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白色记事簿》小说信息

争一口气(第1页,共2页)

字体:

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我端坐在医院办公室里,大脑一片混乱,焦灼地等待着。整整一小时过去了,两位律师终于如约而至。

此时,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份“手术生死状”——一份薄薄的文件,上面列举了十几项这场手术可能出现的后果,任何一项都意味着患者有直接死亡的危险。“生死状”以一句冰冷的文字收尾:医生已详细告知所有风险。下面就是勾选“同意”或者“拒绝”,以及签字的地方。

在外科,医生和病患签订“生死状”已经是家常便饭,甚至还有医务处人员在场全程录像,除了提醒病患外,这也是医生在面对不得不做的高危手术时,最后一道保护自己的措施。而作为内科医生的我,在内科工作十一年,做过的手术并不多,更没有接手过高风险手术,看着眼前的这份“生死状”,不免茫然失措。

两位律师郑重地告知我:“如果你敢接下这场手术,就请把名字签在‘同意’栏上;如果病患和家属愿意你来做这场手术,也是签在‘同意’栏上。”作为律师的他们会以第三方的身份见证整个过程。

两位律师的身后是要签署这份“生死状”的另一位主角——病患谭朋朋。此刻,他正坐在轮椅上,脸上紧扣着吸氧面罩,旁边放着一个氧气瓶,家属则站在他的身后。

朋朋慢慢抬起手,接过这份“生死状”。我突然有些担心,以往,不少病人读到风险告知后会被直接吓走,更何况是身患严重疾病,不得不做出艰难选择的朋朋。

但显然朋朋是个例外。他没有提出任何问题,直接就在“生死状”上签名了。

放下笔后他依然缄默无语,戴着吸氧面罩坐在轮椅上,直视着我。气氛一时间凝滞了,他的吸氧面罩里面蒸腾起一阵阵白雾。

“有什么要问的吗?”我觉得生死大事还是谨慎些好。

朋朋的爱人拿起同意书想让一旁的父母看看,但朋朋却抢先说:“不用看了。”他的声音透过面罩,短促而沉闷——呼吸,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他的爱人与父母都签下了名字,现在“生死状”上的“同意”栏只剩一个空格,那是留给我的。我拿起笔,郑重地签下名字,众人一言不发,四周安静得只剩笔尖落在纸上的摩擦声。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要动真格的了。

朋朋,这个看似冷静的男人,必须时刻把自己扣在吸氧面罩里。透明的吸氧面罩内部不断升腾起来的白雾来自他的口腔、气管、胸腔,来自他的被侵蚀殆尽的双肺。

他那本应通透呼吸的双肺,不知从哪天起长出了一种罕见的白色“渣子”。然后,“渣子”的数量越来越多,面积越来越大,像蚂蚁要占领食物,像水流要淹没河床。他的肺马上就要被白色“渣子”像水泥糊墙一样糊上、砌住、填满了。

朋朋根本脱不开氧气瓶,自由呼吸在很久以前就是不可能的事了,甚至连去距离病床10米之外的洗手间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面罩中的那些白色雾珠是如此晶莹、鲜活,更是如此宝贵、稀缺。朋朋的每一口“呼”都极其费劲,因为呼不出什么东西;朋朋的每一口“吸”都更加费劲,因为吸不进去什么东西。朋朋说:“我有力气,但怎么吸都吸不了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白雾日益稀少,看着自己日益虚弱,慢慢垮下去,在空气中被活埋,最终窒息而死。

不能“洗肺”吗?理论上可以。往肺里面灌生理盐水,像大浪淘沙,把“渣子”冲出来,这种手术就是俗称的“洗肺”,这也正是朋朋现在强烈盼望我帮助他做的手术。

但没有医院和医生敢接下这项手术。因为就朋朋现在的情况来说,“洗肺”后那些白色“渣子”依然会卷土重来,甚至加速蔓延,朋朋可能还没靠自己呼吸到一口空气,就倒在手术台上了,因为他的肺功能已经衰竭了。

早在同事找到我之前,全科所有医生曾重点研究过朋朋的手术。专家教授们慎重地讨论了很久,难得意见一致:风险太大,不建议手术。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论了。

教授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虽然在全国权威医院排行榜里我们医院历年来都蝉联综合排名第一,很多罕见病患者会慕名而来,可朋朋患的这种罕见病,却是迄今为止我们见过的唯一一例。

