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一早,四个人齐齐上阵做起了饭团。馅料有两种:鳕鱼子和雪乃煎的三文鱼。
佐知和多惠美两人怕烫,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米饭连连叫道:“不行不行不行!太烫了!”
“戴着手套抓也不行吗?”
没办法,鹤代和雪乃两人只好三下五除二地抓起米饭捏成一个个三角形的团子。多惠美一边还在嚷嚷“烫!烫!”一边给饭团裹上海苔,然后装进托盘,同时用报纸呼呼地扇着。在等待饭团冷却的同时,鹤代和佐知将昨晚煮好的食物也装进托盘,摆放得漂漂亮亮的,雪乃则将白葡萄酒、点心以及塑料垫子一同装进一只大袋子。
“多惠美,啤酒呢?”
“装在保温包里,放在玄关了。”
“好,可以出发了!”
雪乃一声号令,四个人出发赏花去也。雪乃提着大袋子,佐知提着保温包,装着饭团的托盘没有装在包里,就捧在多惠美手上,鹤代则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
出了玄关,为了不让山田发现,四人像特种作战部队似的,悄悄地快速转过屋角,从后门出去,直奔善福寺川而去。
天气和暖,也没有风,是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家家庭院里都樱花绽放,整个街市被笼罩在一片浅浅的粉红烟霭之中。真是个绝好的赏花天。
佐知和多惠美都戴着口罩,另外还戴了眼镜。佐知平时就是隐形眼镜和普通眼镜并用,多惠美戴的则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只在花粉季节才戴。
“瞧你们两个这样子,一会儿便当怎么吃呀?”
“没事的,只要喝点酒,症状就会缓解的。”
“你这个花粉症倒是挺会挑场合的嘛。”
说话间,就已经来到了善福寺川。
依河而建的公园内植有好多樱花树,散步道也是樱花夹道,来了许多赏花的人,十分热闹。要说这儿的樱花密度,完全可以这么形容:透过烟霭看去,就仿佛一簇簇粉红色的云团,人们在樱花树下铺上垫子张开筵席,来来往往攒动的人头,就像是在云下穿梭的燕子,人群叽叽喳喳、不慌不忙地移动着。
“花全开啦!”佐知兴奋地叫道。她和雪乃两个人一起迅速地在公园一隅铺展开垫子。最近五天,她关注天气预报的劲头一点儿也不亚于鹤代。
“才开了大概八分吧。”
鹤代当头给了女儿一瓢凉水。这在她是常有的事。她将托盘在垫子上排开,然后坐了下来。
“我们老板说啊,开起来的时候才是最美的,花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多惠美说着发给每人一个纸杯喝酒用,“瞧他一副大叔德行!这算是性骚扰吧?”
雪乃给了每人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罐啤酒,问道:“这是谁说的,冈田部长?”
“嗯,就是他。”
佐知不屑理会职场内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举起手机拍起樱花来。这些花可以用作刺绣的素材。
大概每五年一次,佐知会痛切地感到,春天是多么美的季节,美得高贵、灿烂,美得简直让人想哭。为什么不是每年都生出这样的感受?这是个谜。今年正值这样的“好运年”。然而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知道即使是“好运年”,在自己身上好事坏事也都不会发生的。因此她忍住了感慨的眼泪,装作没事一样,用手机不停地拍着枝头盛开的樱花。
拍完,四个人举起啤酒干杯,然后各取所需,将筷子伸向饭团、菜肴。多惠美一口肉、一口小圆饼,交替送入口中。
“到这把年纪了,还能赏几回樱花啊。”鹤代给自己斟了一杯白葡萄酒,独自喝着,忽然感慨起来。
“妈妈,您哪,我估摸着至少还能赏三十回吧。”
“我小学的时候也想过,我还能赏几回花呢?”多惠美爽朗地说道,却把其余三人吓了一跳。
“多惠美,你是有什么慢性病吗?”佐知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什么毛病也没有啊,”多惠美笑着摇了摇头,“我小学、初中一直到高中都拿过全勤奖呢。”
“那你的健康状况简直达到了异常的水平呢……”佐知更加吃惊了。
雪乃毫不客气地表示疑问:“那样健康的人怎么会从小就想‘还能赏几回’这种问题呢?”
“你小的时候难道没有想到过死?一想到死吓得晚上睡不着觉,没有过吗?”
听多惠美这么一说,佐知立即想:是啊,还真的有过呢。
“大概是那时候形成的习惯没有彻底抛掉,我一看到樱花,就会条件反射地想:还能赏几回呀?过正月的时候也会这样想。不可思议的是,圣诞节我就完全不会这么想。”
“看不出来,你倒是个很细腻的人呢。”雪乃又不客气地丢出这么一句。
“是啊,前辈,你一直没有注意到?”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有关细腻的故事?”
“嗯,现在回想起来,一直到念小学为止,我好像都有点失眠倾向。”
什么?!佐知仿佛受到意外一击,每天总是最早一个睡、一直睡到开饭前才磨磨蹭蹭起床的多惠美竟然……人可真是千变万化啊。
“每天睡觉前,我会自己搞个仪式,躺在被窝里,仰面朝上,向神祈祷。”
“多惠美,你信仰什么宗教?”
“什么也不信仰,这就是我自己的一个仪式。我在脑子里念叨,‘神啊,佛祖啊,五谷之神啊,石神啊……’这也是我自己想的。”
“石神……?”佐知比先前更加吃惊了。
“就是我们家附近的一座石像,好像叫道祖神吧。还有五谷之神,也在我家附近的祠堂中。”
“然后呢?”
