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里还问到如何看待《水浒传》中的“厌女”。女作家们几乎都表示自己很反感,但男作家会提到历史语境的局限,或者不能以今天的性别观去审视当年的作品,等等。不能从这些回答里判定谁对谁错,但我们可以看到大家的理解角度和立场的不同。
新京报:在这几年的实践中,是否有进一步的推进工作?
张莉:2020年我再次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和《江南》发布了“性别观与文学创作关系”的调查,这与“我们时代的性别观”系列调查一起,构成了今天中国作家的性别观调查样貌,调查的覆盖面广,也引起了很广泛的讨论。最近两年,我的很多同行告诉我,他们大学有一些本科生或者研究生在以这个调查为例做论文,我听到很开心。目前我还在写分析报告,预计2022年书稿会正式出版。我希望在书里开放这份调查报告的原始数据,未来不同行业的人都能集中读到作家们的回答,当然,我也愿意将自己的分析与大家分享。
在文学的汇流中,淘洗女性的生存样态
新京报:2021年你也出版了《2020年中国女性文学选》。自2019年起,你每年都会编选年度女性短篇小说。当时为何想做这样的尝试?
张莉:早在研究现代女性文学写作的发生时,我就特别想找到一百年前普通女作家们的作品,比如说1919年时女作者们写过的小说,当时还畅想,如果每一年都有女性作品的选编,那么作为一百年后的研究者该有多幸福,我们能清晰判断出女性文学成长的整体脉络,也会更直观看到她们如何一路走来。但可惜的是,一百年来还没有一本女性文学年选。很多普通女作者的作品就此消失在风中了。
对我来说,开展女性文学年选的意义在两个方面:一是我想为中国女性文学留下年度样本,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到女性文学的精神风貌、文学气质的变化,当下可能不明显,但放在一个很长的时间段里,就会表现得很清晰,也有利于后来的学者去研究。二是我想要通过这样的作品选编来记录中国女性的生存样态。这是站在人类学和社会学立场上的考量,我相信这里的生活记录,有新闻报道所涵盖不了的丰富性和多样性。
新京报:这样的编选也很少见。最开始的编选工作如何展开?遇到过哪些困难?
张莉:第一次是在2019年,到现在已经是第四年了。困难首先是没有可参照的经验,也几乎没有人可商量讨论,凡事都要自己思考、摸索、决定。最重要的是设定编选的基础框架。
我的想法就是要努力淘洗掉原来附着在女性文学身上的刻板化标签,比如爱情、友情、亲情,或者是家庭、社会等分类。所以当时选择了“爱”“秘密”和“远方”这三大主题,考虑的主要是这三个主题既是人类所共享的,同时女性在处理这些主题时也别有经验或者别有视角。最终决定年选的基本框架是二十位女作家讲述的二十个故事,是从全国诸多文学期刊发表的优秀作品中挑选而来。
入选的标准呢,必须涵盖不同的年龄段以及不同类型的女性写作。每年都会选择五到六位新面孔,即使这些新面孔写得没有那么好,但如果她的作品中有强烈的问题意识,或者她的小说气质与众不同,我就会纳入进来。我希望通过进入年选这样的方式来鼓励青年女作家的写作。我也相信,在未来五年到十年的区间里,女性文学年选会推出属于它的女性作者群。事实上,我想要借此来厘清中国当代女性文学的发展脉络,并建立属于当代女性文学写作的传统。
可能因为我有之前十年当代文学批评的经验,回过头再来做女性文学年选,便有了参照系,我能够清晰地知道这个女作家的坐标,她的位置在哪里,我也会很快知道哪些作家是被忽视的,如果她在当代文学场域里还没有得到广泛关注,但她在女性书写传统里面又非常重要,那么这时候一定要把她选进来,要让更多的人看到她。
新京报:具体来讲,你如何理解“爱”“秘密”和“远方”这三个主题?
