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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奥兰多的魔戒(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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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被看见”不仅是一种心理状态、文学意象或隐喻手法,它还具有物理学意义上的真实性。2014年,美国罗切斯特大学物理学教授约翰·豪厄尔(johnc.howell)发明了一款名为“罗切斯特斗篷”的隐形装置,可使放于其后的任何物体看上去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这台装置其实并没有什么科技含量,只是利用四块焦距不同的普通光学透镜扭曲物体周围的光线,从而干扰人的视线,将物体隐藏于人的视野之外的小把戏罢了。

变换光学(transformationoptics)这门新兴科学研究的正是物体周围电磁波的扭转现象。研究者利用不存在于自然界的人造材料——“超材料”来弯曲、扭转、引导物体周围的光线,就像溪流绕开石头,水流在两侧汇成新的小溪,继续向前淌去。从理论上说,“超材料”的原子构成允许光线的扭转成为可能,但对其长期应用,例如作为军事用途的“量子隐形伪装材料”却至今无迹可寻。尽管人类已掌握了一种新兴技术,能将物体周围单一波长的电磁波重新定向,使该物体无法为人类肉眼所见,可到目前为止仍无法大规模地实现这一目的。可见光的波长很短,比无线电波和电磁波更短,不足以使人体、汽车、建筑物、飞机等物体“隐形”。

美国杜克大学电气与计算机工程学教授大卫·r.史密斯(davidr.smith)是变换光学领域的先驱。据他讲,每种技术各有利弊,要想使物体周围的光线路径发生改变,最大的困难之一在于,它要求人类的技术手段快得过光速。虽然当前的科技水平已使这一点成为可能,但人类的技术仅仅能够企及单一频率的光波而已。单一频率的光波无法携带大量信息,因此,隐形设备本质上总是无法具备足够的带宽。我们可以隐藏红色光波,却不能同时隐藏红色和蓝色的光波。不仅如此,史密斯教授还补充说,另一个问题在于“这些‘超材料’可以吸收光能,所以,一旦我们将其放大,则必然导致光能被这些材料吸收殆尽。我们曾尝试在不同的微波频率上做放大实验,却发现某些应用前景不错的材料竟存在带宽不足的问题。所以,尽管我们能使各类材料在不同项目中物尽其用,但距离做出哈利·波特的‘隐形斗篷’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当我前去探访罗切斯特大学的实验室时,豪厄尔项目组的研究生约瑟夫·崔(josephchoi)再次向我强调了变换光学在现实应用中的局限性。他说,变换光学不适用于所有可见光范围内的波长,也不能360度无死角地将物体“隐藏”起来。但“罗切斯特斗篷”确实办到了前人没能办到的一些事。有别于以往的隐形装置,“罗切斯特斗篷”不会造成物体周围光线的放大或扭曲。它利用若干层光学透镜聚焦或改变光线的方向,从而使肉眼从各个角度与位置都无法看见被隐藏的物体。此外,“罗切斯特斗篷”还适用于整个可见光范围内的波长,而不只局限于其中寥寥几种,所以才能保持着藏匿于斗篷之后的物体的原本样貌。“你看到的东西就是它本身的样子,”崔告诉我,“就像透过玻璃或空气看到的东西一样。”

崔还带我参观了实验室地下室的一个房间,并从中推出了一辆黑色金属质地的杂物推车。两排透镜被固定在推车表面,其中一排以特定的角度排列着,其间整齐地穿插着几面镜子。地下室过道的白墙上粘着一张纸,纸上打印着一块小小的彩色网格。崔将推车停放在离墙几米远的地方,接着将一只手放在透镜中间。当我顺着光线看过去时,惊异地发现他的手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内,而透镜后面的纸张及上面的彩色网格却依旧清晰可见,就连颜色和比例也不受透镜的影响。