这是罕见病中的罕见病——肺泡蛋白沉积症。不断自我复制生长,无法彻底根除的白色“渣子”其实是肺泡蛋白沉积物。如果说患罕见病的概率是百万分之一,那么朋朋的状况罕见到几乎根本无法统计。

“洗肺”,手术风险极高,仅仅有可能实现自由呼吸,但很快又会面临白色“渣子”的进攻、占领,然后死去;不洗,就只能戴着面罩,看着白雾日渐稀少,其实也是在等待死亡。

朋朋曾经辗转过全国几家大医院,毫无悬念地遭到了一次又一次拒绝。理由很简单,第一,手术风险实在太大;第二,“全国最好的医院都不给你‘洗肺’,我们就更不可能做了”。

没有人想到,四个月后,朋朋再次出现在我们医院的大门口,并找到我。那天他说话非常困难,但异常坚决。他说:“我只想好好吸一口气。”

手术前,我来到急诊室,在患者中寻找朋朋的身影。“这里,在这里。”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招呼声。我看见理着平头、一张圆脸的朋朋坐在狭小的病床上,说不出话,但正竭力冲我招手,环绕四周的家人大声呼唤着我。

环境太嘈杂,没办法细聊,我就问了一个问题:“想好了吗?”

朋朋没有丝毫犹豫:“想好了,付出任何代价都愿意。”

没有痛苦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但代价呢?

很久以后,偶然翻看他的微信朋友圈,我才知道当他得知我愿意帮他完成这个心愿时,心情有多雀跃。

当时我让他先躺下休息,朋朋艰难地说很久没躺下过了,躺着更喘不上气。我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跟他的爱人和父母谈了很久,再次告知手术风险:如果一定要进行手术,最坏的结果是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父母最先流泪了。“孩子生病这几年过得实在太难了,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要求了,无论如何都要实现。我们劝不住。”两位老人一看就是朴实的农民,他们的乡音很重,怕我听不懂,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努力地说。

“如果下不来手术台,朋朋因为处在麻醉状态,死亡的瞬间是不会受罪的,”我没有过多强调自己需要承担的风险,只是反复地告诉他们,“但家人只能在外面等着,连他活着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开弓没有回头箭,”朋朋的爱人很瘦弱,但却是最冷静最坚定的那一个,“之前全家开过会,已经想好了,都支持他的决定,无论什么后果都接受。”

我远远地看了一眼朋朋,他坐在床边,正在往我们的方向张望。

我没有叮嘱他再好好想想,因为他此时看向我的眼神,如同写着四个大字:破釜沉舟。我冲着朋朋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大清早,朋朋全家人找到我,他们昨晚一夜没睡,最终做出了同意手术的决定。朋朋对我说,他已经交代好了后事,包括财产分配……

手术前一天,临近下班时,朋朋的爱人再次找到我。我以为手术还有什么没交代清楚的细节,甚至他们的想法有什么变化,没想到她告诉我,朋朋要捐献器官。

朋朋说自己才30多岁,万一在手术台上死去,那些有用的器官还可以再帮助其他人。她说朋朋说服了每一个家庭成员,只有奶奶坚决不同意。奶奶说自己的孙子连一把骨灰都不留下,就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我专门找了一趟朋朋,安慰他说:“这个手术在我们医院目前还没有死亡的先例。无论如何,我都会尽最大努力让你平安下手术台。”

“洗肺”手术我做过很多次,但是这次格外不同。为此,我通过私人关系,请来了资深麻醉师。另外,我的查房教授是呼吸危重症方面的专家,那位当初帮朋朋跟我取得联系的同事,是研究呼吸罕见病尤其是肺泡蛋白沉积症的教授,他们都答应来手术室坐镇。这是我能请来的最强阵容了。

那天早晨,朋朋的亲弟弟也从老家赶过来了,一家人来到手术室门口。我让他们放心,还顺带指了指天花板:“有事会通过那个喇叭叫你们。”其实手术室外,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很快,手术台上,平躺,麻醉,气管插管,术前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麻醉之前我握住朋朋的手告诉他:“等听到有人喊‘睁眼睛’的时候,你努力睁开眼睛,就又能看到我了。”

他因为紧张而呼吸急促,紧紧抓着吸氧面罩大口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白雾持续升腾。

