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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一口气(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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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退到了屋子角落,无力地靠着墙壁,大脑一片空白。

生命走到尽头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我还是想让朋朋在家人的陪伴中走完生命最后的日子,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浑身青紫地躺在冰凉的手术台上。

看着眼前忙碌的同事,我的内心陷入无尽的愧疚中。虽然在律师公证下签了手术同意书,也把最坏的结果反复交代了,但我毕竟是手术医生,而万一病患家属接受不了意外,我这一腔孤勇的热血还会连累很多同事。

监护仪的报警声越来越刺耳,朋朋的生命迹象迅速消散,有些数字已经测不出来了。教授说:“咱们把家属叫过来交代一下吧。”

我实在不甘心,如果朋朋就此醒不过来,这将成为我永远的心理阴影。我咬着牙慢慢挤出三个字:“再等等。”

此时朋朋仍然被十多位同事抢救着,人影憧憧,我越来越看不清里面的样子。终于,同事通过有效调整呼吸仪器,又把氧气送进了朋朋肺里。监护仪器上开始测出数字,并在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抢救过程大约三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朋朋在鬼门关徘徊一圈,掉头往回走了。但手术不可能再继续进行了。教授让我把家属叫到门口简单交代一下,我让他等我一会儿,我先去个洗手间。

洗手间里,我不断擦拭眼泪。

回到病房,三小时后,我们决定给朋朋拔出气管插管。这是有点风险的,毕竟才第一天,但我和教授商量了一下,还是想让朋朋舒服一些。

气管插管拔下来的瞬间,朋朋就在大口喘气,是嘴和鼻子都竭尽全力用上的那种喘气,并发出很响的声音。那种姿态让人印象深刻——朋朋就像在猛嗅一朵花。

“认识我是谁吗?”我的第一句话没有问朋朋感觉如何。

“林医生。”朋朋回答。

到此为止,我的一颗心才算彻底放下了,我知道他并没有因为那几分钟的缺氧而大脑受损。后来朋朋告诉我,听到我第一句话的时候他特别开心。能够自由呼吸,让朋朋立刻开心了起来。

朋朋以为自己手术成功了。我的心情却再次复杂起来,为他能自由呼吸而高兴的同时,又因为手术意外中断,没有为他争取到更多自由呼吸的时间而感到内疚。我唯一欣慰的地方就是,虽然手术提前终止了,但朋朋肺里绝大部分的白色“渣子”都被洗出来了。

朋朋这种罕见情况,手术后维持时间会很短,我可参考的文献也很少,只能在心里默念:自由呼吸,希望能维持一两个月吧。

朋朋说太久没有这样呼吸了。这时他的肺里大概还有30%的“残渣”,虽然不能与正常人相比,但是呼吸已经比从前轻松太多了。以前需要佩戴吸氧面罩,全方位输送100%纯氧,现在只需要佩戴一根鼻导管就可以了。这一刻,朋朋呼吸起来的感觉,相当于普通人跑了800米,有点喘,但能成句说话。

做完手术后的前三天,朋朋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他仿佛要拼尽全力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多呼吸几口。我觉得他状态挺好的,甚至把他转到了普通病房,因为重症病房晚上也会开灯,机器轰鸣,清醒的人住进去是很难受的。

转进普通病房后,朋朋的家人就可以进来陪护了。朋朋和家人、护士不停地聊天,感觉想和见到的任何人说话。他一口气能说上半小时,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那时,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根本没心情和别人聊天。

也就是在这一周里我和他聊了很多。他一边大口呼吸,一边张大口讲话,似乎想要把此后的一两个月用话语填满。他连绵不断地呼吸,连绵不断地对我说话。

其实,朋朋身体里的秘密,经过了八年的时间才揭晓,不过那个谜底上帝已经埋藏了三十多年。

2008年,朋朋在一次体检中被检测出免疫力低下,相关的“单核细胞”几乎降到了零。

作为血站护士,朋朋知道不正常,但是去医院没查出病症,也就没有在意。整整八年后,2016年,朋朋突然陷入了一场诡异的发热,三个月都不退热。他辗转求医来到北京,转入我们医院,主治医生发现这不是普通的肺炎,朋朋的肺部及血液里都充斥着一种特殊菌——鸟-胞内分枝杆菌复合群。

大家以为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接下来挑选药物治疗就好了,但主治医生很不安心。她在网上搜索,想知道是否还有类似的病人。有一次,她把朋朋的两种病症名称——“单核细胞减少症”与“鸟-胞内分枝杆菌复合群感染”同时输入检索框,居然跳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名词——monomac综合征。这种疾病其实就是一种“基因突变”!

