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她笑着指了指沙赫伯说:“让他自己来说吧。”沙赫伯正站在门口望着我们,听见纳莉亚这样说,脸上一红。
原来在热水里泡着的是药草。我们傍晚回来之后,沙赫伯马上又跑到巴扎去了一趟。
“你的脚泡过这种药之后就会没事儿了。”他红着脸说。
果然的,泡过之后的当晚我的脚就好多了,没那么疼了,而且很快就结成了一块大疤。
第二天,趁着沙赫伯不在家,我对纳莉亚好说歹说,总算争取到自己单独出门的机会,而且我还坚持穿上了袜子和自己的凉鞋。
顺着记忆沿着头天走过的老路来到了那些小巷子里。我又路过那些作坊,屋里的人们弯着腰正在努力工作,屋内摆着各种器具、成品和半成品;我穿过小院门口,妇人们把衣物晾晒到屋顶平台上,小孩儿在院门口嬉戏。我从他们的门口经过,他们都浑然不觉。我喜欢这些曲曲折折又深又长的小巷。
眼前的坎大哈,很难说还剩有什么古老的气息了,而它本是一个古老的城市。
位于阿富汗南部荒漠地带的坎大哈城早在公元前四世纪时就已建立。十六世纪时蒙古察合台汗后裔帖木儿的六世孙巴布尔攻占了喀布尔,后又占领了坎大哈,并以此为根据地多次进军印度,于1526年的巴尼拔一役打败了德里的洛提王朝,在印度北部建立了莫卧儿帝国,于是包括坎大哈在内的阿富汗地区就被纳入了莫卧儿帝国的版图。其后,这一地区便成为了波斯萨法维王朝和莫卧儿帝国争斗角逐的战场。1747年,征服了阿富汗的波斯国王纳迪尔沙被人刺死,普什图族人的阿卜达利部族(后改称杜兰尼部族)的首领艾哈迈德趁机率领部落武装进入坎大哈,并在坎大哈的部落会议上被推举为阿富汗的国王(称为沙),他随即便以坎大哈为首都建立了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阿富汗国家。艾哈迈德沙由此便成为了阿富汗国家的缔造者,杜兰尼王朝的创始人。
自1747年立国之后,艾哈迈德沙多次远征印度,扩大了自己统治的区域,阿富汗一度曾相当强盛。后来,艾哈迈德沙的儿子帖木儿沙继位。在帖木儿沙在位期间,阿富汗国势转衰,于是他将首都从坎大哈迁往了喀布尔,但坎大哈一直是阿富汗南部的商业中心和军事重镇,也是后来的塔利班武装的根据地和总部。
现在,饱经战火的坎大哈的市区范围并不大,在那还算得上繁华的几条街道之外便是空空的、空空的旷野,除了弹药痕迹一无所有,暴晒在无情的烈日之下。
与喀布尔相比,坎大哈人的脸上明显要漠然得多,仿佛人们有什么东西秘而不宣彼此却都心知肚明;与喀布尔相比,这儿的人看上去也更强悍一些——而这一切都给坎大哈的空气加上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虽然如此,我隔着布嘎所看到的坎大哈也许并不是一个真切的坎大哈,也许这隔着布嘎的匆匆一瞥并不能告诉我什么是真正的坎大哈和真正的坎大哈人。我需要时间来了解,可是我只能匆匆而过。
我在巴扎里穿行,人们的目光从我穿着袜子和凉鞋的脚疑惑地移到我的蒙着布嘎的脸,但我终究没碰到什么骚扰。
我在一家地毯店里没费什么事儿就很顺利地买下了一张小地毯,又在帽店里买了一顶给沙赫伯的小弟弟阿兹戴的嵌着亮片的帽子。阿富汗男子平日所戴的帽子样式各异,价格也高低悬殊,有些昂贵的帽子上还镶嵌着珍珠和宝石。我拎着这些东西在巴扎里又继续转了一个多小时。天气很热,烈日烘烤着我,我在布嘎里汗湿全身,只觉口干舌燥、眼冒金星。
我摇摇晃晃地路过昨天买瓜的那个摊子,我摸索着想在路边坐下来休息,突然一下就人事不知,昏厥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发现身边是一个同样蒙着布嘎的妇女,她拦腰抱着我,将我的布嘎前沿撩了开来,正用一个杯子给我喂西瓜汁。我只觉耳鸣不止,意识还有些昏朦,眼前的一切都白晃晃的就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直至我将杯子里红色的西瓜汁慢慢喝完,才勉强能够辨认出布嘎后那双善良的黑眼睛。我又看见卖瓜的老人正在不远处关切地看着我,看到我已经清醒,他便让那妇人给我拿来了一片西瓜。我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吃完了。