“然后,把祈祷的具体内容在脑子里念一遍:‘父亲母亲不要吵架。明天上课被老师叫到的话,但愿我能回答上来。今天脚崴了一下,希望快点好。’从类似这样的个人愿望,一直到世界和平什么的,反正脑子里冒出来的愿望都可以拿来祈祷,多的时候我要许下一百来个愿望呢!”
“一百个?!”
“是啊,所以睡不着觉嘛,记挂的事情不停地冒出来,但愿什么什么、但愿什么的,每天晚上都一个劲儿地祈祷。”
是不是脑子不大正常啊?佐知心想,可是少男少女有哪个不是疯狂的呢?所以到底脑子正不正常不好判断。看到眼前这个开朗、健康的多惠美,似乎是每晚从不祈祷的自己有那么点不正常哩。
“没错,小孩子嘛,总是害怕这个害怕那个的,处于不安的状态中。”雪乃不知道佐知心里在想什么,她点着头赞同道。雪乃觉得,自己能理解多惠美小时候的心情。虽然没有说出明确的话来祈祷,但雪乃每到夜晚也会被某种莫名的恐惧折磨得睡不安稳,尽管她连向谁呼救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究竟要从什么可怕的东西手里救出自己,但她还是会在心里默默地呼救,救救我!
雪乃想,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后来就将那种感觉忘却,心安理得地过起了大人的生活呢?也许,死亡和暴力的阴影曾经企图将自己吞噬掉吧。它们从太古的时候起就在觊觎人类了,感觉它们一直躲藏在自己房间的衣橱背后,躲藏在隔壁房间说着话的父母身后的黑影中。
鹤代呢,她与雪乃脑海里复苏的那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受注定是无缘的。怎么说呢?她是个极为信奉实用主义的人,或者说是功利主义。
“那么大人气啊。”她像是对多惠美的话深有感触似的说道,“我小时候,除了学校的伙食以外其他什么都不想,比方今天要是有龙田油炸鱼就好了,怎么才能把脱脂奶粉剩下来带回去呢,等等。”
“您这菜名一听就有战后那会儿的一股子霉味。”佐知冷冷地顶了一句。
“真没礼貌!”鹤代往自己的纸杯里又倒了点葡萄酒,继续说道,“你妈妈我上小学那会儿,战争的残迹早已经都没啦。”
“好了好了。这个吃吗?”多惠美打开装年糕片的袋子,递给大家。各人伸手从袋中抓了一撮年糕片,嘎巴嘎巴地嚼起来,声音在半空中响了许久。
一片樱花飘落到了佐知的纸杯中,宛如一叶花瓣之舟驶入云雾朦胧的月宫。以这样的图案绣一幅刺绣作品怎么样?佐知为了把这个构思深深地印记在脑海里,将杯中的白葡萄酒连同漂浮在上面的花瓣一饮而尽。
一如鹤代所预料的那样,下一个星期天果然下起雨来了。真是花季寒天。
佐知上午将屋子里的公共空间打扫了一遍,和鹤代一起用过午餐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起了刺绣活儿。她又接了一批活儿,有夏季用的手帕和穿的衬衣上的刺绣缀饰、藤制手袋的布包纽扣等。
房间里很冷,似乎不穿毛线袜,只在膝盖盖一块小毛毯的话就冷得不行。就在这样阴冷的环境下,佐知绣着暖意洋洋的作品,海鸥、五颜六色的冰激凌、游泳圈、西瓜,让人联想到大海的东西好像有点多了,佐知不太满意。再加上一点山的图案吧?还有云彩……在白色手帕上绣浅色的云彩,大概没人会喜欢吧?
听着雨水有节奏地敲打房顶,她忽然想:知了怎么样?她停住了握着绣针的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昆虫图鉴。嗯,知了好像土了点。
不经意间,佐知忽然感到屋顶的雨点声中似乎夹杂了一点异样的声音。她将视线从图鉴上移开,抬起头来。好像是猫喝水的声音。她侧耳细听,没错,确实听到了一种异于屋顶雨声的声音,那是从隔壁雪乃的屋子传来的。
雪乃和多惠美像平常一样上班去了,屋子里应该没人啊。会是什么声音呢?除非雪乃饲养了一只妖怪猫……
佐知将图鉴放回书架,匆匆来到走廊上。二楼的房间本来就是设计成儿童房的,所以房门没有锁,佐知急火火地拉开了雪乃的房间门。
漏水了!雨水从天花板滴漏下来,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地上已经积了一大摊水,连浅粉色的床尾巾也湿了一大片,正向四下洇染开来。
“啊!妈妈!”佐知一边喊一边奔下楼去,却不见鹤代,她大概冒着雨出门买东西去了。雪乃房间正下方的位置,摆放着客厅沙发,佐知抬头看了看,水幸好还没有漏到楼下来。佐知从厨房的橱柜中找出一捧抹布还是什么的,跑回二楼,将雪乃房间地板上的水拭掉,又从浴室拿来水桶放在地上盛水。
这当口儿,雨势更猛了,漏水的区域也扩展到了床四周,而先前漏水的地方已经漏得像从莲蓬头喷洒下来似的。佐知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一楼,找出大大小小各种锅子抱到楼上接水。床上还算好的,屋子正中一块地方一口大锅接在下面,不到三分钟水便溢了出来。
这是漏水吗?还是不知什么时候屋顶被风掀翻了?佐知看着锅子里的水越涨越高,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大锅积满了,赶紧换上小锅,再将大锅端到浴室去把水倒掉,然后再换上大锅,端起小锅跑向浴室。不一会儿,床上的水桶也盛满了,佐知不停地替换着盛水容器、移动位置、端水倒掉,像只仓鼠一样在雪乃房间和浴室之间匆匆地来回跑。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佐知已经累得开始大声呻吟了,她心想,照这样下去自己非得累死不可。恰在此时,一声“我回来啦!”从门口传来。母亲鹤代回到了家。
“妈妈,不得了啦!您快来呀!”
