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牧田家的四个女人,平时习惯早上七点钟围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早餐的制作是轮流制的。这个星期轮到佐知当值。昨天晚上,她做刺绣做得一时兴致难收,心想着再做一会儿再做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忙活到了天亮。这会儿佐知困得不行,她一边搅动着浓浓的咖啡,一边用菜铲翻动平底锅里的鸡蛋。
透过餐厅的地脚窗,看到早晨的阳光照射进院子里的菜园。虽然称为菜园,但眼下这个季节,园里只有几株大葱高高地蹿出地面,其中有的梢头已经爆出了漂亮的球状葱花。只因为暖锅早已吃厌,再说也吃不了这么多葱,所以它们只能落得个白白枯烂在地里的命运。
菜园里稀稀拉拉地插着些一次性筷子,看着像金鱼或者独角仙的坟头前插着的标记似的。这是秋天将收获的马铃薯埋入地里时做的标记,冬天陆续挖出来一些端上餐桌吃了,但淀粉似乎也摄取得差不多到了极限,照此下去,估计有些就要长埋在地里成为马铃薯种了。
总的来说,虽然时下菜园看上去一片灰褐色,十分煞风景,幸亏有佐知母亲鹤代的精心照料,从春到夏,这儿就变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绿圃了,毛豆、茄子、番茄等全都肆无忌惮地开花结实。四个女人哪里吃得了那么多蔬菜呀,佐知只得时不时地提醒鹤代适可而止就行啦,可是鹤代就好像中了魔似的,一门心思地又是打虫,又是为蔬菜浇水施肥,从不偷懒。到了收获时节,高高兴兴地摘下来吃了没几天却又马上吃厌了,张口“我想吃烧肉”,闭口“天气热得补充营养”,这是鹤代的常态。
眼看春意渐浓,今年鹤代照例又开始起劲地翻土播种了,看来夏天又要遭受无休止的蔬菜的轰炸了。佐知叹了口气,将视线从菜园收回到手底下的平底锅,锅里的西式炒蛋已经稍稍炒过头了,她赶紧将蛋铲起,装入四只盛有樱桃、番茄和脆脆的培根的盘子里。
或许是看到盘子里的鸡蛋,又或者是看到早晨的太阳的缘故,她只觉得视界中满是黄灿灿的一片。常听人说,疯狂做爱的翌日早晨,看太阳会感觉特别灿黄。遗憾的是,佐知至今尚无做爱的体验,眼前一片发黄纯粹是出于昨晚过于专注刺绣的缘故。至于为什么疲劳和睡眠不足会导致整个世界黄化,佐知搞不懂其中的原委。她只知道,除了长时间地埋头刺绣之外,还从来没有因为其他事情产生过这样的感觉,在感到充实和满足的同时,不免也会感到一丝无聊。最终,她一方面对自己的生活状态心存不安和焦虑:“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吗?”另一方面又因为“反正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去追求啦,再说就这样子也没有什么不满的呀”而自我肯定,当然这肯定也含有万念俱灰的意味。
在餐桌上摆好四只盘子,将面包分两次放进烤面包机里烤好,又往各人的杯子里倒上咖啡,另外再备上几只杯子,供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口味倒上牛奶或橙汁喝。一切准备完毕。就像是计算好了时间似的,鹤代、谷山雪乃、上野多惠美几乎同时来到了餐厅。
互道着“早!”在餐桌的固定位置各自落座后,佐知以外的另外三人齐声向她打招呼:“那就开吃啦!”
“嗯,吃吧!”
佐知按照各人的要求,分别给鹤代和雪乃倒上牛奶,给多惠美和自己倒上橙汁,然后和她们三人一块儿开始吃早餐。
“盐放多了!”
炒鸡蛋送入口中,鹤代立即嘟囔起来。
“是吗?”
“哪有啊,”多惠美笑容满面地打圆场,“和面包一起吃的话感觉刚刚好啊。”
“又通宵了?”
雪乃一边嗅着自己杯子里咖啡的香气,一边将视线转向佐知。雪乃和多惠美已经做好了上班的准备,化妆和着装都已就绪。就连无班可上的鹤代也像往常一样,将一头白发干净利落地梳成了个丸子状,穿了件灰色开襟衫,下身则是一条黑色长裙。
只有佐知素面朝天,头发乱蓬蓬的,一身运动衫打扮,藏青色的运动衫大概已经穿三天了。
“嗯。”
“太辛苦了吧!”
多惠美对佐知表示了同情,看上去性情文静却有着一条毒舌的雪乃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客气:“自己一副邋里邋遢的样子,能做出那么漂亮的刺绣作品来,要是知道真相,你的学生怕是要笑出声了吧。”
“不会的!”
没等佐知张口,多惠美马上回敬道,随即又加上一句:“至少我不会。反正我来到这儿,心里只有感动:‘老师为了完成一件作品竟然如此辛苦啊!’”
“多惠美,你真会体贴人,谢谢!”
佐知忙不迭地谢过多惠美,同时若无其事地闻了闻运动衫肩部的味道。其实不用雪乃说她心里也很明白,再不洗澡身上都快有味了。
“看看,就是这个样子,都给她戴高帽子,所以她才会被莫名其妙的男人纠缠啊!”雪乃稍稍吃惊地说道。
“不是戴高帽子,我只是讲事实呀。”多惠美噘了噘嘴,做出一副可爱的样子。
“好啦,再不走,就要赶不上电车了!”
被鹤代这么一催,雪乃和多惠美急忙将面包塞进嘴里,喝干了杯子里的咖啡。然后跑进盥洗室内又是漱口又是检查妆容的,忙活了一阵,两人终于同时喊了声“我们走啦”,这才拉开玄关门。
“折叠伞带了?好像从今天傍晚开始要下雨呢!”
鹤代的关心,大多不外乎“伞带了?”“饭吃了吗?”之类,要说世上的母亲一多半都是如此倒也没错,不过佐知委实替她着急。雪乃和多惠美都不是鹤代的亲生女儿,再说两人早已经是成年人了,鹤代的瞎操心想必会让她们觉得烦,不承想雪乃和多惠美完全不顾在一旁急得心里发痒的佐知,两人欢快地应道:
“唉,带啦!”
