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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脉里的“牛奶”(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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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儿童医院做医生后,我再也没有买过钥匙扣。那些我医治过的小孩子,总会蹦蹦跳跳地来到办公室,把新买的钥匙扣塞到我掌心,希望每次开门时我都可以想到他们。虽然常常被这些小病人“宠爱”,但有时候我也会被他们被病魔折磨后痛苦的眼神烫到。小木子就眨巴着这样的一双眼睛,住进了我的病房。

2013年冬日的一个早晨,我像往常一样走进病房,想看看又收了什么新病人。离得远远的,我就看见9号病床上躺着一个粉红色的小团子,走近一看,我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婴儿。

这孩子实在太小了,脑袋还没有我一个拳头大,悄无声息地躺在2米长的病床上,要不是裹着粉红色的毯子,我根本留意不到。

小婴儿叫木子,4个月大,体重只有4斤左右,按理说她这么大的宝宝体重该有15斤了。由于营养不良,她的皮肤紧紧包着骨头,皮下蓝色的静脉血管清晰可见,唯一凸出来的是她的肚子,鼓胀的肚皮下一条条蓝紫色的线条交错着,像一幅变了形的地图——所有的危机都藏在这里面。

木子的小肠只有30厘米,相当于正常孩子的十分之一。小肠是吸收营养最重要的部位,这么短的肠道根本来不及留住营养,所有的食物进入木子的身体都会快速流失。虽然木子每天都在吃奶,却每分每秒都在挨饿。那个瞬间,我开始担心她该怎么活下去。

小木子出生第三天就被医生切掉了部分肠子。在这之前她呼吸还很有力,吃奶也很正常,妈妈本来准备带她出院回家的,可还不到一天的时间,木子突然就不愿意吃奶了,吃了就吐,小小的肚子也像一只气球一样越鼓越大。

医生给她做了消化道造影检查,发现肠子里有团黑雾——木子的小肠有一段已经被实心的肉块完全堵牢。胎儿的肠道都是由实心发育成空心的,但木子的肠道却不像其他宝宝一样顺利地发育成空心的。而且,如果肠道再多堵几天,她随时都会没命,所以医生只好从她的肚脐上剖开一道口子,切掉了8厘米左右堵住的肠段。

手术是成功了,可木子的肠子只剩下30厘米。从那天起,她就无法再通过正常进食获取生命的养分。四个月的时间里,木子只长了0.8斤,这还不到普通宝宝的零头,而像这样自我吸收几乎为零的孩子,还从来没有活下来的例子。

看到木子熟睡的样子,我不忍心叫醒她检查身体,而是转身回到办公室仔细查看她的病历和化验报告,希望能多掌握些情况。

由于缺乏营养,木子一直处于脱水状态,整个人都干巴巴的,看着像个小老头,完全不像其他婴儿一样水灵灵的,所以当务之急是替她找到进食的办法。

我们想了个“缓兵之计”——既然肠道无法吸收,就用一根“营养管道”直接通过鼻腔把奶水送进她的体内,人工调节滴奶的速度,来帮助她吸收。

“管道”搭好后,专门研究临床营养的杨主任带我一起查房。快走到木子的病房时,我看到一位50岁左右、很有气质的女人等在门口。打了招呼才知道,这是木子的外婆,是木子的妈妈让她提前到房间外等着我们的。

一般情况下,孩子病得这么重,家里都会来一群大人陪床,查房时要求患儿身边只留一个家属,但很多人不自觉,还和护士讨价还价,但木子的家人没有这样。

木子正在病房里缓慢地“吃奶”。我看到她绿豆大小的左鼻孔里通着那根“鼻胃管”,管子一端连接着奶瓶,一端用胶带固定在脸上,中间输液泵的卡槽在控制着奶流滴落的速度。

一滴一滴又一滴,一分钟过去了,鼻胃管只向木子胃里输送了五小滴奶水。她现在还无法承受正常的滴奶速度,只能先这样慢慢滴着。

木子的左脚上还扎着一根留置针,每隔几小时挂一次盐水用来补钾。杨主任小心翼翼地避开管子,解开木子的包被,用手暖了暖听诊器的头,准备听听心肺。木子太小,听诊器贴在她身上就占了一半。我仔细看着木子,她的小脸虽然还皱巴巴的,但眼窝很深,嘴角上扬,是个可爱的孩子。