张莉:刚才我们也提到,“爱”“秘密”和“远方”可以涵盖人类的写作主题。但说回来,这三个主题其实也代表了我对女性文学书写的理解。《2019年中国女性文学选》序言题目是《是讲述,也是辨认》。写这篇序言的时候,我脑海中就是一棵大槐树底下女人们在聊天拉家常的画面。从表象上来说,树下所谈的只是锅碗瓢盆、家长里短,但其实却连接了天地和湖海。
六七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住在农村。每天下午三四点钟,村里的女人们都会坐在大槐树底下一起聊天。现在想起来全部是属于那种农村家庭妇女的闲聊,有些人会织毛衣或者带孩子。偶尔,会看到有个女人的胳膊青了一块,或者是一个新媳妇忽然大哭不止,而我当时很小,不明白她为什么哭。这些碎片式的画面沉积在我的记忆里。
很多事情,要走过很多路,看过很多书,到了一定年纪,才会懂。现在我再回想起少年时代看到的,会恍然明白,其实胳膊大腿上的青紫就是家庭暴力,而那个新媳妇是被拐卖来的。生命经验的沉积需要时间,理解他人也需要时间还有经历。现在想来,当年那些人的诉说,其实是在寻找一个出口,一个倾诉的场域。“女性文学年选”是什么呢?对我来说,就是把散落在风中的女性声音汇集,我们一起诉说,也一起辨认那些属于女性的生命与生活经验。
少数民族的女性写作,诚实地抵达所写之物
新京报:你一直关注中国当代青年女作家的创作境况。她们的创作实践、创作理念和上一代相比有哪些不同?在女性作家群内部,是否也存在不同的分野?比如边远地区vs中心城市,劳动阶层vs中产阶层等?
张莉:特别高兴的是,女作家越来越多了。这些作家中,有的人性别意识强烈,也有的性别意识并不强烈,但我觉得都很有意思。和前一代女作家相比,新一代女作家的教育背景更高,比如张怡微、文珍、淡豹、王侃瑜、修新羽、杜梨、蒋在,等等,这些作家通常都受过良好教育,或者有着出国留学的经验,和前一代作家非常不一样,我很期待她们,而且我也相信这样的教育背景和视野会让她们写出更不一样的作品。当然,这需要时间。
当然,有时候作家写得好,也与她们的学历没有必然联系。边远地区和中心城市的分野是我最近特别关注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对女性写作的批评是只关注身体和个人,带有明显的中产阶级趣味,等等。其实在今天,这种所谓中产阶级写作依然存在,但重要的不是中产阶级写作,重要的是如何理解他人的问题。城市中产女性对于劳动女性、边远地区的女性或者更为弱势的女性生活,其实是有盲区的。
具体到文学场域,它同样也是一个权力的场域,比如北上广的作家获得的资源很多,边远地区的作家不容易被看到。前阵子正好参加了新疆女作家叶尔克西的长篇小说《歇马台》的研讨会,我喜欢这本小说,它带来了不同的阅读体验。但书评很少,关注的人也不是很多。小说写的是哈萨克族的日常生活,从好几代哈萨克族女性身上,我们会看到她笔下那些可爱的女性其实是和男人并肩成长的。这位作家是哈萨克族人,也是哈萨克语的翻译。当然,她现在用汉语写作,她的语言非常有节奏感,非常不一样。
其实中国少数民族女性的写作有非常重要和新鲜的视点,但很少有人去关注。这些作家的作品也都有强烈的社会情怀。另一本少数民族女作家的长篇小说我也很喜欢,冯良的《西南边》,她写的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彝族人民生活的巨大变化,小说细腻曲折,动人心魄。
新京报:就你的观察而言,少数民族女性作家呈现了哪些创作特点?
张莉:少数民族女作家的写作普遍都很朴素。她们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愿意去细致描摹生活的枝丫角落,不需要叙事的花哨,就能描写出事物本真的光泽。
年初我为青年女作家马金莲的小说集《白衣秀士》写了序言。马金莲是回族女性生活的记录者,她在西海固农村生活了二十多年,结婚生育,所以她和她笔下的那些女人,是妯娌、婆媳、姐妹关系。她曾和她们一起在田间劳作,在厨房忙碌。在好几个创作谈里,马金莲说起过她对小说灵感的捕捉。锅开了,要炒菜了,水开了,孩子们打闹了……这真算得上是在厨房边写作的作家了。这位作家自然地谈起家务琐事对写作的打扰,但她也努力和这些琐事抢夺书写的时间。她是在我们经验之外的青年女性写作者。
在描写社会问题时,少数民族女作家的视角也不太一样。马金莲的作品会描绘社会问题,但她的视角是低微的。比如小说《旁观者》,女主人公讲到病房所见,一个工地上的男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瘫痪了,雇主只能赔几万块钱,男人和他的妻子很是愁苦。到了晚上,小说中的女主人公摸着丈夫的腰,突然哭了,因为她的丈夫也是城里的打工人。这个细节特别动人,我想,当马金莲这样处理细节的时候,她并不是旁观者,也不认为那些人是“他们”,那一刻,你会感到她对苦难或幸福的理解,与其他作家有多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