需要注意的是,“罗切斯特斗篷”类的原始隐形装置体积不大,且其隐形范围只能承受微小的角度变化,但如果采用更大的透镜,就能相应地隐藏规格更大的物体。维基百科上就有提供给非物理学专业人士自行建造简易隐形装置的操作指南,所用材料均可从市面上获得,成本不超过100美元。未来,若该领域内科技水平发展得更为成熟,手术大夫有可能让视线穿过自己的手,直视手术部位;货车司机也有可能看见以往驾驶时存在于视野中的盲区。但豪厄尔向我透露,物理学家“未必总为实际应用考虑,他们只是沉迷于解决某个问题而已”。他还主动坦诚“罗切斯特斗篷”其实是一个简易的光学系统,并称他“只是想让某些东西隐形而已”。尽管“罗切斯特斗篷”受到了各界的广泛关注,却也不乏来自其他科学家的诟病。他们对此表示不屑,认为豪厄尔将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了研究一个简单的光学小玩意儿上,更何况这项研究并没有受到任何基金资助。

但豪厄尔心里清楚,凡是涉及隐秘性的东西,最有可能派上用场的地方莫过于军事领域。他也明白,不可见的物体使一些人担忧“问责不明的现象的发生,堪称助长男孩潜入女浴室偷窥一样的歪风邪气”。但他也指出,这类发明的积极用途同样不胜枚举,如在建筑与环境规划领域均可企及。突兀的大桥、外观不雅的天桥以及各类东倒西歪的指路牌或许都将因此不复存在。可问题是,这究竟是会改善我们居住的环境,还是只会扭曲我们的现实感?谈到这里,豪厄尔不禁大声发问:“咱们能使墙隐形吗?”而当我们不想看到某件东西,却又想让另一样东西留存于我们的视野之中时,能否利用“隐形术”来帮我们达成目的呢?或许正是由于豪厄尔并不十分热衷于这类装置的实际应用,他的想法才会如此天马行空。儿时的他酷爱看《星际迷航》,即使如今已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他对世界的好奇心也依然不减当年。同我们一样,他也对“不被看见”的事物充满兴趣。他承认,“罗切斯特斗篷”仍存在诸多局限性,“目前还没有发现全方位、无死角的宽波段,但未来5—10年之后,这或许将成为现实”。

那辆黑色手推车被人从砌着白瓷砖的实验室里推出,里面掺杂着科学实验的意味、散文诗般的意境,以及某种功利主义色彩。总之,虽然这实验室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能给人启发、使人顿悟的地方,却的确有某种至关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我将自己的笔、本子和手放在透镜后面,它们都消失了。这是一种切身体验,无关文学描述和心理状态。后来,我离开实验室,沿着树下的小路穿过校园,经过灌木丛、长椅和通往停车场的围栏时,我发现自己与物质世界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小的改变。我不停地想象着自己能够看穿周遭的事物,想象自己的视线可以穿透它们,看到它们的另一面。我突然意识到,原来看穿事物的能力与让它凭空消失的能力并非同一回事。

在探访豪厄尔实验室前,我以为物理学中的“不可见”现象是实质性且可量化的,也希望自己能在真实世界中体验一把隐形的快感。作为一名62岁的高龄女性,我开着一辆蓝色小轿车,经由州际公路前往罗切斯特市,保持着尽可能快又不至于超速的状态穿过纽约州北部。到达罗切斯特后,我在一家假日快捷酒店住了下来。这里有着十分宽敞的停车场,附近还有数不清的牛排馆、主打螃蟹的海鲜餐厅、办公区和一家来爱德(riteaid)连锁药店。我不禁想,尽管这里的景色实在算不上令人耳目一新,但我们不正是在这样随处可见的环境中变得平凡无闻了吗?我实在想知道。倘若我连如此看似有违理智的想法都可以接受的话,那么我想我此刻终于见识到了“不被看见”这个概念的真实面貌。

近期,一群瑞典神经科学家也在这个领域进行了探索。他们设计出一种让人类体验消失感的方法,这项研究旨在从社会与道德的视角重新审视早在两千多年前柏拉图提出的问题:人类将如何利用“隐身”能力?新兴技术的不断出现,预示着人类拥有隐身能力不再是天方夜谭,但这种能力又将如何影响人类在是非对错上的判断呢?试验中,受试者每人戴上一套vr(虚拟现实)眼镜设备,以此就能够以旁观者的等高视角看到自己的身体。也就是说,受试者看见的影像是虚无的。他们低头时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一片空白。然后,研究者使用一把刷子,同时轻抚受试者和他旁边的“虚无”影像。受试者表示自己明明能感受到刷子的触感,却眼睁睁地看着刷子对着“虚无”幻影刷来刷去。随着视觉上的不断强化,受试者表示自身对刷子的触感也逐渐减弱。受试者的大脑将刷子的触感信号从身体传到“虚无”影像上,由此,研究人员得出结论:为大脑营造出一种“灵魂出窍”的体验其实不难。有形物体带给我们的安全感其实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重要。倘若视觉让我们相信自己的身体变得虚无,大脑也会很快就接受这种想法。

