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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管里的战争(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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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抽不出血的时候,护士长又是指挥我给他扎压脉带(为了让静脉回流受阻,血液积聚在该段血管内),又是上手挤压血管把血往针头方向赶。血管一被挤压更痛了,还在开玩笑的杨杨表情痛苦地大叫:“哎哟,哎哟,疼死我了。”

针头是个斜面,杨杨的血管太细,针头会贴牢在血管壁上不好抽血,我们需要时不时地转一下针头换个方向,每转一次都是一轮疼痛。折腾半天,看着血袋里的血量越来越接近200毫升的刻度,终于采够了,我和杨杨都松了口气。

实验室工作人员早早就等在一边了,血液采集一结束,马上拿走了贴好标签的血袋,要准备后续的t细胞分离和改造。按照试验方案,十一天后杨杨就可以回输这些“超级警察”细胞了。

但是谁也没预料到,没过三天杨杨又发热了。他的肺部已经被真菌占领,免疫系统早就被啃噬得千疮百孔。我们能做的就是调整抗生素,用药物维持他的免疫力,顺便给杨杨上抗真菌的药物。

第十二天,杨杨还是没有任何起色,我们只能延迟规定好的回输时间。一天,两天,时间拖得越久,t细胞的活性就越难以保证。一想到那管用杨杨珍贵的血液制备的t细胞或许正在慢慢死去,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每天都会给杨杨上抗感染的药物,最多时要上三四次。

几天后,杨杨妈妈来办公室找我,难为情地跟我说:“王医生,你把杨杨所用的进口伏立康唑(抗真菌药物的一种)改成国产的吧。我也知道进口药效果更好,但是我们真的用不起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她停顿了一下,眼圈开始发红,带着哭腔说:“本来杨杨复发后化疗没用,移植也做不了,我们都不抱希望了。这次有了这个试验,就想着给杨杨留50万元的救命钱,如果治不好就算了。”

杨杨4岁得白血病的时候就几乎花光了家里的钱,现在家里也只有爸爸一个人上班,那治病的50万元大部分是杨杨妈妈去借来的。虽说car-t细胞治疗试验是完全免费的,但杨杨为了达到试验标准,那几个月漫长的抗感染治疗、抗真菌药物与日常监测确实花费了不少钱。那50万元所剩不多了,杨杨的两个姐姐明年一个中考、一个高考,也都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杨杨妈妈顿了顿说:“要不是想试试这次的car-t细胞治疗试验,我们可能早就带杨杨回家了。既然有了新办法,没给孩子试过总是不甘心。”

“万一效果好呢?前面那两个小孩听说都缓解了。”那个时候,我刚得知01号病人帆帆car-t细胞治疗好转后又复发的坏消息,但我没跟杨杨妈妈讲。我们也不清楚为什么艾米莉成功过的试验,帆帆就失败了,但我心里希望杨杨起码去试一次。最后,我答应把杨杨的进口抗真菌药换成国产的。

换药之后,或许是因为药效不足,杨杨又开始反复发热,肿瘤细胞也有了新增的趋势。

时间一长,杨杨上次血液里分离、冻存、改造的t细胞活性失去了保障,我们不敢冒险把这长时间存放于液氮中的t细胞复苏后打回杨杨体内,那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抽出的血液制备的t细胞,我们只能报废。

这时杨杨的状态比三个月前差了很多,力气越来越小,开始从早睡到晚,我们上午9点查房时,他总是还在睡着。

杨杨的床位紧邻朝向东南的窗户,6月的太阳晒在被子上,房间里却了无生气,似乎仍有凉意。之前看到好玩的东西,杨杨总会和我们分享、说笑,但他现在全身说不清有多难受,要妈妈不停地给他全身按摩,唯独下午他会坐起来一会儿,要求看ipad里的做菜视频。他的胃口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瘦,看别人做菜或许能让他想到能够大口吃饭的自己。