正因为知道自己在路上总能碰到这样关切的眼睛,我才不惮于路途。
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敢把这些告诉沙赫伯。
那次在坎大哈大街上的中暑让我体会到没有布嘎的空气是多么新鲜和美好。后来,不管怎样,我再也没用过布嘎,而我自己的那个布嘎被我扔在地席的角落里,就像一层褪下来的丑陋的皮。有时候,我会鼓起勇气看看角落里的它,但再也不想伸手去碰。
在将要离开坎大哈的时候,我想扔掉它,但纳莉亚说它还有用,想留着。我想了想,便将它留给了她们。
我没能坚决地把它扔掉。这一点我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在全家八个人中,沙赫伯是惟一会说英语的人。他的学校并没有开设学习英语的课程,他能说英语的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穆利对他的指导,此外,在穆利的鼓励下他还参加了每周三次的夜校英语学习班。
“学英语是为了什么?”我问他。
“为了阿富汗。”他答道。这个理由听上去很庞大,他说这是穆利告诉他的,是穆利对他说,要发展阿富汗,首先要学习英语,然后才能理解这个世界和阿富汗自身。
“将来你想去上大学吗?”我又问。
“是的,我一定要去上大学。我想去喀布尔。”
我突然因为想到什么而笑了起来。“可是,你的父母会让你过两年就娶妻生子的呀,你还怎么去上大学?再过两年你的父母就该为了让你结下一门好姻缘、娶上一个勤劳能干的好妻子而操心不已了。”
眼看着他的脸霎时就红了起来,可是他低着头红着脸说:“我不会这么早结婚的。”
“嗯?”
“你看穆利,他二十七岁了,就还没有结婚。”他说着,脸上的红潮渐渐退了下去。
“你迟早总还是会结婚的吧?”
“我的父母会安排的,但是我不想这么早就结婚。”他镇定地说。
这个少年大概是什么都明白的。这几个傍晚,无论是穆利来看我或者是写了信请他转交给我,又或者是我为了回避和穆利的单独见面而请他在旁边陪着,他都显得随意而沉默,对这一切仿佛都很了然。关于这件事他从来没问过我,在我面前也从未提起,他的好奇心总是显得那样谨慎而有节制。只是有一次,我偶然抬头时正好看到他用一种略带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凝视着我,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猛然间抬头,顿时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赶紧跳开了目光。
我和沙赫伯聊过许多事情,以他的年纪,他已经形成的那种固执——或者说,意志的坚定——令我大为惊讶。
“你觉得女子应该穿布嘎吗?”有一次我问他。
“应该。”他毫不迟疑地回答。
“为什么?将来你会让你的妻子继续穿着布嘎吗?”我有点吃惊。
“当然。穿上布嘎后别人就看不见你的脸,看不见你的脸,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不然的话,就会有很多麻烦。”他坐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膝盖想了一想,皱起眉头说道。
“什么麻烦?”我对他的回答很吃惊。
“你知道的,女人……会有很多麻烦的事情,如果穿上布嘎就会好很多。”
“……你喜欢漂亮女孩吗?如果你的妻子很漂亮,你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一点?”
“漂亮当然很好,但那不是最重要的。如果我妻子很漂亮,只有我知道就够了,不需要让别人也知道。”
“为什么?”
