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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拥抱的分离(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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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云南边境县城医院的产房里,医生护士还在忙个不停,一台剖宫产手术像往常一样正进行着。但当医生给产妇切开子宫,准备取胎儿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在了眼前。

诞生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她们紧紧搂着对方,四肢缠绕在一起。医生怎么也分不开她们,原来两个人从胸部到腹部都连成一片,四条小腿扑腾着,一不小心就会踢到对方。因为上身相连,她们只能抱在一起侧躺着,连呼吸哭闹也只能面对面。

“这太罕见了!”接生的妇产科主任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胎儿,在5万~10万次的怀孕中才有1例连体婴儿,但大多数连体胎儿在胚胎期就会死亡,能生下来并且活过一天的只有约四十万分之一。这对连体婴儿一出生,就开始与死神赛跑。医生赶忙去稳定产妇和家属的情绪,然后向上级主管部门汇报情况。

产妇是个只有21岁的拉祜族女孩,名叫娜袜,和彝族小伙儿李克结婚后怀了一对双胞胎,小夫妻觉得这是老天对他们的厚爱,整日都沉浸在兴奋之中。尽管家里年收入还不到600块,但从妻子怀孕第三个月开始,李克就按时送她到县里的妇幼保健站做相关检查,这期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娜袜身高只有1.50米,又怀了双胞胎,医生叮嘱她要经常锻炼。所以怀孕期间,她一直做些轻便的农活,几乎没休息过。转眼到了2007年5月15日,娜袜进入预产期,这天她在丈夫的陪同下来到医院做产前检查。

透过彩超,能看到双胞胎的轮廓,但两个胎儿的重量加起来预计不到5000克。按照标准,她们应该达到5000克以上才算正常。医生决定实施剖宫产,可谁也没料到,这几万分之一的事情就发生在了这对胎儿身上。

父亲看到孩子,惊讶立刻写在脸上。母亲则情绪低落,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这一晚,迎接新生命到来的喜悦还未至,阴影便笼罩了下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800公里之外的昆明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李立当即决定前去看望连体女婴。

我作为记者,在5月23日随同医院组织的专家组从昆明出发,但因为临近县城时有将近80公里的路况非常差,救护车只能以二三十公里的时速行驶,第二天下午5点才到达孟连县人民医院。

李立院长和专家们先对婴儿进行了初步体检,发现她们表面体征正常,但是两个人腹腔相通,共用一个肝脏、一个胃,最关键的是只有一个心脏。

“只有一个心脏?”李院长惊呆了,“怎么会这么巧……”

他的思绪回到了一年前,当时也是5月,李院长在报纸上看到我写的一篇报道:在云南宣威山村一个特别贫困的家庭里,诞生了一对连体女婴。

因为村民们都没见过这样的双胞胎,纷纷传言这“怪胎”是不祥之兆,建议让其自生自灭。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产妇被送到医院后,“怪胎”在家不吃不喝一周多居然还活了下来。

李院长当时把这对营养不良的双胞胎接回昆明,一边做检查,一边加强调养,如果情况较好,那她们将是云南首例实施分离手术的连体婴儿。

谁也没料到,仅仅一年后,云南又出现了第二例连体婴儿,而且都是女婴,都是胸腹相连……

通常,连体双胞胎的连接部位都不一样,有的共享心脏、肝脏、肠胃、脊柱,有的共享生殖器官,还有的甚至共享大脑。其中,胸腹相连是最常见的。这样的巧合让李院长觉得不可思议,但如果她们只有一个心脏,那情况就会复杂得多。

他仔细研究了影像学报告,还去翻查了娜袜临产那天的彩超,终于看到一丝希望:有两个不同的心率!

李院长决定把这第二例连体婴儿和父母一起接到昆明,做进一步的检查。连夜出发的路上,他突然接到医院电话,有一个危重患者必须在第二天一早进行肝移植手术,希望院长能赶上回昆明的最后一班飞机。

从孟连出发的路实在糟糕,司机不敢提速,李院长看着着急,干脆把司机换下来,自己坐到了驾驶座上。他让我们坐救护车慢慢来,自己驾车先赶往机场,生怕赶不上手术。

李院长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瘦瘦的,但车技高超。20世纪90年代在美国留学时他就喜欢飙车,不然这样的路况,换成其他司机可能就要误机了。但没想到,回到医院后,和院长同行的人却挨了领导一顿批评。

领导说:“李院长是医院‘国宝级’的专家,当年云南省第一例成功的肝脏移植手术就是他做的。李院长的安危关系到多少患者的救治?他自己超速开车你们为什么不阻止?”