“我一直都放在包里的。”
在玄关目送两人离去后,佐知和鹤代穿过还有些昏暗的走廊,回到餐厅。餐厅窗外,恰好雪乃和多惠美两人从菜园旁经过。隔着玻璃,四个人互相挥了挥手。
“雪乃和多惠美两人住在这儿这事,不用跟山田先生说吧?”
“说了也没关系啊。”
鹤代在厨房洗涮着用过的餐具。“反正怪麻烦的,再说后门离车站也近,她们住着不是蛮好的嘛。山田先生应该也会觉察到的。”
“是吗?”
鹤代从无外出工作、自己挣钱的体验,是个不折不扣的“闺秀”,如今已年近七十,无论碰到什么事情她都很少会主动出主意,而是尽量避免口舌或是非,等着对方觉察到。换言之,她是个嘴拙的人。但这并不表示她话少,而是她欠缺与人沟通的能力,或者说她压根儿就缺少将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告诉对方的意识。
有时候,鹤代会把看过的电视剧讲述给佐知听。佐知听得再用心,到头来还是弄不清剧中的人物关系,故事情节也是零零散散的,完全串联不起来,一小时长的电视剧剧情讲述起来至少要花上一个半小时,到最后还是讲不清这个剧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这种情况并非偶尔发生。
“您讲的根本不叫故事梗概啊!”佐知不禁生气。
鹤代不以为然地正色说道:“我明明跟你讲得很清楚啦,是你的理解能力差。”
因此,佐知已经不再要求鹤代先厘清自己的思路,然后再用语言清楚地表达出来了。尽管如此,鹤代绝不是一个毫无价值的会话对象,这才是叫人不可思议的地方,因为鹤代嘴里偶尔也会冒出一些很有趣的说辞。
比如前些时候,佐知常常待在自己屋子里很晚才睡,鹤代便提醒她“开门关门要轻轻地呀”,她当时的说法是:“你老用拆门的力气开门关门,吵得人睡不着觉,也会影响雪乃和多惠美她们啊。”
佐知听了之后当然深刻地自我反省了一番,同时也不得不暗暗佩服,“原来如此呀,‘拆门的气力’这个说法真的妙不可言哪”。
这些暂且不提。现在鹤代又是这样,不愿将事情挑明,而采取随着时间过去由对方慢慢地自己去觉察的“打哑谜战术”。“这样不大好吧?”佐知稍稍有点担心,根据以往的经验,她知道若是说出口,势必导致事态更加复杂,于是打定主意就依母亲所说。
“昨晚没怎么睡吧,佐知?衣服什么的就交给我来洗吧,你到上面去躺一会儿。”
“嗯,谢谢啦!”
“今天刺绣课还开吗?”
“这星期只有周六开。您不是要去买东西吗?”
“天晚了会有点凉,差不多三点之前就得去了。”
“我陪您去!待会儿如果我睡着了,您叫我一声啊。”
佐知走过玄关,上了装有笨重的木制扶手的楼梯。被数不清的居住于此的人的手摸过的扶手,长年累月下来,变得纹理光滑,还带着光泽,就像是被涂上了一层清漆似的。
浴室在二楼。浴室的清洁也是轮班制的。谁洗完澡,就将换衣处墙上挂着的自己的名牌翻过去,最近几天佐知一直忙于工作,顾不上洗澡,所以她的名牌仍是朝里的。这星期当值的是多惠美,昨天晚上最后一个洗完澡后,多惠美将浴室的边边角角都擦拭干净了。
这个家里到处都保持着老旧的模样,只有厨房和浴室前几年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上了充分考虑了移动路线而设计的组合式橱柜、银色的大冰箱,以及双脚可以舒适地伸直浸泡全身的大浴缸,这是有着高高的天花板的西式房子内仅有的与“现代”两个字相符的功能性十足的家具。佐知在墙面上贴着瓷砖的浴室洗去身上的尘垢,她已经几天没有这样洗过了,然后站在莲蓬头下冲净,又用刷帚将浴室匆匆抹了一遍,这才走出浴室。
将有些许汗味的运动衫塞进洗衣机,再换上干净的居家服后,佐知已经没有气力举起吹风机将头发吹干了。她推开位于二楼尽头的自己房间的门,顾不上收拾一下散乱在桌上的刺绣工具,便一头倒在床上。佐知的房间西面和南面有窗,太阳渐渐升高,光从南面的窗户射进来,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佐知连窗帘都没拉上,很快就入睡了。
用浴巾裹着湿漉漉的头发,趴在床上睡着了的佐知,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圆头圆身的木偶,所幸只有恰好扑扇着翅膀从窗外飞过的乌鸦一睹这副丑态。
鹤代与佐知是母女俩,雪乃和多惠美同她们则没有血缘关系。四个女人组成这样一个奇妙的家庭,在一起共同生活,已经有一年了。
佐知和雪乃五年前因偶然的机缘相识,并成为闺密。佐知是一名刺绣工艺家,居家工作;雪乃则就职于位于西新宿的一家保险公司。佐知生于此地,从小就和母亲鹤代一起生活,从未离开过家乡。雪乃出生于新潟县,自上大学起,一直到住进牧田家来之前,一直是一个人生活。
职业和家庭环境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同为三十七岁的独身女人,加之都不喜干涉他人、介入他人的私人领域,自然性情相合、意气相投。
佐知和雪乃的初识缘于一次误会。那天,佐知与客户约定带着已完成的刺绣作品前去交付。对方经营着一家小小的精品杂货店,希望在五厘米见方的布面上绣一些教堂、马车的变形图案或者花朵,刺绣作品会被装裱在镜框内,再挂在墙上或置于展示柜内,作为一种装饰品。佐知的刺绣作品朴实自然,很受顾客的欢迎。
佐知将装裱好的刺绣小心地包好,放入挎包,前往约定地点。杂货店位于涩谷,因为店堂狭小,所以两人便约在涩谷车站大楼的八公雕像前碰头,然后找一家茶餐厅,双方当面确认一下。
虽说是工作日的午后,但毕竟是人们约会碰头的“胜地”,八公雕像四周人头攒动。佐知大概因为自己是东京人的缘故吧,对于去往类似八公雕像这种人来人往的标志性场所实在头痛。她一般都是通过电话或短信与客户联络的,但和今天的这个客户只见过一面,对其容貌仅有很模糊的记忆,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挤入八公雕像旁的人群中,观察起四周的人来。
没错,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五官清秀,略带点古典气质的美女。佐知凭着记忆,在八公雕像旁发现了那个像是约定客户的人。
佐知向她走去。这当口儿,对方几度将视线落在佐知身上,但是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佐知至此若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认错人了便也罢了,她竟径直走到对方面前停下,招呼道:“杉田太太!”她叫了声后继续说道:“让您久等了,真不好意思。”
“呃—”对方嗫嚅着,似乎想解释什么。
“啊!”此时,佐知方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脸,到底是不是杉田太太,她依旧没把握。也许是自己的袜子跳线了,杉田太太想提醒自己却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也许对方根本不是杉田太太,但是被人错认为杉田太太,因而感到困惑—这两种情形都有可能。
究竟是哪种情形呢?佐知一边琢磨,一边下意识地迅速朝自己脚下以及裙子瞥了两眼,同时等着“杉田太太”(姑且这么称呼)的下一句话。这时候,她蓦地注意到,“杉田太太”一只手抓着八公的尾巴。
为什么搭在狗尾巴上……?