摸肚子检查时,木子醒了,她两只小手往头上抬,跟大人伸懒腰似的,嘴巴也动了动,但没有力气转头。一般孩子2个月会抬头,4个月会翻身,但木子4个月了却什么都不会,也没力气发出声响,只能滴溜溜地转转眼睛盯着人看。冬日的阳光洒下来,我突然感觉小木子就像一棵植物,每天无声无息的,仅仅靠晒太阳和输送各种营养液来维持生命。

因为不能吃东西,小木子能否活过第二天还是个未知数,更别提多出营养来让她发育肠道了,我们只能先尽力试试了。

查房的时候,我看到木子的妈妈总是静静地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陪着木子。

木子妈妈很好看,高挑的个子,漂亮的鹅蛋脸,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她扎着马尾,背对着太阳,阳光洒在头发和后背上。她有时候温柔地看着木子,有时候自己看看书,那幅画面总让我想起画着圣母的油画。

其实木子的喂养很辛苦,鼻胃管里的“牛奶”是专门的配方,里面的大分子蛋白质被处理得更小,更容易消化。那根滴奶的鼻胃管容易滋生细菌,需要不分昼夜每3小时重新冲泡一次奶粉,但我几乎没听到木子的妈妈抱怨过。那些奶每12秒才会滴下来一滴。有时候木子妈妈会静静地看着管道里的奶缓缓滑入木子的体内,偶尔小声和孩子说说话,哪怕木子毫无回应。

儿童医院的病房并不总是这样宁静。或许因为生病的是小孩,家属们总是关心则乱,一些家长似乎以为住院就跟求神拜佛一样灵验,希望有求必应,所以稍有不注意,我们就会被当作出气筒。

木子旁边床位的蔓蔓是个5岁的漂亮女孩,因为败血症发热住院。住院第二天热没退,她妈妈就来找我吵架,问为什么住院了热还不退。后来直到蔓蔓退热,她妈妈才来找我道歉:“王医生,我们村有个人就是小时候发热,后来变傻了,我怕蔓蔓也变傻,着急才冲你发火的,希望你别介意。”我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相比之下,木子的情况比蔓蔓复杂、危急得多。那段时间里,我每次下班前都要跟夜班医生交班,拜托他们关注一下奶粉滴进去有没有滞留在木子的胃里。我每天早上查完房也会在一张固定的表格上记录木子的体重和奶量,看木子有没有长大一点。只要有增长,就说明木子还是有长大的希望的,说不定时间久了,这个小不点还能摆脱管道,自己喝奶。

我一边觉得木子希望渺茫,一边又忍不住每天期望着。

然而鼻胃管很快就不愿再帮小木子长肉了。这根从鼻子经咽部、食道再到胃的管道对咽部刺激极大,极易引起呛咳,如果胃液反流呛入肺里,就会引发肺炎,而木子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抵御这些疾病。

只过了不到五天时间,木子妈妈就发现晚上木子呼吸有点费力,仔细一听,她呼哧呼哧不断地喘气。值班医生给木子检查了身体,听诊肺部时发现她有明显的湿啰音和喘鸣音,这可能是肺炎的症状。看来我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医生抽血检查,注射抗生素消炎,做雾化,一整晚都没有停。第二天一早我们查房时,发现木子一直迷迷糊糊地睡着,吸气更加费力,已经有了轻轻的呻吟声,肚子也鼓了起来,肺炎肯定是加重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甚至出现了缺氧的症状,肺炎加上缺氧,又引起了肠梗阻,吃了东西也排不下去,身体憋得都有点泛紫。

现在的木子,就像一辆失控的火车,车头出了问题后,车厢一段一段地在脱节。这个时候奶只能停掉,不能再给肠道增加负担,不然肠道扩张厉害的话可能会穿孔,所以我们只能给她挂点盐水补充液体,进食则完全停了。

我必须如实地告诉木子妈妈,木子现在是高空走钢丝,一不小心就可能掉下去,唯一的生机是进重症监护室,随时预备上呼吸机。那里治疗费用高,还不许家长陪护,而木子是很难养大的小孩,最坏的结果是钱花了,木子也没保住。这可能是作为一名医生最难说出口的话,很多家长在听到真相的一瞬间都很难接受。办公室人太多了,我准备拿上文件去木子病房谈。

或许在其他科室,病人情况危急时需要避讳,但儿科不一定用,因为很多小婴儿还不懂事,无法承担自己生命的重量,选择权都在父母手里,这一点残酷而又现实。此刻,小木子的生命能否延续,要看妈妈是否选择救她。

我到了病房,却只看到了外婆一人,原来昨晚木子妈妈坐了一夜,清晨才去附近旅馆休息。我跟外婆大概讲了一下木子目前病情加重的情况,她的眼泪一下子溢满了眼眶,带着哭腔说马上叫女儿过来。外婆还反过来安慰我,说只要有希望,就不会放弃。

