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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隐身爱好者(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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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浮出水面。幽绿的水深不见底。

通过观察日光,她意识到他们一行人的潜水时间甚至不及一个小时。

人就这样在失重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参照物,恍然不知自己在时空中所处的位置。

——露西亚·伯林(luciaberlin)

一条黄高鳍刺尾鱼在我左手边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一群色彩斑斓的珊瑚鱼映入我的眼帘,一条品蓝色额斑刺蝶鱼慢慢地滑出我的视线。尽管近在咫尺,我依旧没能及时注意到南方有一大群赤魟正沿着海床游移,嶙峋的胸鳍顺着海床上的波状沙纹不断摇摆,这一切让我眼花缭乱。或许温德尔·贝里需要3天时间才能成为肯塔基密林中“一处小小的细节”,但在加勒比海平面下的40英尺处,我只花了大约3分钟就达到了类似的状态。这不禁让我好生奇怪,毕竟按理说,水下世界的活动通常要比陆地世界慢得多才对。

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都是因为被伊丽莎白·谢尔曼的潜水视频吸引。尽管视频画面抖个不停,看多了难免让人昏昏欲睡,却如实记录了人类在水下世界变换存在方式的过程。视频中的谢尔曼有时从鹦嘴鱼群中穿过,有时又在一旁现场拍摄蓑鲉的活动轨迹。无可非议,彼时彼刻她就存在于那里,但从某种重要的意义上说,她的存在感被淡化了。这种转变似乎正是达成虽未完全不可见但也并不会被察觉的“隐身”状态的关键。潜水不过短短几分钟,我便开始理解为何人类在水下会发生这种转变:我们的存在感发生了变化,可以说是既在那里,又不在那里。促成这种转变的因素不仅是地心引力的作用方式发生改变,还有水下环境其实会令我们产生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人体有60%的组成成分都是水分,自然,处于水下环境更容易获得被包容的感觉。沉浸在水中时,我们好像能识别出这些将我们裹覆其中的粒子,体内的血液仿佛终于有机会与这些粒子一起流动。人和水当然不存在分子生物学上的亲缘关系,却依然有种天然的亲密感。在水下,我们与周边环境形成了一种有别于以往的和谐关系。

我发现,这种关系会使人产生一种淡漠感。在水下40英尺处,我竟然不太能注意到那些带有条纹的鹦嘴鱼的存在。成群结队的黄尾雀鲷与银边鱼丝毫提不起我的兴致,一群小小的霓虹刺鳍鱼以超然的姿态游过,黄鳍马面鲀看似漫无目的地在一棵巨大的粉色海葵边缘徘徊。每个人偶尔都会有生活速度放慢、时间暂时停滞、日常节奏被打乱的体会,但在水下,这是事物切实存在的状态。尽管我们都处于这同一间幽绿色的房间中,但还是会有一种巨大的移居感。人类两栖动物的本性使我们既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与水下世界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又得承认自己与这里有着深刻的联系。海洋之中,我找到了暂时逃离陆地世界的一处避难所。

在水下,我们与外部世界的关系重新得到了校准,既在某些方面受到限制,又在一定程度上获得扩展。水改变了我们看待事物的方式,这里的一切会被即刻放大、扭曲,就连颜色也会发生改变。人类的嗅觉在水下失去用武之地,因而也在某种程度上禁锢了我们的活动范围。人类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们的呼吸声,这是一种会让人感到平静的温柔的重复。至于其他声音,听上去会更为沉闷。我们的耳朵生来就是为了接收在空气中传播的声波,但在水下,我们难以辨认声音的方向,耳膜也不大能与声波发生共振。也就是说,我们仍有听力,但没办法听得非常清楚。

好在触感依旧真实。水温大概高于21摄氏度,皮肤上的各种感受器使我得以感受到水下环境的温柔、清爽、流动、质感、振动与压强。据说,触感比语言或情感接触的作用要强上10倍。当我在水下游动时,我能感受到周边的水是渐进的、流动的、悠闲的、多向的。我第一次潜水时的教练是位年轻的女士,她教给我几个应用于水下的手势,诸如“检查气压计”“往上游”或是“听不见”。这些手势传达的信息平淡无奇,但我竟从中读出一种诗意,觉得她与肢体柔软的巴厘岛舞者一样优雅。在水下,我的物理存在感暂时消失,我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以某种内在的方式被非物质化了,正尽可能地与水波融为一体。水下世界的隐秘性并非视力上的不可见,而是对自我的消弭与同化,让我们体会到适应感的增强。尽管听上去有些诡异,但我甚至可以说,人类在水下能找回一种团结感。

人类在水下对物理存在的感知变化,还源于哺乳动物的潜水反射功能。当身体浸没于水下时,人体心率会下降10%—20%,血流速度也会减慢,并优先保障对重要器官的血液供应。随着心率与血液循环的变化,我们的神经系统也会做出相应调整,由此,身体上的悬浮感必然会激发起一种心态上的变化。这就是人们常说自己在深水中能感受到平静、安宁,并更易陷入沉思的原因之一。同理,这也是为什么有时心理医师会建议患者准备一盆冷水,在情绪激动或创伤发作时把脸浸进去;为什么有些自由潜水者能一口气潜至水下200米好几分钟,却只会感到平静——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了呼吸节律,人对时间的感受力会被进一步削弱。自由潜水者塔尼娅·斯特里特(tanyastreeter)表示,深潜是一种找回自我的方式,也是一种很容易使人失去自我的方式。