“做什么呀,大呼小叫的?”
走上二楼的鹤代,先慢悠悠地走进佐知的房间张望了一下。“不,在雪乃房间哪!”听到佐知的声音,才踱向隔壁房间。
“哎哟哟!”
她看到女儿正眼疾手快地将大锅小锅放下又端起交替着盛水。鹤代情不自禁地想,这孩子平常动作慢吞吞的,唯独玩起敲不倒翁游戏来特别棒。
“怎么办?!”
佐知带着哭腔向鹤代询问道,说话间,又急急忙忙地将手中的大锅端到浴室去倒掉。等到她急火火地回到雪乃的房间,只见鹤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在朝天花板张望。
“这样的漏法可是不得了啊。”
“老用锅这么接水也不是个办法呀,我累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不赶快采取应急措施肯定是不行的了,还是请山田先生来帮忙吧!”
“那雪乃她们的事情不就穿帮了吗?”
“这不正是个好机会吗?也用不着再瞒着他了。”
“要知道这样,妈妈,您早点跟山田先生说了不就更好了吗?”
请山田过来帮忙应急修理一下漏雨的屋顶,四人同居的事实就会被发现,山田会不会生气呢?佐知还是有点担心的。毕竟这么些年来,山田一直以监护人自居在关注着母亲和自己,时刻留心牧田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万一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被当回事,很可能会发脾气的。
“就说是你的房间好了。”
“这个这么小姑娘气的、古里古怪的房间?山田先生可是知道我的屋子里除了刺绣的东西以外,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啊。”
就在母女二人说道的时候,屋顶又漏下雨来,“啪嗒!啪嗒!哗哗!”和着有节奏的雨滴声,母女二人也争论得越来越起劲。
“妈妈,您平时总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可好,雪乃的房间成这样子了,又慌忙要我去门房求助,推过来搡过去的,倒霉的还不是我!”
“又不是我让它漏雨的呀。只能怪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就是个遭水害的命不是?既然这样,那就只好向山田先生磕头,央求他帮忙啦,做什么都可以啦!别说可以了,那是应该的!”
没想到,这竟然演变成了一场“麦霸赛”。不过,唾沫横飞归唾沫横飞,佐知和鹤代还是一同将盛满雨水的锅端到浴室去倒掉。最终两人达成了共识:“不行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还是找山田先生帮忙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求无事的代价是,鹤代不得不打着伞,冒着大雨朝山田住的门房跑去。佐知则一边抱着胳膊、踏着脚等在玄关门口,一边继续关注着二楼的情况。
山田来了。他披着一件黑色雨披,手里提着工具箱。鹤代站在山田背后,自顾自优雅地撑着一柄红色的雨伞,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瞧瞧,你老妈我呀,真要做起事情来也是不含糊的,这不是把山田先生请过来了吗?小事一桩啊。
佐知心里不高兴,她没有理会自矜自夸的母亲,眼睛看向山田。雨越下越大了,从门房到正屋这点距离,山田身上的雨披已经被淋透了,变得像一张黏黏糊糊的黑色黏膜。山田仿佛蜕皮似的脱下雨披,正在犹豫将雨披放哪里,佐知从一旁的鞋柜兼壁橱中拿出衣架,将雨披撑起挂在玄关的门把手上。雨披的下摆拢在一起垂悬下来,一串黑水顺势滴落,渐渐散作一摊。
鹤代和身穿作业服的山田脱了鞋子进入家门。
“哪间屋子?”山田问。
“二楼的屋子。”佐知在后面答道。
山田的身高和佐知差不多,虽然步入了老年但双眼依然炯炯有神,目光中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山田一贯少言寡语,这也是佐知见了他心里会发怵的原因之一。佐知平日成天窝在房间里刺绣,兴许是出于一种逆反心理,当她见到雪乃和多惠美时就会这个那个地聊个不停。而像山田那样,默默地在院子里干活儿,默默地一个人啃着酱菜看电视然后睡觉,要是成天那样子生活,佐知真担心他两颊的颞下颌关节会生锈。
不过佐知始终怀疑,山田的沉默寡言会不会是故弄玄虚,是一种表演?有一次,佐知在大门外和山田不期而遇,当时山田手上拎着一只“茑屋”的袋子。发现佐知在凝视自己,山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搭讪道:“佐知小姐,高仓健的电影你看过吗?这个《网走番外地》系列真的很好看哪。”
佐知没有看过《网走番外地》系列影片,她只能从这个地名中,得出“因为实在太冷了,主人公只能闭口不说话”这样一星半点极其可怜的认知来。那些喜爱高仓健高大形象和硬朗气质的人听了,准保会抡起录像机朝她身上砸过来。
不过,也有弄明白的事情:佐知由此知道了山田非常喜爱高仓健,并企望着自己也能像高仓健一样英俊潇洒。
不知道究竟是颞下颌关节不适,还是下意识地模仿高仓健的样子,山田一声不吭地爬上楼梯,佐知和鹤代也悄没声儿地跟在后面。山田顺着滴水的声响,准确地来到雪乃住的房间,稍稍观察了一下,立即又转身走下了楼梯,佐知和鹤代两人则站在二楼走廊上发愣。
楼下传来玄关门开闭的声音,山田似乎到屋外去了,不一会儿又是玄关门的开闭声,山田顶着湿漉漉的白发和淋湿的双肩返回二楼。
“我去把水管阀门关上了。”
这时,雪乃房间的漏水量似乎变小了。
“难道不是漏雨?”鹤代望着天花板问。
“一般漏雨的话不可能漏成这个样子的。”山田答道。
听了两人的对话,佐知十分吃惊地问道:“正常来说,天花板上不会排一根水管在里面吧?”