我了解到木子妈妈是财经记者,爸爸经营一家服装外贸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两人结婚七八年了,之前忙事业一直没要孩子,生木子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已经33岁了,所以特别珍视木子。木子身体不好,之前医生跟爸爸妈妈讲过养大木子的希望很渺茫,但他们依旧决定尽最大努力。

木子妈妈十几分钟就到了。她眼皮有点肿,还带着眼袋,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我直接说出最难开口的话:“肯定有很多医生都告诉过你,木子大概率是养不大的,随时可能来个严重并发症,就挺不过去了。到头来,可能你们付出很多时间、精力、钱,她还是没活下来。”我顿了顿,木子妈妈什么也没问,只是用眼神示意我继续。“就算木子勉强活下来,严重营养不良也可能让她智力受损。”

我静静等着她的回应,她声音低沉却很坚定地回答我:“王医生,木子的情况我知道的,我们随时都可能失去她。但是现在她还活着,我们就不能放弃。”

她已经打了辞职报告,准备全职照顾孩子。经济上宽裕,又不怕苦不怕累全力以赴救治孩子的家长我见过,但这种能够理智地接受孩子最坏情况的家长,真的太少见了。我安心了些,立刻联系好监护室的床位,把木子转了过去。

那段时间,每天上班我都会去关注一下木子的情况。她很争气,抗生素起效后,肺炎慢慢好转,血的指标复查也有所好转。只不过,她的鼻胃管因为肺炎已经撤了,直接喂奶的话绝对和以前一样,不是吐掉就是直接排泄掉,根本无法吸收。可她不能再不吃东西了,没法进食,没法使用鼻胃管,木子濒临饿死。

时间不多了,我们只能想想其他办法。我想到了“静脉喝奶”——把氨基酸、葡萄糖、维生素、微量元素、脂肪乳等小孩需要的营养素混合起来,直接送进木子的静脉血管里,用血液吸收的办法补充营养,让她维持生命。而这需要将一根置管打进木子的静脉里,一直通到右心房,不知道会有多疼。

木子的手上、脚上、头上、脖子上都已经扎满了针眼,再去扎针放置管,堵住了还要重新扎,木子受的苦就太大了。此外,这种方法虽然能让木子“喝进去”营养液,但也有可能因为血液和管道的摩擦造成拥堵,形成血栓,反过来又堵住血流和营养液。

当时的首要任务是要让木子吸收进营养,这样她才可能活下去,让小肠生长,因此我们别无选择,木子只能经受这些考验。

心脏是人体血流最多的地方,随着心脏的一次次跳动,血液才能把高浓度的营养液稀释、冲开,进而输送到木子的身体各处,让她充分吸收。这容不得半点闪失,最有经验的护士长亲自在icu里给木子做导管置入。

正式开始前,护士长做足了准备。木子的血管细到几乎摸不到,只有腿上的血管稍粗,她特意选了木子的左大腿,还提前拿了一台床边b超机照静脉。木子的腿不像一般宝宝那样肉嘟嘟的,而是仿佛能摸到骨头那般瘦弱。护士长找到静脉,用指甲轻轻地抠了一下做标记,木子的皮肤马上起了一个明显的红印。

第一根针,通常是皮下的局部麻醉药——置管的针粗,还要把导管从静脉血管一直通到右心房,这样的疼痛一般小孩都难忍,所以需要麻药。可木子不能使用麻药,她本来血管就很细很难打,打麻药把血管打肿一点,置管就打不进去了,这意味着她必须清醒着接受置管导入。

为了防止感染,护士拿出一条开着洞的无菌毛巾铺在了木子身上。毛巾不大,但还是把木子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助手小心翼翼地把洞巾的头端折起来一段,怕捂到木子的口鼻。护士长取出穿刺导管,一针扎下去,暗红的血缓缓地流到针尾,她拔掉针芯,把一根细细长长、中间穿了导丝的软导管,慢慢地通过针头送进木子的血管。护士长提前测量好了木子的左腿到心房的距离,一点点往血管里推进,一直穿过木子的髂静脉、下腔静脉,通到跳动的心脏。

很多小孩扎针时都会疼得不断哭闹,扭来扭去。但针头扎进小木子身体的一瞬间,小木子也只是睁开眼睛去看看,头都不太有力气转。她没有哭闹的力气,没有表现疼痛的力气,也快要没有活下去的力气了,我只能寄希望于那些混在一起的高浓度营养液能够让她撑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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