这就好比街上的红绿灯中某个颜色的灯突然出了故障,开始乱闪,进而引发大规模车祸。此时此刻,朋朋的体内就是这样一个“大型车祸现场”——免疫力低下、发热、肺炎、特殊菌等等,就是这起车祸的表象。它们都是死神的烟幕弹,那个坏了的红绿灯——基因突变才是真凶。

朋朋体内的基因染色体不多也不少,但是其中一条出现了错乱。这就好比一串洁白的珍珠项链中出现一粒黑色的珠子,不仅如此,其材质还是橡皮的。然后,黑色橡皮珠子开始熔化,项链随之断裂。

对我们这所全国一流的医院来说,罕见症不可怕,可怕的是基因突变,这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攻克的难题。严重者的寿命一般很短,而且无药可治。这种情况下,医生与家属的努力没有用,成吨的钞票也没有用。或许可以这样说,遭遇基因突变是命运压根就不打算让你好好活下去了。

不过主治医生告诉朋朋,还有一种办法可以“逆天改命”——骨髓移植,也就是拆掉坏的“红绿灯”,装一套全新的。但这样做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移入新骨髓前会对患者进行体内清髓,一瞬间人会丧失全部免疫力。朋朋现在身体里都是特殊菌,免疫力丧失的话,这些特殊菌很可能会立即吞噬掉他。

朋朋很幸运地遇到了骨髓匹配的捐献者,但反复权衡后,他选择了放弃。最终,耗时两年半,朋朋体内的特殊菌被清除。后来,朋朋回到了家乡的献血车上,在主治医师的帮助下,他得以继续做他热爱的工作。但医生知道,朋朋体内的定时炸弹一刻也没离开。

当朋朋再次联系中华骨髓库与医院时,所有医院都婉拒了,因为此刻朋朋体内又出现了一起更严重的“车祸”,而“事故”原因就是那些日益填满朋朋双肺的白色“渣子”,那种能不断生长直接导致朋朋窒息的白色“渣子”。而且,新找到的骨髓捐献者在最后关头也悔捐了。

那段时间里朋朋开始录短视频。视频里,他问儿子:“昨天你来看爸爸,高兴不高兴?开心不开心?”短短几句话,他需要不停地喘气。

白色“渣子”越来越快地吞噬着他的肺。见到我的时候,朋朋已经不奢望活着了,他只想大口地自由呼吸。

现在,病床上的朋朋已经开始术后可能仅有的一两个月的自由呼吸、自由谈话。不过谈话都是我问他答,只有一个话题是他主动讲的,那就是帮助过他的每一位医生,他都记得名字。不过我发现,他在简述自己一生的时候,聊到骨髓志愿捐献者“悔捐”这件事,是低下头闷着声音说的。

看着他呼吸,听着他讲话,我总在想,早在三十多年前,上帝残忍地给他设置了一道判断题,答案是判定他会死去。但抗争三年后,朋朋硬生生地将这道判断题做成了选择题——选择“坚持到生命最后,虽然要忍受逐渐窒息的痛苦,但能多存活一段时间”,或者选择“自由呼吸一两个月”。

朋朋选择了后者。

术后第七天,朋朋肺里残留的水终于吸收干净了,该拍ct复查了。

我还是有自信的,虽然手术意外中止了,但最多也就剩余30%的白色“渣子”,朋朋的肺里应该干净了很多,而新的白色“渣子”怎么也得生长一阵子吧。但老天总爱开玩笑。拿过ct片子一看,我发现朋朋的肺里依然白茫茫一片!满是白色“渣子”!我以为错拿了手术前那张白色“渣子”占据了肺部80%的片子,我反复确认上面的拍片日期,才不得不接受这真的是“洗肺”手术后新拍的片子。

因为基因突变,因为上帝的选择,朋朋肺里的白色“渣子”卷土重来。仅仅七天时间,白色“渣子”的比例从30%增加到80%!这怎么可能!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才换回来的“争一口气”,难道只能维持一周?