正疑惑不解,忽然有人在背后叫她:
“牧田小姐!”
她转过头去,只见一位五官清秀、略带点古典气质的美女微笑着站在眼前。莫非这位才是正牌的杉田太太?
佐知急忙向手搭在八公尾巴上的“杉田太太”鞠躬致歉:“啊,认错人了,对不起!”
“没事的,不用介意。”“杉田太太”很大度地回了一句。
佐知跟着正牌的杉田太太走进星巴克,将装裱好的刺绣交给对方。杉田太太拆开包装端详了一阵,非常满意,当即表示马上会将货款汇入佐知的账户,同时又向她订了几件作品。
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对话,趁这机会,佐知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不得不承认,正牌的杉田太太和之前被误认的那位女性都称得上美女,但正牌杉田太太更给人一种亲近感。这样想着,另外那位女性的姿颜开始渐渐淡漠,像行云一般飘逝而去,在佐知的脑海中只留下了一个“美女”的印象。
在星巴克待了不到十五分钟,杉田太太便将刺绣装进随身带来的购物袋,走出车站大楼,沿着坡道往上,返回店里去。佐知则穿过交叉路口,向涩谷车站走去。
因为打算到站内的东横线地下街买些食材,佐知没有走向jr线的检票口,而是从八公雕像前穿了过去。她不经意地朝雕像看了一眼,不想之前那位女性竟然还站在原地,一只手依旧抓着八公的尾巴。不,其实是因为她的手抓着八公尾巴,所以佐知当即确定,这个人就是之前那人,至于她的脸,佐知早就不记得了。
稍稍迟疑了片刻,佐知朝她走了过去。
“刚才真的是太失礼了!”
那人醒悟过来,意识到面前的人就是刚才认错了人、冒冒失失上前来打招呼的人,连忙礼貌地轻声应道:“啊,没关系!”随即又说,“我经常被人认错呢。”
“我太不礼貌了。”佐知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终于问对方,“您为什么抓着八公的尾巴呀?”
“还不是因为跟客户约好了在这儿会面嘛,可对方是位大妈,她说,‘八公雕像我是知道的,不过您的样貌我不记得了呀’。我只好跟她说,‘要不您就找一个抓着八公尾巴的人吧,那个人就是我’。可是,她大概把日子搞错了,到现在都还没来。”
说到这里,她才将手从八公的尾巴上收了回来。
“对方有手机吗?”
“年纪大了,不用手机的。但愿她不会在路上跌倒什么的,那样可就糟了。”
说不清为什么,佐知一下子对这位女性产生了好感。她明明穿着正牌的杉田太太不会穿的素地西服套装,刚才自己怎么会搞错呢?佐知自己也感觉莫名其妙。
“您刚才说经常被人认错,大多数时候被错认为是谁呀?”
“也不是具体的某个人啦。”
约定的会面既然不了了之,她顿时就有了空闲时间,便不厌其烦地向佐知解释起来。
“有时候对方会冲我叫出一个我毫无印象的名字,可能是因为我跟他认识的一个朋友有点相像吧。甚至有时候对方上来和我说上一大段话,最后才发现认错人了。还有的时候,朋友对我说‘昨天在某某地方看见你了’,而我自己完全不记得去过那个地方……总之,这类事情发生过好多次了!”
“是不是像生灵飞出去那种啊?”
“我可没有那种灵异能力,脸也只是极其普通、不大会给人留下什么深刻印象的脸啊。”
“那倒挺适合当间谍的哦。”
“也许吧。”
两个人打消了拘束感,一同哈哈地笑出声来。佐知不是一个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人,此时突发奇想似的思忖道:能跟这个人进一步交往倒是挺好的啊。于是给了这位女性自己的名片,名片上印着电子邮箱、手机号码,以及展示有自己刺绣作品的个人网页地址。
“有兴趣的话,欢迎上我的网页去看看。”
对方手足无措地接过名片,然后仔细看了看。
“我是头一次碰到一位刺绣工艺家啊!”
