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太知道我为什么与布朗舍特·韦斯交往。她个子矮小,胖乎乎的,充满自负的脸上转动着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但是她谈到哲学时的能言善辩令我目瞪口呆。她常常把形而上学的思辨和胡说八道糅合到一起,说起来总是滔滔不绝。我以为这说明她聪明。“不通过无限,有限的方式是无法相互沟通的。”她对我说,“人的一切爱都有罪。”她借着无限的要求贬低她认识的所有人。通过她,我开心地了解到我们那些惹人注目的老师和同学都有什么野心、怪癖、缺点和恶习。“我有普鲁斯特笔下的看门人的心灵。”她得意地说。她不无轻率地责备我保持着对绝对的信念。“我嘛,创造我自己的价值标准。”她说。哪些标准呢?提到这个,她始终含糊其词。她最看重自己的内心生活,这一点我赞同。她对财富不屑一顾,我也一样。可是她向我说明,为了避免考虑金钱,就必须有足够的钱,她也许会接受一桩建立在利益基础之上的婚姻。这令我愤慨。我发现她有一种古怪的自恋癖;她有着柔细鬈发,精心打扮,自诩为克拉拉·德·埃雷柏兹。不管怎样,我非常渴望与人交换想法,所以相当经常与她见面。
我绝无仅有的真正朋友依然是莎莎。她母亲,唉!开始不以好眼光看我了。是在我影响下,莎莎对学习的喜欢胜过家庭生活。我借给她一些引起纷纷议论的书。马比耶夫人非常厌恶莫里亚克,觉得他对资产阶级家庭的描绘就像是对她个人的侮辱。她怀疑克洛岱尔,而莎莎喜欢这位作家,因为他帮助她使天和地保持了和谐。“你最好读教父的作品。”马比耶太太没好气地说。她好几回来我家向我母亲抱怨,对莎莎并不隐讳她希望我们见面不要那么频繁。莎莎坚持住了。我们的友谊是她不愿放弃的东西之一。我们时常见面,两个人一块学习希腊语,一块去听音乐会、参观绘画展览。有时她坐到钢琴前给我弹奏肖邦和德彪西的作品。我们常常一块散步。一天下午,她得到我母亲不情愿的同意,带我去一家理发店为我剪了头发。这一次我并没有得到什么便宜,妈妈因为是被迫同意的而迁怒于我,拒绝我想把头发做成波浪形的奢求。莎莎在劳巴尔东度复活节假期时,从那里给我寄了一封信,使我打心底里激动不已。她在信中说:“自十五岁以来,我精神上一直处于极大的孤独之中,痛苦地感到自己形单影孤,没有希望。是你打破了我的孤独。”尽管如此,她此时还是陷入了可怕的消沉状态。“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弄得这么郁闷过。”她写道。她还说:“我在生活中过分把目光转向过去,无法摆脱对童年往事的赞叹。”这一次我还是没有细细思量。我认为人不情愿变成大人是自然的。
不再见雅克我倒是轻松了许多,因为我不再折磨自己了。初春的阳光照得周身的血液热乎乎的。我继续勤奋地学习,同时决定消遣消遣。下午经常去看电影,经常去于尔叙利纳、老鸽子棚电影院和拉丁区电影院。拉丁区电影院在先贤祠后面,一间小小的放映厅,木头座位,乐池里只有一架钢琴;座位票价不贵,这里重放近几年最优秀的影片。我在那里看了《淘金记》和卓别林的其他许多影片。有些晚上,妈妈陪我和妹妹去看戏。我看了儒韦导演的《大海》,米歇尔·西蒙就是在这部影片里出道的;还看了杜兰的《幸福的喜剧》、比托叶夫女士的《圣女贞德》。我总是在几天前就期待着这些外出,它们使我的整个星期焕发光彩。从我对这些外出的看重,可以衡量出头两个季度那种刻苦使我多么压抑。白天我去参观画展,久久地在卢浮宫的画廊里游荡。我在巴黎城里漫步,观看一切,但没有哭。我喜欢晚上,吃过晚饭后,一个人独自下到地铁站,乘车到达城市另一头的绍蒙山冈公园。在那里可以感受绿色和潮湿的气息。我常常步行回家。在夏佩尔大街,看到一些妇女在地面地铁站的钢架屋顶下进行夜间巡逻;一些男人摇摇晃晃地从灯火辉煌的酒馆里出来;电影院三角楣上的海报招徕着观众。我周围的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模糊不清的存在。我大步走着,这世界浓重的气息轻拂着我。我想不管怎样,生活还是蛮有意思的。
我的雄心壮志被重新激活了。尽管有友谊和不确定的爱情,我一直感到很孤独。没有人了解和整个儿爱我这样一个人。我想,没有人在我眼里称得上、也永远不可能称得上“选定的,完满的”。与其继续为此痛苦,毋宁让我重新表现得傲气十足。我的孤家寡人,显示了我的优越感。我不再怀疑:我是一个人才,我要干大事。我酝酿了一些小说主题。一天上午在索邦大学图书馆,我没译拉丁文,而是着手写“我的书”。要准备六月份的考试,我缺少时间。不过屈指算来,下一年我会有闲暇,我决心不再等待,要写成属于我的作品:“写成一部作品,我要在里面讲述一切,一切。”我这样决定。我在日记里经常强调这“讲述一切”的意愿,而这意愿与贫乏的阅历形成奇特的反差。哲学加强了我从整体角度抓住事物本质和根本的倾向。由于是在抽象中进行思维,我以为自己决定性地发现了世界的真实。我明明怀疑这种真实超过我所了解的东西,但可能性很小。我高于其他人的地方,就是我不会让任何东西逃过我的眼睛。我的作品将从这种异于常人的独到之处获得它的价值。
有时我会产生顾虑,提醒自己一切都是虚荣,但我不在乎。在想象的与雅克的对话中,我拒绝他“有什么用呢”的说法。我只有此生可活,我要让此生成功,谁都休想阻止我,雅克也休想。我不会放弃绝对的观点。不过既然在这方面一切都失败了,我决计不再为此操心。我很喜欢拉尼奥的这句话:“我只有自己的绝对绝望的支持。”一旦这种绝望得到确认,而我既然要继续生存下去,所以必须在世上尽可能地设法应付,就是说做我喜欢做的事情。
我这么容易就放弃了雅克,这让我有点吃惊,不过事实上我丝毫不想念他。四月底母亲告诉我,雅克对再也见不到我了觉得奇怪。于是我去按他家的门铃,可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觉得这种感情不再是爱情,它甚至使我感到有点不快。“我甚至不再希望看到他。我所能做的,就是让他别来烦我,哪怕他非常单纯。”他不再写他的书,他永远写不出来。“我觉得我在糟蹋自己。”他高傲地对我说。一次乘汽车兜风,我们的交谈让我觉得他的确为自己感到难堪,于是我又接近他了。我想毕竟不能把这种前后不一致归咎于他,生活本身就是前后不一致的:它把我们投向一些目标,而让我看到的却是虚无。我严厉自责。“他比他的生活好。”我暗自断言。可是,我担心他的生活最终会浸染他。有时我心头闪过一种预感:“一想到你我就难受;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人生悲惨。”