我能感觉出杨杨明显没有那么乐观了,之前的他总觉得这次得病和上次一样,化疗完之后还能回学校,以前他总是嚷嚷着要回家见姐姐,要回去上学,现在有好几次查房的时候他都偷偷跟我说:“姐姐,我不想回家。”

他没有告诉自己的妈妈他不想回家,这个小小的孩子大约是在害怕,害怕妈妈会放弃他。他能感受到,现在被带回家的话,他可能不会再有好起来、活下去的机会了。

杨杨状态稍稍好一点的时候,参加了六一儿童节的一次绘画比赛。他从护士长那里得知了这次比赛,主动报了名。他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画了一只圆圆的,牙齿向一边歪斜,看着像在笑的河马。看到河马的第一眼,我把它认成了一只熊,闹了个小笑话。杨杨指着河马跟我说:“它壮壮的样子是在锻炼身体,也是在减肥。”

杨杨生病后,总是吃不下东西,就跟我说他是在减肥。我猜想,他是把自己想象成了这只强壮的小河马。

六一儿童节后,距离上次采血三个多月了,杨杨的发热可算控制住了。这期间,杨杨又多了几个“小盟友”。12岁的女孩舒舒和11岁的女孩昕昕,作为项目的05和06号病人相继入组。两个小姑娘顺利地采血、回输,虽然其间经历了发热、抽搐、低血压、血栓等,但她们都熬了过来,不仅慢慢好了起来,复查骨髓时也都显示肿瘤细胞减少了!

这个消息极大地振奋了我们,我们想再搏一把,为杨杨重新采血。

第二次采血前,我再一次给杨杨做骨穿,这次极其不顺利。我的手一碰他的骨头想要摸穿刺点,杨杨就缩回去叫痛。我一直安慰杨杨,他硬撑着不往回缩了,却还是“哎哟”“痛痛痛”地叫着。一向坚强的杨杨,很少叫成这样。穿刺针好不容易扎进骨头里了,却什么东西也抽不出来。我明白这是什么原因——此时杨杨的骨髓都被肿瘤细胞占满了,就像被石块堵住了一样,所以针筒的阻力非常大。抽了半个多小时才勉强抽够需要的标本,这时的我手都累得抽筋了,杨杨也痛得满身是汗。

这次的采血也比第一次更难,好不容易调整好针头的位置,血流出来一点,杨杨一动又不流了,只好再调整针头摸索着重抽,200毫升血液我们抽了将近三小时。

杨杨珍贵的血液终于被送去实验室制备car-t细胞,我们都变得小心翼翼,每天都祈祷杨杨别再出现新情况。

按照方案,四天之后我们开始给杨杨上减轻肿瘤负担的化疗,免得血里肿瘤细胞太多,回输car-t细胞后“战斗”太惨烈,一下子来不及收拾“战场”。

我们一边抗感染,一边等着car-t细胞的制备与改造。几天后到了要回输的日子,早上评估过后,钱教授发出指令:“可以回输了。”

在外地实验室制备冻存的car-t细胞,由专人带上搭乘高铁,送到我们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了。那些细胞被液氮冻着,只有20毫升小小的一袋,看起来跟无色透明的普通盐水没有任何两样。没有人知道,那个不起眼的小袋子里装着的都是活的、改造过的、可以杀死癌细胞的“超级警察”t细胞。

我们急需确定t细胞是否还活着,实验室的同事用特殊的液体解冻了细胞,又取出了不到0.5毫升的标本,加了一点抗体试剂。这区区0.5毫升的液体被我们分成了好多份,反应了一段时间后有了结果——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这些t细胞充满了活性,确定可以回输。坏消息是t细胞数量太少了,几乎只有其他小病人的十分之一。t细胞含量这么少,这次回输注定不可能分次了,杨杨只有一次输入的机会。

傍晚,医生、护士、实验室工作人员等一干人围在了杨杨小小的病床前,这是一个永远值得纪念的周一。就在那个普通的病房里,在杨杨的小床边,我们支起了一个特殊的输液架——普通输液的管路被换成了输送血细胞专用的大孔径管道,这样t细胞就不会被卡住。