“我在自己家里开了一个刺绣课程,您如果感兴趣的话请跟我联系。”
这是佐知和雪乃的第一次见面。当时,佐知并没有真的期待雪乃跟自己联系,等回到家里独自一人的时候,她甚至有些后悔:这样做会不会让人家觉得我是在到处发名片,为刺绣课程拉人头啊?很快,她便把名片这事给忘记了。
雪乃虽然并不反感,但心里还是免不了嘀咕,这个人也太自来熟了吧。这么想着,将佐知的名片放进包里,也就不再去想它了。周末整理提包的时候,名片掉了出来,她心想,不如看看喽,于是她随意地打开家里的电脑,点击进入佐知的网页浏览起来,只见满屏都是漂亮的刺绣作品,纤巧可爱。
她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试着写了封邮件发过去,很快收到佐知的回邮。在你来我往的邮件交流中,两人渐渐发现她们在读书和看电影方面的偏好也完全合拍,数次会面后终于成了朋友。
佐知一开始怎么也记不住雪乃的容貌,站在约好碰头的地点东张西望,暗中观察的雪乃见了不禁好笑。如此这般数次之后,雪乃作为一个重要的朋友,她的容貌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被混淆,已经深深刻印在佐知脑子里了。一旦刻印方才发现,在雪乃那陶瓷一般宁静的外表下面,也包藏着她特有的刻毒劲儿和坚强劲儿。
多惠美是雪乃公司的后辈同事,比佐知和雪乃小将近十岁,大约三年前被分配到雪乃所属的部门。她身材纤小,显得非常可爱,加上工作努力,业绩不错,很快便在同事和客户中都赢得了良好的人气。
雪乃知道多惠美喜欢手工艺,便将她介绍给佐知。佐知每周在自己家里开办一到两次刺绣课程,多惠美本来是和雪乃前来参观教学的,结果当场就决定报名学习,成了佐知的学生。佐知不仅技术过硬,品味也佳,她的刺绣作品非常能够打动女人心。
刺绣课结束后,佐知和鹤代又招待大家喝茶,又是红茶又是点心的。六七个学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色的女性,大家不拘年龄,谈笑风生,一起度过了一个欢快的下午。每个星期六都来上刺绣课的多惠美,很快就和这儿的所有人熟稔起来,也受到那些太太的喜爱。雪乃虽说每次也来,但她没有学刺绣,别看她外表端庄贤淑,却极其手拙,刺绣这类精细的活计她完全上不了手。每次聚会,她大多是在一旁翻翻杂志,或是给鹤代打打下手帮着烘焙饼干什么的,在牧田家里待着倒也自得其乐。
几年下来,佐知、雪乃、多惠美的交流不断深入,后来鹤代也加入了她们,四个女人成了无话不谈的闺密。后来,雪乃和多惠美也搬进这个家来,四个女人过起了同居的生活,这是当初谁也没有想到的。个中的原委,后面还会讲到。总之,四个女人决定大家轮流做家务,共同生活,就这样过了一年。
强烈的太阳光照在脸上,中午过后,佐知终于睡醒了。她扯下裹在头上的浴巾,顿时一股洗发液的香味四下弥散开来,仍略带潮气的头发披垂在脸颊上。佐知来到二楼的盥洗室,三下五除二地将头发梳扎起来,描了眉,又抹了点腮红和口红。
居家工作,难免会慵懒、懈怠。“这样可不行。”佐知自我告诫道。往往还是临了一阵抓瞎,顾不上换上外出的衣服,套着居家服便出门了。一条运动裤,外加一件起了球的毛衣,反正就是上车站前去买东西,这样子也未尝不可吧?
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下,佐知经常是穿一件睡衣兼居家服兼外出服就解决了。如今,即使要到新宿去,她也会冒出一种自甘堕落的想法:反正就是同一条线路上的车站,就这副样子怕什么呀?照她这样的逻辑,将来不管去纽约也好,去里约热内卢也好,反正都在同一个地球上,脸都不用拾掇,一身穿旧的运动衫就可以上路了吧?
回到自己房间,佐知将散在桌上的绣布和绣线等随便划拉了一下,便走下楼梯。鹤代正在餐桌前,就着煎三文鱼、豆腐酱汤和马铃薯烧牛肉吃午饭。
雪乃和多惠美下班回家的时间总是不一致,因此平日的晚饭一般是两人按照各自喜好在外面解决。包括伙食费在内的生活费每月月头缴入四人共同的“资金袋”,用来购买必要的生活物品。购物则由大多数时间待在家里的鹤代和佐知两人承担,至于个人出资购买而又不情愿和其他人分享的物品,则用记号笔在包装袋上写上名字。
所幸,四个人的口味喜好大致相同,煮饭烧菜倒也不怎么伤脑筋,再加上四个人都不是大手大脚乱花钱的人,因此,从未因为“资金袋”的使用以及制作的零食点心等的分配而产生过摩擦。
平日的晚饭大多由鹤代掌勺,鹤代总会特意留下一些煮好的菜、咖喱等,或者是半成品的汉堡,用保鲜膜包着冷藏在冰箱里。如果雪乃和多惠美在外面没顾上吃晚饭,她们回到家后简单热一热便可以吃,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家的雪乃和多惠美高兴还来不及呢。说不上是为了回报,但周末的晚餐基本上由雪乃或多惠美包了。佐知则主要负责洗涤之类的,以及不属于轮流当值范围的其他家务活儿,比如屋子的打扫啦,院子的打扫啦。
不过,这些毕竟只是大致的原则。一方面,鹤代的性情飘忽不定;另一方面,兴许是雪乃和多惠美外出工作,佐知自觉心虚,所以到最后便常常主动将所有家务活儿都揽下了。
当佐知的视线投向餐桌的时候,鹤代已将煎三文鱼和马铃薯烧牛肉吃得所剩无几,于是佐知站在煤气灶前,在单柄锅里加水煮了点拌面汁,然后放入冷冻的乌冬面,又搁了些菠菜和油炸豆腐,最后再打入一个鸡蛋。
乌冬面煮到稀糊烂,她连锅带面一起端到餐桌,垫了张报纸后,便将锅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将含在嘴里的一次性筷子取下来,啪的一声一掰为二。
“拿个垫子垫一垫哪。”
在一旁看电视的鹤代皱起眉头嘟囔了一句。
“没事,没事。”
“煮得有点过了吧?”