“这幢房子啊,当初是你曾祖父自己设计的,莫名其妙的地方多着哩。”鹤代叹着气解释道,“门外汉硬要玩票,真是害死人哪!”
佐知听了不禁哑然,牧田家建造至今差不多有七十年了,就这么个弄法居然挺了七十年!
虽然知道了漏水的原因,但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是没个头绪,母女二人仍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候,山田拉开了镶嵌在墙内的壁橱门,里面收纳的是雪乃的东西,一看就是上班族穿的素色西服套装、领口缀着褶边的私人衣物……整整齐齐地吊挂着,透明的塑料箱里则摆着叠起来的内衣、内裤等,五颜六色的,透过箱子也能看到,好多内裤上都带有蕾丝花边。
哎呀!就在佐知心里慌乱之际,山田已经钻入壁橱上方的顶柜。工作裤的裤脚卷了起来,因此能看到山田穿着一双质地和女式连裤袜类似的藏青色长筒袜,就是被称作“老头袜”的那种袜子。哎哟!佐知又是一阵慌乱。真想象不出,这年头竟然还有人穿这样的袜子,大概是他退休前买了一直放到现在的吧。
“佐知小姐,麻烦把工具箱递给我!”
顶柜里传来山田的声音。佐知将搁在屋子一隅的工具箱举起递向顶柜,山田从顶柜里垂下一只手将它接过去,随即消失看不见了。
不一会儿,能感觉到山田在天花板上爬动的动静,以及“嘎吱嘎吱”拧紧水管的声音。鹤代和佐知站在屋门口,望着颤动的天花板、落下的水滴还有灰尘。
好像《屋顶的散步者》呢,佐知暗想。要是就这样佯装不知将顶柜门板关上会怎么样?想象着山田就躲藏在雪乃的头顶上,佐知心里微微升起一丝兴奋。是为雪乃对山田躲藏在屋子里浑然不觉而兴奋,还是为山田将偷窥到无人得见的雪乃独自一人的生活场景而兴奋?佐知自己也不清楚。
“小姐!”
天花板上面传来山田的声音,佐知就像正打瞌睡却被人一声招呼吓醒了似的,一激灵,身子抖动了两下,鹤代向她投来怪讶的眼神。
“不好意思,麻烦您去把水管的阀门开一下,否则漏水的部位确认不了啊。”
佐知感觉仿佛被鹤代猜到了刚才自己迷迷糊糊的幻觉似的,感到十分羞愧,于是便照山田的吩咐下了楼梯,来到屋外,掀开正屋侧面嵌埋在地面的蓝色盖子,将水管的阀门拧开。屋檐上淌下的雨水滴在她背上,她这时候才猛然想起:“为什么是我跑出来啊?”
山田刚才叫的是“小姐”。这个家里被山田称呼为“小姐”的有两个人—鹤代和佐知。也就是说,鹤代也可以出来打开水管阀门的,自己干吗稀里糊涂地抢着跑出来呢?她不由得生起自己的闷气来。
返回雪乃房间时,床的上方又开始往下滴水了。山田好像爬到了天花板上面的这个位置,鹤代则悠然地站在门口,看到佐知来了咕哝了一句:“真慢!”随即抬了抬下巴示意佐知赶快,佐知连忙端起锅放在床上接水。
佐知打开又关上水管的阀门,山田在天花板上爬来爬去找寻漏水部位,这样重复了数次,而鹤代则像个监工似的一声不吭地在一旁监督着。佐知算是彻底领教了鹤代的“小姐气质”,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鹤代总指望有人出手帮她收拾局面。
这世上倘若真的存在贵族、王族的话,那也肯定不是法老王或苏丹王,而是像鹤代这样的人吧。尽管家中没有奴隶和雇工,但她可以指使各种家用电器替她干活儿。少得数得过来的不得不人工完成的每天那点家务活儿,就当是防止老年痴呆的一种锻炼好了。法老王和苏丹王不也爱好骑马狩猎吗?道理是一样的呀。并且鹤代是衣食住行都能得到充分和令人满意的保障,偶有点感冒什么的马上就能上医院接受诊疗,压根儿不存在被暗杀的风险,也没有政治以及后宫那些让人头疼的糟心事,最幸运的是,她完全不受公务活动的牵制。所以她根本就不考虑子孙,她要的是鹿死不择荫般的彻底自由。
拥有如此幸运的人生,想必会利用一切空闲时间,留下一座比金字塔或大清真寺更加宏伟的建筑奇迹吧,又或者会经过冥思苦想创作出几件登峰造极的艺术作品吧。遗憾的是,鹤代所创造的作品只有佐知这一件,人生竟然如此平淡,与那样的宏大业绩没有半点缘分。
人太自由了就是不行。比如夏目漱石塑造的那些登场人物也是一样的,他们的苦恼一看就是挖空心思臆造出的,以至让人恨不得对其大喝一声:“踏踏实实地去劳作就没这些苦恼啦!”这种所谓的苦恼只是那些高等无业游民自称的苦恼,而鹤代甚至连这样的苦恼都没有,对她而言,最贴切的一个词就是—“无所事事”。她在任何事情上都无作无为,虚耗着大把空闲,几乎已经达到了一定的境界。
佐知正这么想着,上边的山田好像处置完毕,水不漏了。从天花板爬下来的山田被上面的积尘和水搞得像浑身糊了一层泥浆,仿佛南方丛林中迷路的野战兵。佐知不由得一阵担心,壁橱内雪乃的衣物会不会被弄脏了啊?
