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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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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七律《自嘲》太有名了,可是大家都去注意其思想内容了,反而不大留心它的语言技巧: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全诗意象,十分统一。“翻身”“碰头”“横眉”“俯首”,语语不离身上、头上。“华盖”“破帽”,有“遮”之用。最后一“躲”,完成了对自身的保护,强化了与外界的隔绝,当然,这是表层的意思,显然是反讽性的。颈联尤为名句,“横眉”是水平的状态,“俯首”是上下的动作。“千夫指”“孺子牛”对得更讲究。《汉书·王嘉传》:“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指”当然是动词,但有名词义。“孺子牛”出《左传》“哀公六年”,齐景公尝衔绳做牛状,使小儿牵之。小儿顿地,故折其齿。鲁迅用“指”的名词义来与“牛”对,可称借对,其实也就是假性对仗。这首七律写来很随意,据《鲁迅日记》1932年10月12日,所谓“达夫赏饭,闲人打油,偷得半联,凑成一律”,并书一条幅送给了柳亚子。柳氏平生作诗七千,对鲁迅却心服口服:“论才低首拜斯人。”在柳亚子眼中,这“才”当然首先指诗才。

陈散原是鲁迅的故交陈衡恪的尊人,他有一个论诗的观点,我觉得可移评鲁迅的旧诗:“务约旨敛气,洗汰常语,一归于新隽密栗,综贯故实,色采丰缛,中藏余味孤韵,别成其体,诚有如退之所谓能自树立不因循者也。”

(《顾印伯诗集序》)鲁迅不多的律绝,正是“约旨敛气”“新隽密栗”之作。

“约旨”是指约束主旨,不使外露,也就是含蓄蕴藉,自掩其迹。今人为鲁迅诗作笺注,老是想句句落实。如那首《无题》,“一支清采妥湘灵”,说是写瞿秋白的。瞿秋白是江苏常州人,与“湘灵”有何干系?再说,把写瞿秋白的诗抄给日本歌人,沿《悼杨铨》的例,也应该题上《赠秋白》才是吧?写诗而曰“无题”,从来都是作者故意隐晦其辞,不愿明示其意,于是留下许多未定项与空白点,成为典型的“空框”结构,容得下多向度的解释。何况那首诗袭用了楚骚语汇,生成的意思就在楚骚中,已经完整具足、不假外求了。

“密栗”是指文章的修辞精约、肌理细腻、意脉深切,文本给人的感觉偏紧,而不是松松垮垮的。鲁迅的文风如顾随所说的“头紧脚紧”,无论白话还是文言,密度都很高。至于“新隽”,鲁迅的旧诗,受长吉影响,有定庵风格,因为二者都是从《楚辞》下来的。比如那首七绝,“一支清采妥湘灵,九畹贞风慰独醒”,“清采”少有人用,“贞风”也不经见,但“清贞”“风采”却是常语,给他这么一分一合,便成就了新隽的表达。“妥”是“安”的意思,这儿作使动用法,下字出奇,却也稳当。“无奈终输萧艾密,却成迁客播芳馨”,将表示迁徙流离的“播迁”一词拆开分置,意义藕断又丝连,效果严密而自然。

但鲁迅修辞精绝,不光是能“锤炼”,用字下语精切不移,而且也能“氤氲”,让这些字能在各自的位置上呼应和支持其他的字,洇染出整体的感觉。下面是鲁迅的一首《赠画师》:

风生白下千林暗,雾塞苍天百卉殚。

愿乞画家新意匠,只研朱墨作春山。

据《鲁迅日记》1933年1月26日云:“为画师望月玉成君书一笺云:……。”白下乃南京别称。“风生白下”对“雾塞苍天”。“苍”指深青色,是实色,而“白”是虚色。虚实相对,“白”与“暗”又形成反差。但从事理上说,“暗”应从“雾塞苍天”来,而“殚”应从“风生白下”来,因为把林子遮暗的是雾,把花儿吹残的是风。那么,这样写好不好呢——

苍天雾塞千林暗,白下风生百卉殚。

不好。诗不是写了来专为合理的,而且也不是以句为单位的。诗人要堆出一些字来给你一个整体的感觉,却又不能乱堆,细部的笔触一点儿都不得有差池。此诗是赠画师的,便格外用心在设色上,“白”“暗”“苍”“朱墨”,色彩丰缛得很。“暗”跟“白”能激出反差,跟“苍”就不行,就埋没在雾里了。

鲁迅用笔真是一丝不苟。他是精算师,也是魔术师。唯其精算,才成魔术。

四、现代旧诗的绝唱

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

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

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

这首《亥年残秋偶作》,是鲁迅诗的压卷之作,也是他平生所写的最后一首诗,写给挚友许寿裳。亥年即1935年,次年鲁迅去世,许寿裳作《怀旧》追思,说:“去年我备了一张宣纸,请他写些旧作,不拘文言或白话,到今年七月一日,我们见面,他说去年的纸,已经写就,时正病卧在床,便命景宋检出给我,是一首《亥年残秋偶作》。”在《〈鲁迅旧体诗集〉跋》中,他又说——

