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的少年沙赫伯身形颀长,带着一个还正在发育的少年的特征,看上去有些单薄——但决不是柔弱——因此远不像他父亲那样胸膛宽厚、壮硕结实;但不会有人怀疑,他最终是会长成他父亲那个样子的。在他的稍长的脸庞上,是清秀端正的五官和一双生来便带着些忧郁的黑色的眼睛。他的嘴唇,红润着,显出未经世故的稚嫩和天真。沙赫伯是这一家的长子,因此虽然才十五岁,却自然而然地已经具备了父亲的威严。不仅他的五个弟妹们都有些敬他怕他,而且,当父亲不在家时,他妈妈遇事也常要找他商量。
他不爱说话,总是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无论谁有事找他——比如他妈妈,又或是五岁的妹妹,他总是先静静地听完,然后便去做。他很忙,因为父亲在外工作总是早出晚归,家里需要男人去做的事便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长衫的后背几乎总是被汗濡湿了的。
他是个优秀的学生,是深得全家人信赖的长子,也是个可靠的兄长。在他身上,大约是体现着阿富汗传统中一些优秀的东西的。
他和正在上初中的大弟弟住在离正屋不远的一间单独的小屋里,他们的屋子就像一个修行者的山洞:地上铺着两张垫子,墙上凿着一个小壁橱,里面整齐地搁着几本书、一些学习用具和几支蜡烛。屋里的泥地面总是扫得干干净净。
那天我和穆利来到沙赫伯家,家里的女子都躲避进了正屋,我则被领到了沙赫伯住的那间单独的小屋。当穆利和沙赫伯谈话的时候,沙赫伯总是避免看我,而当穆利离开了之后,他不得不单独对着我说话,也就不得不看着我,这时他总是显得很紧张——在他们的习俗里,男子盯着陌生女子看是不好的,是不那么正派的。
大约因为从来没有面对面地跟陌生女子说过话,他在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总是结结巴巴,也总是说得非常简短——有时短得简直令人恼火。直到后来我们渐渐熟悉起来,他才能够顺畅地说话,也说得长一些了。
可能因为我是一个外国人,也可能因为是穆利将我带到这里的缘故,沙赫伯全家都待我如同上宾,而全家人里只有沙赫伯一人懂得说英语,因此他的父母就将解释我的权力全部交给了他。
一开始时,无论我张嘴说什么,即便很容易就能够明白的——比如我做出手势说,我想喝水——他们也会生怕怠慢了我。他们一边望着我,在脸上做出一个“等一下”的笑容,一边紧张地高声叫着:“沙赫伯!快来——”然后沙赫伯便会很辛苦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带着后背上汗湿的痕迹。
我到达的那天下午,沙赫伯上学去了,我想自己出去走走。我向沙赫伯的妈妈纳莉亚说了这个意思,她马上大惊失色。
“没有沙赫伯陪着,你怎么可以上街?”纳莉亚连连摇头。我稍微坚持了一下,但她们都坚决不同意。在纳莉亚的示意之下,妹妹德娃还一溜烟地把我的鞋子给藏到不知哪里去了。
“等沙赫伯回来你们再一起出去吧。”看到鞋子已经藏好了,纳莉亚笑嘻嘻地对我说。我只好妥协。
大约下午三点半时,沙赫伯放学回家了。纳莉亚把汗淋淋的沙赫伯揪到我面前,对他说我想出去。
“你想去哪里?”他问。
“想到街上看看。”
“街上哪里?”
