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雯出生在江苏常州边缘地带的一个小镇,镇子很新,满是拔地而起的相同的安置房。小镇四周环绕医疗器械厂、干燥厂。她的妈妈在镇上工厂干活,爸爸无业。她早早认识到家庭给不了她太多。过去二十八年,她一点点失去了对未来的信心:她在村小念书,学费是借的。一个夏天,学校组织去看电影,走在路上,她察觉鞋底掉了,剩下一层皮,只能勉力维持。她很早开始考虑赚钱的事,以批发价买来零食再卖给同学。十二岁那年,村子因修建工厂被填平,她和父母搬到镇上安置房。拆迁只是让他们从平房住到楼房。读中专,出于不挨饿的动机,她选了厨师专业。那时她一周生活费一百元。家在市里最北,学校在市里最南,从镇上到学校,需要来回换两趟车,每趟车一个小时,车费五元,食堂里一份蛋炒饭卖六元,只能找到一点鸡蛋碎。卫生巾,班级里的桶装水,洗澡,都是要钱的事。冬天她舍不得用热水洗澡。她最喜欢上专业课,悄悄把多余的食材囤下来。学鱼香肉丝就能分到木耳、胡萝卜、猪肉,学红烧鱼就能分到鱼,还有麻糕、灌汤包。
成年后,她做过厨师、淘宝的刷单主持、婚庆司仪副手,还在常州和无锡干过两三年的连锁酒店前台,给顾客准备茶点,洗免费水果,卖会员卡。
她很早就意识到,像她的起点——她一直记得,家里因为拆迁搬到镇上后,没有装修房子的钱,成年以前,她的房间一直是空的,只有一张老床、一台老空调、一个衣柜——这种空空荡荡的画面正像她人生起点的写照。上升太难,她想力所能及过好点。等她开始工作,二十岁,慢慢攒钱买了张灰色弹簧床垫。随后几年,她一点点为自己的房间——那个十五平方米的房间添置新东西,五十元的灯,五十元的二手遮光窗帘,储物柜,《龙猫》漫画墙纸。后来她还给家里买了台冰箱。她一直想,家里要是有台冰箱就好了。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冰箱总是空的。
不提了,她说,提那些过去干吗呢?她躺下来,继续打游戏。
你对未来怎么看?
她几乎没有犹豫——“消磨时间到死。”
“你有长远一些的打算吗?”
“没有。”
“你打算在鹤岗待多久?”
“一直待着不走了。”
“你原来的生活,那些关系,舍掉这一切,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过去和未来,要不要工作,和他人的关系。最好一个人过。她语气坚决,表现出与旧生活分隔的决心。她宁可让《和平精英》、抖音、拼多多霸占她的生活。
提到刚来鹤岗时,她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暗含她最初对新生活的期许。她趁父母不在家时打包行李,坐上火车,从常州到哈尔滨的硬座,二十二个小时,从哈尔滨到佳木斯,七个小时,从佳木斯到鹤岗,又过了一个半小时。她在座位上待了很久,却不觉得难以忍受。火车窗外是山川,河流,荒芜的平原。她在路上搜鹤岗,在实景地图里看房,在网上买下第一间房子。到鹤岗,她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雪。来到新家,雪几乎淹没了阳台。后来三个月她很少出门。气温零下二十度,路滑,四周都是雪。她在家里打游戏,每天十几个小时,自己做饭,把火腿肠、丸子放在阳台,过一天再拿出来,用饭铲在雪堆里敲打,寻找那些冻得严严实实的食物。
她似乎第一次有了自由的感觉。“终于没有工作、相亲、工作、相亲,还有围绕在身边的那些声音了。”她说。
有天,窗外还在下雪,她在床上躺着,一条短视频提到用矿石颜料画的丙乙烯立体画。她来了兴趣。如果还在镇上,她不可能这样画画,爸妈会问她为什么要画画,还有,为什么要浪费钱?带着快意,她立起一块画板,挤出颜料,加入钛白色石英砂,铺在画板上,再用刀刮出海浪。海是浅灰色,沙滩是深灰色,远处的山是黑色。她画了好几幅海,粉红色的沙滩,蓝色的海浪。她喜欢海。
后来她还买来一个“月光水母缸”。她觉得这是个奢侈的爱好,很多年前,她在网上看见过一种水母。水母有个漂亮的名字,大西洋海刺,简称大西洋,身体接近透明,拖着一道长长的波浪裙带。水母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的小镇生活又是什么样子?几乎两个世界。她买来两只大西洋。海水袋寄到黑龙江。大西洋放进月光水母缸,她每天用针筒给它们喂丰年虾卵,每隔三四天换一次水,按照表上的量配海盐,小心翼翼照料。
晚上,她关掉房间里的灯。黑暗中,水缸照着暖色的光,水母伸展又收缩着柔软的身体,像在月光下浮游。她看着两只水母,就像看着新的生活和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