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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与未来 无用之人:谁是现代社会的女巫(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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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夫纳:那是冷战时期。

鲍曼: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尽管开了那么多会,设了那么多教职,办了那么多期刊,但没有一个苏联学家预测到实际上会发生的事情:苏联的和平解体。他们就没有想到那种可能性,因为苏联学家只对两种理论感兴趣:趋同论和相互摧毁论。趋同论假设资本主义者会向共产主义者学习,共产主义者也会向资本主义者学习,两个系统会逐渐趋近。我们最终将达成某种世界共识。另一种理论被称作“mad”,即“相互确保摧毁”(mutually assured destruction)的缩写。“mad”是一种“恐怖的平衡”或“核僵持”——双方都是如此地强大,以至于一切战争都将以双方的彻底毁灭而告终。没有一个苏联学家能预测到苏联会解体——没有冲突,而是解体。有一些想象力丰富的作家和自诩的先知偶尔会考虑这种可能性,但苏联学这个学科内没有任何人想到这点。对科学家来说,这种前景就不存在。

哈夫纳:但对一切预测未来的尝试来说,这不一定成立。

鲍曼:的确成立,且合乎逻辑。莱谢克·柯拉柯夫斯基说得很清楚。他说,未来学是思想史上的最大骗局之一,因为它致力于成为研究某种不但不存在,而且不可能存在的东西的科学。从定义上说,未来就是还不存在的东西,一旦它存在了,它就不再是未来而是当下了。研究未来的科学是不可能存在的:没有研究主题的科学不可能存在。不是因为我们太过愚蠢、无能或别的什么,它在原则上就不可能。

哈夫纳:就像他们说的那样,预测是很难的,特别是预测未来。

鲍曼:当我还在教书的时候,每当考试时间来临,学生就会开始紧张、焦虑,我总会给他们布置一个具体的阅读任务作为一种治疗方式,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帮他们冷静下来。我会推荐一本二十年前出版的关于未来学的书,那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哈夫纳:可出于本体论的原因,未来不可预测这个事实,并不会妨碍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鲍曼:人们永远不会放弃这样的尝试。人总有种冲动——要这么干。和其他许多哲学家一样,恩斯特·布洛赫也坚信这个事实,即身为人,我们自然地、文化地面向未来。和其他动物不一样,我们能够想象不存在的东西。而且,我们的语言包括“不”这个词,意即——再一次地,和其他动物不一样——我们可以否定实际存在的东西。动物也会互相交流,互相发送信号,但动物的一切交流都受限于当下。我们的语言有未来时态。我们能够得体地,在不糊弄自己的情况下谈论不存在或者所有尚不存在的事物。对人的生活来说,想象力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也多亏了未来时态,我们才有想象的能力。预测未来的尝试不可能从人的思想中根除。

哈夫纳:哪怕屡测屡错。

鲍曼:要是我们能接受这点,那就没问题:重要的不是这些努力的结果,而是这些努力本身。在生活中,这些努力极其重要。但要认为这些努力能够得出什么令人满意的结果,那就错了。罗伯特·默顿给了我们两个概念:“自证预言”(self fulfilling prophecy)和“自毁预言”(self-defeating prophecy)。这些的确都是真实的现象。我们的行为会导致特定结果,并使预言成真或变假。

哈夫纳:这倒是不乏证据:比如说,得名自阿瑟·柯南·道尔的小说《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巴斯克维尔效应”。华裔美国人和日裔美国人在每个月的第四天心脏病发作得特别频繁,因为在他们的文化中,四被认为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这是自证预言的又一个例子。不过,如果一个政党预言自己在选举中领先并正走向压倒性胜利,那么许多支持者就会因为它看起来胜券在握而不去投票——这就成了一个自毁预言。不过,《圣经》预言的意义完全不一样,不是吗?

鲍曼:和大学教授不一样,《圣经》里的先知不想自己的预言成真。相反,他们想警示人民。他们想为避免不好的事情而斗争。在预言——哪怕是悲观的预言——成真之时,大学教授会很自豪。那意味着升职有望!

哈夫纳:您对我们的当代社会持强烈批判态度,时不时地可以在您身上看到马克思主义者的影子。

鲍曼:我从马克思那里学到很多。我依然坚持这一社会主义理念:评判一个社会的标准,在于它能否让最弱势的成员过上体面的生活。

哈夫纳:另一方面,您又是一名悲观主义者。新资本主义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几乎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这就是您绝望的原因吧?

鲍曼:我讲课结束后,通常有人会举手问我为何如此悲观。只有在我谈论欧盟的时候,人们才会问我为何如此乐观。乐观主义者和莱布尼茨一样相信,这是“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世界”。而悲观主义者则害怕乐观主义者是对的。我不属于这两拨人中的任何一拨。还有第三个类别,我认为自己属于这一拨人:心怀希望的那一类人。

哈夫纳:这个类别以何为本?

鲍曼:在涉及悲观主义和乐观主义的时候,人们持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安东尼奥·葛兰西的态度,他说:“短期来看,我是悲观主义者;长期来看,我是乐观主义者。”这是非常明智的。问题不可能立马解决,但还有希望。长期来看,总会解决。另一种态度来自牙买加裔英国社会学家斯图亚特·霍尔。他是文化研究之父,一个为文化概念的发展做出巨大贡献的黑人。在我1971年来到英国的时候,人们实际上还不知道文化为何物呢。当时,我还得给系里的同事——而不是给我的学生——解释它说的是什么。在学院的教学中,文化概念是不存在的。但斯图亚特·霍尔给社会学思想引入了文化的元素。他说:“我因理智而是悲观主义者,因意志而是乐观主义者。”

哈夫纳:说得真好。这让我想起马丁·路德·金的一句话:“即使知道明天世界会毁灭,我还是会种我的苹果树。”

鲍曼:我不认为乐观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有多大差别。我只是不相信我们生活在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那个世界之中,而且,在经历了一切之后,我从未对另一种选择失去信心,从未对存在更好的、更正义的世界的可能性失去信心。因此,我既不是乐观主义者,也不是悲观主义者。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心怀希望的人”。

哈夫纳:在她关于战后波兰的回忆录中,雅妮娜写道,您经历过几个绝望时期:1953年,您的军旅生涯突然结束;1968年,您在反犹清洗中失去了华沙大学的教职;然后,在第一次移民英国,身处伦敦和利兹时,您觉得自己非常孤单。但雅妮娜也写道,您有“一种罕见的天赋,能化阴郁为光明,把小的不幸变成永远难忘的幸福时刻”。这种能力来自哪里?