六月的考期临近了。我准备好了,但被学习搞得很疲劳,要放松放松。我头一次采取升级行动:借口参加美丽城的一次慈善义演,从母亲那里索取到一次午夜回家许可和二十法郎。我买了一张顶层楼座票,观看一场俄罗斯芭蕾舞演出。二十年后当我突然在凌晨两点钟一个人处在时代广场中央时,其惊喜莫名之状也不及那天晚上在萨拉·伯恩哈特剧院的顶层。绸缎、皮毛、钻石、香水,我下面那些叽里呱啦说话的观众,个个珠光宝气。当我与父母或者与马比耶夫妇一起外出时,有一层无法穿越的薄膜阻隔在世界和我之间。而现在,我沉浸在夜间一个盛大的欢乐场面之中,以往我只能悄悄地仰望它映照在夜空的闪光。现在我悄无声息地溜进去,所有我认识的人和与我擦肩而过但并不认识的人,谁也没有发现我。我觉得自己无影无踪、无处不在:我是一个精灵。这天晚上演出索盖的《母猫》、普罗科菲耶夫的《钢步》和不知是谁的《海神尼普顿的凯旋》。布景、服装、音乐、舞蹈,一切都令我惊喜。我想五年来我没有这样惊叹过。
我重新开始。我不知道是运用什么蒙骗手段,我弄到了一点钱。不管怎样,我还是用团队作借口。我又去了两次俄罗斯芭蕾舞剧院。我惊讶地听到一些穿黑服的先生用科克托的词,演唱斯特拉文斯基的《俄狄浦斯王》。马勒对我谈论过达米娅白皙的胳膊和她的嗓音,我去巴比诺音乐厅听她唱歌。说唱艺人、歌手、杂技演员,对我而言全都耳目一新,我全都鼓掌喝彩。
考期之前那些天和各次考试之间,我的同学之中有些人,其中包括让·马勒、布朗舍特·韦斯,一边等待考试结果,一边在索邦大学院子里消磨时间,打球、猜字谜和中国式问答猜谜游戏,说长道短,窃窃私语。我也加入这一伙人之中。可是我觉得自己与这些学生中大部分人十分疏远,他们的放荡不羁令我害怕。理论上讲我对一切道德败坏已习以为常,但实际上还是非常正经,听到有人说某男与某女“在一起”,我立刻就紧张起来。布朗舍特·韦斯指着一位有名的高师学生,向我透露他就挺放荡,我惊讶得直哆嗦。那些无拘无束的女生,唉!尤其那些生活放荡的女生,真是令我发指。我承认这种反应只能从我所受的教育来解释,但我无意克制这种反应,粗俗的玩笑、脏话、自由放任、不良举止,这些都使我反感。其实,我对韦斯引荐我加入的小圈子也没有好感。韦斯是交际高手,认识几位出身名门的高师学生,他们对学校里衣冠不整之风不满,个个故作高雅。他们邀请我去一些面包店后间饮茶,因为他们不上咖啡馆,无论如何是不会带女孩子去的。我引起他们的兴趣,因而沾沾自喜,不过立刻自责不该渴慕这种虚荣。我把他们归入不开化的一类人,因为他们感兴趣的只有政治、社会成功和未来的职业。我们在一块饮茶,就像在沙龙里一样,交谈没有多少兴味,总是游移于卖弄学问和社交俗套之间。
一天下午在索邦大学院子里,不知谈论什么话题时,我反驳了一个长着阴沉沉一张长脸的小伙子。他吃惊地打量着我,说他无话可答。从此之后,他每天都来多菲娜门,继续这场对话。他叫米歇尔·里斯曼,正在完成文科预备班二年级的学业。他父亲是官方艺术界的一个重要人物。米歇尔自称是纪德的门徒,崇拜美,醉心于文学,正在完成一部不长的小说。我表示非常赞赏超现实主义,使他很气愤。我觉得他这个人守旧而烦人,不过在他那副沉思的丑态背后,也许隐藏着一个灵魂吧。再说他鼓励我写作,我需要鼓励。他非常客气地用艺术字体给我写了一封信,建议我们假期里相互通信,我接受了。布朗舍特·韦斯和我也同意相互写信。她邀请我下午去她家吃点心。我在克莱贝尔大街一套豪华的公寓里吃着奶油草莓馅饼。布朗舍特借给我维尔哈伦和弗兰西斯·雅姆的文集,都是皮封面的精装本。
我在哀叹所有目标的虚荣中度过了这一年,不过还是顽强地追求自己的目标。我通过了普通哲学考试。成绩单上西蒙娜·韦伊名列前茅,我紧随其后,而在一位名叫让·普拉德勒的高师学生前面。我也获得了希腊语文凭。朗贝尔小姐大喜,我父母笑了。在索邦大学、在家里,大家都祝贺我。我喜笑颜开。这些成绩证明了我对自己的好评,确保了我的前程。我非常看重这些成绩,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弃的。然而我没有忘记任何成功都掩盖着一种放弃,竟然莫名其妙地哭泣起来,怒气冲冲地重复着马丁·杜·加尔笔下雅克·蒂博说的那句话:“他们让我落到这步田地!”人们迫使我落到了一个有天分的女大学生这种角色,一个出类拔萃的人,而我本是上帝可悲可叹的虚无!我的眼泪显然包含着双重性。然而我相信这些眼泪不是单纯的作态。透过安排得满满的岁末的喧闹,我却苦涩地感到心灵的空虚。我继续热烈地渴求着那另一种东西:我不知道如何给它下定义,因为我不肯把适合于它的唯一名称赋予它——幸福。
让·普拉德勒笑着对我说,他为被两个女孩子超过而感到窝囊,想了解我。他请我通过布朗舍特·韦斯认识的一个男同学把他介绍给我。他年纪比我小一点,作为走读生已经在高等师范学校学习了一年。他也有着名门阔少的派头,但丝毫没有装得一本正经。一张脸开朗、相当英俊,目光柔和,有着大学生特有的笑声,对人爽直、愉快。他立刻博得了我的好感。半个月后,我去看入学考试的结果时,在乌尔姆街遇到了他。我与里斯曼等几个参加考试的人成了同学。他领我进到高等师范学校花园里。在一个索邦大学的女学生眼里,这是一个相当引人入胜的地方。我一边与他闲聊,一边观察这个胜地。第二天上午,我与普拉德勒又在这里会面。我们旁听了几场哲学口试,然后我与他去卢森堡公园散步。正是假期,我的所有朋友、几乎他的所有朋友,都已经离开巴黎。我们习惯了每天在一位王后的石头雕像前会面。我从来没有不准时赴约,总是一丝不苟的。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容可掬、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赶来,对他的迟到几乎心生了几分感激。
普拉德勒一副深思的样子洗耳恭听,答话显然很严肃。我真是好运气!于是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自己的内心,挑衅地对他谈起那些“不开化的人”。他不肯随声附和,令我感到意外。他自幼丧父,与母亲和妹妹相处融洽,不像我一样厌恶“封闭的家庭”。他不讨厌出入社交场合,有机会就去跳舞。“为什么不呢?”他天真地问我,令我无言以对。我的善恶二元论使少数精英与不配存在的芸芸众生相对立。而照普拉德勒的说法,所有人都有点善,也有点恶:人与人之间并没有那么多区别。他责备我严厉,但他的宽容也令我不快。除了这个,我们有许多共同点。他像我一样是在宗教的熏陶下长大的,如今不再信教,但基督教的伦理在他身上打下了烙印。在高师,他被列入“激进的天主教徒”。他拒绝他的同学粗俗的举止、淫秽的歌曲、下流的玩笑、粗暴、放荡、心灵和感官的放纵。他和我差不多喜欢同样的书,偏爱克洛岱尔,有些轻视普鲁斯特并认为他“不重要”。他借给我《乌布王》。我只是勉强欣赏这部作品,因为里面并没有再现,即使十分遥远地困扰着我的烦恼。对我而言尤为重要的,是他焦虑不安地探求着真理,相信哲学有一天会把真理揭示在他面前。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坚持不懈地争论了半个月。他说我过于匆忙地选择了绝望,我则责备他抓住虚幻的希望不放。所有体系都是蹩脚的,我把它们一一拆毁;他呢,对每一个都让步,但对人的理性抱有信心。