我告诉他,带我去巴扎就可以了。
“你要买什么吗?”他问。
“我只是去逛一逛。”
他疑惑地瞥了我一眼,大概不太明白我要到巴扎去逛什么。但他很有礼貌地没接着往下问。
他飞快地打量了我一下。“你的衣服不行。”他移开眼睛说。
我低头看看,我身上正穿着绿色的巴基斯坦长裙。我知道他的意思,那是说我穿得很不地道,出门去会惹人注意。
纳莉亚向沙赫伯问明白之后,双手一拍,说:“衣服!”便拉着我进了里屋,开始翻箱倒柜。
在里屋,我一件件地试衣服,纳莉亚和两个妹妹坐在地上看。我每换上一件都会引来她们的一阵笑声,大概是因为这些她们已经无比熟悉的衣服被我穿出了陌生的感觉吧。纳莉亚的衣服我穿着实在太大,最后她找出一件当她还是少女时穿的衣服,才算勉强合身。
在我看来,阿富汗女子的服装其实和巴基斯坦的差不多,只是在颜色和长短上有一点区别——上身都是一件长过膝的微微收腰或不收腰的长袍或者说裙子,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多褶的灯笼裤,裤脚收束。
我穿着新衣服走到外屋,沙赫伯眼睛一亮。可是他马上又垂下了眼睛。
“鞋子不行。”他说。
妹妹已经把我的凉鞋拿出来了,放在台阶上。大概这双凉鞋也很不阿富汗,穿在脚上,一眼就会被人看穿。
他指着台阶上并排摆着的德娃的塑料拖鞋说:“就穿这个吧。”
我试了试,有些大,但是没有办法,另一个妹妹的又太小。
我穿着纳莉亚的衣服和德娃的拖鞋,把自己的布嘎随便从头上往下一套,以为总该可以了。
他却让妹妹另外拿出一副布嘎来。难道连这布嘎也有什么不同吗?我很知趣地没有开口问。在他的指点下,妹妹上前帮我把那布嘎穿好,上下扯平。
然后他说:“好了,走吧。”
我们这才得以出发。
院子有个小小的后门,大概为了避人眼目,沙赫伯带着我从后门出去。已是下午四点多,沙漠里的日头还是异常毒辣,我刚走出院子,一阵热浪便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顿时令人感到头昏脑胀。
沙赫伯遵照我的嘱咐,带着我穿街走巷从老巷子走到巴扎去。他一直很谨慎地走在前面离我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下;如果我实在拉得很远,他就在前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对着我静静地站着。后来他常常是蹲下来等待,取下在肩上搭着的头巾擦擦汗,或是埋着头揪一揪路旁的野草。
我走得很慢,因为头上那个布套子里的箍子跟我的脑袋极不合适,即使勉强扯下来,眼前那片格子布还是高出了我的眼睛,所以我得一直使劲地把布嘎的前罩往下揪着才能勉强看得清路。走出家门只半个小时,我便在布嘎里开始汗出如雨,汗水从头顶上流下来,越过眉毛流进了眼睛里,但头上戴着那个箍着脑袋的套子,我却没有办法伸手进去擦一擦。悄悄往后背上一摸,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背上的汗水正顺着腿往下流。而脚上的硬塑料拖鞋比我的脚大了好几码,我走动的时候,脚就在里边不停摩擦,渐渐地脚背被磨破了一大块,汗水一浸,顿时又辣又疼。
我们走在又深又长的小巷子里,两边是半掩着门的土坯小院,墙头上种着的小花正在盛开,凹凸不平的石头路旁是潺潺流动的小溪。我们又路过一些小小的手工作坊,从屋里传出的丁丁当当敲击的声音在小巷深处回响着。这些老巷子,这些手工作坊本都是我很喜欢的,也是我最愿意留连的,但是我现在根本无心四处张望,只是一瘸一拐拼命地追赶沙赫伯,惟恐他跑得太远把自己给走丢了。
可是当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小巷置身于一个热闹的大巴扎时,他还是不见了,只有喧哗的人声迎面扑来。
大太阳底下向四处望去,只见四周白晃晃一片,却寻他不着。我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那里,又热又累,几欲昏倒。我想他肯定会回过头来找我的,于是便摸着街边的台阶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果然出现了,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往我这儿瞥了一眼,示意我跟着他继续往前走。本来我很想坐在那儿休息一下,却见他已经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我只好起身继续跟着。
我一边拼命追赶一边觉得啼笑皆非,深感自己单独行动的必要。这个少年是不会明白我这个异国女子跑到这里是想干什么的,这会儿我也没有办法解释清楚。但我终会找个机会向他解释。
于是我一边走,一边开始默记所经的道路,准备改天自己单独来逛逛。