研究人员并未就此止步,而是继续探索这种身心联系在使人感到焦虑的情境中如何发挥作用。他们让这些“隐身”的受试者在vr设备中看见一把匕首,正准备刺向那个“虚无”的自己,于是研究人员检测到,受试者开始心跳加快、汗流不止、心理压力骤升。在接下来的试验中,这些受试者又在vr设备中看见“虚无”的自己站在一大群陌生观众前,却几乎没有因此出现任何心理不适,因为此时他们已经产生了“隐身”的错觉,以为观众真的看不见自己。这个瑞典科研团队的负责人阿尔维德·古特斯坦(arvidguterstam)就此试验结果提出了多种实际应用设想,例如帮助人们减缓社交焦虑,以及治疗患者的脊柱损伤——后者的临床表现之一正是体验到“自己下半身消失”的错觉。尽管我们仍不清楚隐身状态如何对自我意识与道德行为产生影响,但我们的确意识到,我们是客观存在的,并且或许我们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并非绝对。要接受我们是可“消失”的这个事实,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问题是,物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的研究工作与那些神秘的隐身故事之间存在共同点吗?前文提及的菲利普·鲍尔在《隐形:看不见的危险诱惑》中总结说,此两者为不同类型的领域,新兴技术和我们以往对隐身的迷思之间或许存在着巨大的差距,而且这些差距也许是必要的。他写道:“变换光学和无线微波技术使科幻小说中看似最不可能实现的故事情节或只有造物主才能施展的魔法成为可能,而传统意义上的‘隐身’只是其中一方面的内容。但话说回来,目前这些技术在现实中的应用还很难与我们在神话中的想象相匹配。”鲍尔在书中总结道,新兴技术在现实世界中的应用范围,与人类对隐身的种种科幻构想之间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换言之,想象是一回事,技术又是另一回事。

几个月后,我在手机中翻到崔同学在我拜访豪厄尔实验室时为我拍的照片。那时的我站在一台科研装置旁,伸着手,可我的手却完全消失了。在我看来,这并非一张简单的照片。照片中的女性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身体部位,这幅情景及其激发出的感受并不令我感到陌生。消失的不仅是她的一只手,还有这只手所能够做的、应当做的事情。这位女性会因此变得残疾、失能,甚至连最基本的日常事务都不能料理。虽然我不常这么想,但有时我的确像大多数其他人一样,能偶尔感到自己身上的某个重要部位消失不见,而我本人也因此衰弱不堪,崔为我拍摄的这张照片正反映出了这种状态。隐形装置或许只是利用光学原理与我们的眼睛开了一个玩笑,但其中同样捕捉到了某种真义。客体永久性的概念,或许也可以适用于我们身体的某个部分。

人类之所以孜孜不倦地追求“隐身”,可能源于我们自身与生俱来的认知:即使我们看不见某个东西,可它依然存在于那里;即便将某个东西放在眼前,我们也可以视而不见。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好像生来就知道,有时候自己的认知会存在偏误,有时又会神奇地出现顿悟。我想,或许正是因为“不被看见”的状态使我们感到矛盾,才更加令我们心驰神往。当我们自我怀疑或感到恐惧、羞愧时,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让自己消失。可另外某些时候,不被别人看见反而让我们十分失望。我们既渴望“隐身”,又会因为被人忽视而崩溃。对此,我们的感受或许就像人类对自我身份的认知一样多变。

我的丈夫年轻时住在菲律宾。当地少数民族摩洛人聚居于棉兰老岛上,几代人前赴后继地为了实现自治而抗争,他们与菲律宾主岛居民之间的冲突已达到前所未有的极端程度。早在几十年前,摩洛人就已向马尼拉发起过袭击。当时他们采取的策略之一是划独木舟进入马尼拉港口,然后向岸上掷矛。他们嘴里含着被萨满巫师施过法赐过福的鹅卵石,深信这些石头真的能让自己在敌方面前隐身。尽管摩洛人将“隐身”当作一种军事战术,但在我看来,那些“隐身石”还赋予这个部落以凝聚力与自治性。这种“隐身”代表着只有部落成员才能看见彼此,这是一种部落身份的象征。