实际上他并不这么理性,远比我更怀念失去的信仰,认为我们对天主教还研究得不够透彻,没有权利把它抛弃,应该重新进行这一研究。我反驳说,我们对佛教的了解更少,为什么抱着有利于我们的母教的这种偏见?他用批评的目光瞪我一眼,指责我对寻求真理比对真理本身还更感兴趣。由于我骨子里非常固执,可是表面又很容易受别人的影响,所以他的这些指责,加上朗贝尔小姐和苏珊娜·布瓦格曾经谨慎地对我提出的许多批评,为我提供了一个焦躁不安的理由。我去见一位名叫波丁的神甫。这位神甫连雅克对我谈到他时也带几分敬重,是专门挽救沉沦的知识分子的。我手里刚巧拿了邦达的书,神甫一开口就爽利地对邦达抨击了一通,对此我倒是无所谓。接着我们模棱两可地交谈了几句。我离开了他,对自己事先就知道出于虚荣的这种做法感到羞愧,因为我知道自己不信教的态度比磐石还坚定。
我很快发现,尽管我们意气相投,普拉德勒和我之间还是有不小的距离。从他纯粹属于思想的不安之中,我看不出像自己这样心灵的痛苦。我认为他是“不复杂、不神秘的一个乖学生”。鉴于他的严肃态度和哲学方面的才华,我对他比对雅克更尊重。但雅克有普拉德勒不具备的某种东西。独自在卢森堡公园里的小径上散步时,我想总而言之,他们两个之中任一个想娶我为妻都不可能,他们谁也不适合我。使我还依恋着雅克的东西,是把他从他的阶层割裂开的一条断层。可是在一条断层之上什么也建筑不了,而我要构建一种思想、一部作品。普拉德勒像我一样是知识分子,但是他仍然适应他的阶级、他的生活,衷心接受资产阶级社会。我既然能将就雅克的虚无主义,也就不能不将就他微笑的乐观主义。再说,他们俩出于不同的原因,对我都有点害怕。“他们会娶一个我这样的妻子吗?”我带着几分忧伤地自问道,那时我还没有把爱情和婚姻区分开。“我非常肯定,根本不存在真正能代表一切、理解一切的人,根本不存在骨子里就是一位兄弟、就等于我自己的人。”把我与其他人分开的,是唯独我身上具有的某种刚烈禀性。与普拉德勒这么一对照,我更加确信自己注定是孤独的。
然而,如果仅仅切实地就友谊而言,我们相处是很融洽的。我欣赏他对真理的热爱以及他一丝不苟的态度。他不把情感和思想混为一谈;从他公正客观的目光里我明白了,我往往以情绪取代思想。他迫使我思考、归纳;我不再自夸知道一切,相反,“我无知,无知!不仅不会回答问题,连任何可取的提问方式都不会”。我决定不再自欺欺人,请普拉德勒帮助我力戒说假话。可以说他是“我活生生的良知”。我决心在随后的岁月里竭力求索真理。“我将奋不顾身地工作,直至找到真理。”普拉德勒帮了我一个大忙,重新激起了我对哲学的兴趣,而且可能帮了我一个更大的忙,让我重新学会快乐起来,因为我不认识任何快乐的人。世界的重担他承担起来那样轻松愉快,我也就不再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了。早晨在卢森堡公园,蔚蓝的天空,碧绿如茵的草地,阳光照耀,如同最晴朗的日子。“此时,枝叶繁茂,又多是新生,完全遮盖住了下面的深渊。”这意味着,我快乐地活着,忘却了那些不着边际的苦恼。有一天普拉德勒送我回家时,母亲遇到了我们。我向她介绍普拉德勒,母亲喜欢他:因为他讨人喜欢。我们的友谊得到了认可。
莎莎成功地获得了希腊语文凭,出发去了劳巴尔东。七月底,我收到她一封信,让我读了喘不过气来。她非常不快乐,向我诉说了其中原因。她终于向我讲述了她和我相伴度过的青春期的经历,而我对此懵然无知。二十五年前,他父亲的一位忠于巴斯克传统的表兄,去了阿根廷碰运气,在那里发了大财。在莎莎十一岁的时候,此人回到了距劳巴尔东半公里的旧房。他结了婚,有了一个小男孩子。那男孩“孤独、忧郁、不合群”,对莎莎产生了强烈的友谊。他父母把他送进了西班牙一所中学当寄宿生。放假时,两个孩子重逢,一块骑马兜风,这莎莎倒是曾经两眼闪闪发光地向我提到过。他们十五岁那年,发现彼此爱上了对方。孤单单生活在异国他乡的安德烈,在这世界上只有莎莎;而莎莎觉得自己长得丑、不受宠爱、遭人冷眼,投进了他的怀抱。两个人大着胆子接吻,如胶似漆地融合为一体。此后每个礼拜两个人都相互写信;物理课上,在乐天的特雷库尔神甫眼皮子底下,莎莎心心念念相思的,就是安德烈。莎莎的父母与安德烈的父母——比前者有钱得多——闹翻了。两个孩子相互友好,双方的父母并没有阻挠,可是当他们发现孩子长大了时,便出面干涉了。允许两个孩子将来结婚,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马比耶太太决定要求他们不要再见面。“一九二六年元旦假期里,”莎莎在给我的信中写,“我在这里只待了一天,为的是再见安德烈一面,告诉他我们之间一切都完了。可是,我对他说最无情的话也徒然,无法阻止他看出我多么钟爱他,这次决裂的会面反而使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亲密了。”稍后面一点莎莎补充道:“家里人强迫我与安德烈断绝关系时,我痛不欲生,好几次差点自杀了。记得有一天晚上,看见地铁驶过来,我险些扑到列车底下。我已经没有一丁点儿生存下去的欲望。”自那时以来,已经过了一年半,莎莎没有再见到安德烈,他们也没有相互写信。这回她来到劳巴尔东,不期遇到了他。“在一年零八个月中,我们彼此音信全无,两人天各一方,现在突然重逢,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几乎感到痛苦。伴随他和我两个如此不相般配的人的感情而来的一切痛苦、一切牺牲,我非常清楚地了然于心,可是我不能不按照我的行为方式处事,不能放弃我整个青年时代的梦想,不能放弃这么多珍贵的回忆,不能背弃一个需要我的人。安德烈和我双方的家庭,根本不希望看到这类接近。十月份他去了阿根廷,要在那里待上一年,然后返回法国服兵役。因此,我们面前还有许多困难,还要分隔很长一段时间。总之,如果我们的计划得以实现,我们至少要在南美洲生活十来年。你看,这一切可有点渺茫。今天晚上我要和妈妈谈这件事。两年前她斩钉截铁地说了不,一想到要和她谈,我事先就心里直打鼓。我深深爱着妈妈,看到我给她造成这么大的痛苦,违背她的意愿行事,我心里比什么都难受。小时候,我在祷告时总是祈求,永远不要有任何人因为我而承受痛苦。唉!这个愿望真难实现啊!”