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打扮已经很地道了,但我一个人大摇大摆、或者说一瘸一拐地穿行在巴扎里,大约还是很醒目的,惹来不少怀疑和探查的目光。
突然发觉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男子正在身后不远处窥视着我、跟着我,我心下顿时变得警惕起来。看看前方,沙赫伯走在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在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只能隐隐约约地靠搭在他肩上的那根花头巾的颜色来将他辨认出来。
那推自行车的男人突然快步走近我,轻声对我说了一句什么。我虽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是听明白他对我说了一句英语,这让我吃了一惊。
我微微抬起头,透过布嘎的格子,看见他正不怀好意地试图辨认布格子后的我的脸。我埋下头快步地走,但他一直推车跟着我,嘴里开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伸手过来扯我的袖子。他的异样举动惹来了更多的目光。
我不顾脚疼,踉踉跄跄地追赶沙赫伯,恨不能脱了鞋拿在手里跑——只要这个人看到我并不是一个人时我就安全了。所以,我一看见沙赫伯正站在街对面四处张望便向他跑去,等我跑到他身边时回过头去看,那个男人虽然站定了,脸上却是不甘心的样子。为了向他显示我的确不是单独的,我便拉着沙赫伯说了几句什么,再回头时,才看见那男人推了车向后走去。
如果我告诉沙赫伯这些,他一定会觉得我很麻烦,再不肯让我出门,于是我便没有向他说起。
看到一个卖音乐磁带的摊子,我便不肯再走了,站在那儿等他回头。他先是站着等了半天,不见我动弹,便回头向我走来。
“怎么啦?”他问。
“我想买些音乐磁带。”
我们在摊子前停留了一会儿。虽然摊上搭着个简单的棚子,那些磁带还是被太阳晒得烫手,摊上还放着个也被晒得发烫的录音机,我便一盘盘地试听,最后买了五六盘。
“这个歌手以前很有名,但他很年轻时就死了,车祸。”沙赫伯介绍说。
“你以前听过吗?你怎么会喜欢这个?”沙赫伯很迷惑。
我只笑笑不语。
这个大巴扎其实就是坎大哈的商业街,如同伊斯兰世界的其他大巴扎一样,分成各个不同的小巴扎,分别卖衣服、鞋帽、首饰、铜器、牛马具、香料、食品等等,也许称不上物品很丰富,但也还是琳琅满目。
我在一家地毯店前站住了,心里想着给他们家买一块小地毯。
我让沙赫伯走近来,很婉转地问他,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地毯,他妈妈又会喜欢怎样的式样。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说:“你不用给我们买。”然后便一溜烟地跑开再不理睬我。我只好追上前去。
我们路过一个清真寺时,他在栏杆边坐了下来,取下头巾擦汗。
“大清真寺。”他简单地说,然后就不再言语了,好像在等着我“观光”完毕。
“走吧。”我说。
“你不进去看看吗?外国人都喜欢来看这个清真寺。”他惊讶地说。
他对“外国人”的理解使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我透过栏杆往里面的那个建筑望了一下,它占地面积很大,但炽烈的阳光让我提不起什么兴趣。可能因为是头一次穿布嘎,现在我只觉得非常累,感觉自己从来没有逛巴扎逛得这么累过。
所以我对沙赫伯说:“不看了,我们回去吧。”
无论如何,听到这句话时他还是如释重负地笑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在路边的瓜摊上买了个甜瓜,沙赫伯把搭在肩上的头巾往下一抽——在肩膀上前后搭上一根头巾仿佛是坎大哈男子的通行做派,而这根头巾的用途非常广泛,因此很实用——只见他用头巾把差不多二十斤重的大瓜——兜,甩到肩上扛着,我们便坐上公共汽车回去了。
在公共汽车上,我悄悄地脱下拖鞋,让自己的脚歇上一会儿。如果让沙赫伯看见了,他一定会用责备的眼神望着我,可是他不在我的身边,他按着规矩坐在男子聚集的车子前半部,而我也按着规矩坐在妇女聚集的车子后半部,所以我身边只有几个小姑娘好奇地围着我看,又怜恤地看着我的脚,嘴里发出啧啧的叹息。
等到我们走回家里,我的双脚脚背不仅已经破溃出血,而且还高高肿起,看来第二天我是哪里也去不了的了。纳莉亚看了看我的脚,疼惜地抚摸着它们安慰我,又站起身来说了几句沙赫伯。他蹲在屋角,看着我的正在流血的脚没言语。
睡觉前,纳莉亚却给我端来一大盆热水,里面泡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