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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学思历程:做学问与当老师(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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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南:我在2001年曾提出一个说法,叫“走向活的制度史”。这个说法从提出到现在已经整整二十年了,过去没有想到,至今在学界还有比较强烈的反响。

在我看来,过去的制度史研究,太局限于文本,只从字面意思上理解一种制度。事实上更重要的可能是,这个制度究竟是怎么运行的。制度规章是相对稳定的,但是制度执行过程中遇到的情况千差万别。要考虑到制度运行的情境、制度涉及的人,以及制度实际呈现出的结果。就像所有人都知道交通规则是什么,可是要想研究北京市的交通状况,不能光看交通规则,得真的到马路上去观察。马路上有警察也有协警,有遵守交通规则的也有不遵守交通规则甚至有意冲撞的。交通的实际状况是执行制度的人、破坏制度的人、遵守制度的人和不遵守制度的人通过互动共同呈现出来的状态。其实所有制度都是这样。

新京报:除了“走向活的制度史”这一提法历久弥新之外,你其他的研究也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比如《宋代文官选任制度诸层面》这本书出版于1993年,脱胎于你1985年的硕士论文,但如今仍被大量引用,这样的学术生命力其实很难得。

邓小南:九十年代这本书刚刚出版时,在一次会议上,一位北大学术委员会的委员问我:“你写这本书时,心中追求的是什么?”我当时回答说,我希望这是一本“硬碰硬”的著作,将来的人再做研究,肯定会超过它,但是无法绕过它。最近一二十年有些博士论文陆续成书,其中对于宋代文官制度中“荐举”“考核”等方面的研究,都比我这本书中的内容更为细致更为丰富。但是为什么《宋代文官选任制度诸层面》这本书现在还有再版的必要,而且还有人买、有人看?就像许多学者说的,这本书提出了一种历史研究的脉络,渗透着整体性的把握和认识,书中的一些基本观点可能不会过时。

不论做什么研究,只要能构成后来者讨论的基础,即便被批评被超越,你在学术上搭的这一块砖就还是有意义的。而现在大量的学术发表,十年之后就不会有人再看了。

新京报:对你的另一个评价是,你的宋史研究非常“中正”,在材料选取上一方面非常详细,另一方面不带政治倾向。人们常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因为历史研究可能会承担更多研究之外的功能。你怎么看这一点?

邓小南:首先,做政治文化史研究的学者,他们关注历史上的某些问题,肯定带有特定的人文情感,也就是说,纯粹的客观中立是不可能的。意大利历史哲学家克罗齐也说过,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其实是说,“历史”活在当代人眼中,只有和当代的视域交互,才能为人理解。类似的说法不能推到极致,说历史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是有违历史研究的原则的。学术研究首先要尊重事实,但在学术追求里,会有某种人文情感作为底色,或者说呈现出人文关怀的基调。

其次,我认为这样一种底色和基调,不能,也不该影响我们对于事物的判断。当我们分析问题时,不能跟着情感走,而是要尽量贴近、尽量还原历史的本来面貌,不能以个人的理解取代事物实际的状态和发展脉络。回溯历史,很难说有百分之百的真实,我们也无法真正回到当时的情境,但我们要尽量求真,这是历史学者的底线和基本责任,或者说是历史学家的良心所在。

因此我现在看到许多文章,心里确实很不舒服。为什么?太追求创新,什么都想翻案,却没有考虑自己的材料是否足以翻得了案,很多时候又剑走偏锋,把某些材料的含义推到极端,不惜扭曲原本的内涵。说重了,这就是学术道德问题,表面为了创新,实际哗众取宠,不顾及史家的良心。

新京报:近年来兴起了一股“宋朝热”,除了专业学者,也有许多民间学者在撰写有关宋朝、面向大众的书籍,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邓小南:历史本身是丰富多元的。有更多人关注历史肯定是件好事。当然,这也和整个社会的发展有关系。这些年人们开始更加关注经济、文化、生活水平和审美观念,所以宋代的另一面就浮现了出来;当然这也和宋史研究的倾向有关系,研究者在某种程度上扭转了过去感觉宋代积贫积弱、不堪一击的印象,在观念上有一些调整纠正。

但是理解历史不能走两端。现在一定程度上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张邦炜先生写过一篇文章,提出不要美化这个时代。有人说,宋代是知识分子的黄金时代,我认为也说不上,士大夫依然要依附于皇权,怎么能说是他们的黄金时代呢?我想,史学研究者有义务把宋代的真实面貌呈现出来。宋史研究不能只发表在学术期刊上,还是要为大众所了解,在高冷的学术和热络的舆论之间找到一个结合点。

总体而言,民间史学丰富了观察的面相,也可能会造成某些干扰,但这也属于正常现象,会吸引更多人追问宋代的真相。当有更多人关注时,专业的历史学者应该参与对话,表述自己的想法,也引导思考的方向。学界需要和大众进行对话。学术要有“通俗版”。通俗不等于庸俗,二者之间有明显的差距。

历史学说到底是一门反思的学问

新京报:你一直在倡导学界对话,包括跨学科的对话、国内和国外的对话、学界与大众的对话,为什么你如此推崇“学术对话”?