这封信我反复读了十遍,嗓子发紧。现在我才明白莎莎十五岁时身上发生的变化,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那种浪漫的情怀,还有她对爱情那种异乎寻常的洞察力。她已经懂得倾尽满腔热血去爱。当人们声称特里斯坦和伊瑟之间的爱情是“柏拉图式的爱情”时,难怪她会发笑;难怪买卖婚姻会使她感到毛骨悚然。我太不了解她啦!莎莎常常说:“我希望永远沉睡不醒。”而我居然毫不在意!然而我知道,人说出这句话,心里该是多么暗淡无光。想象着莎莎冷静地戴上了帽子和手套,站在地铁站站台边缘,用失神的双眼盯住铁轨,我实在无法忍受。
几天后,我收到第二封信。与马比耶太太的谈话很不顺利。马比耶太太再度禁止莎莎与表兄见面。莎莎是非常虔诚的基督徒,不敢违抗母亲。但是,这个禁令让她觉得极端残酷,因为此时此刻,横隔在她和她所爱的小伙子之间只有半公里路程。比这一切更使她备受折磨的,是想到他是因为她而痛苦,而她日日夜夜一门心思地思念着他。这种不幸超过我曾经感受的一切,令我惶悚。这一年,我终于去巴斯克地区和莎莎一块度过了三周假期。这是早就讲定了的,我急于赶到她身边。
抵达梅里尼亚克时,我感觉到“一年半以来从未有过的平静”。将雅克和普拉德勒进行比较,雅克仍然处于不利的地位,我毫不宽容地想他的过去:“啊!他那种浮浅、那种不严肃,在酒吧间里、桥牌桌旁和金钱方面那些不愉快的事!……他身上有着另一个人身上少有的某些东西,但也有着某种可怜而平庸的东西。”我疏远了他,程度刚好地依恋普拉德勒,为的是让普拉德勒的存在给我的日子带来光明,却不至于因为他的不在而变得暗淡无光。我和普拉德勒经常通信,我也写信给里斯曼、布朗舍特·韦斯、朗贝尔小姐、苏珊娜·布瓦格和莎莎。我在阁楼的天窗下摆了一张桌子,晚上借着油灯的亮光,把自己的情感倾吐在一页页纸上。多亏我所收到的信,尤其是普拉德勒的信,我才不感到孤独。我与妹妹也有长时间的交谈,她刚刚参加了高中毕业会考的哲学考试,整个这一年我们彼此十分接近。除了我的宗教态度,我任何事情都不对妹妹隐瞒。雅克在她眼里和在我眼里威望一样高,她也接受了我关于雅克的神话。她像我一样讨厌德西尔学校,讨厌她的大部分同学,讨厌我们周围人的偏见。她愉快地加入了与“不开化的人”的对抗。可能因为她的童年比我的童年不愉快得多,所以她比我更大胆地反对强加在我们身上种种束缚。“说起来真荒唐,”一天晚上,她困惑地对我说,“妈妈拆开我所收到的信,让我感到不愉快,连阅读的兴趣也没有了。”我对她说我也一样,这种做法令我感到不舒服。我们互相勉励要勇敢面对,毕竟我们是十七岁和十九岁的人了。我们请求母亲不要再检查我们的信件。母亲回答说,她有责任关心我们的心灵。不过她最终还是让步了。这是一个重大的胜利。
总的来讲,我与父母的关系稍许有所缓和。我过着平静的日子,一方面攻读哲学,一方面考虑写作。但有些犹豫,未下决心。普拉德勒让我确信,首要的任务是求索真理,文学不会使我偏离这个方向吗?我的做法没有矛盾吗?我想表达一切的虚妄,可是作家以此写成一本书,就会暴露出绝望。所以最好效法台斯特先生,保持沉默。我也担心,如果写作,会情不自禁地汲汲于成就、名望这些我嗤之以鼻的东西。这些莫名其妙的顾虑,对我压力没有大到让我不得不止步。我写信征求了好几位朋友的意见,一如我所希望的,他们都鼓励我。我开始写一部鸿篇巨制的小说,其中的女主人公体验了我的全部经历,在“真正的生活”面前清醒过来,开始与周围的人发生冲突,而后把一切,包括行动、爱情、知识,都辛酸地尝试了一遍。我根本不知道这个故事如何收场,因为我没有时间,只好半途而废。
这时我收到的莎莎的信与她七月份的来信调子不一样了。她告诉我,她发觉自己在这两年间理智上成长了很多;她成熟了,改变了。在与安德烈短暂的会见中,她得到的印象是他没有变化,依然很少年意气,而且有点粗野。她开始寻思,她的忠贞不渝,是不是“固执于人们不愿意看到化为乌有的幻想,是不是缺乏真诚和勇气”。她可能过分沉湎于《大个子莫林》的影响了。“我从这本书里汲取了一种爱情,汲取了对毫无现实基础的幻想的一种顶礼膜拜,因而深深地迷失,找不到我自己了。”她肯定并不后悔爱上了表兄:“十五岁上体验的这种情感,是我对生存的真正醒悟。从开始恋爱之日起,我便明白了许许多多事物,几乎不再觉得任何事荒谬。”可是她不得不承认,从一九二六年一月份决裂开始,她是“仗着意愿和想象力”,人为地延续着那个过去。不管怎样,安德烈要去阿根廷一年,等他回来,才是作决定的时候。暂时嘛,她懒得去寻思。她过了一个异常凡俗而不安的假期,起初感到疲惫,但是现在,她在给我的信中写道:“我只想寻开心。”
这句话令我惊讶,回信中我用带点责备的口气指了出来。莎莎赶紧为自己辩解:她知道寻开心无济于事。她信中写道:“最近有人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远足,与一些朋友去巴斯克地区。我呢,非常需要单独待着,便拿斧头砍伤了自己的脚,逃避这次远足。结果我在一张长椅上躺了八天,得到别人一些怜悯的话。不过我至少获得了一点清静,可以不说话,不去寻开心。”
我感叹不已。我知道人到绝望时,会怎样渴望清静,渴望“可以不说话”。但是我绝不会有勇气砍伤自己的脚。不,莎莎既没有泄气,也没有听天由命。她心里暗暗憋着一股狠劲,使我有点害怕。可不能轻率地对待她的任何一句话,因为她比我还更不会随便说话。如果不是激起她说,她甚至连这件事也绝口不提。
我再也不想有任何事情对她闭口不谈,向她承认我放弃了宗教信仰,她回答说她料到了。这一年之中,她也经历了一场宗教信仰的危机。“当我把信仰与自己童年时代的修行进行比较,把天主教的教义与自己的新思想进行比较时,发现这两种不同范畴的思想之间,有某种不相称、某种不协调,令我会感到晕头转向。是克洛岱尔大大地救助了我,他对我的恩德我无法一一历数。我信仰宗教,仍然像六岁的时候,用心去信仰远远超过用智慧去信仰,而且完全放弃了理智。神学方面的讨论在我看来几乎总是荒唐可笑的。我尤其觉得,对我们来讲,上帝非常不可思议,而且深藏不露,他赐予我们的对他的信仰,是一种超自然的天赋,是他给予我们恩典。所以对那些被剥夺了这一恩典的人,我只能表示深切的同情。我相信当他们真诚地渴求真理时,真理总有一天会被他们找到的。”“再说,”她补充道,“信仰并不会带来满足;信教和不信教,同样难以获得心灵的宁静。这种心灵的宁静,只有来世才可望获得。”正因为这样,莎莎不仅接受现在这个样子的我,而且小心翼翼地不流露出丝毫的优越感。如果说在天上有一线希望在为她闪耀着,她照样会在世间和我一块在黑暗中摸索,我们依然继续并肩前行。