“这只是应急处理一下,今天我就给专门排水管的铺子打电话。”“归国士兵”山田说道。
佐知赶忙致谢,鹤代轻轻点着头,在一旁说道:“你帮了我们大忙啦,山田先生!”
这与其说是感谢,不如说只是自己的感想。不过,山田没有一点不快,而是显得很高兴。这下妈妈除了家里的家用电器,也将忠实的卫士抓在了手中—对于鹤代这种毫无来由的家庭权力兼威严,佐知又一次被惊到了。
“重新装修一下的话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啊?”鹤代完全没有感觉到佐知的不悦,她迅速开始了非常现实的计算。
“墙纸,说不定还有地板,全得换新的了。”山田用作业服的袖口拭了拭鼻子,“不过话说回来,这间屋子是谁住的?”
“是我!”佐知举起手应道。
与此同时,玄关门被拉开,多惠美爽朗的声音传了上来:“我回来啦!”
和多惠美前后脚,雪乃不一会儿也回来了,看到自己房间的惨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现在,牧田家的四个女人垂头丧气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准确地说,是鹤代、佐知、雪乃三人挤在沙发上,多惠美则倚靠在沙发边上,双手抱膝坐在地上。
对面沙发上坐着山田。沾在身上的泥浆已经干结,浑身变成了褐色。山田那副仿佛刚从泥沼中爬出来的妖怪般的怪模样,让多惠美忍不住悄悄将视线瞥向对面。
四个女人与山田一起吃了佐知刚才三下五除二做的炒饭和豆腐酱汤,之后便开始了气氛凝重的协商会议,那场面严肃得就好像是在进行军事审判一样。
“首先要说清楚的一件事情是,”鹤代第一个发言,“雪乃小姐是不是命里注定了会遭遇漏水?”
啊?!这……除鹤代之外的所有人都大觉意外,但谁也没有唱反调。山田挺直后背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是不是啊,雪乃小姐?”鹤代向前探出身子,越过佐知看着雪乃,“以前没有人向你说起过吗?”
谁会说这种话?妈妈真是的,又开始口无遮拦地自说自话了—佐知正这么想着,“这个嘛……”雪乃一本正经地回想起来,“以前倒是有人说过切记不要在床上抽烟,漏水的事情好像没……”
“是谁说的?”佐知忍不住插嘴问道。
“是个算命师,据说算得很准呢。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同学很相信算命,她领着我去算过一次。”
“那是故弄玄虚的!谁都知道在床上抽烟有危险,所以让你注意。这种话说给你听也不会错的,可雪乃你不抽烟啊,对不对?”
“这倒是。不过,我觉得那个算命师还是很厉害的。”
“为什么?”
“我的曾祖父就是在床上抽烟死的。”
“不会吧?”多惠美也插入进来,“有种壮烈至极的感觉!”
“嗯,家里人发现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我小的时候去亲戚家玩,见过那间据说就是曾祖父以前住过的屋子,屋子墙壁仍然残留着被火烧焦的痕迹呢。”
佐知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场景:古旧的日式老宅一室,涂着砂浆的墙壁上有黑乎乎的火烧痕迹……然而,并没有多惠美所说的那种“壮烈”,也没有被大火吞噬临死前的那种痛苦挣扎的印记,只有一幅静寂的景象。或许可以这样说,那只是一个无论是谁有朝一日都将会被吞噬于其中的黑魆魆的洞穴,谁都是通过那儿才走入阴间的黑魆魆的洞穴,只是由于某个偶然的机缘被投影到了那面墙上而已。
实际上,它们可能原本就在那儿。地面上漫溢着的黑水,舔舐着墙壁的黑色烟焰,只是我们光顾着自己的每一天而没有注意到它们。哭泣、愤怒、争吵、相偎而笑,这样的日子似乎会永远延续下去。仅此而已吧。
众人谁也没有注意到正在发呆的佐知,大伙儿继续谈论着雪乃的曾祖父。
“曾祖父本来是酿酒铺的少爷,不过生性游手好闲,整天花天酒地的。他葬礼的时候居然还跑来了一大群情妇、私生子什么的,家里没有人晓得他那些事,结果大家为了争遗产闹得不可开交。母亲经常说:‘我们家的没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的意思是,假如不没落,一直能守住原先那份基业的话,她也不会嫁给父亲。”
“壮烈至极呀。”多惠美又来了一句,“但是有那份底子让你没落也不错啊,我曾祖父当年就不知道干过什么了,甚至连一点话题都没有给后人留下。”
话题似乎远远地偏离了轨道。山田仍挺直腰板笔直地坐着。“曾祖父”与“不声不响地让外人搬进来同住”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异次元空间,如何才能对接到一起呢?佐知左思右想还是没辙,这种凭本事的差事只有靠鹤代了。
“既然连雪乃与在床上抽烟之间的关联都能洞察到的算命师都没有提及漏水的事,那这事应该不要紧吧!”鹤代冷不防地说道。
这哪里是洞察出来的,纯粹是一种偶然嘛,又或者只不过是笼统地提醒了一下嘛。虽然佐知心里这么想,但她一如既往没有将这话说出来。
“不过你呀,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不要去海边玩或者去河里游泳什么的。”鹤代谆谆告诫道。
“我知道。”雪乃诚恳地接受了。看来鹤代才是算命大师啊。
“那个……”“高仓健”终于打破沉默开口了,这是自协商开始以来山田的首度说话。搜索一下记忆的话,山田之前的一次颞下颌张合还是吃完炒饭之后说的那句“谢谢”。佐知还在想,真担心他的下巴会生锈哩。
“佐知小姐的朋友住到家里来……”
“……唉。”早就有所准备的佐知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大概是一年前。”
“什么?!”山田彻底惊呆了。我怎么会这样,家里住进来两个外人居然一点都没注意到!向来以鹤代小姐和佐知小姐监护人自居的我!看来真是老糊涂了,山田一郎!要么从此放弃监护人的身份,要么就只能引咎剖腹了!