我很沮丧,几乎要变得迷信了,基因突变造就的命运难道就这么强势不可逆转吗?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按理来说,没有基因突变的人,如果肺里有蛋白沉积物(这样的白色“渣子”),只要洗一次肺,能维持将近十六个月。而我和专家们预估,朋朋这次至少能维持一两个月,当初跟他反复强调的也是这个时间。

事后来看,术后头几天朋朋精神状态很好的时候,其实他肺部的沉积物所占的比例应该就已经回升到了50%,他可能会觉得呼吸困难一些,但因为躺在床上没有活动,所以,没有意识到。

“不想活了!”实话告诉朋朋后,他直接崩溃了。他的爱人吓到了,赶紧找我劝解他,我和朋朋聊了近两小时。朋朋就坐在那里,但和之前几天的状态完全不同,原来见到我时他是很高兴的,现在却一点反应也做不出来了。他的心气没了,他说自己突然觉得呼吸很困难。确实,他现在不是像跑完800米后喘气,而是像站在喜马拉雅山上喘气。

他说,自己输得一塌糊涂。他问我,这不过就是自己的最后一个心愿,用生命才换回来的畅快呼吸,怎么那么快就没了呢?不是一两个月吗?

我并不是很擅长安慰人,想了很久也无法给他虚假的安慰。我决定实话实说:“朋朋,你知道手术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还很惊心动魄吗?”

我坐在病床边详细讲述手术的全过程,并给朋朋看了我拍的一张照片——医生们把一张手术床围了好几层,正在全力以赴地实施抢救,躺在手术床上的他只露出来一双青紫青紫的脚。

“当时稍有耽搁,就有生命危险。现在的情况虽然绝望,但比起那时还是好了很多。你现在的每一天其实都是赚来的。”

“抢救的时候,我作为你的主治医生,对你最大的期望,就是你能走到最后,还有家人的陪伴,而不是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再也醒不过来。”

朋朋沉默了很久,叹了一口气。看得出来,他有些埋怨自己刚才的情绪失控。

我安慰他:“你已经很勇敢了,不需要再苛责自己。”我看见他那张曾经圆圆的脸已经消瘦成了另一个样子。

几天后的一个周末,朋朋准备回家了。他说本想给我写封感谢信,却实在不知道如何落笔,这份感恩只能埋藏在心里了。

分别的时候,我和朋朋很默契地都没有提再见面的话。

奇迹并没有发生,朋朋回到当地的医院后身体越来越差,呼吸也变得愈加困难。他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会给我发发微信。我每次都第一时间回复他,虽然我知道自己解决不了什么实质问题。

我是个不喜欢发朋友圈的人,即使已经在“天才捕手计划”写了好几个故事,但是从来没有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分享过,因此知道我的朋友也不是很多。有一天,我发现朋朋竟然在《微生物神探》那篇故事下面点了“在看”!我非常兴奋,马上发消息问他:“你也是‘天才捕手计划’的粉丝吗?”

当他知道我就是文章作者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后问我:“你能不能把我的故事也记录下来?万一有跟我一样的病人看到,会少走很多弯路。回想起来,我真的太难了。”

我答应帮他记录,但也提了一个条件:“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等着看自己的故事。”

他的身体肯定又差了很多,连打字都极其费劲,但从那天起他开始非常努力地为我补充各种细节,不论是生病前三十多年的还是生病后抗争三年的。我感觉他是把希望融入这些文字中了。

然而,连这个小小的心愿也变成了奢望。

他的病情越来越重,始终只能坐着,几乎完全无法睡觉,哪怕只是咳嗽一小阵,都有很强烈的濒死感,需要缓一个多小时才能恢复过来。他太难受了。

有一天,他给我发来一条微信:“林医生,我坚持不住了,可能看不到你写的故事了。”

那时,我现在写的这个故事只写到一半。我立即将这一半的故事发给了朋朋——我刚刚写到手术后,拔掉气管插管,朋朋像嗅花一样狠狠地吸进第一口空气。

朋朋说自己看哭了,此前我从来没见过他掉眼泪。

很快,当地医院的医生开始准备输送大剂量镇静剂,帮朋朋减轻痛苦。后来他的爱人告诉我,朋朋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没有直接插上气管插管,而是叮嘱他的爱人,记得去登记捐献器官。

插上气管插管的第二天,他猝然离开。

朋朋离开以后,有关于他的故事,我写了很久。我总是有一种错觉,似乎故事只写到手术的那个时候,朋朋就会一直留在这里。

直到今天,我总不自觉地想象着朋朋躺在深夜的病房里,脸上罩着升腾起阵阵白雾的吸氧面罩,独自看着那半篇故事的样子。

我时常翻出和朋朋的聊天记录,还能看到他当时读完那一半故事时的反应。那时等他哭过之后,我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了,想说的话已经都在这里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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