“洗肺”跟外科手术不一样,不需要动刀见血,而是往病人肺里灌入无菌的生理盐水,再让水流出来,顺势把填充在肺里的“渣子”带出来。

但是,“洗肺”的难度在于灌进去和流出来的水量都必须精准控制,还要时刻密切注视监护仪上的各种指标。

朋朋很快就进入了麻醉状态,生理盐水开始流进朋朋的肺部。我们先洗的是左肺,所以,左肺现在是不通气的,只能依靠右肺通气呼吸,也就是说,我们把氧气只送到右肺,而把水灌进左肺清洗。朋朋手术的高风险在于双肺功能极差,手术中又始终只能依靠一半的肺来呼吸,还要不停地往另一半肺里灌水,再将水导流出来。

进出的水量完全靠人工,也就是我来控制。一般一次性灌入500毫升,约等于一瓶矿泉水的量,如果顺利的话,也会达到1000毫升。

我慢慢操控,让水流缓缓流进朋朋的身体中,流进那个布满白色“渣子”的地方。

我们灌进去500毫升,至少也要放出来300~350毫升,否则水留在肺里出不来是很危险的,必须寻找原因。而原因可能有很多,比如气管插管的位置不合适,水就可能误流到另一侧肺里。

没有多久,“水流”从朋朋的肺里出来了!

一开始洗出的“渣子”很多,所以流出来的根本不能叫水,而是像豆浆一样黏稠的液体,呈乳黄色。随着肺被清洗得越来越干净,“渣子”越来越少,水也越来越清了,这说明肺洗干净了。每洗一侧肺大约需要一万毫升水,大概二十瓶矿泉水的量。其实整个过程非常枯燥,但每次冲洗出来一点点“渣子”,就说明生存下来的机会又多了一点点。

水依然顺利地流进流出。

躺着的朋朋其实是一名血站护士,是我的同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原本以为他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所有的不幸都发生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我害怕被问到这种问题,甚至专门打了草稿,准备把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命运。比如:你已经做得很棒了,只是人生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得不认命……

然而朋朋没有提问,他只是一再地感谢我。他说自己确实很绝望,因为“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上劲”,现在一心想要“洗肺”,就是想使出这最后一把劲。

我其实不太能理解这种执念,为了“争一口气”,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值得吗?况且“洗肺”手术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朋朋的问题,即使一切顺利,月余过后,肺部又会被白色“渣子”重新填满。

“我一直在被动地承受命运的安排,自己完全无能为力。现在生活中再没有什么可争取的了,能争的就是这口气。一个月的自由呼吸,值了。”他对我说。

很久以后,直到冷静下来,我才意识到自己接下这项罕见病手术有多冒险。也是这次谈话后,我思考了很久,既然帮他的决心已定,我打算独自承担风险。

几小时过得很慢,好在到目前为止,朋朋的“洗肺”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洗完一侧的肺以后,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教授说有他盯着,让我先去食堂。我匆匆吃完午饭,突然想到朋朋的家人还在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虽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我还是拿出手机给他的爱人发了一条微信:“目前一切都很顺利,不用担心。”

没想到,这句一切顺利还是说早了。

意外发生在下午。手术进行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我们麻醉机的氧气突然无论如何也送不进朋朋的肺里了。气管插管其实有两个气孔可以往肺里送气,两个气孔都送不进气的概率很小很小,但偏偏是朋朋最需要、最缺少的氧气,现在供应不上了。

事故来得太突然,手术瞬间变成了抢救。

“所有麻醉科二线、三线,速到××手术间支援!”我们医生的内部喇叭高声响起,一声声地在我的耳边回荡。一瞬间,整栋手术楼,所有不需要值守在手术台第一线的麻醉科医生,全都从四面八方飞奔而来。

以往的“洗肺”手术从来没有病人下不来手术台,这也是我敢于接手的重要原因之一,但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突变。此时此刻,医生们希望病人活下来的愿望,其强烈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位病患家属。

而此时的朋朋,因为缺氧整个人开始发紫。赶来的麻醉科医生越来越多,小小的手术床周围聚集了十几位,我默默地把位置让了出来,让更有经验的麻醉科医生赶紧上前。我已经无法看到朋朋了,只能紧盯着监护屏,看着朋朋血氧饱和度断崖式地下跌,随后血压和心率开始哗哗往下掉,露在外面的两只脚越来越青紫。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