他到底是不是这样想的,佐知不得而知,因为山田毕竟不是演技高超的高仓健,他脸部的表情肌没法将他的细微情感表现出来。尽管如此,他受到了重重的打击,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
“山田先生,对不起!”佐知向他表示歉意。本来这应该由一家之主鹤代出面说的,佐知斜眼看了一下鹤代,不出所料,她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雪乃和多惠美体察到了老人的失落和伤心。“本来应该先和您打声招呼的,是我们失礼了!”雪乃垂下头道。多惠美将叉开的双腿并拢,跪坐起来说了声:“怎么说呢?错过了跟您说的时机,真对不起!”
“不不,你们不用介意我的呀。”山田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他抬手在脸上轻轻地抹了抹,沾在脸上的干结的泥浆立刻就剥落了,落在客厅的地上,“我倒是隐隐约约有点感觉的,不过没想到一下子多了两个人……”
佐知觉得,山田肯定是不知道雪乃的存在。雪乃和多惠美搬进来住了一年,再怎么山田也应该是看到过她们的,而且一定会产生疑惑:“就算是刺绣课的学生,似乎出入得也太频繁了吧。”不过,雪乃因为有着不易被人记住这一“特技”,所以山田对她印象淡漠,即使隐约察觉“好像有年轻姑娘搬进正屋住下了”,但那也是多惠美。
真不愧是雪乃呀。佐知朝身边的雪乃投去感佩的一瞥。雪乃也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进入山田的视野,虽说完全不是自己的原因,但还是用眼神回了佐知一句:谢了啊。
“其实是这么回事……”
为了抚慰失落伤心的山田,佐知将四人同居的来龙去脉向山田做了说明:雪乃因租住的公寓漏水,无处可归,多惠美则是断断续续受到前男友的威胁,至今还在躲着他。佐知将这些经过略微夸张地讲了一遍—万一全部告诉山田只怕他会来劲,说三道四的,因而嫌麻烦就没说,这话当然是不可能对他说的。
山田“哎呀”“哦哦”地附和着,等听完佐知的解释后,背脊挺得更直了:“你们就放心好了!”那架势就好像他是个聆听上司命令的二等兵,恨不得将背脊骨向后折过去,“从上上辈子起,这家的老爷就关照过我说,‘千万千万就拜托啦!’既然这样,你们尽管安心在这里住,我山田一定会倍加警觉,绝不会让任何形迹可疑的人伤害你们的!”
果然来劲了—佐知垂头丧气地想。
“我们信得过你,山田先生。”鹤代微笑着道,山田的脸上顿时露出感慨无限的神情。
“那就请您多多关照啦!”雪乃和多惠美异口同声地向浑身褐色的山田颔首致意。
雪乃暂时住到了佐知的房间里。和作息时间大体一致的多惠美同屋应该是最佳选择,可是多惠美的屋子里堆满了纸板箱,实在腾不出空间来给雪乃。
雪乃穿着好歹没被漏水浸湿的睡衣,在佐知的床上躺下。佐知仍坐在桌前做着刺绣活儿,她略略弓着背,一心一意地穿针走线。房间里的灯已经熄灭,只有桌上的台灯仍旧亮着。
山田说,排水管的师傅明天上门来。至于重新装修,连装修公司都还没有选定呢。雪乃白天上班,佐知答应帮她把淋湿的被褥拿出去晒,弄不好必须买新的了;衣服、家具以及小物件等,则挑拣一下淋湿的和没淋湿的,整理一下……
雪乃叹了口气,自己难道真的天生就是遭水害的命?拿着镜子自我端详似有点小题大做了,于是她伸出双手端详起来,生命线一直延展到了手腕附近。
“是不是太亮了,睡不着?”佐知问她。
雪乃慌忙将手缩回被窝里。佐知伸着懒腰,面孔朝向她这边。
“没关系。我睡着了会打呼噜,你可担待着点啊。”
“我也打的。”
佐知笑了,随后头转回桌子那边,抓起绣针,右腕继续飞快地舞动起来。
侧着身体看着忙碌的佐知,雪乃寻思屋顶管道漏水,可能真是因为自己面相不好引起的呢,于是轻声说道:“不好意思啊,佐知。”
“你道什么歉啊。”佐知的背影透着笑意,“雪乃,你就放宽心好啦!”