“不要紧,我就喜欢吃烂一点的乌冬面。”
“怎么跟个老太婆似的。”
“妈妈,您可不要说我哦。”
佐知一边吃面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电视里无聊的午后“肥皂剧”,吃完漱了漱口,洗好碗,母女二人这才出门购物去。
来到玄关前,佐知忽然感觉今天天气有点凉,便从壁柜兼鞋柜中拿出一件外套。
“妈妈,只穿件毛衣不冷吗?”
佐知边穿鞋边回头望了望母亲,只见鹤代早已有备无患地在肩上披了条厚厚的披肩。
“我可不像你,我看过天气预报啦。”
鹤代说罢从佐知旁边擦肩而过,拉开重重的木头大门。
没错,鹤代能够准确地说出哪个频道几点钟播报天气预报,几乎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个天气预报的爱好者。她每天准点收看,并且会为晴雨冷热等一惊一乍。佐知是根据外出需要来决定穿什么、要不要带伞的,鹤代看不惯女儿这种事先不准备、到时乱抓瞎的做派,有时候忍不住,便会将以前的陈年旧账翻出来将她数落一顿:“你接刺绣活儿也是,临到要交货了才急急慌慌地说什么‘哎呀,我还没有绣好’。小学生的时候就是这样,暑假作业规定的配画日记总是拖了又拖,到头来还不是麻烦大人帮你弄?说起来,你从出生那会儿开始就是这个样子,预产期过了好几天一点也没动静,等几乎都要忘记的时候突然开始阵痛了,结果可把老妈弄惨了!”
鹤代没有径直走向正门,而是从菜园旁边穿过,绕着屋子几乎转了半圈朝后门走去。菜园一旁的晾衣竿上,晾着四个人的内衣等东西。因为佐知中午在睡觉,今天是鹤代晾出去的。
四个女人一起生活的这幢带独立院子的老宅子,位于东京的杉并区,在善福寺川像条蛇一般左蜷右曲的那一段。河边是个公园,周围则是密集的住宅,这儿给人的印象是绿荫非常多。
这一带早先都是农田和杂树林,大概是从战前开始,人们从东京和其他地方跑来在郊外建起了这么一片市街。在战争结束后的经济高速发展时期,东京人口爆发性猛增,郊区的边界也不断地向外拓展、拓展。
杉并区这地方,如今既不再是郊外也称不上是市中心,处于一个难以定位的位置。车站前一带是鳞次栉比的店铺,而稍稍远离车站的地方则是密密麻麻的住宅区,没有像样的产业,对它最贴切的描述大概也只能是人们工作一天回来睡个觉的地方了。然而,从这儿乘坐电车,只消十来分钟便可到达新宿,有些地方人们上下班路上要花费两个小时呢。如此一想,单从距离上来说,这儿又完全可以划入市中心的范畴。
佐知总觉得,这是片暧昧不明、模棱两可的市街,仿佛一座沉沉睡去的城市。花大约二十分钟,从牧田家步行到距离最近的车站阿佐谷站时,这种感觉尤其明显。要说闲静的确闲静,因为它老像是在打盹儿,没有半点与众不同,就只是一片闲静的住宅区。
即使你觉得“不管怎样我就是想在大都市生活”,倘若你在这片区域出生长大的话,你连“好想退休后回故乡再去过那种悠闲的日子”这种想法也不可能萌生,因为都市近在咫尺,而故乡就是你现在生活的地方。这就是一个无论何时都处于精神休眠状态的地方。闲适、安宁,闲适、安宁得令人窒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想必从小就对这种氧气稀薄、呼吸不畅,无处可去又哪儿都不想去的感觉十分熟悉。
在和雪乃的接触中,佐知有时会为雪乃身上散发出的某种耀眼的东西而感到惊讶,就是那种野心,或者叫进取心吧。雪乃经常表示,要想独自一人在东京生存下去,就绝不能放弃工作,她不光是这样说的,实际上也是朝着这个方向勤奋努力的。雪乃的故乡没有任何令人为之昂奋的地方,除了政府部门外,也没有什么吸引人的职场,“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在那种地方生活”。
“三十七岁的独身女人,在那儿就是彻底废掉啦。如果不趁着还没到那个地步赶快结婚的话,等待你的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灾难啊,那种地方想想就让人讨厌,对吧?”
