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德娃长着一双又黑又大的美丽的眼睛,她小时候的外号就叫“大眼睛”。
看她小时候的照片,嘴里还塞着个奶嘴,这双大眼睛被父母着意地涂上了两个用来辟邪的大黑眼圈,因此除了这双惊恐不安、巨大无比的眼睛外,小德娃的脸上好似别无他物。
现在,德娃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女,眼睛虽然还是很大,但不再显得像小时候那样醒目了,而当别人津津有味地说起她小时候的大眼睛时,她便在一旁高兴地咧了嘴微笑,也会把那张小时候的照片拿过来再看上几眼。
十三岁的德娃虽然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但已经长得身材粗壮结实,满头弯曲蓬松的浓发编成了一根长辫子垂在脑后。不过因为没有时间梳洗,这根长辫子三五天才会解开来再编一回,所以老也显得有些毛毛糙糙。
德娃是纳莉亚的好助手,帮助打理家中的一日三餐,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在盆里洗菜、刨土豆、煮豆子、烙薄饼,她那身的确良的薄布花裙子总是湿淋淋的,也不知是水还是汗。在厨房里的时候,为了方便,她总是在头上横着缚上根头巾,看上去就像个大姑娘似的。
可是,要煮出八口之家的饭菜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那是一个孤独的厨房,德娃在里面孤独地忙碌着,时常对着红通通的炉火发呆。
我常常走进厨房帮她,一开始她总是赶我走,不让我呆在厨房里;但是渐渐的,她仿佛很高兴我能在厨房里陪着她,便听任我去刨土豆或者剥豆子。她也在一旁忙活着,手脚虽然不停,眼睛却一直牢牢地盯着我。
我开玩笑地说:“小心切着手。”她笑一笑,却没理会,那双大眼睛继续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在厨房里的时候,我们或者都不说话,或者是我在说。在我自己的生活中,我也常常是一个沉默的人,所以面对德娃的沉默,我并不觉得陌生。我虽然对着她说话,但说的是什么我自己也并不清楚,我说的是一种无章的语言,是一种一—怎么说好呢?——一种声响,一种空气的振荡而已。语言本就如此。我在说,她总是在听,微笑着凝视着我,好像能听懂的样子。炉火“噼噼啪啪”地在一旁响着。
我不知道往常德娃不干活的时候会做什么,但是我在她家里住着的时候,她只要一有空闲,就会悄悄地在房间的角落里坐下来,不管我是在跟小阿兹玩,还是在跟沙赫伯聊天或者是在跟纳莉亚说话,她总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用她那双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后来,即便她正在干活,也总要跑出厨房来看我一眼,确定了我在屋里的位置,才安心地跑回厨房去。
刚开始时我会回避她的凝视,因为这双大眼睛里的宁静、顺从和迷茫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也隐隐地感到难过。但是后来,我也常常回望着她,我们的眼光一触,她便咧了嘴甜甜地微笑。
“过来,”我说,招招手让她到我身边来。她的眼神一跳,但还是过来了,坐在我身边。
“抱一抱,”我说。不管她听没听懂,我伸开双臂,将她轻轻地抱进怀里。她斜躺在我的怀里,姿势好像很不舒服,但她一动也不敢动,我便把她的身子挪了挪。她忙了一天,脸还没空洗,可是脸上雪白粉嫩,掩不住青春的红润。
我低头在她的额上亲了一下,她的身子一动,脸红了起来。这时纳莉亚在屋外叫着她的名字,她很紧张地坐直了身子侧耳听着,然后大声地应着,站起来要走。
突然她回过身来弯下腰,揽着我的头在我的脸颊上急促地左右各亲了一下,便急忙跑开了。我怔住了,可是心里是一种喜悦。
那天中午,太阳很毒辣,我提了两桶水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小时。看看水已经晒得温热了,我便说:“德娃,来,我帮你洗个头吧。”
那时正是午饭和晚饭之间,是德娃难得的空闲时间,她便笑着把辫子解散开来,头发顿时披散一身。
德娃的头发又浓又长,我一边慢慢地帮她梳洗,一边像往常那样唠叨地说着什么,她无声地听着。头发洗干净了,在太阳底下像乌金一般发出光芒。
洗完头的德娃浑身飘散着洗发水的香气,在湿淋淋的乌发的衬托下,她那红润的脸蛋显得更加明媚,一双乌黑的大眼闪闪发亮。