九月十日,我愉快地出发去劳巴尔东,清晨在乌泽什上火车,坐到波尔多下,因为正如我在给莎莎的信中所写的:“我不能在经过莫里亚克的故乡时,不下车看一看。”平生头一回,我只身一人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漫步。这里有一条大河,河边的码头笼罩在雾中,梧桐树已经透露出秋意。狭窄的街道上,阳光和阴影相映成趣;宽阔的林荫道通向广场。我心醉神迷,怡然陶然,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一个气泡飘浮在空中。在公园里红艳艳的美人蕉花坛间,我做着不安分的少女梦。经人指点,我在图尔尼林荫道旁喝了一杯巧克力,又去火车站旁一家叫做小玛格里的餐馆里吃午饭。我还从来不曾没有父母的陪伴独自进过餐馆。然后,一列火车载着我沿着一条笔直的铁路,风驰电掣般驶去,铁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松树。我喜欢火车。我把头伸出车窗外,任凭煤屑扑打着脸,发誓绝不和其他旅客一样,老老实实地挤在闷热的车厢格子间里。
抵达目的地时已近黄昏。劳巴尔东的大花园远不如梅里尼亚克的大花园美,但这里碧绿的葡萄藤爬满瓦盖的屋顶,我觉得别有情趣。莎莎把我领进卧室,是供我与她和热娜薇耶芙·德·布雷维尔同住的。这个热娜薇耶芙是一位青春、乖巧、娇小的姑娘,马比耶太太喜欢得不得了。我在卧室里单独待了一会儿,打开行李,又洗了把脸。底层传来碗碟碰撞和小孩子喧闹的声音。初来乍到有点不自在,我在房间里转圈子。我注意到独脚小圆桌上有一个黑色仿皮封面小本子,信手翻开,只见写着:“西蒙娜·德·波伏瓦明天到。老实说我并不为此高兴,因为坦率讲我不喜欢她。”我愣住了,领略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愉快的感受,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人对我抱强烈的反感。热娜薇耶芙眼里的敌对者的脸竟是我的脸,它有点让我害怕。我没有来得及多想,因为有人敲门:是马比耶太太。“我想和你谈谈,我的小西蒙娜。”她对我说。她的声音如此温柔令我感到意外,因为她好长时间不怎么对我露出笑脸了。她神情尴尬地摸了摸扣住她绒项饰的浮雕玉石,问我莎莎是否把事情告诉了我。我回答说莎莎告诉了我。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女儿感情变化了,开始向我解释她为何反对女儿的这段私情。因为安德烈的父母反对这桩婚姻,而且他们属于很有钱且放荡而粗俗的阶层,根本不适合莎莎;莎莎必须彻底忘掉她的那位表兄。马比耶太太指望我帮助说服她女儿。我讨厌她强迫我与她串通一气,然而她的恳求使我动了心。为了恳求我与她联合,她想必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我含糊其词地答应尽力而为。
莎莎事先告诉了我,我一到达,这里就会接二连三地举行野餐、茶会、小型跳舞晚会。这家人交好甚广,成群的表亲、朋友上家里来吃午饭,喝下午茶、打网球、玩桥牌。不然就由马比耶太太、丽丽或莎莎开着雪铁龙汽车,带我们去邻近的乡绅家跳舞。附近的镇子里经常有联欢会。我观看巴斯克回力球赛,观看战战兢兢、脸色发青的年轻农民把帽徽别进瘦骨嶙峋的牛的皮肤里。有时,尖尖的牛角挑破他们漂亮的白色长裤,引得大家一阵哄笑。晚餐后,有人弹奏钢琴,全家人和着音乐合唱。也有做游戏的,如猜字谜和限韵作诗。家务活儿常占去整个上午:摘花、扎花束,尤其是烧菜做饭。丽丽、莎莎和贝贝尔制作水果蛋糕、四合糕、油酥饼、松甜面包,以备下午茶用。她们帮助母亲和奶奶,把成吨的水果、蔬菜装进缸里。总是有要剥的豌豆,要切成丝的四季豆,要去壳的胡桃,要去核的李子。准备食物变成了一件让人喘不过气来、精疲力竭的工作。
我几乎见不到莎莎,感到有点烦闷。尽管缺乏心理辨别力,但我明白马比耶一家人以及他们的朋友对我不信任。我穿着马虎,不修边幅,不懂对年老的夫人行屈膝礼,动作和笑不讲究分寸。我没有钱,正准备工作,这就已经让人侧目了;更有甚者,我将进入公立中学当老师。他们这些人世世代代都是反对世俗教育的。在他们眼里,我是在为自己谋求一个不光彩的前途。我尽量不说话,管束住自己,可是白搭,我的每一句话,甚至我的沉默,都与他们不协调。马比耶太太强装和蔼可亲;马比耶先生和拉里维埃老太太礼貌地装作没看见我。这家的长子刚刚进了神学院;贝贝尔想谋求一个宗教职位。他们甚少顾及我。我使年龄最小的几个孩子隐约感到惊异,换言之,他们隐约地对我有所非议。丽丽不掩饰她的责难。她是其他人的典范,完全适应其所处的环境,对一切都应付自如。可是我只要问一句话,她就发火。十五六岁上,有一次在马比耶家吃午饭,我把自己寻思的问题大声说了出来:既然人天生都一样,为什么西红柿或鲱鱼吃到每个人嘴里,味道却会不同呢?丽丽马上嘲笑我。现在我不会天真地想到什么说什么了,但是我的迟疑也足以刺激她。一天下午在花园里,大家议论妇女选举权问题。所有人都认为按逻辑,马比耶太太比一个干粗活的醉汉更有权参加选举。可是丽丽从可靠的消息来源获悉,在不少糟糕的社区,妇女比男人更“红色”。如果让妇女参加投票,就会把好事搞糟。这个论据似乎具有决定意义。我一言不发。可是在众口一词的赞成声中,我的沉默具有颠覆性。
马比耶夫妇几乎每天都要与表亲杜穆兰·德·拉巴泰特夫妇见面。杜穆兰夫妇的女儿迪迪娜与丽丽关系密切。家里有三个男孩子:亨利是财政稽核员,满脸横肉,生活放荡,野心勃勃;埃德加是骑兵军官;克萨维耶是神学院学生,年方二十,是唯一引人注目的,人长得清秀,有一双沉思的眼睛,大家说他患有“意志缺失症”,因而令家人担忧。星期天早晨,他沮丧地坐在一张扶手椅里,要仔细地思量很长时间,好确定自己是否去做弥撒,导致他经常去不成。他常阅读,又多思,与周围的人形成对比。我问莎莎为什么与他没有丝毫亲近感。莎莎十分困窘地说:“这我从没想过。在我们家这是不可能的事,家人不会理解的。”不过她对克萨维耶抱有好感。在一次交谈中,丽丽和迪迪娜现出惊讶的样子,也许是故作惊讶,相互问道:明白事理的人怎么会对上帝的存在提出异议?丽丽盯住我的双眼,谈论钟和钟表匠的关系。我违心地决计说出康德的名字。克萨维耶支持我,说:“啊!瞧,这就是不学哲学的好处,可以满足于这类论据!”丽丽和迪迪娜吃了败仗。
在劳巴尔东争论得最多的话题,是使“法兰西行动”和教会争吵的冲突。马比耶家的人坚决要求所有天主教徒服从教皇。拉巴泰特家的人,除了克萨维耶不发表意见之外,则都站在莫拉和都德一边。我听着他们激烈的争论,觉得自己置身事外,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我在日记里声称,在我眼里许多人“不存在”。实际上,一旦这许多人存在,任何一个都是重要的。我从日记里摘取这段话:“面对克萨维耶·杜穆兰突然感到绝望。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他们与我之间的距离和他们企图困扰我的诡辩。”我已经想不起这次发作的借口,那显然是秘而不宣的,但意思很清楚:我不是心悦诚服地承认与其他人不一样,或被他们公开或不那么公开地当做害群之马。莎莎爱她的家,我也爱自己的家,过去依然沉重地压在我心头。再说我的童年是很幸福的,因此不可能轻易地让心里产生憎恶甚至敌意。我不知道怎样对付恶意,保护自己。