邓小南:我之所以一直强调“对话”,首先是因为现在学术越来越要求向纵深、广博发展,可是学者作为个人,深度和广度肯定是有限的,尤其在学科分类越来越细的情况下,在自己的单一学科背景下读十年书读到博士,如果没有和周围学者、学科的对话,你的研究面容易越来越窄。现在高校提倡建设“双一流”,一流学科,一流大学;可是一流大学不是一流学科叠加的结果,不是说一所大学里有一百个一流学科,这所大学就是一流大学。一所大学、一个学科要真正发展得好,是需要突破学科壁垒的。重大的学术创新,往往出现在若干学科的交叉接合部,而对话就是突破学科壁垒的重要途径。大家处在对话之中,思维的火花就会被激活,同一个问题会出现多样的思考角度,研究面向也就打开了。

新京报:过去的学者大都属于通才,而现在学科发展使得更多学者走向了专精,这对学术研究可能造成哪些影响?

邓小南:我认为专精和广博这二者不是对立的。就学者个人而言,如果他选择了一个严肃的学术议题,一门心思钻进去,一辈子就专注于这一个议题,我觉得也是可以的。这是他选择的结果,而他的深入研究也为学界的广博奠定了基础。但是就整个学界来说,肯定不能只走一头。专精某种程度上是广博的基础,反过来面向拓宽之后,对于进一步的专精也有好处。

例如《宋代文官选任制度诸层面》一书这几年出了修订版。相较于上一版本,具体制度方面的改动不多,但是对于特定制度的意义,我的认识是有些变化的。变化从何而来?一方面是从阅历中来,通过观察周围,从现实的例证中获得一些启发;另一方面,我会接触到一些社会学、政治学的学者,他们也关注干部选任这一问题,也带给我一些新的想法。原来我做的制度史研究可能相对专精,现在却希望具备更为广博深远的视野,把研究往前推进一步。

新京报:你提到广博的视野,但太多交叉学科的理论是否会导致一些研究者只关注时髦的理论,而忽略一手材料的研究与深入呢?

邓小南:在历史研究领域,许多研究者,尤其是年轻学者都会有理论饥渴。历史学科强调史料,似乎缺乏理论,可是学术研究又需要理论,因此特别焦虑。

我们会看到一些论文,开篇就提出本文借鉴了某某理论,实际上作者对该理论的理解非常皮毛,只是大概搬用了某些概念定义,或者移花接木地拣了一些东西拼贴到自己的论文中。对于理论的精髓部分,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体会。从根本上来说,这还是过于浮躁。不管是追求理论还是理解现实,浮躁都会带来同样的问题——无法深入。不细读原始材料,对于理论的理解也会是肤浅的。

关键在于问题意识,有好的问题意识,才能把材料和理论连接起来。所谓好的问题,是能切中要害的实质性问题。为了回答核心问题,就要深读核心史料,讨论辨析,不能拼凑、照搬理论条文。材料不能自我“解说”,有了全局观,有了问题意识,理论和材料才能融为一体,直指核心,发挥应有的效用。

陈寅恪先生曾经说,历史学“预流”需要重视新的材料。所谓“预流”,是指能够在重大学术议题上与国际学界平等对话。我们现在强调学术创新,宋史当然也有一些新出土的材料,但是构不成强劲的冲击,关键的新材料有限,不像敦煌、吐鲁番文书可以为北朝隋唐史研究带来新面貌,内阁大库档案可以为明清史研究提供新依据。那么如何预流?这就更需要有切当的问题以及回应问题的切当方式,需要综合“开掘”材料的能力,需要眼光。

缺乏新材料怎么办?重读“旧材料”也是可行的路径,有新的切入视角、眼光,可能会读出新意来。有了新的问题意识,旧材料就能变成新材料;没有新的眼光,旧材料就趴在纸面上,新材料也难以开掘。

新京报:我觉得这和你说的“历史学的反思性”也有很大的关联。在我的理解中,反思性可能就是拿现实的问题去历史中找答案、拿历史的问题在现实中找答案这样一个不断相互印证的过程。

邓小南:历史学说到底是一门反思的学问。学历史到底有用还是没用?这样的讨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在我看来,学历史不是寻求锦囊妙计,不是说现在碰到了问题,回到历史中,某本书里就写着答案,掏一个就能用。历史学研究的所有问题,都已经过去了。那么这些过去的事情,对我们现在还有什么意义?意义有两类:一类属于精神滋养。历史中的人物、历史中的精神、历史中的人文气质都是滋养;另一类则是历史上的路径带来的参照。比如我们做政治史、制度史尤其是文官制度的研究,当面对一些现实问题时,常会意识到,某种程度上这和历史现象惊人地相似,过去的经验今天或许有所借鉴,以往走过的弯路现在可能还在重复。过去的弯路不能一再重复,对于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和民族而言,要从历史中汲取智慧。反思的意义,不在于问题与解决方式的一一对应,而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整体上该如何选择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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