此诗哀民生之憔悴,状心事之浩茫,感慨百端,俯视一切,栖身无地,苦斗益坚,于悲凉孤寂中,寓熹微之希望焉。

那次见面,鲁迅的神色已经极为疲惫,不愿动弹,两只小腿“瘦得像败落的丝瓜”。但这个躯体的弱小,不害其内在精神的强大。此诗应许寿裳之请,郑重写出,几可视为鲁迅的遗嘱,所用心力也非平日酬人之作可比。其境界之开阔、气骨之沉雄、用语之密栗、属对之工切,都臻于极致。

“曾惊秋肃临天下”,发唱惊挺,而笼罩全篇。彼时日军开进山海关内,制造了“华北事件”,逼迫国民政府签订“何梅协定”,从京、冀、察撤走驻军和党政机构,人员纷纷南奔(“走千官”,似用杜甫诗《哀王孙》之“屋底达官走避胡”)。日本人预谋的所谓“华北自治”逐步成为事实,国土沦丧在即。鲁迅《摩罗诗力说》开篇就说:“人有读古国文化史者,循代而下,至于卷末,必凄以有所觉,如脱春温而入于秋肃,勾萌绝朕,枯槁在前,吾无以名,姑谓之萧条而止。”“秋肃”“春温”二词乃出此。秋风肃杀(《文选》李善注:“西方为秋而主金,故秋风曰金风也。”),尘海苍茫,国运枯槁,人心凄凉,不复有人间的温暖可言,令诗人百感交集,如老杜《羌村三首》所云“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两句都应是从自家着眼。“大泽”即可以归隐的江湖,本有菰米可以为食,蒲苇可以为席,但现在全都没了,纵然老去也无所依归了。我疑心这是反用杜牧《早雁》诗的末联“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这一句是设想未来,下一句则是回顾过去。“我在年青的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现如今纷纷幻灭,仿佛从云端掉了下来,只引得齿冷发寒。这是《野草》里的现代人的寒冷。

“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这个结尾与鲁迅《秋夜有感》(1934)的尾联相似而又不同:“中夜鸡鸣风雨集,起然烟卷觉新凉”,都有一个听的动作,和一个起身的姿势。不同的是,现在是“竦听”,也就是引领举足而听,可四下里一片阒寂,连鸡鸣也无,则闻鸡起舞也不可能了。“阑干”,纵横貌。王世贞诗:“仰看北斗正阑干,迹往虞来伤肺肝。”(《拟古歌二章赠吴明卿》)星斗横斜,是天快亮了吗?那就是“熹微之希望”之所在。

这首诗,不只感慨深沉,更是忧愤深广,真可谓“心事浩茫连广宇”,一如李贺的“心事如波涛”,龚自珍的“沉沉心事北南东”。但“心事”是虚的,托体于一系列意象才可感知,于是有“尘海”“金风”“大泽”“菰蒲”“空云”“齿发”“荒鸡”“星斗”等密集的意象,配合着各种身体感觉,如触觉上的“温”“寒”、听觉上的“阒寂”、视觉上的“阑干”,加上心理感觉上的“苍茫”“萧瑟”及“肃”“荒”,整个儿打成一片,既锤炼又氤氲。

形式上更是戛戛独造。此诗八句皆对,在七律中极为罕见。即使是锐意于七律变体与创格的老杜,也只有《登高》《宿府》《黄草》寥寥数首而已。因为一般来说,律诗中间两联要对仗,头尾两联宜散行,才可以化滞重为流走。通首作对,容易板结。鲁迅却喜欢铤而走险,如五律已有1931年的《无题》:

大野多钩棘,长天列战云。

几家春袅袅,万籁静愔愔。

下土惟秦醉,中流辍越吟。

风波一浩荡,花树已萧森。

七律更有这首《亥年残秋偶作》。可奇怪的是,此诗意象如此密集,感觉如此丰富,通篇读来,却凝重而能疏宕,顿挫而能流畅。是怎样造成这一奇效的呢?

试看全诗的动词,“临”“上”“沉”“走”“归”“坠”“竦听”“起看”,一个接一个,有的相对,有的相承,且各有各的方向:“临”“沉”“坠”是自上而下,“上”“竦”“起”是自下而上,中间的“走”“归”又是同一平面的移动。于是,八句诗中,大起大落,大开大合,既走云连风,又蓄素守中,张力遂无处不在,而能一气贯注。

尘海茫茫,官绅奔走;天枢悠悠,星斗阑干,乃同其运转于鲁迅的掌上,而成此绝唱。“此老固无所不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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