莎莎的友谊本来可以帮助我顶住,如果我们能聊一聊的话,可是晚上有第三者在。所以我一躺下,就设法入睡。热娜薇耶芙以为我睡着了,引得莎莎和她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她自问她对母亲是否表现得够乖,有时她对母亲表现得不耐烦,这是不是很不好。莎莎爱答不理地回答她。不过,尽管她没怎么与热娜薇耶芙倾心交谈,那些絮叨还是有损她的形象,她成了与我不相干的人。我难过地想,不管怎样她还是相信上帝,相信她母亲和她的职责的,而我呢,又落得很孤单了。
幸好,莎莎相当快地为我们安排了一次促膝交谈。她猜到我的心思了吗?她谨慎但毫不含糊地声明,她对热娜薇耶芙的好感很有限。热娜薇耶芙把她视为亲密朋友,但她并没有把热娜薇耶芙视为真正的朋友。我松了口气。再说热娜薇耶芙很快就离开了,假期也过了不少时间,社交活动乱哄哄的场面也少了。莎莎属于我了。一天夜里,等全家人都睡着了之后,我们往马达普兰白纹布长衬衫上披一条披肩,就下楼到了花园里,坐在一棵松树下聊了好长时间。莎莎现在肯定不再爱她的表兄了。她详细地对我讲述了他们的爱情。这时我才知道,我的童年和我丝毫没有意识到的那种严重的被遗弃感,是怎么回事。“而我爱你。”我对她说。她非常惊讶,向我承认,我在她的友情等级划分中,只占有一个不确定的位置;不过,所有位置中也没有一个有分量。夜空中,一轮古老的月亮正无精打采奄奄一息,我们却在谈论往昔的事情。我们两颗童心的愚钝使我们感到忧伤。莎莎显得很不平静,因为她给我造成了痛苦,因为她忽视了我。我呢?直到今天才对她说这些事情,而这些事情已经不那么真切,我对她也不再比一切更珍惜,所以心里未免感到酸楚。然而这些懊悔之中,还是有一些柔情可以分享。我们从来没有这样亲近。我在这里小住的最后几天过得很愉快。我们坐在书房里闲聊,身边摆着路易·维伊奥全集、蒙塔朗贝尔全集和《两个世界》杂志的合订本;我们在满是尘土、弥漫着无花果刺鼻气味的路上闲聊,谈论着弗兰西斯·雅姆、拉福格、拉迪盖和我们自己。我给莎莎念了几页我的小说,对话令她吃惊,但她鼓励我继续念下去。她说她也喜欢以后写作,我鼓励她写。我离开那天,她一直把我送到蒙-德-马尔桑上火车。我们坐在凳子上吃又干又凉的小煎蛋卷。我们分手时并不忧伤,因为不久后我们会在巴黎再见面。
我正处于相信书信解释效果的年龄。我在劳巴尔东给母亲写信,恳求她相信我,向她保证不久我就会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人。她亲切地给我回了信。当我回到雷恩街那套公寓里时,我一下子失去了勇气,还得在这套房子里度过三年!但是最后一个学期给我留下了温馨的回忆,我激励自己要乐观。朗贝尔小姐希望我帮她部分地减轻圣马利亚学院中学毕业班的负担,让我代替她上心理学课。我接受了,一方面想赚点钱,另一方面想练习教书。我打算四月份完成哲学学士学业,六月份完成文学学士学业。这两项毕业证书考试不要费很多力气,我还会有时间写作、看书、深入研究重大问题。我订了一个广泛的学习计划和详细的作息时间表,怀着孩子般的兴趣对未来作了精心筹划,几乎恢复了以前每到十月份开学时那种乖孩子的兴奋。我急于再见到索邦大学的同学,穿过巴黎时,从讷伊到雷恩街,从雷恩街到美丽城,一直用平静的目光打量着人行道旁一小堆一小堆的落叶。
我去雅克家,向他陈述我的计划。人应该贡献一生去探索为什么活着,在得出结论之前,永远不要把任何东西看成是已经给定的,而要通过爱的行动和不断更新的意愿去建立自己的价值观。雅克善意地听我陈述,但摇了摇头说:“这可能是无法承受得了的。”由于我坚持,他笑了笑问我:“你不觉得这对于二十岁的人来讲很难理解吗?”他希望他的生活在一段时间内依然是一场冒险的大赌博。随后几天里,我时而觉得他说得对,时而又觉得他说得不对。我确定自己是爱他的,而后又确定自己显然不爱他。我感到气恼,此后两个月没有再见他。
我和普拉德勒沿着布洛涅森林湖畔漫步。我们观秋景,观天鹅,观游人划船。我们重新按各自的思路进行争论,但热情降低了。我很依恋普拉德勒,可是他那副样子一点都看不出焦虑不安!他安稳的态度刺伤了我。里斯曼让我看他的小说,我觉得写得幼稚;我给他念了我的几页小说,他感到非常厌烦。让·马勒总对我谈论阿兰,苏珊娜·布瓦格总对我谈论自己的心事,朗贝尔小姐总对我谈论上帝。我妹妹刚刚进了一所实用艺术学校,在那里很不愉快,常常哭泣。莎莎用行动表示顺从,花数小时的时间去百货公司挑选样品。厌烦重新向我袭来,接踵而至的是孤独感。过去,当我在卢森堡公园里,对自己说我命中注定会孤独时,那时空气中有那么多快乐的因子,我并不太激动;可是如今透过这秋天的雾,未来让我忐忑不安。我不会爱上任何人,没有一个人伟大得足够我爱他,我不会得到家庭的温暖。我将在乡下的一个房间里度过青春年华,只是上课的时候才出门:多么枯燥乏味啊!我甚至不再希望能与任何人真正相互理解。我的朋友没有一个会毫无保留地接受我:为我祈祷的莎莎不会,觉得我太不可理解的雅克不会,对我总焦躁不安和认死理而感到遗憾的普拉德勒也不会。把他们吓住的,是我极端的固执,是我对这种平庸的生存的拒绝(而他们是以这种或那种方式接受的),以及我为摆脱这种生存状态而疯狂付出的努力。我试图给自己找一个理由,声称:“我与其他人不一样,这我认了。”与其他人分隔开,我与世界就再也没有联系了:世界成了一台与我无关的戏。我相继放弃了荣誉、幸福、服务他人,现在我连生活的兴趣都没有了。有时,我完全失去了现实感:街道、汽车、行人只是川流不息的影子,而我是飘浮在它们之中的一个无名之物。有时,我会既自豪又恐惧地对自己说我疯了:顽固的孤独与疯狂之间没有多大距离。我有许多理由精神失常。两年来,我在一个陷阱里挣扎,找不到出口,不停地撞着无形的障碍物,最后把头都撞晕了,始终两手空空。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望,我一方面肯定说我将拥有一切,另一方面又说一切全都一文不值,这样矛盾地把自己搞得稀里糊涂。尤其我身体很棒,洋溢着青春,却把自己关在家里,泡在图书馆里。我消耗不掉的精力不断释放出来,在我的头脑里和心里形成无用的旋风。
人世对我不再有任何意义,我处在“生活之外”,甚至不再想写作,一切可怕的虚妄又掐住了我的咽喉。不过我受够了,头年冬天我洒了太多的泪,我给自己虚构了一个希望。在完全超脱的时刻,宇宙似乎缩小成了一个幻觉的游戏,我的自我在其中消失了,继续存在的是某种不灭的、永恒的东西。我觉得,我的置之度外虚幻地显示一种并非不可企及的存在。我所想的并非基督信众的上帝。天主教越来越不令我喜欢。不过我还是受到朗贝尔小姐、普拉德勒的影响,他们肯定能够触及本质,我阅读柏罗丁的作品和神秘主义心理学的论著。我寻思在理性的限度之外,某些探索能否让我达到绝对,达到那个抽象的所在,从那里我让荒凉的世界变成尘埃,而寻求完满。为什么不能有一种绝对信仰呢?“我要接触上帝或成为上帝。”我声称。整个这一年,我时不时地沉迷于这种狂热状态。