“如果很多人都知道了就会惹出很多麻烦呀。”他诧异地看着我,好像我刚才问的是一个多么傻的问题。
“那……你很赞同塔利班政府喽?”
“我觉得他们没什么不好的,美国人才是真正的不好。”说到这,他仿佛有点义愤。
我想起穆利也说过同样的话,也认为,除了对待妇女有些不公平之外,塔利班政府没什么不好的。穆利对他的影响确实非常大。
“那你觉得我呢?我是一个女人,我来到你的国家,来到你的家,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坏女人?”我突然问道。
他看上去像是被我的问题吓了一跳。也许他还不适应跟人谈论这样的话题。
“不会,你不一样,你是外国人,外国人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嗯……我们是穆斯林,穆斯林就是这样的。”面对这样的问题,他变得有些慌张起来。
而他的回答让我沉默。
我是外国人,所以我是人。而在他们眼里,本国女人也许就不是人,她们的身份只是躲在布嘎里、隐藏在屋子里或角落里的妹妹、姐姐、母亲和妻子。可是,虽然沙赫伯还只是一个少年,我却不能强求他的什么改变——如果我现在对这个已经形成了牢固观念的少年说,排除了信仰,我和他的姐妹们是一样的,他一定难以理解,而那样的言语也只会显得矫情。
我只能希望将来的阿富汗会渐渐地有所改变。沙赫伯现在需要的是离开这里去读书,离开坎大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又想起穆利那张阴沉而冷漠的脸,那是个孤独的人,那么这个被他影响的少年呢?
于是我问沙赫伯,他是否有很多朋友。
“你的朋友多吗?”
“……不多。”
“你不喜欢朋友?”
“不,我只是不需要很多朋友。在坎大哈,我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穆利,另一个是……”
他找出自己的相册指给我看。那也是一个少年,沙赫伯说他比自己大三岁。照片上的那个少年穿着长袍站在金黄的油菜花地里微笑,看上去纯朴而憨厚。另外一张照片上,他和沙赫伯甩着手并肩走在大路上,都在笑着,头巾搭在肩上。他叫纳则,在父母的建材商店里帮忙,他不会说英语,他每日诵读《古兰经》。
在相册里,我还看到好几张照片,上面是瘦弱的沙赫伯穿着身军人制服,头上戴着大盖帽,笔直地站在院中的葵花地旁练习敬礼,脸上露出一个模仿成人的严肃而僵硬的表情。这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留下了同一个身影。我不清楚照片上这身看上去非常正规的绿色镶红条的军服究竟属于阿富汗的哪个时期,但是乍一看见沙赫伯穿着这身衣服我心中便有些悚然,所以没有仔细问去。
“这衣服是我叔叔的,我叔叔曾经是军人,我很喜欢军人。”他端详着自己的照片,“可是我的叔叔已经死了。”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坚毅的悲凄之色。
只有仔细对照着,才能看出照片上这个穿着肥大而不合身的军服,帽子太大、帽檐压得很低的男子就是眼前这个脸容羞涩,戴着小白帽,还没有开始往头上裹土班的少年。
我突然意识到,早熟的沙赫伯已经不再是个少年了。在阿富汗,一个少年大约总是过早地开始扮演成人的角色,而他们的童年转瞬即逝,异常短暂——在他们开始学习认字、开始坐在地上或跪在小板凳前摇头晃脑地颂读《古兰经》的时候,他们的童年也许就已经结束了。
而我不禁想到,也许正因为他们的过于早熟,理性的反省和洗礼则往往被忽略掉了。也许,在一个少年还未能够发展出独自面对宗教的完整人格的时候,他们就已然早熟地进入了宗教之中;他们每天目睹着成人礼拜的仪式,他们的早熟就成为仪式的早熟,他们自身就是仪式的,他们的血也是仪式的。
而妇人的责任就是生下这样从血里就带着仪式的孩子,并用简单的食物将他们养育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