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管推入得很顺利,一般人置入完会酸疼,但木子还是像平时一样,不太有力气做出反应,一直安安静静地躺着。我很想把营养液一口气输进这来之不易的置管里,让它帮我们喂饱小木子。但小木子“饿”得太久了,我只能慢慢来,一步步加量,让她的身体习惯这些营养浸入的感觉。
那些“牛奶”正一天18小时,一滴一滴地进入木子的静脉里,而木子已经累得睡着了。打针的护士替我说出了心里话:“小不点打针太难了,希望快点好起来吧。”
她的头发还是稀稀拉拉、细细软软的,实在没有多余的营养供应头发生长,真希望她能长成一个大姑娘,拥有一头漂亮的黑色头发。
我突然发现,睡梦中的木子,嘴形跟她妈妈和外婆简直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着,像是在微笑。我突然有了一种感觉,如果木子的力气只够做一种表情,她选择的是对我们笑。
抗生素起效缓慢,静脉营养短期内也没作用,观察了三天,木子才从icu转回原来的病房里。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木子唯一没有被病痛折磨的时间,就是出生的那一天了,那时她还能吃妈妈的奶。我暗自感叹,这个小姑娘的生命力真是有韧性。
转回来的时候,我们把木子又挪到了原来靠窗的9床,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几乎都在病床上,我想给她多一点温暖的阳光。
我总觉得木子是有自己的反应的。有一次查房,为了检查木子的反应,我把手指塞进了她的小手里。我看到木子的手开始收紧,像是想要握紧我的手指,只不过她的力气太小,只能轻轻地、轻轻地使着力。
给木子打针、抽血虽然都特别难,有时候需要打三次才能成功,但木子妈妈和外婆没有任何抱怨,还主动跟护士说:“不好意思,我们家的特别难打,耽误你时间了。”
我们医护真的很容易满足,这么一点善意的理解就值得跟同事分享。因为作为医护人员,被埋怨、误解的时刻是很多的,尤其是儿科的医生和护士,更要做好被家长责难的心理准备。
但是很多家长忽略了,医护人员和他们是站在同一战线去努力救治患儿的。我们作为战友,更不应该彼此为难。也因为如此,护士们都很喜欢善解人意的木子一家人。
可是好运却没有眷顾这善良的一家人,木子唯一的生命通道再次被堵。每天连续18小时的静脉输送,大家都盼着木子能多吸收一点,只要营养够了,她就可以长大一点,拥有更好的免疫力和吸收力,肠子才可能缓慢地长长。
这一个半月里,我们每天都会给她称体重,看看有没有胖一点。但这么久了,木子也只是从入院的4.8斤长到5.9斤,换作正常的宝宝,一个半月能长3斤多。而我也没有想到,哪怕是这么慢速的增重,木子也得承受一次波折,很快她连“静脉喝奶”这种方式都用不了了。
那天护士正打算给木子量腿围,解开包被却发现木子左腿有点肿。一量,木子左腿围比右腿整整粗了1.5厘米。我给木子安排了b超检查,发现左腿里有个鼓包,堵了一个0.25厘米左右的血栓。
我很快反应了过来,这正是“静脉喝奶”引发的问题。本来静脉血栓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对木子而言,血管堵住就等于置管的营养液无法输送,她会再次面临断食的危险。而她那么小,哪怕再做置管也只能选极不好找血管的手臂,目前她的全身加起来也只有4次置管的机会,所以我们只能冒着风险溶栓。
小孩溶栓极难,血里的指标和剂量很难把握,万一溶得过头就会大出血,别说木子了,大人大出血都是致命的,所以我们消化科有病人需要溶栓都会将其转去重症监护室,那里值班的护士多,好观察。但这一次,科室主任考虑到木子的情况,决定留在科里自己溶栓。“大家累点就累点,万一大出血再转。这小不点转去监护室要染个耐药菌回来,到时候就没戏了。”
我们愿意为小木子减少任何交叉感染的可能,哪怕多承担点风险。我去跟木子妈妈谈话,她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你们建议溶栓我们就做,能不转监护室当然最好了。”然后很快就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也没过问治疗费。在我印象中,她从来没问过我们要花多少钱的问题,住院费余额一直都有几千元。
