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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旧诗

一、“此老固无所不能耶?”

林庚白《孑楼诗词话》有这样一则:

近见鲁迅吊丁玲绝句极佳,此老固无所不能耶?录以实吾诗话。诗云:“如磐夜气压重楼,剪柳春风导九秋。瑶瑟凝尘清怨绝,可怜无女耀高丘。”以谕工力,突过义山。

这位林庚白何许人也?他是南社的著名诗人,十几岁就参加了同盟会,二十二岁就代理过参议院秘书长。政治失意后专事于诗,曾放出狂言:“十年前,郑孝胥今人第一,余居第二。若近数年,则尚论今古之诗,当推余第一,杜甫第二,孝胥不足道矣。”曹聚仁有一次在南社雅集演讲,说南社的诗文都是些龚自珍一路的,“林庚白便是活着的龚定庵”。林庚白大不高兴:李杜尚不在我心目中,哪里还有龚定庵?

这样一位狂人,对《狂人日记》作者的一首小诗,评价居然如此之高,我们要认真研究一下了。

如磐夜气压重楼,剪柳春风导九秋。

瑶瑟凝尘清怨绝,可怜无女耀高丘。

鲁迅这首《悼丁君》,是1933年6月28日所作,他误信了丁玲在上海被捕后旋被处决的谣传,愤而有作。那是写《为了忘却的记念》之后四个月,鲁迅处境凶险,心境灰恶,在给曹聚仁的信中说:“近来的事,其实也未尝比明末更坏,不过交通既广,智识大增,所以手段也比较的绵密而且恶辣。”

“如磐夜气压重楼”,初稿原作“如磐遥夜拥重楼”,定稿改得好,更实在,也更有力度。鲁迅喜欢这个“如磐”的比喻,如《自题小像》的“风雨如磐暗故园”。“风雨如磐”是感觉的变形,但着一“压”字,便成了绝妙的词语的魔术:“如磐夜气压重楼”,“压”的既是“夜气”——“气压”本来就是现成的气象用语——也是磐石了。若作“如磐遥夜拥重楼”,就没了这个效果。词语之间的互相晕染可造成印象叠加,哪怕是虚拟的比喻,文本的事实可以是佛经里说的幻有,而幻有也是有,虽无实性,可造成的感觉绝不是虚的。

“剪柳春风导九秋”,借的是贺知章的“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本来是带来生机的春风,却导引出肃杀的秋气。作此诗前十日,鲁迅致姚克信中说:“近来天气大不佳,难于行路,恐须蛰居若干时,故不能相见。”六月尚是“三春燠敷”,心里却是“九秋萧索”(谢灵运《善哉行》),而“九秋”对“重楼”,“九”也是与“重”一样的约数,属于避熟就生。“秋”“楼”押韵,中间借“柳”“九”穿引,听觉上也流转自如。

“瑶瑟凝尘清怨绝”,“瑶瑟”原作“湘瑟”,用湘灵鼓瑟的典,切湘女身份,因为丁玲是湖南临澧人。她以《莎菲女士的日记》登上文坛,被普遍看好为新一代女作家中的翘楚,文学前途正未可限量。“瑶瑟凝尘清怨绝”是人亡琴在、广陵散绝的意思。但“瑶瑟”音好,字形也好,且不用“湘瑟”也都知晓鼓瑟者为湘灵,是“苦调凄金石,清音入杳冥”的声音,即所谓“清怨”。写《省试湘灵鼓瑟》的钱起,另有“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的诗句。

“可怜无女耀高丘”,语出屈原《离骚》的“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绁马。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王逸《楚辞章句》注云:女以喻臣。佚女以喻贞贤。后人把她视为理想的化身,如歌德的“引我们上升”的“永恒之女性”。这一句诗,形象突出,音节浏亮。从“无”“女”的闭合,到“耀”“高”的畅放,诗的情绪也抵达了一个高潮。

鲁迅不怎么写旧体诗,连打油诗在内,也不过五六十首,全不当一回事。他甚至说,“我是散文式的人,任何中国诗人的诗,都不喜欢。只是年轻时较爱读唐朝李贺的诗。他的诗晦涩难懂,正因为难懂,才钦佩的。现在连对这位李君也不钦佩了”(1935年1月17日致山本初枝信)。但是,鲁迅精湛的旧学修养,使他一出手必不凡。林庚白竟然说这首小诗“以谕工力,突过义山”,真是极高的赞美。因为林氏自己的诗,简直就是“步玉溪后尘而已”(郑逸梅语)。

“此老固无所不能耶?”林庚白简直不相信,鲁迅还有什么不能的。这首《悼丁君》,鲁迅手书,题赠陶轩,被沈尹默誉为鲁迅写得最好的一幅字,曾经借回家中挂了半个月。作为鲁迅的老朋友,当代的大书家,沈尹默面对墙上的这幅字,恐怕心里也在想:“此老固无所不能耶?”