听到佐知这样说,雪乃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不安,没有什么能威胁到自己的东西了,心情顿时大好。她凝视着专注工作的佐知的背影,不知不觉睡着了。
佐知听着雪乃轻微的鼾声,埋头刺绣,一直工作到后半夜。雪乃时不时地发出笛子般尖厉的鼾声,感觉非常有意思。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佐知将雪乃的被罩拆下洗了,然后和被子一块儿拿到院子里晾晒。浅粉红色的床尾巾则被挂在客厅的窗户上,仿佛是一条耷拉下来的舌头。被子和床尾巾晾晒一天应该可以晒干了。
刚过中午,排水管的师傅就来了。他将窗户和写字台罩上防尘罩布,然后爬到天花板上。不一会儿,天花板上方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声,像是在锉断水管。
佐知戴着口罩进入尘土飞扬的屋子,照雪乃所托收拾壁橱里面。所幸衣物都没有被水浸湿,不过有几件西服和衬衣上面沾了点污泥,这应该是山田在屋里爬上爬下的时候弄脏的。
污泥已经干结,西服用衣刷刷几下泥点便掉落了,衬衣则可以直接丢进洗衣机。院子里的晾衣架上挂满了重新露出白净本色的衬衣,以及四个女人的内衣、内裤,宛似舰船甲板上张挂的彩饰。终于不必介意山田,可以放心大胆地晾晒衣物了,真是欢心快意啊。
佐知心情愉悦地望着晾衣架,鹤代坐在客厅惬意地喝着下午茶,山田则在雪乃房间里支应着水管排换的杂事。
经过两天的施工,水管破漏之处已经全部封死。排管师傅说,虽然房子有年头了,整体老化不可避免,但只要细心维护,应该还可以坚持好几年。
一周刚至一半,两家室内装修公司先后来到牧田家,免费勘量并给出了报价。雪乃在公司用电脑在网上查询,根据客户评价从附近的装修公司中遴选出了几家室内装修公司,和佐知商量后确定和联系了这两家。鹤代和佐知将两份报价进行了比较,最后选定了位于同一个街区的那家公司。
现在只需将室内的墙纸再更换一下就行了。装修公司的人拿来产品目录,考虑到和其他房间的协调,推荐了一款稍稍带有怀古情调的仿布材质的墙纸,进货大约需要一星期。对于和雪乃同睡一个屋子,佐知毫无问题,加上雪乃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时间晚几天无所谓啦”,所以最后便定了这款墙纸。
“地板就这样不用换吗?”佐知问道,“虽然弄干净了,但总有点担心会不会腐烂啊?”
“要是发现地板有鼓起来的现象,可以撬起来查看一下,现在暂时没这个必要。”看上去三十出头的装修公司小师傅平静地回答。他身穿一套灰色西服,系着一条藏青色的素净领带,不主动向客户推销这个那个的,给人一种真诚实在的感觉,不过也可以理解为是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尽量少给自己找事情。这跟鹤代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义”和莫名其妙的自信如出一辙。
大概正是嗅到了同类的气味,装修公司的师傅走了之后,鹤代说了句:“小伙子人不错呢,公司离得也近,你要不要和他交往交往试试?”
真是多管闲事!佐知装作没听见。人家只是个装修公司的施工人员,上门干完活儿就闪人,以后不会再出现,交往什么呀,真是的!
整整两天,佐知都被金属噪声吵得头疼。傍晚,她享受着骤然安静下来的时光,在自己房间里整理起纽扣来。小小的纽扣按照不同颜色分别装在广口玻璃瓶里,形状和手感也各不相同,装在瓶里就像是呈现出红、黄、蓝各种颜色的雪片。
黄色纽扣宛如黄玉,用来做熊的眼睛;仿佛星星在青空闪烁的蓝色纽扣,用来做森林中的湖畔睡美人的项链坠饰;闪着草莓一样的红光的纽扣,则可以做装点在花园的花篮上的金属卡子。摆弄着这些小小的纽扣,她马上就能想象出如何将它们转变为刺绣符号,常常是窗外天色已经转暗,她也丝毫没有留意。
看着像塞满了糖豆一样的五颜六色的广口瓶排放在一起,她心里有种无法形容的满足感。这天晚上,当她将装修施工的日程告诉雪乃时,雪乃出乎意料地有点闷闷不乐:“一个星期……”
“嗯?是不是我夜里呼噜打得很响?”佐知略显狼狈地问。
“不是的,就是偶尔‘呼呼呼’地响一阵儿。”
“要这样说的话,雪乃你也一样‘呼呼呼’的呀!”
“是吗?真是难为情。”
雪乃端坐在客人用的坐垫上,上身前倾,将脸伏在垫子上。这应该是瑜伽的一个体式,称为“婴儿式”,佐知看着却感觉像是小孩受到数落后的某种过度反应。
“没想到这样费工夫,真是给你添麻烦啦。”雪乃低着头叽里咕噜地说道。
“没事的没事的。想喝点什么吗?我去叫声多惠美。”佐知爽声提议道,随即便走到楼下去取冰镇的啤酒。她在担心,雪乃会不会提出要搬出这个家呢?
又是一个周末。经过数天的思考,雪乃终于要付诸行动了。早上七点,她钻出被窝,小心翼翼、不发一声地换下睡衣,穿上了日常的居家衣服。本来她想换上刚买的春季连衣裙,不过还是作罢,照旧穿着上下一式的运动服,“脏就脏点吧”。
透过合上的窗帘,依然能够感受到浅黄色的春天的阳光。佐知昨夜刺绣做到很晚,此刻还在床上发出“呼呼呼”的鼻息声,雪乃起床换好了衣服她仍没有醒来。雪乃叠好被褥,归整在屋子一隅,顺便觑探了一下佐知睡眼惺忪的脸。不知为什么,佐知挨着侧脸的右手握得紧紧的,表情显得似乎很苦闷。雪乃不禁纳闷,难道她睡梦中还在运针?