溶栓当天,护士给木子扎了针,持续匀速地把药泵进了针管。幸好木子没有大出血,第二天她的大腿已经不肿了,复查置管的b超显示血栓已经消失。这来之不易的置管保住了,木子的生命通道再次畅通了起来。
经过几次波折,我们意识到,当务之急还是要把木子养大、养壮,因为她经受的所有磨难,根源都是她自己无法吃东西,营养太少了。于是我们重新加回了鼻胃管,和静脉营养一起,源源不断地往木子的小身体里输送“长肉能量”。只要不出大的意外,木子成长虽难,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没料到的是,那几天木子又发起了低热,温暾暾的,不到39摄氏度——免疫力低的小孩,反而高热不起来。
她之前也陆陆续续发热过三四次,我们都用了抗生素来帮她和病毒“打仗”,幸好都有惊无险。这次我们用了最高级的抗生素,但奇怪的是,木子的小肚子居然又很快胀了起来,这情况比我们想得更严重。
一开始是鼻胃管里的奶滞留在木子的胃里,我们停了奶,可木子的小肚子还是越胀越大,像小青蛙似的,真怕稍微碰一碰就爆炸了。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她刚入院的时候,危机藏在她越来越肿胀的肚子里,我们却对她肚子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大家觉得很沮丧,想给木子做一个剖腹探查,看看肠子到底又出了什么问题。可是,木子还能承受得了又一次的手术吗?她还那么小,连麻醉剂量都可能让她丧命,何况她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心肺发育不好、心肌薄弱等诸多隐患。而手术切口修复需要蛋白质,木子显然不够,做完手术了,腹部切口长不好的话,结果只能是溃烂而死。
而且,手术不只这些风险,还有我们无法忽视的顾虑。病危的小孩一旦做了手术,如果因为手术相关并发症导致死亡,很多家长都会找医院的麻烦。如果是因为风险太大没做手术,哪怕最后也是死亡,很多家长反倒都能接受。换句话说,病人因手术而死亡,这个责任我们承担不起。
两难之下,我们陷入了沉默。
办公室里当天就开始了一次讨论,同事说木子妈妈爸爸都算通情达理,基本都配合医生,更重要的是,他们对病情有合理的预期。其实我们都这么觉得,没人想放弃木子,也没人相信木子那样明事理的家属会因为手术失败而闹事。
杨主任叹了口气:“这个孩子瘦瘦小小的,但是她那双眼睛还是很灵光,长得又像妈妈,要能养大的话,估计也是很聪明的。”
主任最后拍板,如果外科主任同意帮忙做手术的话,就把做手术的必要性和风险告诉木子父母,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搏一把。
小木子的腹部越来越胀,再不解决,丧命只是时间问题。主任也很着急,专门组织了一次全院大会诊。
那天早晨,我写了申请单,请来了外科主任、感染科主任和医务科的工作人员,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木子下一步的治疗方案、手术流程、注意事项。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外科主任决定亲自动刀。因为这次手术要帮木子解决腹胀的问题,还要彻底理一理腹腔里的情况,比如有肠粘连的要分开,有脓的要冲洗掉,不然肠道长时间不工作,功能衰竭加重,木子好起来的希望就一点都没有了。
我们都期待这次手术能彻底改善木子肠道的环境,也想看一看木子的肠子在这段时间里有没有长长一点,这样她能顺利长大的概率也能高一些。
开完会,外科主任跟木子妈妈爸爸谈话,他们很快签署了手术同意书。当天,全院最好的麻醉医生、外科医生都聚集在了木子的手术台前。麻醉很顺利,小木子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小胸脯均匀地起伏着,旁边机器显示的各项指标也很正常。医生用浸满碘附的棉球给她消毒了三遍,那么小的身体,棉球几下就擦好了。医生还特意在木子原来的手术切口处切了大约5厘米的切口,毕竟小姑娘嘛,长大了爱美,刀疤能少一条是一条。