到了昆明市第一人民医院后,初为父母的李克夫妇,心头却压着沉甸甸的忧虑,不仅担心孩子能不能活下去,还在为钱发愁。连体婴儿因为共享一套器官,往往长不到成年,如果能做分离手术,费用也需要10万~15万块。

他们生活的孟连县,是傣族拉祜族佤族自治县,那里的少数民族生活贫困。出了这样的事,大家没有对他们指指点点,反而同情夫妻俩,给他们凑了1500多块钱。

医院得知他们的窘迫后,不仅决定为连体婴儿提供免费手术,还发起捐助,把奶粉和尿不湿等必需品送给李克夫妇。两人噙着眼泪,连连道谢。

云南在两年时间里,接连诞生了两例连体婴儿,且都家境贫困。这一次,第二例连体女婴能否得到救治,成功分离,还是未知数。

考虑到第二例连体婴儿出生只有13天,医院儿科专门为娜袜和孩子准备了一间特殊病房,严格消毒,未经医护人员许可,不允许闲杂人员随便进出。

姐妹俩身体弱,抱在一起称体重,加起来也只有4950克,只比一个足月的婴儿重一点点。再加上营养不良,头发很稀疏,皮肤也没有什么光泽,小双的身体比大双还要更差一些。医院一边给她们补充营养、调理身体,一边开始有步骤地为她们做身体检查。要先摸清双胞胎的身体状况,好为下一步治疗打基础。

从检查的情况来看,她们胸腹连体,共用一个脐带和肝脏,且只有一个心包。这时一连串问题摆在医生眼前:连体女婴到底有一个心脏,还是两个心脏?心房、心室的情况如何?她们的肝脏、脾脏、胃肠、肾脏、胰腺等器官是否共用,有没有发生畸形?

之所以思考这些问题,一方面是因为连体婴儿内脏畸形的概率很高,尤其是心脏,发生畸形的概率高达75%以上;另一方面,也是基于一年前上一例连体婴儿手术的“教训”与“经验”。

当时第一例连体双胞胎除了共用肝脏,还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病情复杂、罕见。放眼全世界,连体婴儿分离手术死亡率高达91.5%,而存活率只有8.5%。

整个云南省此前从未做过连体婴儿的分离手术,李立无从借鉴任何经验,谁都明白,这样一台手术失败的风险有多高。但深思熟虑之后,李立还是决定冒这个险。因为如果不分离,那这对婴儿的存活时间保守估计最多六个月。延长生命的唯一办法,就是手术。

经过三个月的准备,2006年9月14日上午9点,昆明市第一人民医院正式实施云南省首例连体婴儿分离手术。

那天我也早早来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看见一宿没睡的妈妈正抱着孩子哄,舍不得放下。“这是我第一次当妈妈,可我的娃娃生来命苦,再有几天她们就四个月了,我感觉怎么也抱不够她们。”那个妈妈和娜袜一样年轻,头一次面临这样的人生遭遇,手术成功与否的悬念,始终在她心口来回吊着。

第一次做这样的复杂手术,医院的专家、医护等近三十人参与其中,成立了八个小组来保障手术,我也得到允许进入了手术室。

只见连体婴儿静静躺在手术台上,尽管两个人的身上都插了很多管子,且麻醉已经起了作用,但她们的小手臂始终相互环抱着。当医生刻意把两只小手臂摆放在她们身体两侧时,两只小手臂马上又不由自主地抱在一起。

手术由李立院长主刀,首先进行腹部分离。她们的皮肤被慢慢割开,腹内器官暴露了出来,肝脏与术前检查的情况一致。

4小时后,肝脏终于被成功分离。此时,手术室里的气氛也相对轻松了很多。

接下来,心包也被顺利分离,但就在此时,医生意外发现,连体婴儿的两颗心脏竟然相融生长,共用一个心室。这与之前的检查出现了差异,手术室里一片沉默,大家一时束手无策。

心脏完全融合,意味着没有任何可以分割的地方。就算保一个舍一个也不可能,因为连体婴儿的心脏一切开,血液会迅速流完,还要考虑心脏切开后怎么修补的问题。

李立一边赶紧请云南省儿童心胸外科的权威专家进行紧急台上会诊,一边给曾为连体婴儿做过检查的上海教授打电话求助,然而得到的答案是,不管国内还是国外,在目前的医学条件下,都无法分离这种心脏。