我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她身后拿着梳子慢慢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她突然回过头来望上看着我,温暖地叫了一声——“姐姐”。又扭过头去。
我心里一紧,拿着梳子顿时愣住了。
十三岁的德娃并不知道,她的妈妈比我大不了多少,如果我也像她妈妈那样十六岁就结婚的话,生下来的孩子也该和她的年纪差不多了。
给德娃洗过了头,另外两桶水也晒得差不多了,我便提上水去洗澡。洗澡的地方是在向日葵地的后面、院里最偏僻角落的一个小土坯房里。我脱掉衣服挂在门扇上,忘掉了时间,在里面痛痛快快地洗着。
等我洗完澡出来,却看见德娃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等我,低头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慢慢地写着什么。看见我出来,她站起身迎过来帮我提桶拿衣服。
等我从屋里收拾好出来,看见刚才换下来放在一旁的衣服不见了,又看见德娃正蹲在蓄水桶边洗衣服。我走过去。她正在洗我的衣服。
我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德娃,让我自己来洗吧。”
她只抬头对我笑了一笑,然后便低下头去搓衣服。
我抱着她那宽厚的肩,将头伏在她的后背上,听到从她身体深处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
此后,仿佛是怕我会感到害怕似的,只要我是去洗澡或去上厕所——那些地方都在院子的深处,如果她有空,她都会一言不发地陪着我。有时我半夜醒来想去上厕所,我刚起身准备猫着腰爬到帐子外边,睡在我身边的德娃也会马上惊醒,睡眼朦胧地要跟我一起去。我拦着,可是拦不住。
只要她一闲下来,便会坐在我的身边,手里随便拿着本什么书和我一起乱看。德娃没上过学,不识字,拿书常常倒着拿,我不忍心去纠正她。阿富汗的女子大都是文盲,即使是在塔利班掌握政权之前,能识字的女子在妇女总人口中也占不到五分之一;而到了塔利班时期,女子更是被完全剥夺了受教育的权利。现在,女孩子虽然可以去上学了,可是家里兄弟多,没有钱供那么多孩子上学,德娃便失去了上学的机会。
我在一旁常常看到德娃手里拿着本书,虽然看不懂,却总是愣愣地大睁着两眼在“看”,看得我的泪水差点迸出来。
德娃有一瓶珍贵的指甲油,是哥哥沙赫伯送给她的礼物,她把它藏在自己的小箱子里,与其他心爱的宝贝放在一起——这个小箱子是少女德娃的秘密,不许其他人碰的。德娃打开小箱子,从里面拿出这瓶珍贵的指甲油,把我的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都涂成了紫红色。她低着乌发蓬松的脑袋,仔仔细细地往我指甲上涂抹着,就像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工艺品。
其实我的手脚都早已粗糙不堪,配上这生硬的紫红,只是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我自己从来不会想到去涂指甲油,长这么大也只涂过两次:一次是在巴基斯坦罕萨地区雪山底下的一个村子里,我所住的那户人家的小姑娘不由分说地帮我涂过一次;另外一次,就是德娃了。这都是我无法拒绝的。而在伊朗的时候,小男孩儿默罕莫德想在离别之前送我一件礼物,便跑到很远的商店去买了瓶透明带亮片的指甲油送给我。直到现在,那瓶指甲油还安安静静地放在我的书架上。
后来我又去了趟巴扎买了些东西,包括给德娃的一块紫色衣料。我对纳莉亚说:“给德娃做件新衣服吧。”这时德娃靠在妈妈身边,揪着妈妈的袖子,没有低头去看布,却眼睛闪闪发亮地看我。
我当然没能看到德娃穿上新衣服的样子,但我想一定会很好看。
“德娃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纳莉亚说,“再过两三年,德娃就该嫁人了。”我低下头,想象着十五六岁的德娃就像十六岁的纳莉亚那样脸上化着浓妆,穿着花花绿绿的新娘服,睁着她那双大眼惊恐不安地坐在一堆陌生人中间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因为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说:“那再过两三年,你就要当外婆了。”纳莉亚怔了一怔,脸上忽然掠过一阵感慨。
终于要走了。下午的时候我告诉沙赫伯,我要搭第二天凌晨的早班车离开。沙赫伯说:“真的要走了吗?不能再住些日子吗?我可以陪你去看穆巴拉克清真寺,你还没去呢。”
我说:“看过了呀,你不在时我自己偷偷去了一趟,不敢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