因为t细胞太过珍贵,正式回输之前,我们给杨杨先输了生理盐水,把管道冲干净,确保接下来输入的t细胞不会被浪费。那20毫升无色无味的液体,和盐水没有区别,装进袋子里只有可怜的一点点。杨杨妈妈看着它忍不住说:“原来t细胞就这么一小点啊。”按照价格换算,这么一点就价值47.5万美元,是我见过的最昂贵的液体。

我缓慢地打开输液器的开关,把速度调到最低,液体开始滴落,每5分钟只有1毫升可以进到杨杨的血管里。我忍不住屏气凝神,观察杨杨的反应。杨杨没有任何不适,还是和我们闲聊,偶尔看一眼滴落的液体。但我很紧张,这些细胞毕竟是“外来者”,可能会引起杨杨身体的排异反应,严重的话甚至会出现过敏性休克、低血压,乃至死亡。护士每15分钟就要给杨杨测一次血压,就怕过敏已经很严重而皮肤却没表现出来。

不知情的病人看我们围成一堆,过来问我怎么还没下班。他们不知道,此时此刻在杨杨的体内,正在进行着一场厮杀。改造后的t细胞输进体内的一瞬间,就会随着血液循环,迅速散播到全身,很多t细胞甚至会深入负责造血的骨髓处。

而骨髓,就像汇聚水流的湖泊,吸引着大量肿瘤细胞聚集、生长,绝对数量有多少连我们医生也不知道。这些让杨杨生病的肿瘤细胞,有一个无辜又可爱的学名——幼稚细胞,它们会成群结队地肆意生长,挤占其他细胞的生存空间,甚至还会变异,伪装成“自己人”,让人体的防御细胞也找不到它们。只有改造过的t细胞能够像安装了gps导航系统一样,精准地找出它们。t细胞非常聪明,有自己的记忆。如果顺利,它会诱导杨杨体内的细胞变得和自己类似,从而不断发展“自己人”,扩充兵力,去更好地消灭肿瘤细胞。

回输之前我天天祈祷杨杨别发热,回输之后我却天天盼着杨杨发热,因为那意味着t细胞和肿瘤细胞在战斗,战事正酣。如果体内t细胞正在消灭肿瘤细胞,打仗的过程造成了破坏,激发了身体的炎症反应,那么身体就会发热。发热还可能意味着更好的消息,因为t细胞杀掉了太多肿瘤细胞,肿瘤细胞的尸体堆积在血管里,让杨杨的身体开始产生能量去吸收肿瘤的尸体。杨杨的t细胞能否打得过肿瘤细胞,能否复制出更多和自己一样的救兵,这才是这场战争能否胜利的关键。

我们尽量减慢输入细胞的速度。就算是只有10公斤的小婴儿,一小时输100毫升盐水都没有任何问题,可杨杨的这20毫升液体却足足滴了一小时。

杨杨那晚的输液很顺利,没有任何过敏症状。结束后我还是不放心,在医院等了一小时,确定没事之后才回家。虽然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回家的路上天气又很闷热,我的心情却格外好,一路唱着歌,自行车也骑得飞快。

可是一天天过去了,杨杨却毫无症状,没有发热,没有发冷发抖,没有头痛,没有抽搐,没有呼吸急促,没有血压低,什么都没有。过了一周,杨杨又发热了。我们检测了杨杨的血液,发现他的发热不是细胞治疗引起的,而是新的感染。

这一天也是按方案复查骨髓的日子,杨杨骨髓里肿瘤细胞依然占了47%之多,只被杀死了百分之十几。经过car-t细胞的回输,杨杨的肿瘤细胞原定目标应该是降到1%以下。我们终于可以断定,他那只有其他小病人的十分之一的car-t细胞没有打赢战争。