鲍曼:“化阴郁为光明”的罕见天赋——好吧,那是雅妮娜的看法。那是她在她的书里写的。我认为她的意思是,对我来说,某件事情没做成这个事实并不证明这件事情不可能。你得继续尝试。你会犯错。下一次,加上一点儿运气,你会做得更好,那就更好了。化阴郁为光明的天赋?好吧,我可不想放弃希望。

哈夫纳:您父母也如此吗?您母亲,还是您父亲具有这种气质?

鲍曼:我父亲是个妙人。我珍惜关于他的记忆,原因有两个。首先,他极其诚实——我会说,过于真诚了。因为他的诚实,我们在逃出波兹南时差点丢了命。因德国人的轰炸,我们乘坐的那趟火车在一个车站迫停,他在找到警卫、付清车费后才带着我们逃跑。其次,他是一个无私的人,从不考虑自身利益。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家庭上,尽其所能地确保我们幸福。他能做的不多——一是因为当时的处境,二是因为他格格不入的性格。他是天生的思想者。他只有在夜里才会高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他下班回家,但在九点,在妻儿都上床睡觉的时候,他会点起蜡烛看书。然而,无论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他都为照顾家人而牺牲了自己。我认为他并没心怀什么希望。他有一种非常深刻的责任感,那种责任感维持着他的生活。

哈夫纳:和他一样,您不绝望,即便在您有一切理由绝望的时候。

鲍曼:别忘了,雅妮娜一生中有比我更多的理由绝望。我从来没有在犹太区生活过。她有。我满打满算只在纳粹统治下生活过两个星期。后来,唯一一次正面遇到纳粹时,我手里还有枪。我从来没有体验过一个知道自己注定要被毁灭的人的绝望。雅妮娜经历过。她才了不起。1939-1945年,她无数次与死亡迎头相撞。在阅读她关于那些恐怖年代的回忆录《晨冬:华沙犹太区一名少女的生活》(winterinthe morning:ayounggirl's life in warsawghetto)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直面死亡的时刻……有一次,她和她的母亲、妹妹躲在地窖里。一群德国士兵拿着火把进来,往地窖里照。他们靠得越来越近,直到一名士兵突然大叫:“好了,这里没人。”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我所有的艰难时刻,都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哈夫纳:您对“弱者”,对失败者、社会的弱势群体——特别是那些尽管如此却仍然不断努力的人——情有独钟。这种情感又来自何处?

鲍曼:回头看,它出自我对足球俱乐部“波兰华沙人”(polonia warszawa)的爱。这段恋情始于1937年,当时,这个俱乐部正在勇敢地为晋级首场联赛而努力。他们成功了,后来他们又在多年来不可战胜的波兰足球冠军罗切霍茹夫队的主场,以4比0击败了对方。差不多同一时间,我读到了两只掉进同一碗牛奶的青蛙的寓言。一只青蛙大叫:“完了!我要淹死了。”然后它就淹死了。另一只则什么也不说,用尽一切精力拼命保持漂浮状态。它用四只脚不停地划水。牛奶逐渐凝成奶酪,这只青蛙也得以踩着奶酪逃出生天。我认为,这两个有哲学意义的事件偶然相遇,影响了我的成长,或者更确切地说,影响了我的生活哲学的发展。对,我对斗志旺盛的弱者情有独钟。在遥远地倾慕“波兰华沙人”十一年后,我才第一次去现场看他们比赛。这个俱乐部慷慨地回报了我的情感投资。多年来,我一直是他们的球迷,“波兰华沙人”也一直在表现不佳和充满希望之间切换。

哈夫纳:您对米歇尔·维勒贝克的欣赏,也符合您的“希望原理”——借用恩斯特·布洛赫的术语——吗?维勒贝克可以说是最致郁的当代作家之一了。

鲍曼:我喜欢维勒贝克是因为他有敏锐的观察力,有于具体中发现普遍,揭露并推断其内在潜能的天赋,就像在他的《一个岛的可能性》中那样。从叙述流动的现代性下去管制化、碎片化、个体化社会的方面来讲,它是有史以来最有洞察力的反乌托邦小说。他满腹怀疑、全无希望,并且他也为自己的看法提供了很多好的理由。我不完全同意他的立场,但我发现很难反驳他的论证。那是一部可以和奥威尔的《1984》相提并论的反乌托邦小说。奥威尔写的是他那代人的恐惧,而维勒贝克描述的则是如果我们再这样继续下去会发生的事情:孤独、分裂、生活之无意义的最终阶段。

哈夫纳:那么,还有什么有希望?

鲍曼:维勒贝克对情势的描绘中缺少了某个极其重要的东西。不能只把当下前景的不乐观,怪到政治的无力和个体的无力上,也正因如此,当前的事态并不排除反转的可能。悲观主义是一种被动,因为什么也不能改变,所以什么也不做。但我不被动。我写书、思考,我充满激情地投入。我的职责,是提醒人们注意那些危险并采取相应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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