佐知心想,是啊。但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灾难”究竟是什么样的灾难,她实在无法想象。
“因为佐知你一直生活在东京啊,自己有房子,鹤代妈妈也不会催你结婚什么的。”
雪乃想说的是,佐知之所以能够完全依照自己的愿望生活,是因为生活在东京这个地方。按照她的说法想想看,佐知还真是个幸运儿呢。鹤代从不对佐知说“快点结婚”这样的话,因为她对女儿结婚早已不抱任何期待和希望。而且要理论起来,鹤代本身也很让人哑然,她似乎打心底里对女儿的婚姻大事就觉得无所谓。
雪乃嘴上将故乡贬斥得一无是处,出人意料的是,其实她非常爱自己的故乡,每年中元节或正月总是乐此不疲地挤在返乡的人潮中,回到父母和哥嫂生活的那个家。每当这种时候,佐知便会感到失落和羡慕。跟小学生那会儿暑假结束后在教室里和晒得黑黢黢的同学重逢时一样,在兴奋地讲述如何回到乡下的祖父母家度过一个愉快的暑假的他们面前,没有故乡可回的佐知有种仿佛被抛弃的感觉。
每当触及雪乃的野心,或者叫进取心,甚至自己感觉像触及的时候,佐知就会不由自主地退缩。“大概就因为这个我才永远出不了头吧?”这让她终于明白自己缺少这种争强好胜的素质,并因此而自惭形秽。从小蓄积的那份失落和羡慕,稍稍变味成了嫉妒,于是她会在心里略带虚荣地自我安慰道:“不争强好胜才是江户人的美德呀。”虽然杉并区压根儿称不上是江户。
当前一阵子读到关于一度引起不小社会反响的反社会性阿飞团伙的报道,得知这类阿飞团伙的主要成员居然多出生于杉并区和世田谷区一带时,佐知大为惊讶。
曾经在六本木闹出过暴力事件,成员中有的还是事业有成的创业家,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团伙呢?被莫名其妙的遐想激起强烈好奇心的佐知,在书店觅到了相关书籍。虽说是在东京土生土长的,但佐知从未去过六本木,只是大略地晓得那是个灯红酒绿的繁华之地,据说,到了夜晚随处都是嗑药的。这样的认知当然属于误解,但东京的地域实在太广了,对于居住在杉并区、成天宅在家里埋首刺绣的佐知而言,电视上的报道几乎就代表了她有关六本木的全部认知。
然而,书上明明说,在六本木豪横一时的团伙的重要成员,多出生于杉并区。这是怎么回事?佐知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与佐知年龄相近,当佐知还在懵懵懂懂地度过青春期的时候(她有没有过思春期不好说),他们已经野心勃勃、摩拳擦掌地将目光从不值一提的杉并区投向了六本木。想到他们早已挣大钱、开好车、搂着漂亮的姑娘,佐知心里不禁翻腾起来。
杉并区。这个似睡非睡的住宅区,唯一算得上优点的便是宁静,或者说慢节奏。
当懵懵懂懂地埋首于刺绣艺术的时候,佐知猛然醒悟,发现自己“活着却和死没什么分别”。过着这样的生活并非她在东京杉并区出生和长大的缘故,而是有她自身的原因,是她本身的性情所致。野心,或者叫进取心,往大了说叫格局,她缺少的是这样的东西,这不是东京的特征,而是佐知的个人特征。然而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事实啊,懵然无知才好呢。
或许他们生长的杉并区和自己生长的杉并区是相似但平行的两个宇宙吧。佐知运用她那少得可怜的科幻知识来为自己开脱,对不利于自己的事实只当看不见。
在慢慢悠悠地往阿佐谷车站走去的路上,在车站前的商店街挑选蔬菜和猪肉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展开想象:“这么悠闲的街区怎么会养育出那样粗狂强悍的性格?”“大概这儿既远离市中心又不属于郊外,这种找不到自己位置的焦灼和不安让他们无法忍受,因而催生了他们那种带有暴力倾向的野心吧?”沉浸在漫无边际的空想中,佐知的灵魂仿佛是在阴沉的天空中遨游一般。同行的鹤代发现,在一截围墙根的茶梅树下蹲坐着一只猫:“瞧这家伙目中无人的神态,跟佐知一模一样。”她自言自语着,不一会儿又看见商店街一角有家门面正在装修,便自说自话道,“会是什么样的店入驻啊?我希望最好是家茶餐厅。”
这个那个的,当佐知终于收回浮游在天空的魂儿回过神来的时候,偌大的购物袋的手提处已经紧紧勒入她肩膀了。鹤代手里只拿着一个钱包,步履轻盈地走着。
“白菜有必要买这么一整棵吗?还有葱,家里院子里不是还有好些吗?”
“今天晚上吃火锅。”
又是鸡同鸭讲。永远都是这样。在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佐知就像个脚步打飘的圣诞老人,不停地将袋子在肩上左右来回倒,二十来分钟的路程竟然感觉长出来好多。
这一带有不少都是狭窄的单行道。道路两旁尽是齐肩高的垒石围墙或绿篱,独栋房子、公寓、停车场仿佛是从吃角子老虎机中跳出来的似的,一遍遍反复出现,其中不乏有着气派门洞的古旧大宅,里面住的都是战前便已经在此地经营农业或者战争刚结束便购地造房子搬来此地居住的人们的后代。
佐知家的房子,连同土地,都是鹤代名下的产业,四周有垒石围墙围着,占地共一百五十坪,这样的占地面积,在市中心的话称之为豪宅也一点不为过。这幢由鹤代的祖父于战后建造的房子,外观大气,用现在的话说,属于怀旧风格的西洋式建筑。毕竟年代久远,地板“嘎吱嘎吱”地响、墙壁漏风、过道昏暗,加上院子缺少修整,一棵巨大的楠树活生生地长成了铺天盖地、杂乱无章的怪模样。一到夏天,佐知便感觉房间密不透风,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换句话来说,豪宅的真相其实就是一幢陋屋,故而也被附近的小学生们称为“鬼屋”。听到这样的称呼,佐知的同感竟远远超过所受到的打击:是啊,住在这儿的人都快成幽灵了。
鹤代是家里的招赘女儿。牧田家从江户时代起就在这里经营农业,到了鹤代的祖父那一代,不知什么原因,一族中英才鼎出,至今有一支远房亲戚还代代都出外交官呢,不过佐知从未见过他们。
鹤代的祖父是本家,战前似乎是通过证券和期货交易赚取了一大笔财富,于是放弃农业,不劳而食起来。不承想鹤代的父亲是个蠢蛋,牧田家的财富在他手上一路缩水,到了战后不得不将名下的土地陆续卖掉,再用这笔钱在仅剩的土地上建造公寓和出租屋,靠租金收入来维持家计。
到了鹤代这一代,房屋出租总算逐渐走上正轨,加上在经济腾飞时期成功地将房屋卖了个好价钱,现在,牧田家的资产包括:一百五十坪的土地、在这块土地上建造的西式老房子,以及足够鹤代这辈子吃穿无忧的现金储蓄。作为鹤代的女儿,佐知毕竟还没有到也可以吃穿无忧的程度,眼看着年纪一点点大了,所以她每天都在拼命刺绣,以抵御日渐强烈的老后恐惧。
牧田家迄今延续了多少代不得而知,但是,只要佐知练不就单性繁殖的技术,居住在这幢老房子里的牧田家本家就要在她这一代断根了,而牧田家的资产也接近跌至谷底,所以佐知时常感叹,世间的事情就是被安排得如此精妙。没有了下一代,土地房子也好,金钱也罢,自然都不会去操心了,如此一来,更加快了牧田家的破落。
转过拐角,前面已经看得到牧田家的围墙了。这时候天空忽然转暗,预报中的雨没等到傍晚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伞呢?”