杨杨越来越虚弱,他睡觉次数越来越多,且睡得越来越浅,浑身不舒服,需要妈妈不停地按摩。他看的做菜视频也越来越单一,天天跟妈妈说他想姐姐想回家,天天跟我说他想回家炸薯条吃。

我知道他曾经努力过,他知道没希望了,他想回家看看深爱的姐姐,跟温暖的家告别。他不再害怕回家了。

又过了一周,本来是按方案再次复查骨髓的日子。我们每天都会给杨杨化验血常规,计数外周血里的肿瘤细胞。刚开始杨杨妈妈还会说是不是起效慢,可一天天看着肿瘤细胞的比例越来越高,杨杨妈妈也不再抱有起效慢的侥幸心理了。我们都反应过来了,杨杨这次细胞回输没有效果。

后来,杨杨不想再做骨穿,他妈妈也不忍心他再受罪,下定决心要带杨杨回家了。

出院之前,杨杨妈妈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杨杨来办公室和我们告别。她说:“我们回去啦,谢谢你们这么长时间的关照。”杨杨坐着轮椅,第一次经过了那块挂着他的小河马画像的展板。“二等奖得奖作品”几个字,写在小河马的旁边。

我主动留了杨杨妈妈的微信,方便及时通知她来领取后续临床试验的报销凭证。加上后,那个微信头像一直保持着刚添加的样子。过了两周,早上7点多,杨杨妈妈发来一条只有五个字的微信消息:“他还是走了。”

我在上班的路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所有接受car-t细胞治疗试验的孩子的结果。01号病人帆帆,只会喊“爸爸妈妈”的小女孩,最初回输car-t细胞后效果很好,可惜的是过了两个月就复发了,很快就去世了。02号病人浩浩,回输效果最好,可惜那时没有提前准备好移植。两个月后,浩浩也复发了。03号病人,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婷婷,在计划采血的前两天发热了,后来再也没好过。她没有撑到成功做试验的那天,她想回家,回到家里不到两天就走了。后来的05号病人舒舒和06号病人昕昕也分别在输注car-t细胞缓解了三个月和四个月后复发,最后都死亡了。

我常能想到这些用生命参与试验的孩子。帆帆还是个小婴儿,力气很小,只会爬,但很爱笑。浩浩脸上肉肉的,胃口很好,吃起面条来很大口,总觉得很香。婷婷是个爱看书、爱跳舞的小女孩。她治病花了很多钱,她爸爸在网上筹钱,我们晚上查房的时候有好几次看到他拿着个本子,记下捐款网友的名字和金额,说等婷婷长大了要让她知道这么多陌生的叔叔阿姨帮助过她,自己有能力将来也要帮助别人。

我们整理这些孩子的病历时,才发现一个很重要的结论:美国的孩子回输了car-t细胞后,通常都能痊愈,可我们的孩子回输后即使生效了也会很快复发。我们至今也不知道原因,或许是因为基因、人种差异,或许是因为别的,这也是国外上市的药进入中国依旧需要做临床试验的重要原因。

杨杨和这些小孩子的故事,让我很久都没能从中走出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我们没有救回他们,他们的死亡究竟有没有意义?治病如登山,这些未能登顶留在半山腰的孩子的努力没有价值吗?当然有,他们做了那么多努力,受了那么多罪,虽然留在半山腰,却给后来者指明了另一条路,成了一个又一个路标。从那之后,但凡入组car-t细胞治疗试验的患者,我们都知道了,哪怕肿瘤细胞一时减少了,可它们依旧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复发。要想彻底治好,一定要在做完试验后立刻进行骨髓移植,换上新的造血干细胞,这样才能活命。

我们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国家的小孩子做完试验后会复发,但这个经验,让后面的患者有了一条确保能活的路可以走。

后来,我每次上班路过电梯厅都会想到那些孩子,特别是小杨杨。那里摆着六一节肿瘤患者绘画比赛的展板,右下方就是杨杨画的河马,它好强壮、好开心,就像我脑海中的健康的杨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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