当然,摩洛人的隐身战术难免让人发笑。但若我们只顾着嘲笑摩洛人的做法,那我们又该如何看待隐形飞机、以“无形”为卖点的妮维雅除臭剂,或是配备透明引擎盖的路虎概念车呢?这款车的前置摄像头能捕捉车辆正下方与正前方的影像,使用视频串流技术让这些被拍摄到的画面显示于这个透明引擎盖上,使人恍然以为自己可以透过车体直接看到下方正在驶过的道路。“路虎正在开发尖端技术,试图在实现了‘视觉上的隐形’的汽车前部创建前方地形的数字视图。”在这款概念车的宣传册上如此写道。路虎公司声称,这种透明引擎盖可使驾驶员拥有“增强版的现实视觉享受”。要我说,这种享受其实与摩洛人追求的感觉差不多。

摩洛人的“隐身”受信仰和信念驱使,而路虎的透明引擎盖则是数字时代下与时俱进的公司品牌战略。两者显然存在天壤之别,却不约而同地证明着人类注定为“隐身”的状态所吸引的事实。我既非车迷,也对除臭剂没什么偏好,但我肯定愿意拥有一块摩洛人的“隐身石”。这种石头长什么样?通体透明还是花色斑驳?是像玛瑙一样泛着绿光,还是表面平滑且呈灰色?或许它其实有条纹?这些我都说不好。画笔固然能上色,但谁不渴望拥有一支用其上色之后即可隐身的概念性画笔呢?我估计这类东西不会很快面市,苹果公司近期应该也不会在应用商店里引进“ipebble”或“ibrush”之类的软件。只有在人类的想象中,才更有可能开发出这些东西。

但这或许正是“不被看见”的美感所在。想要实现这种状态用不着复杂的工具,简单地拼装几块透镜或使用一些常见物品可能就已足够。“hulinhjalmur”是一个古老的冰岛符号,被认为是“隐形”的象征。要想召唤它的神秘力量,古冰岛人必须划破自己手指和乳头,用滴出的鲜血混合渡鸦的血液与脑浆,加上一块人体胃部组织,最后用一大块褐煤蘸着这种混合物在人的眉毛上画出那个符号的图腾才行。在追求“不被看见”这个目标上,篮球运动员蒂姆·邓肯(timduncan)的方法显然比古冰岛人的方法更为简单。他5次夺得nba总冠军,终于2016年退役。那一年,是他篮球职业生涯的第19年。邓肯只是用手机发布了自己退役的消息,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没有举办退役庆祝派对,没有任何媒体活动,甚至连退役礼物也没收。短短几天后,人们就在twitter上看到了他在“oldnavy”商店里排队结账的照片。从万众瞩目的竞技场到商店里的结账台,邓肯有意选择了一条低调的路。但这或许正是“不被看见”的关键所在:它可以高深莫测,也可以像日常生活一样简单。

豪厄尔曾在youtube上传了一部短视频,向公众展示“罗切斯特斗篷”的运作机理。视频中,他用一系列透镜搭建了一个更大型的“罗切斯特斗篷”,并让自己两个年幼的儿子担任受试者。大儿子从一开始就是完全可见的,而小儿子却不知从哪里突然探出头来,朝镜头挥舞双手。两个男孩在“斗篷”里进进出出,在“显形”与“隐身”的状态之间轻快地穿梭着。他们欢笑、嬉戏、“消失”,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人心醉,因为这两个孩子激发了观众内心世界中某种原始的情感。他们是多么快乐啊!这难道不就是一段关于“看不见的朋友”的视频吗?它生动地捕捉到了每个家长的担忧,他们害怕孩子突然消失,这是他们的梦魇!视频的背景并非神秘的森林,没有高耸的树和瘆人的阴影,这里的风景是铺设着白色瓷砖的墙壁,是光线充足的实验室。然而,这段仅有3分钟的短片阐述的是科学真理,它充满神秘感,叙事方式又非常有趣、有吸引力,从而凝聚成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它告诉我们,这是人类的想象力所能企及的高度。它将可能与不可能交织在一起,又使发生了的和没发生的同时显现,汇聚了我们所能看见的和不能看见的精华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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