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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纳莉亚(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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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又检查了一遍。我终于明白了,她指的大概是鼻子上由螨虫引起的一些细小的红斑点。于是我告诉她,是一种小小的虫子,这是一种常见的轻微的皮肤病。

“以前我的脸是白白的,就像德娃的一样,可是现在……”纳莉亚苦恼地说,“我已经试过阿富汗的药了,一点用也没有。在中国你们有什么药可以治这个病吗?”她问道。

我认真地想了一想——关于治螨虫的方法。好像有药。可是,她真的需要我从中国把治螨虫的药寄到阿富汗来吗?

沙赫伯坐在一旁,这时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纳莉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其实可以看得出来,这不是沙赫伯第一次听到母亲对螨虫的抱怨,但他对于母亲的苦恼,脸上一直带着一种真诚的同情。他很爱他的母亲。

我所见过的阿富汗女子大都有化妆的习惯,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裕,只要条件允许,都没有忘记描眉涂眼影和染指甲,条件好一些的,便在脸上红红白白地化着妆。沙赫伯一家只是生活在坎大哈的普通下层市民,可是一旦生活稍微安定些了,人们便也关心起自己的体态和容貌来,当我想到这一点时,虽然不能给纳莉亚什么帮助,可是心里却真的感到很高兴。

走之前我曾想留下一张纳莉亚和她丈夫刚结婚时的照片,纳莉亚很高兴,想给我挑一张自己最满意的,于是她趴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在自己的那一堆照片中翻来覆去地挑拣着,一个多小时了也没能挑出一张。

她坐直了身子说:“算啦算啦,记住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行啦,忘掉那时吧。”

有一次纳莉亚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沙赫伯的牛津英文图解字典——虽是盗版的,但质量挺好——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图上的东西问我那是什么。我一看,她正指着的是一张厨房图,图上是各种厨房用品和它们的英文名字。她一样一样地询问那些东西的用途:搅蛋器,洗碗机,烤箱,洗衣机。这张图上最难以说清的大概就是微波炉了,但纳莉亚对它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在我徒劳地解释了十多分钟之后她才终于放弃了对它的研究。

“有一天我们也会用上这些东西的。”纳莉亚端详着这些图片,笑嘻嘻但是很有信心地说道。

纳莉亚对自己的厨房其实还比较满意。厨房里有一个小冰箱,冰箱里永远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水罐,里面装着用来饮用的自来水;虽然一天要停好几次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电,但趁着有电的时候用这个冰箱来做一堆冰块还是绰绰有余的。家里人喝的蜜糖水因此也常常能够加上冰块——身处荒漠之中的坎大哈在夏季炎热无比,光看着在杯中漂浮的那些冰块就能让人感到一阵清凉。

这个厨房——厨房里的小冰箱、煤油炉、大大小小的锅、大大小小的碗盏,便是纳莉亚和德娃的世界,别人一般很少进入。

第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面前单独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盘炒饭,一盘炸土豆条,一盘生辣椒洋葱番茄片,一杯洒上了迷迭香末的酸奶子,旁边还放着把勺子。再看看地席上,放着一盘土豆炖鸡块,一大盘炒饭,一大碗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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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卷巴卷巴一起塞到嘴里。大家做这一切都熟极而流,只用一只右手就做得干净利索,自己的盘子也都干干净净。我却不仅两只手一起上,还拖泥带水四处掉东西,惹得大家哈哈笑个不停。

德娃悄悄地扯了扯我的衣服,然后慢慢地示范给我看该怎样做。

生活在中亚地区的人们习惯于不借助工具而直接用手吃饭,而且一般只用右手,但我一直就没认真地练习过,碰到周围的人用手的时候,我都是胡乱用,有什么就用什么——左手右手叉子勺子一起上。这次终于认认真真地开始练习。

练过几次之后,我用手吃饭也就比较熟练了,也学会了在吃最后一块馕时用它把自己的盘子刮得干干净净然后送进嘴里——被馕刮干净的盘子给人带来一种愉快的成就感。不过最终我还是没来得及学会如何保持手指头的洁净——他们的手指头绝对不会像我的一样总是挂满了汤汁,那汤汁甚至会令人难堪地一直流到手腕处——我也学不会像小阿兹那样把五个手指头大大地岔开,然后津津有味地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舔干净。

而这之后,他们也就再没有给我单独准备特殊的饭,这让我心里稍觉安慰。不过吃炖土豆的次数是越来越多,纳莉亚一勺接一勺地将土豆舀到我的盘子里,几乎能把我撑死。我在那儿吃下去的饭量能顶上我平时吃的两三倍,但是在纳莉亚虎视眈眈的监视底下我不敢不吃,而我的有些衰弱的身体,也就在这样的大吃大喝中慢慢地得到了些恢复。

家里的男人们早出晚归,全家人只有在晚饭时才能得到团聚,所以晚饭总是比较正式,大家的话也多些,有什么问题都会放在晚饭上讨论讨论,花的时间也就长些。

晚饭时大家团团围坐在铺于院中的地席上,地席上铺上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便是简单却还充足的晚饭,晚风徐徐吹来,应和着大家的轻声话语。每次吃完晚饭时总是过了九点半,在月光底下休息一会儿,聊一下天,交流一下今天各自的事情,十点多时也就该睡觉了;等睡到清晨破晓时,人们也就该起床做一天当中的第一次祷告了。每天总是这么过过来的。

纳莉亚和她丈夫一般睡在屋里,而孩子们,因为嫌屋里闷热,大都愿意露天睡在院子里。

于是晚饭后,纳莉亚和德娃将碗筷收拾完毕,把塑料布擦干净收好,把地席用笤帚扫一扫,便从屋里拖出蚊帐准备挂起来。帐子又厚又重,足足有地席那么大,足以容纳所有的孩子。这时候沙赫伯总是爬上屋顶,将帐子的两个角一个拴在用可乐罐的铁皮和铁线拼凑成的电视天线上,另一个拴在一颗牢牢钉在房顶的大钉子上。然后,他跳下来,将帐子的另外两个角挂在向日葵的杆子上。接着大家就挨个地抱着自己的枕头钻进去寻块地方睡觉去了。

有时我半夜醒转过来,静静地躺在帐中。孩子们在各个角落里正睡得香甜,耳畔传来他们此起彼伏的匀净的呼吸声,这时我总忍不住对着从帐顶泄漏下来的丝丝月光微笑起来。有时我不禁撩开帐子一角,将脑袋斜探到帐外,只看见天空深幽而高远,一轮明月正在中天播撒清辉,星光散落穹宇。晚风轻轻地吹着,传来远处夜鸟的咕咕梦话,向日葵杆在月光下起伏摇曳,发出“哗哗哗”温柔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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