可木子的腹壁皮肤实在太薄了,医生一层层小心翼翼地切开,生怕手术刀进得太深把她的肠子戳破。肚子皮肤拉开时,医生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大气球似的胃和一节节肿胀的、粘在一起的小肠。他不禁捏了把汗,因为这些小肠已经胀到直径5厘米粗,正常孩子一般1厘米都不到,继续这样下去,真的会爆开。而木子身体里的炎症分泌物也混在一起,又黏又韧,肠子之间以及肠子和腹壁都粘到了一起,像绳子似的把肿胀的肠子卡住,压迫着小肠,使之如同藕节。
医生紧接着就用手术器械把这些粘在一起的肠子分开,再用生理盐水冲洗腹腔,吸净黏液,把防粘连的药打进腹腔里。当他把小肠轻轻拿到腹腔外测量时,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看:还是差不多30厘米。大家有点失望,可能这一个半月,她遭遇了几次波折,实在没有额外的营养用来生长肠道了。
手术剩下的步骤就是一层层缝合。因为木子腹壁特别薄,需要把腹膜、肌肉、皮肤分别用细细密密的针脚缝合好,绝不能缝在一起,最后的打结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用力,不然容易损伤组织。这可是个技术活,为了这次特殊的手术,外科医生都戴上了可以放大手术视野的特制的眼镜,还挑选了最细的针线。
手术过程中,大家生怕监护仪突然报警要开始进行抢救,而小木子也像在玩闯关游戏,随时都会gameover(游戏结束),但人生却不像游戏,绝没有重来的可能。
几小时后,手术终于结束了,出血不多,麻醉过程很安全,非常顺利。木子又成功地闯过了一关,我们和家长都暂时松了口气。
手术后木子在外科监护室住了几天,情况稳定后又转回了外科普通病房,感染渐渐控制住之后又转回消化科,仍由鼻胃管持续滴奶保持营养并一点点加量。
手术让木子的肠道情况好转了很多,渐渐地,木子从经鼻胃管持续滴奶,过渡到定期一次性泵奶。后来几个月,木子甚至可以经口喂奶,逐渐摆脱了对鼻胃管和静脉营养的依赖。
而我则离开消化科,去其他科室轮转,不时地远程看看木子的病历,了解她的近况。木子最后一次住院时,体重长到了8斤,她开始自己能吃够奶了,不吐也不拉,这说明她和普通的小孩子没什么区别了,说不定营养够了之后,她的小肠还会再次生长发育。
再后来,我偶尔碰到杨主任,都会向她打听木子的情况。2017年的秋天,木子4岁了,杨主任告诉我,木子妈妈带她来门诊的频率不高,不过她自己把孩子管得很好,木子体重追赶得不错,语言和运动方面的能力也慢慢追上来了。
我们正说着,木子妈妈正好发来一条视频,说:“木子现在很好,上幼儿园了,跟其他小朋友看起来差不多,皮得很,饮食也都正常。”
我点开视频,里面的木子两只手各拿一只鸡腿,轮流啃着,边啃边笑,嘴唇上油光闪闪,还沾了些碎肉。
这真是一个奇迹,像她肠子这么短的孩子,以前还没有养大成人的例子。在那之后,我不再打听木子的情况,我想,她人生的苦难都在生命早期经历完了。从生下来开始,木子就没有好好喝过一顿奶,没有响亮地大哭过一次。她的人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停在了医院里。
是妈妈的不离不弃,让木子的人生得以重新开始,像其他孩子一样感受食物的味道,顺利地上学,好好地长大。
我常常想起一个画面,木子静静地躺在小床上,病得没有力气动,也没有力气发出声响,妈妈在旁边轻轻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木子听到之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向妈妈所在的方向。
“小植物”一样的木子,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就被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