雪乃对佐知的印象是像只兔子。这并不是指她可爱,也不是说她机敏,相反她的动作可以说略显笨拙,而当她埋头刺绣的时候,柔和的背部曲线活脱脱地像蹲在草丛里的兔子的轮廓。兔子时刻不停地翕动灵敏的鼻子、抖动长耳朵,捕捉周围的信息,那种虚怯怯的劲儿,总感觉跟佐知有点神似。佐知也是一刻不停地舞动着绣针,同时小心翼翼地维系和家里人的人际关系。
每当雪乃看到佐知这副兔子般谨小慎微的模样,就会有种莫名其妙的焦虑,恨不得自己能像“鯥五郎”那样将她抱在怀里安慰道:“好好好,真是个乖孩子!”
雪乃正看着,佐知紧握着的右拳伸到鼻子下面蹭了蹭,翻了个身将脸转向了墙壁,半张床空了出来。这会儿爬上床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回笼觉啦—雪乃这么想,不过她还是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楼下厨房里,像是还没睡醒的多惠美正在搅动大锅子里的粥,鹤代笔挺地坐在餐桌前,喝着盛在碗里的粥。桌子上还有几只小碟,里面分别盛放着碎紫菜、干货状的扇贝、片状叉烧等。
“早啊!”打过招呼,雪乃也在桌边坐了下来。
鹤代应过之后,发表宣言似的对雪乃说道:“我刚刚才对多惠美说了,我今天要出去。”
“去哪儿啊?”
“天气这么好,我要到伊势丹去购物,夏天用的毛巾被已经旧了,老早就想换一条新的了。”
多惠美一只手端着锅走过来,用勺子给雪乃碗里盛上粥,又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生鸡蛋,右手单手在碗沿上磕碎,倒在粥里,又从雪乃手里抓过筷子,将粥和鸡蛋一通搅和,经过这番粗暴的操作,鸡蛋在滚烫的粥里煮熟了。雪乃有点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将鸡蛋直接打在粥锅里呢?
“这是鹤代妈妈用她信用卡的积分兑换的中式白粥套餐。”
多惠美当值做早餐的时候大多时候是吃面包,雪乃刚才还在想今天是吹的什么风呢,原来如此。雪乃谢过鹤代,从多惠美手里接过筷子。
“我开吃喽!”
“不够还可以添。咦,佐知呢?还在睡啊?”
“嗯,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起来。”
“那我先把火关了吧,不趁热吃的话粥就坨了。怎么睡这么晚。”
大概是右手单手端锅端得有点酸了,多惠美一边甩着手一边坐到餐桌边,从锅里往自己碗里盛了碗粥,又从围裙口袋中掏出鸡蛋打入热粥里。大概是怕粥变坨,所以单柄锅只用来盛粥而不往里面打鸡蛋—雪乃这样猜测。
多惠美似乎对坨状的东西过敏。用滚开的热水冲泡粉末状可可或玉米汤时,她会执拗地不停搅拌,生怕一停下来就会坨掉,喝的时候,假如舌尖稍稍触到一块坨状的东西就会犯恶心。对了,多惠美对稀释型的液状乳酸饮料以及带橙肉的橙汁也极其反感。
鹤代喝完粥,站起身将碗筷放在水斗里。雪乃本想和鹤代说上几句话,但错过了时机。
每次有外出计划的时候,鹤代就会精气神十足。大概是出于平时老是待在家里,几乎不出门,最多就是到车站前去买点食材的缘故吧。连一向推给佐知干的洗衣服这类活儿,一要外出她就抢先动起手来,莫非不洗几件衣服,就无法激起她的期待和能量?趁着洗衣机运转的当儿,她会仔细化个妆,衣服洗完之后快速地拿到院子里晾起来,然后精神抖擞地出门—这就是她的风格。
鹤代在做外出准备的时候是不可以跟她搭话的,那样她会不高兴,尤其在描眉的时候更是绝对禁忌,那可是一项最需要注意力集中的工程,即使跟她搭话,她也只会含含糊糊地“呣呣”几声。雪乃曾见过一次佐知在这种时候壮着胆跟她说话的情形,当时鹤代嘴里除了“呣呣”之外什么字都不吐。她的心思压根儿不在别处啊。佐知说:“回来的时候顺便买根棍子面包啊。”她答:“呣。”“就是那种法式面包。”“呣。”“知道了吗?”“呣。”结果到底没买回来。佐知向她指出没有买棍子面包,她反倒气势汹汹地回道:“我出门前不正在忙着吗?!那种时候叽里呱啦地跟我说话,我肯定是记不住的啊!”雪乃想,这不是恼羞成怒,反咬一口吗?自然,这母女二人争吵时,雪乃是不会插嘴发表意见的。
出于这个原因,这会儿雪乃默默地喝完粥,然后帮着佐知将碗筷洗了。鹤代则进了二楼的盥洗室。
“前辈你呢,”多惠美收拾完后问雪乃,“有什么安排吗?”
“嗯。”雪乃用水壶烧了壶开水,泡上咖啡,然后把多惠美招呼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我今天打算打扫一下那间‘从不打开的屋子’。”
“啊!”多惠美吃了一惊,雪乃赶紧“嘘—”的一声将她止住了。二楼传来洗衣机脱水的声音,那声音仿佛在煽动观众的焦躁情绪:马上就要进入结尾啦!虽说并不算太陈旧,但牧田家的家用电器声音都这么吵人。
“怎么突然想起来打扫?”多惠美压低了声音问,“那间屋子不是一直以来谁都没有进去过吗?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看到多惠美想象着一幅可怕的情景而发颤的样子,雪乃并没有改变主意。
“我们只出了很少一点房租住在这里,结果呢,还弄得漏水,我觉得自己也应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可那不是前辈你的责任啊。”
“不,我觉得我的命确实跟水害什么的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