“在白菜和卷心菜的下面。”
还买了卷心菜?难怪这么沉呢。看来翻开蔬菜找伞还不如加快脚步,于是母女二人脚下一用劲,迈开步子往回走。鹤代盲目听信天气预报,结果弄得自己被雨淋或着凉或热得大汗淋漓是常态。在佐知看来,这就如同被算命的糊弄得团团转结果反遭霉运,实在是愚蠢至极。
推开生着褐色铁锈的后门,鹤代走在前头先进了院子。早就感觉要下雨嘛,被阴冷的雨点淋到的佐知心里一边不悦地想着,一边跟在鹤代后面。她想快步走到屋檐下躲雨,奈何肩头的购物袋太沉了,没办法,只好转了个念头停住脚步,卸下袋子就地放在湿湿的地面上。旁边正是萧条的菜园,还有晾衣架。
咦,晾在架子上的衣服不见了?佐知正在疑惑,就听见从玄关传来鹤代的声音:“哎哟,山田先生,衣服您帮着收回来啦,谢谢啊!”
佐知赶忙拎起袋子,向玄关走去。屋檐下,山田先生正将两手捧得满满的衣物交到鹤代手上。
山田一郎住在门房。门房位于牧田家正门进来的地方,是间外屋,外观就像一间铺着茅草的工棚屋子。那是鹤代的祖父建造这幢房子的时候一块儿建的,开始是作为储藏室兼书房,数年后,当时尚未去世的山田先生的父母住了进去。
说起山田先生的父亲,是鹤代的父亲雇来帮忙干农活儿和管理资产的,相当于雇工兼管事。山田先生小时候与父母一道生活的家毁于战争,战后山田一家便在中野区的亲戚家寄住了几年,总不免临深履薄。就在他们举目无亲、无处投奔的窘困之际,鹤代的祖父展现出了大丈夫气概,对他们说:“不如就住到我家院子里的外屋来吧!”于是山田一家便住进了牧田家的院子。
自那以后,六十多年过去了。山田先生的父母均已去世,山田先生自己也年逾八十。他从未结过婚,这些年就一直静观着人世沧桑,始终住在牧田家大门旁的门房里。
“门房”这个称呼,只是鹤代和佐知这么叫的,事实上山田先生并不是牧田家的门卫,只不过住在牧田家的院子里罢了。这层关系对外人解释起来也颇费脑筋,总之,就是一个谜一般的存在。至于“山田一郎”这个名字,佐知总觉得像个假名,却不折不扣就是他的真名,还真拿它没办法。
山田先生退休前在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工作,那时候差不多每天早上六点钟走出门房去上班,到傍晚六点钟才回家。用鹤代的话来说,他的生活就像是被一枚大印敲出来似的古板单调。究竟是不是真的就职于贸易公司,个中详情就不得而知了。
假如鹤代没有记错的话,即使是泡沫经济那阵子,山田先生每月要缴纳的房租也只有区区两万日元。每月第三周的星期天下午,山田先生必定准时来交房租。退休后,房租减为一万日元。山田先生依旧在每月第三周的星期天下午,将装有一万日元现金的信封交到鹤代手上。尽管年龄不饶人,夏草的生长速度让人束手无策,但他还是会不时地帮着干些院子里的杂活儿,而且全是义务的。
既非门客,又不是佣工,也不是家人,身份如此微妙的山田先生,却总以鹤代和佐知的监护人自居,占据着大门旁这块有利位置。山田先生目睹了鹤代的幼少时期,目睹了佐知的出生,目睹了各色人等在牧田家进进出出,这些全都被他看在眼里。他视鹤代就如自己的妹妹,而视佐知如孙女一样,对她们两人怀着一种使命感:“我要是不把她们照顾好……”尽管没人请求或者托付过他。
对佐知而言,没有比这更加糟心的了。学生时代,有时在外玩到早晨才回家,进门看到山田先生在门房前做着姿势古怪的体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原来因为“佐知小姐没回家”,山田先生放心不下,一整晚都守在门口。他一方面的确是个踏实认真的老头,另一方面又常常会使人不悦,这也是不可否认的。
此刻,山田先生将满满一摞衣物交到鹤代手上,同时朝它们投去怀疑的一瞥。也难怪,这些是四个女人换下来的衣服,其中还有雪乃和多惠美的衣物。雪乃和多惠美一块儿住进来这事还没有对山田先生说起过,假如知道家里多了两位妙龄女性,山田先生估计会更加来劲,把大门盯得更紧的。一来是怕山田先生唠叨“门禁”什么的;二来仔细想想,这种事情为什么非得向山田先生报告解释呢?多烦人哪,出于这样的考虑,母女二人到底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看着四人份的内衣、内裤之类的东西,佐知莞尔一笑解释道:“哦,换下来的衣服积在一块儿洗啦。”
说罢,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玄关门。山田先生没有作声,点了点头,反身走回门房。跟他的年龄比起来,他的步履显得十分稳健。
佐知让鹤代先进家门,然后自己也踏进玄关,随后背过手去将玄关门带上。
“你对山田先生态度要温和点,”鹤代走向与餐厅相连的客厅,将手上的衣物放在沙发上,同时说道,“他又没有亲人,孤苦伶仃的就一个人哪。”
妈妈要是死了,我不也是孤苦伶仃的就一个人吗?佐知在心里反驳道。她顾不上将食材放进冰箱,先接过鹤代抛过来的毛巾在头发和衣服上擦拭起来,然后在厨房洗完手,将肉放进冷冻室。这时候,鹤代走了过来,用烧水壶烧起开水来。
“您还别这么说。说起来,山田先生是怎么住到我们家里来的?”
“什么怎么的?”