普萘洛尔(prapranolol)这种降压药也有同样的功效。这是一种β受体阻滞剂,在临床上被用于降低血压以及减缓预期压力时刻之前的焦虑。在偶尔服用这种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心脏不再“怦怦”直跳,双手不再颤抖,我的胃不再感到翻江倒海般的不适,嘴里也没了那种干渴感。我还是当下的我,只是身体的存在感微微下降,自我的感观被弱化了。但在加勒比海潜水时,我能更加切实地感受到自己如何因躯体感知的弱化而获得心理上的宁静。我戴上氧气面罩,背上氧气罐、调节器和一些重物,跳下水,开始呼吸,然后默默见证自己在水下慢慢“消失”,意识到这样做有多容易。

作为一名探访深水区中来来往往的“原住民”的游客,我发现自己变得无拘无束、不拘小节,能够置平常需处处留心的社交礼节与正确会意于不顾。我总是记不得怎样操作才能给面罩排水;看着别人做出各种潜水专用手势时,我的反应速度也谈不上快。平常游泳时,我还能手脚并用;但在潜水时,手臂动作却起不到实际作用,反冲也改为由臀部发力。由于体重较轻,我不得不在腰上缠上一块又一块额外配重,否则根本潜不下去。随身携带的氧气也总是很快被我吸完。“耳压平衡”这一术语指的是潜水者在向深水区潜入的过程中,捏住鼻孔或利用吞咽动作调整耳压的过程。经验丰富的潜水者在这方面会形成一种本能,但可能是我平常在保持心态平衡上就做得不怎么好的关系,我在维持“耳压平衡”方面也不大擅长。不同领域间的道理或许也是相通的吧。

尽管我在潜水领域还稍显笨拙,但在这座珊瑚的宫殿里一切都注意不到我,更别提在意我是否擅长潜水了。英国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robertmacfarlane)曾写道,进入水域“好似穿越国境,你得踏过湖边、海岸、河沿,最终进入一块完全不同的领域,并因为存在方式的改变而出现认知上的颠覆”。这种“存在方式的改变”接近于一种“去存在化”的状态,的确能使人重新调整对自身的认知,让人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位置放低,进而发现其他事物也都不像以往认为的那样重要。期待、希望、渴求、恐惧与担忧——所有感观都将随之弱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物理上的归属感。

我的朋友谢尔曼就是最好的例证。20多年来,她孜孜不倦地在大开曼岛周边水域从事珊瑚礁的生物学研究工作,熟谙珊瑚及许多其他海洋物种的活跃区域。谈及海洋生物在特定水温下的行为变化、鹦嘴鱼在某个早晨的幼仔数量、某个区域内的活珊瑚占比以及海胆数量的下降率,她都如数家珍。她还说,潜水体验美好得难以言喻、超乎想象:“倾听海的声音,我感觉自己仿佛听见了地球的呼吸。”

这种慵懒感延伸到了人的思绪与印象中,对事物的观察就这样慢慢地来,又慢慢地去。一簇海葵在水里静静摇曳;英尺长的淡紫色网状扇珊瑚以近乎不易察觉的方式摆动身躯;一尾蓝绿色的鹦嘴鱼悄无声息地从我身旁漂过;一大群小精灵似的紫色拟花鮨摆动着明黄色的尾巴,钻过我的身下。水生世界修正了我们辨认方向、采取措施和探寻路径的惯用方法。在这里,你可以从一个地方径直到另一个地方去,这是为什么呢?意大利小说家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calvino)在《看不见的城市》(invisiblecities)中虚构了许多城市,并为每座城市命名。其中,埃斯梅拉达(esmeralda)是一座水城,城里的运河与街道星罗棋布,交织成网。他写道:“整座城市的交通网不在同一水平面上,而是错落有致的。你能看见起伏的石阶和平台、拱形的桥和悬空的街道。行人可走的通道永远不会只有两条,而是许多条。”卡尔维诺还认为,埃斯梅拉达的地图“应该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上每条大大小小、或明或暗的陆路与水路3”。纷杂的道路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此刻,看着眼前这些闪闪发光的游来游去的神仙鱼,我瞬间想起埃斯梅拉达,仿佛它们就在这座水中王国的拱廊上穿行。我见过人类以最接近海洋生物的状态在水里游移、徜徉的场景,这来自几年前朋友给我看的一段youtube视频。视频中,一群日本青少年身穿色彩鲜艳的连体服在海里嬉戏。他们有时静静地漂在海上,有时游来游去,甚至偶尔还会撞到彼此。一个身穿亮蓝色泳衣的男孩和一个身穿明黄色泳衣的女孩亲密地互相打闹,另一个身穿鲜绿色泳衣的男孩静静地漂浮在他们身边。这帮孩子身穿几乎让人无法分辨其身份的紧身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开派对。偶尔他们也会在这种弹性材料的裹覆下互相拥抱,因为据说身份的隐匿反而能强化人的感观。日本人将这种从头裹到脚的连体紧身衣称为“全包紧身衣”,它并不总是与“束缚”或“色情恋物癖”有关,有时它的作用只是单纯地隐藏身份,使穿着的人得以无拘无束地释放天性,在不受约束的情况下做出某些行为。尽管此时我突然想到那些兴致勃勃的日本青少年,但在海洋世界中,匿名或坦率、张扬或内敛,都不过是遥远而抽象的概念。身处水下世界,无论是被同化还是被吸纳,都是不费吹灰之力的。虽然这些海洋生物的外表华丽缤纷,但它们在将自己完美融合进大自然这方面可谓收放自如,堪称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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