个物种的集体智慧,它等同于乌鸦这个概念本身,所以是只十全十美的乌鸦。它是真实存在的,不妨前往一睹,它是只超越时空的乌鸦。

这只善福丸,过去、未来以及此时此刻,都高踞榉树之颠,用它那双黑亮的眼睛注视着街区里所发生的一切。

就让乌鸦善福丸代替鹤代,来告诉我们牧田家“从不打开的屋子”里怎么会躺着一具河童木乃伊,以及鹤代和丈夫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龙田油炸鱼:是一种日式料理,将鱼肉用盐、酱油、料酒腌好后,再撒上淀粉油炸而成。因其色红,故以红叶胜地龙田川的名字来命名。

茑屋:指茑屋书店(daikanyamat-site),这是一家位于日本东京代官山的书店,由三栋建筑组成,有书、dvd和cd出租。

网走:位于日本北海道东北部,濒临鄂霍次克海。番外地:原意指没有行政区划编号的地方,后一般形容人迹罕至的荒僻之地。

《屋顶的散步者》:江户川乱步创作的推理小说,是明智小五郎系列中的一篇。

鯥五郎:指日本自然主义者、动物学家、作家畑正宪,“鯥五郎”是他的谑名,原意是“弹涂鱼”。

前方后圆坟:一种古坟形制,圆形前接方形或梯形,为日本独特的古坟形制,约出现于公元3—7世纪。

戈布兰织锦:一种织锦工艺品,由15世纪法国巴黎的戈布兰家族创制,风格华丽,图案大多为风景和日常生活场景。

昭和:日本年号,自1926年12月25日始至1989年1月7日止。

长袖和服:和服的一种,分大长袖和中长袖,古时为未成年男女穿着的礼装,现在则作为未婚女性的礼服。

武藏野大小姐:武藏野位于日本关东平原西南部、东京都的中西部,以前为茂密的森林地带,后陆续开发成为皇亲国戚、将军、大名及暴发户的“后花园”,因此“武藏野大小姐”含有财主、达官贵人家千金的意思。

图坦卡蒙(tutankhamun,约公元前1370—前1352):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约公元前1361—前1352在位)。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导演的电影《外星人》中的外星人一角。

蝼蛄:俗称“蝲蝲蛄”,民间传说蝲蝲蛄头部湿润即预示着即将下雨。河童是日本传说中一种栖息于河边的鬼怪,其形象是前额童花式发型、头顶部秃发,故此佐知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蒲公英咖啡:一种热饮,将蒲公英的根茎焙煎后磨成粉末,再像咖啡一样煮泡而成。

木民(moomin):又译姆明,芬兰作家托弗·杨森(tovejansson,1914—2001)的经典童话作品《噜噜咪一家》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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