二、《楚辞》作为密码本

鲁迅自小习诗。才八九岁的时候,祖父周福清从外地捎回家中一部木版的《唐宋诗醇》,里面夹了一张手笺,示诸孙以学诗门径:“初学先诵白居易诗,取其明白易晓,味淡而永。再诵陆游诗,志高词壮,且多越事。再诵苏诗,笔力雄健,词足达意。再诵李白诗,思致清逸。如杜之艰深,韩之奇崛,不能学亦不必学也。”但迅哥日后的文风和诗风,却不像白香山的语浅味淡、陆放翁的志高词壮、李青莲的思清致逸,反倒更接近杜甫的艰深,韩愈的奇崛。可鲁迅写诗不多,取径也不广,给他的诗以最深的影响的,不是唐宋诗人,而是屈原。

鲁迅分明偏爱屈赋,诗中有太多词语或象征都是从《楚辞》中借来的。前述《悼丁君》一诗中的意象,如湘灵鼓瑟、高丘无女,都来自《楚辞》。好在《楚辞》“惊采绝艳”,是古典辞藻的一大渊薮,衣被词人非一代也,有人“猎其艳辞”,有人“拾其香草”,俗话说都叫薅其羊毛。鲁迅最喜欢在屈原身上薅毛。

三十年代鲁迅作诗的频率稍微高一些,而且大多是写给日本友人,都是楚骚的意象、意境、意旨。下面我们来看他的三首七绝。一首是《送君携兰归国》:

椒焚桂折佳人老,独托幽岩展素心。

岂惜芳馨遗远者,故乡如醉有荆榛。

此诗写赠的对象君,即日本商人小原荣次郎,在东京经营文玩和兰草。《鲁迅日记》1931年2月12日:“日本京华堂主人小原荣次郎君买兰将东归,为赋一绝句,书以赠之。”四句诗用了《楚辞》三处,即《离骚》的“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茞”,《九歌·山鬼》的“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九歌·湘夫人》的“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彼时,鲁迅正挈妇将雏躲在日本人的花园庄旅馆里,而四五天前,殷夫、柔石等五位青年作家在龙华被国民党秘密处决,鲁迅虽未得知,但对“椒焚桂折”的悲剧已有预感。“幽岩展素心”者,即空谷佳人,也即兰花。兰花芳馨如故,以之贻赠远方的客人,又有何可惜呢?只是举目四望,我的故乡荆天棘地,美好的事物越益稀少匮乏了。此诗写赠六天后,鲁迅致李秉中信中也说:“生丁此时此地,真如处荆棘中”,“时亦有意,去此危邦,而眷念旧乡,仍不能绝裾径去,野人怀土,小草恋山,亦可哀也”。

第二首是《无题》,是写给郁达夫的,《鲁迅日记》1932年12月31日有记(与原稿文字稍有出入):

洞庭木落楚天高,眉黛猩红涴战袍。

泽畔有人吟不得,秋波渺渺失离骚。

又是连用了《楚辞》多处。首尾两句用《九歌·湘夫人》的“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第三句用《渔父》的“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但整首诗的主旨的确难解。涴(wò)是沾染。李煜词有“杯深旋被香醪涴”,苏轼词有“素面翻嫌粉涴”。但“战袍”是谁的呢?我还是倾向于此诗与郁达夫和王映霞的情事有关,也与后来写的七律《阻郁达夫移家杭州》命意相似。“眉黛猩红”总以指代女子的美貌为宜,“战袍”则是期许郁达夫作为左联成员和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的发起人不忘其应有的身份。“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正是需要搏杀的时候,岂可因儿女情长,而致风云气短呢?

这样一来,纵有怨愤如屈子,也无法吟唱出《离骚》,只为秋波那一转转没了魂儿了。“秋波渺渺”双关洞庭的水波与女子的眼波。此诗亦庄亦谐,对老朋友开玩笑说别因为艳妻丧失了斗志,也郑重地劝导他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满蔽高岑”,意谓小日子过得快活,翅膀会退化,心志会矮化。这话,郁达夫听是听不进去,但懂还是懂的。他日后称这首诗为鲁迅七绝中的压卷之作,定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再说,这首诗是和“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的《答客诮》同时写给郁达夫的。一首讲自己疼儿子,一首讲朋友疼媳妇,恰好是个对称。《答客诮》是抄旧作,这首《无题》却是新写的,所以还是初稿,“木落”原作“浩荡”,“猩”原作“心”,“不得”原作“亦险”。跟《悼丁君》一样,初稿跟定稿有异文,可见鲁迅的小诗是随口吟出,信手写来。回头再想起,于义未安处,便改几个字。这种即兴的写作方式,最好有一个烂熟于心的密码本。而对于鲁迅来说,《楚辞》就是这样一个称手的本子。

第三首《无题》,也是整个儿寄存在《离骚》上面的:

一支清采妥湘灵,九畹贞风慰独醒。

无奈终输萧艾密,却成迁客播芳馨。

据《鲁迅日记》1933年11月27日云:“午后得河内信,为土屋文明氏书一笺云:一支清采……。即作书寄山本夫人。”土屋文明(1890—1990)是日本诗人,著名的《万叶集》研究者。此诗是鲁迅应其学生山本初枝之请托,写给时在东京并未谋面的土屋文明的。另有一纸,写: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录楚辞

鲁迅在上海

春兰秋菊,鲁迅上一年书赠沈松泉的《偶成》就已经用到:“所恨芳林寥落甚,春兰秋菊不同时。”而这首书赠土屋文明的《无题》,四句亦全用《楚辞》,如《离骚》的“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与“兰芷变而不芳兮……今直为此萧艾也”,以及《渔父》的“众人皆醉而我独醒”。诗意不可甚解,也不必强为之解,大约同于屈子的阴阳失位之悲、众芳芜秽之叹。

三、精算师才是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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