已经进行了12小时的手术被迫中止,李立只好遗憾地把两个小姐妹再次连在一起,没人忍心把这样的结果告诉守在外面的父母。

手术失败,李立面对的不仅是无力和遗憾,还有外界对他的嘲讽和质疑。

以前昆明市第一人民医院负面新闻接二连三,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立接任院长。正当他上任不久,准备带领医院起死回生时,遇到了这对连体婴儿。

当时医院设备落后,技术力量也很薄弱,我曾经陪着第一例连体婴儿去省里一家医院做ct,对方科室的医生很同情她们,想申请减免ct费用,结果被领导骂道:“别人逞能,你也瞎掺和,脑子坏掉了吗?”

省医院都不敢开刀的连体婴儿,李立却主动找上了门。不少同行等着看他的笑话。“没有金刚钻,怎揽瓷器活?”顶着这样的压力,李立给连体婴儿做了手术,最后却失败了。没想到一年后,他又主动接手了第二例连体婴儿,命运的齿轮咬合,可是这一次,会有奇迹发生吗?

这次的第二例连体婴儿分离手术能不能做,关键就在于有几个心脏。虽然李立之前看彩超时,发现了两个不同的心率,但还不足以下最后的结论。如果只有一个心脏,那只能放弃手术。可连体婴儿还存在器官功能缺陷,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面临死亡。

赌注押在了检查上。

还好第二例连体婴儿生命体征平稳,没发现感染情况。但因为她们出生仅仅十几天,再加上体重轻、体质弱,还不能做密集检查,只能分批逐步慢慢来。医院给她们制订了一系列营养及护理计划,得抢着和时间赛跑。

平日里做检查,医生也要面对从未有过的难题。因为姐妹俩身体连在一起,不能平躺开来做检查,导致部分影像学资料重叠在一起,首先分辨上就存在困难。为此,医院还新购置了最先进的磁共振成像设备。

一段时间后,检查结果终于全部出来了:连体婴儿的肺、胃、肠、肾脏独立,肝脏共用;心脏有两颗,但共用一个心包,两个心脏前壁相连。李立还是不放心,为了使心脏的检查结果更准确,想使用当时云南省最先进的仪器,为她们做心血管造影。

但与此同时,李立也陷入两难境地。

他告诉我,年龄太小的人做这项检查风险太大。因为这是一种介入检测的方法,要将显影剂注入血管里,通常x光无法穿透显影剂,所以要通过显影剂在x光下所显示的影像才能诊断出病情。而心血管造影一般普遍用于成年患者,检测时,显影剂必须快速注入血管里,它还不像输液,这样的注入对婴儿来说,耐受力如何很难保证,况且医院此前也没有任何先例可循。

做吧,担心连体婴儿承受不住风险;可不做,万一只有一个心脏,还是得放弃手术。

每一个决定,都异常艰难。

思前想后,李立特意找了北京的专家交流,几经沟通,获得了对方极为专业的分析指导。所幸,这两个婴儿扛了过来,之后两次检查都非常成功。后来又通过磁共振检查,专家们发现连体婴儿两个心脏的运动节律以及血压的收缩、舒张都不一样。

大家一致认为,这次分离手术,应该能被划进连体婴儿分离手术那8.5%的存活率之中。

两个孩子相拥86天后,到了分离的时刻。

手术前一晚,孩子必须禁食,两个小家伙饿得开始哭闹。她们胸腹相连,当四只小手闹腾时,常常会抓到对方的脸。怕彼此抓伤,娜袜和丈夫轮换抱着哄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娜袜就把空奶嘴放到她们嘴里,她不敢看她们的眼神,又怕看不够……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医生又开始走马灯一般在病房里来回穿梭,父母的心揪得越来越紧。

清晨,一辆担架式推车等在病房外,父亲担心用推车不方便,就用小毯子裹了两个孩子,一起抱着往手术室走去。一路上,他蹲下来好几次,怕小毯子裹不紧。“抱过这一回,不知道再抱她们是什么时候了。”父亲说。

手术室门关上,娜袜不吃不喝,一直盯着那扇门。她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对我说:“天天在医院看着娃娃,我也没有时间出去烧香,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福。”

紧绷神经的不止这对父母,术前讨论会上,医院二十几个科室主任都发表了各自的意见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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