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女性议题的关注,与个体的生命体验一脉相承
新京报:你在论证短视频如何使普通人在社会生活中“可见”时,使用的多是女性改变命运的例子,你的性别身份是否会对你的研究产生影响?你如何看待自己的女性身份?
陆晔: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分为三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我个人比较幸运,女性性别身份没有对我自己的学术生涯造成太多困扰,我没有因为结婚生子就遭遇职场停滞期。因为我的工作性质,我能够一面带孩子(所谓“履行母职”)、一面写论文,但这是由我工作的特殊性所决定的。
第二个层面,在我个人比较幸运的同时,我会看到系统性存在的问题。因为我本科是工程专业,女生特别少,对于女性身份我就会比较敏感。永远有人会问,女孩子你学那么好干吗?女孩子你学什么数学?女孩子你开什么公司?永远有这种声音。因此我很早就有这种自觉,很早就有这种需求,去打破这种刻板印象。比如在新闻学科,女性特别多,但是我们来看看,每所新闻学院的院长有多少男性、多少女性,学术委员会主席有多少男性、多少女性。在媒体界,问题同样存在,大量记者是女性,但在编委层面又有多少女性?
一个例子,新冠肺炎期间,每家媒体都在向武汉派驻记者,某家媒体便让各位记者报名,并补充,“女生就不要去了”。编委群中可能唯一的一位女性编委提出了反对意见,“在这种时候,我们应该看的是记者单兵作战的能力,而不是性别”,但是大部分编委都是男性,首先他们会认为你太敏感了,其次他们会认为女性“不方便”。此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南极科考队需要邀请媒体跟踪报道,并没有对随行记者提出性别要求。但是到了媒体下发的通知,就成了派驻一名男记者,最好还是未婚……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尽管我个人比较幸运,但系统性的问题是一直存在的。
第三个层面,我当然会从性别角度出发看待我的研究。尽管我不可能每一次都只关注性别议题,但是这根弦我始终绷着。在搭建理论框架时,由于我不是专门做性别研究的学者,所以我也许不会直接把性别作为研究对象,但我会以别的方式在我的学术生涯中提出这个问题。换句话说,不管是做“成名的想象”研究,还是做“液态新闻业”研究,我关注的主要是新闻生产和社会公共生活,性别没有作为主要的考量,因为我不是做文化研究或性别研究的学者,但是我在其中关注到的问题,会在其他时候——比如课堂或公共发言中——提出。
我确实会本能地更多关注女性的命运。这也是为什么,尽管我在做短视频研究时关注的是职业可能性的问题,但在做学术演讲和公共演说时,我会大量引用女性的例子。快手上的“老四”(老四的快乐生活)和“手工耿”也很可爱,但我会特意强调的却是“爱笑的雪莉吖”“侗家七仙女”和山东快手村的妇女。对女性议题的关注,是和我自己的生命体验、我对公共问题的关心一脉相承的。
新京报:你可以讲讲自己在实地研究中遇到的女性改变自身命运的故事吗?
陆晔:我此前和痛仰乐队一起去过贵州海嘎小学,他们有个摇滚乐队,是指导老师拍了短视频上传抖音、快手火起来的。除了乡村小学唱摇滚这件事儿很牛之外,更牛的是唱摇滚的是一群女孩儿。要知道贵州当地是特别重男轻女的,扶贫工程的公路修到了寨子边上,但是民居散落在各处,住在最高处的村民走到公路要花二十多分钟,再沿着公路走到寨子中间的学校就要一个多小时。在外面打工的父母,会给钱让留在村里的爷爷奶奶雇摩托车送家中的男孩一早去上学,而女孩们去上学就得自己走这么远的路。
我在海嘎小学问过,为什么最开始的两支乐队全是女孩?他们说,其实老师是男孩女孩一块教的,但是学琴其实挺苦的,男孩坚持不下来,女孩子却可以。每天走两小时山路上学的苦,她们都可以坚持,学琴根本不算什么。此外,男孩在家中受到的关注更多,情感上的缺失比较少;而对于女孩来说,乐队就是她们的家,她们可以在团体中找到陪伴和情感支持。在乐队中,有人重视她们,有人陪她们聊天,在这里她们才能实现自我的价值。
这是一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寨子,百分之六十的村民都是彝族。最开始县里领导也来看过——“你们一帮少数民族的学生,玩什么摇滚,玩什么电子乐器?你们跳竹竿舞、唱饮酒歌就好了。”但是海嘎小学的校长特别支持,摇滚乐队也就延续了下来。
最初的两支乐队,每支乐队有五位成员,全是女孩。第一支乐队,老师一开始看女孩们都长得挺漂亮,就想为她们取名为“五朵金花”,女孩们拒绝了,她们给自己取名为“遇乐队”,“因为我们遇见了老师,遇见了音乐”。第二支乐队叫“未知少年”。我问她们:“你们都是女孩,为什么不叫少女?”她们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叫少年,非要叫少女?”我当时特别感动,这帮小孩儿是天生的女性主义者呀!乐队中有一个女孩,她的父亲一直家暴,她就非常想走出家门,而只有在乐队里,她们才能看到走出去、进入外面世界的可能。
她们的命运是真的改变了。我们去的时候,第一支乐队已经小学毕业,进入了镇上的幸福学校念初中,其中四个女孩成绩在年级前十,乐队主唱稍微差一点,也有年级前三十。老师希望她们能读高中、能上大学。如果没有这样的机缘,或许她们小学毕业就该嫁人了。
第二支乐队因为在之后获得了更多关注,贵州六盘水市最好的中学将她们作为艺术特长生招了进去,专门为她们聘请了音乐老师,学费全免,有直接打进饭卡的生活费,一年还有四套校服,两套冬天的,两套春夏的,全部免费。
2021年元旦之前,我去看望她们。本来有点担心她们会不会功课跟不上,想告诉她们好好学习,结果去了之后发现,所有的姑娘全长高了,全长胖了,两个小脸蛋红扑扑的。她们对我说,“老师你跟我们一起吃饭,食堂可好了,我们有饭卡”,“老师你知道吗?这边的白米饭是可以随便吃的”。很难想象,此前我们去家访时,到了那个小女孩家里,她奶奶就从山下拿来一盆土豆,我都不好意思吃,觉得我们一顿吃掉了人家三天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