“他既不是我们家里的人又不是我们的亲戚,正常来讲不会住到同一个家来的,对吧?而且几乎跟白住没什么两样。”
“小气。”鹤代将一顶帽子扣过来,“洗的衣物都帮我们收进来了,他可是个好人哪。再说,山田先生住在这儿,也没给我们增加什么麻烦哪。”
“我们进出不是都使用后门了吗?还不是因为山田先生的眼睛叫人不自在。”
“我倒是不怎么介意,”鹤代往茶壶里装入茶叶,“后门进进出出的方便,所以才使用后门哪。”
要真是这样,雪乃和多惠美的事情告诉他又怎么了?说到底,鹤代也是因为搞不定山田先生,所以才敬而远之的。
当今日本,连住家的佣工都很少见了,这个用语言很难定义究竟和牧田家是什么关系的山田先生居然一直住在牧田家的院子里,这一事实总归让人杌陧不安。原本倒没怎么往心里去,一旦介意了,就像鞋子里掉进颗小石子似的,总感觉有些窝心。即使想马上将石子弄出去,但是又不能停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中间脱鞋。再说,硌来硌去的真的是鞋子里的小石子?说不定是某个尚不明其真相的东西呢。
对佐知来说,山田先生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佐知回想起来,她小时候跟山田先生还算比较亲近的,休息天他会陪自己在院子里玩,有时候鹤代和山田先生会带自己一起上井之头公园玩儿,或去新宿的影剧院看电影,自己几乎把他当成父亲一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佐知与山田先生便渐渐疏远了。
佐知从未见过父亲。此中委细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听说,入赘牧田家的佐知父亲在佐知刚一出生便离家出走,在佐知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死了。佐知怀疑这事会不会与山田先生有点干系,因为她觉得鹤代对常年待在身边的山田先生的信任和依赖似乎多过对父亲。
现在,佐知当然意识到鹤代与山田并不是男女那种关系,不过她觉得,至少山田对鹤代是怀有好感的。不然,为什么他至今不婚,一直就这么住在门房,关心和守护着鹤代和佐知两人呢?
这种猜度始终无法拂去,于是佐知对待山田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刻薄。她甚至直言不讳地诘问鹤代与山田的关系,鹤代的回答则是“哼!”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啦。我小的时候,山田先生还替我换过尿布呢,我们差了差不多整整一轮,他就好像哥哥或父亲一样。”
“可是,安德烈和奥斯卡还是青梅竹马呢……”
“阿苏家的?谁?你说的是谁?”
显然,由于发音相近,鹤代听岔了。佐知不想再解释。母女二人无论何时何地总是这样,根本无法顺畅地沟通。
“那为什么山田先生还不结婚呢?”
“那谁知道啊,这种事情。你就当山田先生是这个家里一个附体的幽灵或者守护神好了,置之不理就行啦。”
这话着实有点刻薄,原来在鹤代眼里,山田只不过是个有没有都无所谓、有也不会觉得别扭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
佐知没心情坐下来和鹤代一块儿喝茶,她将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随即跑上二楼自己房间,拉上窗帘,打开灯,坐到桌子前。
她从五彩缤纷的绣线中挑出深红色线,穿入绣针,在白兔的眼睛部位绣起一对杏核形的红眼睛来。这是为出版社绣的,出版社计划用来做童话集的装饰。
绣针上下翻飞起来,她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和雪乃没啥两样啊。对于工作永远不会放手,当然是为了生计。除此之外,更是因为脑海里浮出的图形和色彩从绣针尖一点点移植到绣布上的这个过程,也就是对刺绣本身无法舍弃。她从小就是这样。在她脑海中萌发出的种种感受和情绪,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她的手,通过绣针,通过柔韧的绣布,向外界传达出来。
红红的兔子眼睛渐渐成形,像是被它吸引似的,佐知一边舞动着绣针一边将思绪渐渐收拢,全情集中在绣布上,脑子里俨然是一片空白。
将海带熬到出汁,加入猪肉、豆腐、葱段和大量白菜的火锅煮好了。鹤代郑重其事地将热气腾腾的锅子端上餐桌,架在电热炉上。
碗里刚刚盛上米饭,正准备开吃的当口儿,雪乃和多惠美进门了。两人似乎是在后门口碰上的。还不到八点钟,难得两人这么早回来。
四个人围着火锅坐下。对于习惯了两个人生活的鹤代和佐知,像今晚这样坐满餐厅的椅子、热热闹闹吃火锅的场面,让她们特别高兴。不过,想到雪乃和多惠美早晚还是会离开这个家,还没来得及高兴,似乎便先有了一丝失落的感觉。
雪乃是个肉食主义者,跟她纤秀的外表完全不符。只见她将肉搛到碗里,然后便豪爽地大口吞嚼起来。优雅且性格温婉的多惠美最喜欢的是豆腐,将豆腐放在柑橘醋汁里略略蘸一蘸,一大块豆腐就已经独自落肚了。
鹤代从厨房又端来豆腐,和白菜一起丢入锅中,盖上盖子继续加热。此时,四个人都停住了筷子,用急切的目光望着透过盖子上的小孔冒出的热气。
“然后呢,”雪乃说,“你怎么就叫出租车回来了?”
“出租车?!”
佐知吃惊地看着多惠美。
“多惠美,你不舒服吗?”
瞧她刚才大口吃豆腐的样子,不像是有什么不舒服呀。
鹤代也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她。
多惠美苦笑了下:“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就是下班走出公司的时候,刚好看到宗一在马路对面。”
宗一是多惠美的前男友,全名是本条宗一,比多惠美小一岁,今年二十六岁,两人是去年分的手。
“我心想哎哟,就急忙往车站赶。可那会儿正好是下班高峰,电车里挤得要命,再说我也不知道宗一是不是跟在后面,万一他跟在身后的话就讨厌了,所以乘到高圆寺就下了车,换乘出租车回来了呀。”
在后门外下出租车时,雪乃刚好从阿佐谷站往回走,于是两人不期然地碰上了。
“真烦人,纠缠不休的。”鹤代皱起了眉头。
“他不会也乘出租车跟踪过来了吧?”佐知有点担心。
“马路对面那个人真的是宗一吗?”雪乃表示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