然而,我对自己感到厌倦了。几乎停止了记日记。只顾忙碌。无论在讷伊还是在美丽城,我与我的学生相处得倒很融洽。教师这个职业令我开心。在索邦大学,没有人上社会学课和心理学课,这说明我们觉得这两门课非常枯燥乏味。我只去看乔治·杜马每星期日或每星期二上午的示范,那是由几个疯子参与,在圣安娜医院为我们进行的。几个有怪癖的人、妄想狂者、早发性痴呆者在台上列队而行,杜马并不给我们讲这些人的经历及他们的冲突,甚至似乎没有想到这些人脑子里发生的事情。他仅限于向我们示范,这些人的异常正是按照他在自己的论文里所提出的模式形成的。他很善于通过他的问题引起他所预期的反应,他那张蜡黄的老脸狡黠的表情是那样富有感染力,引得我们情不自禁地发笑,觉得精神病似乎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粗俗玩笑。从这种角度看,精神病甚至令我着迷哩。谵妄患者、有幻觉者、痴愚者、过度兴奋者、受折磨者、有顽念者,这些人互不相同。
我也去听让·巴吕兹的讲座,他是关于《圣十字若望》的一篇受到尊重的论文的作者,以东拉西扯的闲谈方式论述所有重大问题。他的皮肤和须发呈炭黑色,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暗的光。每周他的声音颤抖着从沉默的深渊里挣脱出来,预告下周将给我们荡气回肠的启迪。某些门外汉经常去听的这些课,而高师学生却都不屑于去听。经常去听课的门外汉之中有勒内·多马尔和罗杰·瓦扬。他们给一些前卫刊物写文章;前者被认为是一个思想深邃的人,后者被认为是一个非常睿智的人。瓦扬喜欢刺激别人,他的外貌本身就令人惊异。从侧面看他脸上光滑的皮肤紧绷得都像要裂开了似的,从正面看只见到一个喉结。他厌倦的表情说明他青春不再,看上去像被魔法般的春药恢复了青春的一个老头儿。人们经常看见他和一个年轻女人在一起,他总是漫不经心地搂着那女人的脖子,向人家介绍说:“我女人。”我在《大竞赛》杂志里读到他攻击一位中士的一篇激烈的抨击性文章。那位中士发现一个士兵与一头母猪交媾而惩罚了他。瓦扬为所有男人包括平民和军人,要求人兽交媾的权利。我陷入了沉思。我有着大胆的想象力,但是我说过,现实很容易让我受到惊吓。我不想与多马尔和瓦扬接触,他们也不知道我。
我只结交了一位新朋友,她就是丽莎·凯马德克,圣马利亚学院正在攻读哲学学士学位的一位寄宿生。这是一位瘦弱娇小的布列塔尼姑娘,一张脸透露出机灵活泼但有点男孩子气,头发剪得很短。她讨厌讷伊那所学校和朗贝尔小姐的神秘主义。她信奉上帝,但把声称热爱上帝的人看成吹牛皮或冒充高雅的人,说:“怎么能热爱自己不了解的人呢?”我喜欢她,可是她那有点尖刻的怀疑主义不能给我的生活增添乐趣。我继续写我的小说,同时着手为巴吕兹写一篇很长的关于“人格”的论文,把我的知识和无知来一次汇总。我每周去听一场音乐会,单独去或与莎莎一块去,芭蕾舞剧《春之祭》两次令我激动不已。但总的来讲,我几乎对任何东西都不再迷恋。我阅读里维埃和傅尼埃《通信录》第二卷时感到懊恼,他们年轻时的激情消失在琐细的操劳、敌意和尖酸刻薄之中。我寻思同样的沉沦是否也在等待着我。
我重登雅克的门。他在走廊里迈着方步,依然是过去的动作和微笑,重现过去的情景。此后我常来。他发议论,滔滔不绝;半明半暗的空间弥漫着烟雾,蓝色的烟圈中萦绕着绚丽多彩的词语。在某个地方,在陌生的地方,我们会遇到与所有其他人不一样的人,会看到发生一些事情,一些有趣的、有点悲惨的、有时很美好的事情。什么事情?身后门一关上,话语就消失了。一周之后,我再次在他亮晶晶的眸子里瞥见了冒险的行迹。冒险、逃逸、伟大的起点,也许其中就有得救之道!这就是马克·夏杜纳在《瓦斯科》里提出的得救之道。这本书在这年冬天大获成功,我阅读它时像阅读《大个子莫林》一样兴奋。雅克未曾跨越过大洋,可是许多年轻小说家其中包括苏波,声称人们可以不离开巴黎而进行不同寻常的旅行。他们提到雅克经常去消磨夜晚时光的那些酒吧令人情怀激荡的诗意。我又开始爱雅克了。我在漠不关心中,甚至在蔑视中走得太远了,这种爱情的回归让我感到惊讶。然而我想我能解释得清楚。首先,过去沉重地压在我心头;我爱雅克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爱过他。其次我厌倦了心如槁木、处于绝望之中,又产生了对柔情和安全的渴望。雅克对我表现出不再虚假的殷勤,花钱大方,让我开心。但这一切不足以使我回到他身边,起着大得多的决定作用的,是他一直浑身不自在、不适应,心里没有把握。在他身边,我不像在所有接受生活的人身边那样显得不合流俗。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拒绝生活还更重要。我认定他和我是同一类人,便重新把自己的命运和他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不过这并没有带来多大安慰。我知道我们是多么不同,我不再指望爱情会使我摆脱孤独。我觉得这与其说是自由地奔向幸福,不如说是忍受命运的安排。我用一段忧伤的话庆祝自己的二十岁生日:“我不去澳洲,我不重蹈圣十字若望的覆辙。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一切都在预料中。早发性痴呆也许是一种了结。如果我尝试活下去呢?可是我是德西尔学校培育出来的。”
这种“冒险而无益的”生活,雅克和年轻的小说家都夸耀说很有吸引力,我也很希望尝试。可是怎样把意外引进我的日常生活呢?妹妹和我越来越难避开母亲的监视,去外面消磨晚上的时间。妹妹晚上常去“大茅屋”绘画,这倒是个好借口;我也找到了一个托词。用我在讷伊赚的钱,我们去香榭丽舍大街戏园子去看先锋派戏剧,或者到巴黎游乐场的过道上听莫里斯·谢瓦里埃唱歌。我们在街上漫步,一边谈论我们的生活和人生。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奇遇总是与我们擦肩而过。这种放浪令我们开心,可惜我们不能时常这样做。我继续忍受着日常的单调乏味:“啊!醒来时的沮丧,没有欲望、没有爱情的生活,岁月蹉跎,白驹过隙,可怕的烦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要什么?我能做什么?什么也不想要,什么也不能做。我的书呢?虚荣心。哲学呢?我已经厌腻了。爱情呢?太累啦。然而,我才二十岁,我渴望生活!”
