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没有纳莉亚,我想这个家一定不会这么充满热情和活力。有时候我望着纳莉亚忙碌的身影,惊讶于在阿富汗的穆斯林社会里,在自己的家里,一个女性在悄然之中所产生的凝聚力。
沙赫伯的父亲在一家建材商店里做事——在战后的阿富汗,建材商店显然在转眼之间已经成为了最赚钱的行当之一了。他每日早出晚归,为这八口之家挣来粮食:早上四点便听着清真寺的召唤起来做礼拜,然后将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吃过早饭后便即出门,直到晚上七八点才回来。他是一个行动沉稳的男子,虽然是一家的权威,却寡言而和善。
沙赫伯的两个正在上学的弟弟,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都像他们的父亲一样寡言少语,偶尔听见他们说话也都言短声轻,而他们的目光总是显得那样局促而转换频繁。那个十一岁的少年,刚剃过光头不久,脑袋上乌油油一片正在茁壮而出的发茬子,眼神单纯顺从,却又多疑而倔强——那真是一种让我非常吃惊的眼神,有时候,我不禁望着这个总是低垂着眼皮的少年,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心中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别人无从了解的冲突,才会使他产生出那样一种复杂的眼神。
沙赫伯还有一个两岁多的小弟弟,名叫阿兹。正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阿兹老是跌跌撞撞不安分地走着路,动不动就哇啦啦地撒娇,享受着全家人的宠爱。
沙赫伯有两个妹妹。十三岁的大妹妹叫德娃,整日帮着妈妈纳莉亚做家务,有时闲下来,就坐在地上长久地发呆。他的五岁的小妹妹剪着短发,还没长到必须帮着母亲做家务的年纪,虽然已经担负了看顾小弟弟的任务,却还依然享受着无忧无虑满院乱跑的自由和快活。
三十二岁的纳莉亚身高体胖,勤劳快活,在她手脚不停的劳作之下,屋里显得非常干净整齐。纳莉亚不是在地里忙活,就是在厨房里忙活,或者在洗衣服;无论在哪里,都能听到她那清脆爽朗的声音:阿兹又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委屈地哭着走到她面前,她大声地笑着腾出手来抱一抱他,响亮地亲一亲他;水龙头里开始往外流水的时候,她一边往蓄水桶里蓄水一边抓紧时间洗衣服,一个孩子凑在旁边替她拿着水管,另一个孩子蹲在洗衣盆边上玩泡泡,她便和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谈心;一个孩子拿着水管射她一身水,她便尖叫着夺过水管反射过去,于是大家拿着水管射来射去,嘻嘻哈哈地好像过节一样热闹。
正是因为纳莉亚,这个家中由男人们的沉重所带来的压抑才稍微得到了些化解。
纳莉亚拿出家中所有的照片给我看,厚厚的三大本。
在他们的家庭相册上能看到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但有一样总是重复出现:他们背后那一盘盘绚烂的葵花。盛开的向日葵大概是他们照相时最喜欢的背景——沙赫伯五岁,手里抱着德娃;沙赫伯十岁,身边站着小弟弟;父亲母亲坐在椅子上,身边的孩子或蹲或站——他们的身后大都是这同一片葵花。而这一大片葵花正在屋外的院中站着,是纳莉亚和她的孩子们一株株亲手种下的——向日葵籽是阿富汗人日常食用油的重要来源。
她又指给我看她结婚时的照片,那时她十六岁,瘦小苗条,穿着红红绿绿显得累赘的婚服,脸上盖着浓妆,很不安分地睁着大眼坐在人群之中。她的丈夫并排坐在她身边,一张瘦削清秀的脸,看上去比现在还要安静。
我在照片上还看到了纳莉亚的一家,她的父母、兄弟和姐妹。纳莉亚十六岁便离开了父母来到一个男人的身边开始养育自己的孩子,孩子们一个个地出生、长大,他们的小屋从刚开始时的两间变成现在的四间,院子也越来越大,向日葵越种越多。
现在的纳莉亚常常对自己的发胖表示不满。
“十六岁的时候,我的腰是这样。”她双手合围,掐出一个细小腰肢的形状。“现在……”她把两手夸张地往外一张,然后朝自己臃肿的腰身上发愁地看了一眼。比起十六岁的时候,她现在胖了差不多十五公斤,以前所有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你很苗条,真是幸运——你是用什么办法来保持苗条的?”
这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因为那时我是由于腹泻以及营养不良才迅速瘦了下来,但是面对她真诚而苦恼的脸,我怎能告诉她这一点?
“不要吃那么多。”我支支吾吾地对她说。当时的阿富汗虽然得到了暂时的和平,可是还有很多人处于饥饿之中,这使我在说出这句话时有一种异样而不舒服的感觉。
“我吃得不多呀,我觉得自己基本上没吃什么东西,可还是在长胖。”纳莉亚真的发愁了。
在我和纳莉亚的谈话中,沙赫伯一直在其中耐心地充当翻译的角色,以他的个性,他对这样纯粹女性的琐碎话题却没有显出任何的轻蔑或者不耐烦,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
“你帮我看看我脸上长的是什么东西?”有一次吃过午饭,纳莉亚对我说。
我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
“有东西,在这儿。”她指指自己的脸。
于是我凑到她的脸上像个医生般仔细检查着。纳莉亚的脸上搽着薄薄的一层粉底。她喜欢化妆。
“没有什么,只是雀斑而已。”检查完毕,我安慰她说。
“不是雀斑。你再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