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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 性别身份、学术影响与未来期许(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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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父亲疼爱我,那也是一种对待宠物式的爱

新京报:就你个人而言,你是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女性身份产生觉知的?一个可能冒犯的问题是,你是否曾为自己的性别身份感到过困扰?或者你是什么时候感受到内心的“厌女症”的?又是如何与它持续做斗争的?

上野千鹤子: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我小时候就意识到了,我的父母让我有了切身的体会。我的父亲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母亲则是位任劳任怨的专职家庭主妇,夫妻关系并不和睦。作为长媳,我的母亲和婆婆一起生活,那时候我以为,孩子们长大后,都会像他们的父母一样,因此,当我想到自己长大后会过和母亲一样的生活时,觉得这太糟糕了,我受不了。这样一来,不仅我妈成了反面教材,而且我开始厌恶自己身为女性这件事。另外,我有兄弟,所以我还感受到了来自父亲的明显的女性歧视。我的兄弟们受到了严厉的管教,走上了人生的正轨,他们都成了医学专家。而我,没有被期望做任何事情。因为是女儿,所以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即使是像社会学这样的“无用”工作。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清楚地感受到了不同,所以虽然我也得到了宠溺,那我也是女儿。我的父亲很疼爱我,但现在看来,那是一种对待宠物式的爱。我在家里的每一天都能感受到这一点,所以我变得讨厌自己的女人身份,也就是所谓“厌女”。

自青春期以来的十多年里,我一直无法接受自己是个女人。所以我不擅长同女人打交道,觉得和男人在一起要容易得多,我表现得像一个“名誉男性”,也就是“假小子”。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接受我是一个女人的事实,而当我遇到女性主义时,它拯救了我。因为,女性主义是一种基于女性爱自己身为女性这一事实的思想。

我经常被问:上野女士你厌女吧?我会回答说:yes。如果不厌女的话,我便没有理由成为女性主义者。我认为女性主义者是那些与厌女症作斗争的人。现在,随着年岁渐老,我可以接受我的女性身份了,并且爱上了它。或者更进一步说,我变得不想成为一个男人。

相比愤怒管理,学习如何愤怒才更加重要

新京报:近年来,你在公开场合露面时,一直以一头红发示人。红色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我有一个猜想,红色代表着愤怒,而在之前的采访中,你也提到过,愤怒是你持续行动的动力。如果这样的理解是对的,你如何理解“愤怒”对于女性的力量?

上野千鹤子:这有点过度解读了(笑)。我之所以选择红色,是因为我的头发慢慢白了,我想把它染上颜色。但我不想要金黄色,因为我不想自己看起来像个西方人。另外,我还考虑到,自己这个年纪要是有一头乌黑的秀发,那反而会是很恶心人的事。我想清楚地告诉别人这是染上的颜色。话说回来,绿色、蓝色、紫色可能也都是不错的选择。

关于愤怒这点,海尔布伦(carolyng.heilburn)写了一本叫《女性的自传》(writingawoman'slife)的书,里面写道:“愤怒是女性最禁忌的情绪。”而女性被允许拥有的情绪,是羡慕、嫉妒、恨,因为这是弱者对绝对无法对抗的强者所抱有的感情。而愤怒则是,当自己的权利受到位置对等之人的侵犯时所产生的一种正当的情绪。我认为女性应该多表达愤怒之情。前些日子,有一个面向女性的讲座,是关于愤怒情绪管理的,教大家如何管理和控制自己的愤怒情绪。我反倒觉得比起管理愤怒,我们首先应该学习的是如何表露愤怒。

女性可以再愤怒一些。愤怒也有愤怒的方法,我们应该好好学习愤怒的方法。

正是有了这些宝贵的女性话语在前,它们才会成为我们的血与肉

新京报:在你的研究生涯与生命经验中,哪位女性学者/写作者/女性形象对你产生过重要的影响与启发,可以是学术意义上的,也可以是性别意识层面的?我通过陆薇薇老师得知,你写了一本叫作《女性的思想》的书,可以介绍一下吗?

上野千鹤子:这本书中提到的日本女性前辈们,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当我阅读她们的书籍时,会觉得女性写的书果然还是比男性的书更能让我产生共鸣。森崎和江是我这本书中介绍的女性前辈之一,她生于女性解放运动之前的朝鲜半岛,后来回到日本,是一个出生于日本的殖民地、视日本如异国的日本人。日本战败后,许多日本人试图抹去历史教科书中的军国主义内容,森崎那时便宣称自己今后不再相信男性话语,而要只身一人思考一切问题。

虽然出生在朝鲜半岛,森崎和江的身上仍深深烙印着日本的原罪。自己的祖国侵略了从小哺育她的朝鲜,她一直为此深感内疚。拥有她这样的前辈是我们的荣幸,我从中受益良多。

我们的女性前辈们艰苦奋斗,为我们创造出了许多经验与思想财富。例如田中美津,她被称为日本女性解放运动的旗手。还有富冈多惠子和石牟礼道子,她们用不同于男性的语言表达女性的经历。正是因为有这样宝贵的女性话语在我们面前,它们才会成为我们的血与肉。语言不是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发明的,你必须从某个地方借用到它。当你从前人手中接过它以后,才能逐渐将它变成你自己的血与肉。她们有恩于我。

我不仅从日本女性那里学到了这些话语,还从国外学者那里借鉴了许多。她们当中有很多人自称女性主义者,她们努力思考、笔耕不辍、积极行动,我从她们那里获益匪浅。因此,不论女性主义者之名有多受争议,我也不会放弃自己女性主义者的身份。这是为了告诉那些前人,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中国的女性们也一定有这样的女性前辈吧?我想,读了我的《女性的思想》后,你们一定会想写一本中国版的《女性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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