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妈妈,爸爸,亲戚们,还有一个男人——和她相亲的人。她看不清男人的脸。他们还是来到遥远的黑龙江,这间房子——他们在争辩什么,不行,房子怎么乱糟糟的?你怎么能在鹤岗这样过?怎么能不工作?怎么能不相亲?
她从沙发上醒来,声音慢慢没了。是个梦。她不是经常做梦的人。这时刚天亮,光从窗户照进来。熟悉的空间和东西给她安全感。可能正是那些相亲让她无法再忍下去,2021年10月31日那天,她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拖着行李箱,从江苏常州的家里出发,坐上去鹤岗的火车。
房子花了六万块,一室一厅。最初她就是听说鹤岗有便宜的房子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她精心布置每个角落:客厅中间,浅棕色木质岛台放着一盘上个月烤的曲奇饼干;投影仪和屏幕——夏天,她开着投影仪看电影,喝啤酒;插着红色火棘枝的玻璃瓶;两把高脚木质长凳;藏青色羊毛地毯;沙发下正在散发热气的电热毯;挂在墙上的环形暖色台灯——鹤岗冬天严寒、漫长,她觉得暖色的光能让人好受一点。房子里还堆着箱装矿泉水、盒装鸡蛋、新鲜芥蓝,透明罐装的辣椒粉、黑芝麻、腌鸡粉。靠墙放着一个四开门金属冰柜。厚厚一层碎冰包裹着批发的鸡叉骨,方便面,鸡排,半年前的冻米饭,还没发黑的土豆片,“安井牌”鱼丸。
她在鹤岗生活一年了。之前,她想到未来的生活该怎么过,就买下这间屋子,改成外卖炸串店。这既不用和人打交道,也不难。在鹤岗的外卖市场,最好卖的是“麻辣香锅大胃王套餐”——蔬菜、肉丸、方便面做成的麻辣拌,还有“油炸鸡叉骨”。她就做这两道菜。
每天,她早上10点醒来,打开手机,点“接单”,接着倒在沙发上,到中午12点,起床洗漱,清点前日消耗的食材。直到下午,手机上的电子女声才会第一次响起——“××外卖提醒您,您有新的订单。”
客人点了份“大胃王”。她走到厨房。厨房在冰柜背后,是个狭窄的长条形,桌上摆着一口不锈钢炸锅,盛着黄棕色的油。她拿出冰冻的蔬菜,放进锅里水煮,淋上麻酱,一份大胃王就做好了。接着是份炸鸡叉骨。设好油锅温度,下入鸡叉骨,锅里吱吱响起来,中途再翻个面,十分钟完成一单,再把面条或鸡叉骨打包,放在门口。不一会儿传来敲门声。外卖员拿走外卖。剩下的时间,她备菜,将胡萝卜、土豆、洋葱切片,不能太薄,否则会被烫卷。包菜炸起来发苦,最好换成芥蓝。每隔两天,她要熬一桶酱。玉米淀粉倒进不锈钢锅,开小火,熬成透明的糊。房子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气味。为了进货方便,她又开了个“多多买菜”站点。外卖员给她送货、取货。她几乎不用出门了。
不过大体说来,她在的区域人不多,通常一天只接到四五单,运气好才有十单。一份炸串大约赚八块,她每月也就赚一千到两千元,比原来上班时少,但也够了。
有时美团的区域经理会打来电话:“能不能想办法提升点单量?”
别人都会弄刷单、刷好评、冲量。她听出来经理觉得她有点不争气。
“要是想赚大钱,我就不会在居民楼里开店了。”她说。
她更愿意轻松一些。来鹤岗前她就是这样想的,独立的空间,独立的生活,不受他人控制的工作,全部由自我掌握的时间。没单时,她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她爱打《和平精英》——一款竞技类射击游戏。最近一个赛季(一个赛季时长三个月),她用小号打了七百七十六场,大号打了四百场,平均每天二十把,五六个小时。遇到游戏停服,她也一定要打到最后一刻。之前她尝试玩别的,比如《明日之后》,可她觉得那就和上班一样,上线,打卡,每个任务都要做一遍,三小时就过去了。再说,不充钱就打不过别人。
现在,她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里的游戏。屏幕显示:
地面上很多物资,枪,子弹。她捡起一把突击枪,一个防弹头盔,一件防弹背心。有人在旁边捡东西,她跑到另一栋房子,继续找。人影出现了,她瞄准那人的头,四倍镜放大,开枪,拿下第一击。接着出现了另一群人。她投掷烟雾弹,密集的枪声响起,四周传来窸窸,窣的脚步声。瞄准,射击,独自往前跑。一阵飞机的隆隆声,四周开始轰炸。她来到决赛圈。还剩下最后一人,她被击中了。游戏结束。
她的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快速滑行,就像踩着冰刀的运动员在冰面划出弧线。她每打六场就能“吃鸡”一场。“吃鸡”,指活到最后,全场第一。上个赛季,她是“超级王牌13星”。游戏晋升规则是:青铜、白银、黄金、铂金、皇冠,最后才是王牌。平时,她招募固定合作的队友。他们等级相似,都是王牌,信奉相同的战术。玩家战略各不相同。她更有耐心,更谨慎,尽一切可能搜索装备,慢慢进圈,从边缘包到中心。她觉得这款游戏很“公平”,目的明确,竞争直接。“我靠自己也能赢。”她说。由于担心认识的人看见她的在线时长,她用qq而不是微信来登录。
晚上12点,她关掉外卖后台。午夜后这块区域没有骑手配送。她躺在沙发上,接着打游戏到凌晨三四点,再开始一个新的工作日。
传来一阵敲门声,是快递员,送来了十三个包裹。
她前两天在拼多多上买了这些——十二元六块的火锅底料(“最好吃的是酸汤肥牛口味,和白菜是绝配,再加点金针菇。”)、九毛八的润唇膏、一块钱的对联、十八元六支的护手霜、十元两双的拖鞋、两元的火棘枝、三元六双的筷子、三块九的六个勺子、十元的绒毛三件套、二十五元的黄色毯子、九毛的猫薄荷球、一分钱六个的红包、二十一元的四十袋玉米须茶。
在鹤岗,她每月花五百块。但她还是要消费。她在淘宝、拼多多、抖音里申请免费试用的商品,龙井茶叶、防静电手套、窗帘、胶棒、挂钩。月卡、优惠券、抽奖、摇钱树、免单、秒杀。这些词语构筑着她的生活。小时候买不到东西,长大了就渴望各种东西,她说。
我是到鹤岗的第二个月时见到她的。她不愿意对外界透露真名,我称呼她为林雯。林雯,二十九岁,独身,在鹤岗有两套房子,两只猫。她有张圆脸,栗黄色头发,扎着凌乱的短马尾,声音有些沙哑。戴厚底圆框眼镜,时常眯着眼睛。她身着淡蓝色条纹衬衫,黄色亚麻裙,有时穿深蓝色套头家居裙。林雯说,来鹤岗前,她的生活并不特别。“普通”“平凡”,她喜欢用这样的词来概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