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特定的女性视角,但不能只有单一的女性视角
新京报:在制度史之后,你为什么选择唐宋妇女史和社会史研究?
邓小南:选择妇女史研究,某种程度上是被动的。九十年代初,美国、欧洲以及日本的妇女史研究已经蔚为大观了。但是国内甚至没有开过相关课程。我在1987年至1988年间曾去美国交流,回来之后,包括英美文学、社会学、历史学各个专业的老师就一起商量,是否开一门相关课程。当时历史系女性教授特别少,郑必俊教授便与我合开了一门妇女史的课程。她退休之后,我们觉得这门课、这个研究方向应该坚持下来,我就接下了这门课。当时也开始带这个方向的研究生。为了能讲好课、带好学生,自己必须身处一线,做这方面的探索,就这样开始了妇女史研究。
接触社会史其实也比较偶然。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台湾中研院的历史语言研究所有一个课题,叫作“中国近世的家族与社会”,希望邀请大陆学者共同参与。黄宽重先生邀请我,我当时没有做过社会史研究,但也觉得应该尝试不同的学术方向,就答应下来。后来写过几篇文章,台湾学界和欧美学界的同人反馈不错,我也从中学到许多。
我自己觉得,不同的研究方向之间会相互刺激和启发。就学术脉络来说,女性史应该是社会史的重要部分。但是因为长期以来被忽视,学界要在某种程度上纠偏,把妇女史独立出来成为一个研究方向,我觉得也是必要的。
此外,现在通常会说“社会性别史”,而不是“女性史”,因为性别问题受到社会机制及文化氛围的制约,并非单一生理性别的问题,包括跨性别、变性等情形,都需要从总体上予以观照认识。
新京报:在过去的历史研究中,尤其是政治史、制度史,大部分是男性书写的,关注的对象也是男性。你在自己的研究中会有某种女性自觉,或者更加关注女性个体的命运吗?
邓小南:应该说,女老师(包括我自己)并不一定都有女性自觉;不过,从个人角度观察,可能会比男老师有更多一层的体悟。有些男老师觉得女性研究在历史上不是值得重视的问题,或者不必“拎出来”讨论;但是女老师即便不专门做女性研究,也可能有更强的性别意识,会从性别的角度思考问题。其实也有男性学者从不同角度研究妇女史或者说社会性别史——像早年的陈东原先生,现在就更多——他们往往会带来不同的观察角度。
为什么强调社会性别?因为女性的很多特点,都是社会赋予或者说强加的。从小就会有人告诉你,女孩子不应该玩枪;还不懂事,家人就给你买了各种娃娃。社会期待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塑造性别特征。所以我觉得谈性别问题强调社会影响是必要的。
当然女性的身心成长跟她的生理特征也是有关系的。例如成年之后女性就面临着生育这类问题。生育在人的一生中都是重要的问题,可能会影响女性后半生的选择。就个人而言,我觉得选择专心照料家庭或选择出去工作都可以,照顾家业不要把自己收缩到“井底”,专注事业也需要兼顾家庭。这些选择并没有绝对的“对”或“错”,要看是否合理。
从整个社会来讲,我觉得要关注女性的特殊境遇。我在东北农场将近十年,当时流行的口号是“男女都一样”“妇女顶半边天”。女生干的所有活儿都跟男生一样,冰天雪地中劳作,遇到生理期也无法请假。现在条件好了,考虑到种种特殊的生理需求,女性在身心方面需要特别的关注。
新京报:妇女在社会中处于一个怎样的地位,也反映了这个社会处于怎样的发展程度。你曾经提出:要从历史的角度看女性,也要从女性的角度看历史。
邓小南:有学者提出,以往的历史研究也会涉及女性问题,但是其中提到的“男尊女卑”,是从个人感受而不是从社会体制的角度出发的。因此他们当时强调,要对过去的研究有一种颠覆性的认识。
我个人的感觉是,与女性相关的议题是多方面因素共同造成的,观察这类问题需要有特定的女性视角,但也要意识到单一视角的局限性。以往的女性研究可能存在一些偏颇。从研究者的角度来讲,他们没有把性别看作重要的议题,没有把女性作为特殊人群予以关注,或者说没有将女性看作和男性同等重要的人群予以关注。女性是社会人群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历史上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的创造者,因此要从综合角度去认识女性,要探讨女性的自然属性,更要关注她们的社会属性和能动性。至于所谓“颠覆性”,我想还是不能切断与既往研究的联系。
今天的研究可能是视角的变化——从女性的角度去观察问题;过去有些讨论虽然围绕女性议题,研究者却是从男性视角去认识的。例如我们在唐代壁画中看到不少女性形象,有人会说,唐代女性的穿着“酥胸半露领口低开”,她们的性别观非常开放。但是一位从事女性研究的学者就提出:她们是“开放”给谁看的?她们是自己想要这样,还是为了取悦他人?所以,同一个问题,从不同视角去看,得到的印象、得出的结论就会非常不一样。我们不能说哪一个观点绝对正确,但不同的视角至少会让我们关注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再比如女性的缠足。现在通常认为,缠足在南唐就出现了。但是宋代的劳动妇女一般不缠足,只有演艺界的妓女、宫廷里的嫔妃、上层社会的妇人才会缠足。有研究者指出,直到清代,汉族女性缠足才成为盛行的普遍现象。缠足既是对于女性活动的限制与规范,是女性身心受压抑的屈辱、痛苦过程,又是特定时期的“审美”与女性“自尊”的扭曲体现。这样的过程,要回到历史中去追溯。
因此性别问题不能只有一个维度,有更多非此即彼之外的因素需要纳入研究的视野。
女性学者自己要有足够的韧性
新京报:一些女性历史学者可能选择做影视史、服装史研究,而制度史研究领域显然男性学者更多。在这种环境下,身为女性,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获得同样的认可?
邓小南:这可能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女性学者相对来说情感比较细腻,观察问题敏锐,领悟能力强,所以做影视史、服装史或者社会生活史,或许有男性比不了的长处。这些优势若能充分发挥,肯定是一件好事。
但是任何一个学术领域都不是按性别绝对区分的。我曾经在北大历史系开设“唐宋妇女史”研究生课程,班上一半是男生,一半是女生。2003年我主编的《唐宋女性与社会》一书,其中收录的研究也是一半出自男学者,一半出自女学者。任何话题都不是某个单一性别的专利。
读书时,女生成绩通常不比男生差,但是进入学术领域后,特别是中年以后,女性学者确实容易受到更多限制。首先精力是个问题,像我母亲去世早,父亲老了,作为女儿我就会投入更多精力在老人身上,而孩子又小,我也要尽到母亲的责任。孩子不满两岁,我先生出国留学,我也觉得应该支持。对于人文学者来说,时间其实是非常重要的,而我要买菜、做饭,老人、小孩……处处都要照顾到。如果你希望有一个完整、和睦的家庭,肯定要花费很多时间,这也是对家庭的一种责任。
这些时候,我会感觉到自己跟男性学者相比,确实不尽相同。同时毕业的同学里,男性有了孩子以后几乎不受牵累,学术精进,可是女性就明显受到影响。但我觉得这并不是女性学者畏葸不前的理由。有些女性会主动选择比较舒适的区域,并不是说她在能力上一定不如男性学者。现在人文学科的本科生中女生数量已经超过了男生,到硕士阶段男女数量也许差不多,到博士阶段女生就少了,一辈子坚持做学术的女性可能比例就更少。其实不是女性真的没有学术能力走下去,更多时候是个人的选择。我觉得在现有条件下,这种选择也无可厚非。
新京报:我接触的年轻女性学者会告诉我,因为目前非升即走的制度,她们在晋升副教授之前是不敢成家、不敢生育的。所以对她们而言,是被迫做出人生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