不能继续这样了。没有继续这样。我重新写我的书,攻读哲学,谈恋爱。而后情况又重新开始这样了:“仍然是这种似乎找不到出路的冲突!强烈意识到我的能力、我高于他们所有人的地方、我能干成什么事;感觉到做这些事情完全没有用!不,不能继续这样了。”
还是继续这样。总之,也许永远会继续这样。像一座发疯的钟,我疯狂地在麻木不仁和失去理智的快乐之间摇摆。夜里我攀登圣心教堂的台阶,眺望巴黎这个虚幻的绿洲在空间的荒漠中闪烁。我热泪纵横,因为这是那样地美,却又毫无用处。我重新下到比特小区狭窄的街上,望着所有灯光笑。我跌落在冷漠当中;我振作起来又找回了宁静。我精疲力竭。
友谊越来越令我失望。布朗舍特·韦斯与我反目了,我根本不明白是为什么。朝夕之间,她就不理我了;我写信要求她作出解释,她也不回答。我知道她把我当成阴谋家看待,指责我对她嫉妒得不得了,以至于用牙齿咬坏了她借给我的精装书的封面。我与里斯曼的关系也变得冷淡了。他邀请我去他家。在一间摆满艺术品的宽敞的客厅里,我见到了让·巴吕兹和他那位写了一本秘传学说著述的弟弟约瑟夫,还见到了一位著名雕刻家,其作品歪曲了巴黎的形象;此外还有几位学院派人物。大家的交谈令我懊丧。里斯曼本人的美学观和多愁善感令我腻烦。其他人,我很喜欢、非常喜欢的那些人,我爱的那一位,他们都不理解我,都不令我满意,他们的存在,甚至他们的在场,解答不了任何问题。
很久以前孤独就把我推向了傲慢。我完全昏了头。巴吕兹赞不绝口地把论文交还给我。他下课后接待了我,他有气无力的声音流露出希望:我的论文显示了一部有分量的作品的端倪。我为之振奋。“我肯定会比他们所有人攀登得更高。自傲吗?如果我没有才华,那是自傲;可是我有才华,就像我有时相信的那样,就像我有时肯定的——这正是自知之明。”我平静地这样写道。第二天我看了卓别林的影片《马戏团》。从影院出来,我到杜伊勒利花园里散步,一轮橙红色的太阳在淡蓝色的天空旋转,映红了卢浮宫的玻璃窗。我记起往昔的黄昏,突然被自己很久以前大喊大叫提出的要求惊醒了:我应该写我的作品。这个打算一点也不新鲜了。然而,由于我渴望发生一些事情,却从来什么也没发生,所以我把自己心情的激动视为一件大事。我再次对天和地发出庄严的誓愿:以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写我的书。我再也不会质疑这个决定。我决心从今以后要快乐,要得到快乐。
又一个春天开始了。我通过伦理学和心理学文凭考试。想到要埋头于语言学,我就非常反感,所以放弃了修语言学。父亲感到丧气。他觉得我同时得到两个学士学位才风光。可是我不再是十几岁的孩子,没有动摇。我灵机一动:我最后一个学期有空闲,为什么不立即开始准备文凭考试呢?那时候并不禁止在同一学年既申报文凭考试,又申报教师资格考试。如果我充分地提前准备文凭考试,那么到开学的时候,我就能够顺利地在结束文凭考试的同时,准备教师资格会考。这样,从现在起的一年半之内,我就可以结束索邦大学的学业,告别家庭,获得自由,开始干别的事情啦!我毫不犹豫。我去征求布兰斯维克先生的意见,他看不出这个计划有任何障碍,因为我已经拥有学科合格证书和相当多的希腊语和拉丁语知识。他建议我研究“莱布尼兹概念”。我接受了他的建议。
然而孤独继续戕害我。四月初我孤独得更厉害了。让·普拉德勒去了索莱斯姆,与几个同学一块度过几天。他回来后第二天,我在“书友社”见到了他;我们两个都是该社会员。在最大的房间里,穿着修女长袍的阿德丽安娜·莫尼埃正在接待法尔格、让·普雷沃、乔伊斯等几位知名作家。里边的几个小房间里一直没有人。我们在小凳子上坐下闲聊。普拉德勒话语间有点迟疑,告诉我他在索莱斯姆领了圣体。他看到几个同学走到圣台旁,顿时有一种被放逐、遭排斥和遗弃的感觉。第二天做完忏悔之后,陪同学们来到圣台旁时,他便决定要信教了。我听着他的叙述,嗓子发紧,感觉自己遭到了遗弃、排斥和背叛。雅克在蒙帕纳斯酒吧里找到避难所,普拉德勒在圣体面前找到了避难所,我身边绝对没有人了。当天夜里我为被抛弃哭了。
两天后父亲去格里埃尔,想去看他姐姐,不过我不记得为了什么。火车头的呻吟与漆黑的夜色中发红的烟,使我想起生离死别时摧肝裂胆的感觉。“我和你一起去。”我说。父母反对,说我连牙刷都没有,不过最后我还是坚持这个突发的奇想。整个旅途我把头探在车窗外,那夜色和晚风令我如痴似醉。我从来没见过春天的乡村。我漫步于樱草、报春花、风铃草丛中,为我的童年、人生和死别情怀激荡。死亡的恐惧没有离开我,这让我不习惯,我还为此瑟瑟发抖,还会害怕得直哭。相比之下,此时此刻生存在这里这一事实,有时会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在这几天里,大自然的寂寥常常使我陷入恐惧或沉浸在快乐之中。我深入更远的地方。在这些草地上和这人迹罕至的树林里,我想我接触了我所向往的超人类的现实。我跪下来摘一朵花,突然感到被钉在了地上,被天的重量压得无法动弹:这是一种使我感受到永恒的焦虑或狂喜。我返回巴黎,深信自己体验了神秘主义的经验,试图重新体验。我读过关于《圣十字若望》的一段话:“为了去你不认识的地方,必须经过你不认识的地方。”把这句话颠倒过来,我在我的道路的黑暗中,看到我正走向完结的标记。我深入自己内心的最深处,带着自己登上能纵览一切的绝顶。这些胡思乱想包含着真诚。我如此之深地陷入了孤独,有时完全成了这个世界的局外人;这个世界以其稀奇古怪令我目瞪口呆。所有东西、所有面孔包括我自己,都不再有意义,而由于我什么也认不出来了,所以我禁不住想象自己达到了未知的境界。我极度沾沾自喜地维持着这种状态。不过我不想骗自己,便去请教普拉德勒和朗贝尔小姐怎么看。普拉德勒很干脆:“这没有好处。”朗贝尔小姐比较委婉:“这是一种玄想的直觉。”我的结论是:我们不能把人生建立在光怪陆离的幻觉之上,因此我不再追寻了。
我继续忙碌着。现在我获得了学士学位,可以进入维克多-库辛图书馆了。这所图书馆位于索邦大学最僻静的一隅,里面有大量的哲学藏书,几乎无人问津。我白天都在里面度过。我坚持不懈地写小说,阅读莱布尼兹的作品和对教师资格会考有用的书。晚上被学习弄得头昏脑涨了,我就懒洋洋地待在卧室里。如果我可以去外面自由自在地溜达,我会为自己没有离开尘世而感到慰藉。我多么想沉浸在夜生活之中,听爵士乐,与人们摩肩接踵!可是,不行,我被幽禁在家里!我感到透不过气来,我消耗着自己,真想往墙上一头撞死。
雅克即将动身赴阿尔及利亚,去服一年半兵役。我常见到他,他比任何时候都热情,对我谈了很多他的朋友的事。我知道廖库尔与一个名叫奥尔加的年轻女子有私情。雅克对我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两个人那么罗曼蒂克的恋情,使得我头一回怀着同情看待一对男女非法的结合。他还提到另一个美貌非凡的女人,这个女人名叫玛格达,希望与我结识。“这件事让我们付出了相当大代价呢。”雅克对我说。玛格达属于那种夜晚在酒吧里见到会令人神魂颠倒的尤物。我倒没有寻思她在雅克的生活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什么也不寻思。现在我肯定雅克珍惜我,我可以快乐地生活在他身边,害怕我们分开。我几乎不去想分开的事,因为它促成我们彼此亲近,使我感到如此幸福。
雅克出发之前八天,我在他家里吃晚饭。饭后他的朋友里凯·布勒松来找他。雅克提出带我去和他们一块看电影《全体船员》。母亲对雅克根本没提“结婚”二字感到窝火,完全不再赞成我们之间保持友谊,拒绝雅克的提议。我坚持要去,加之姨妈为我说情,鉴于当时的情形,母亲经不住哄劝勉强同意了。
我们并没有去电影院。雅克带我进了于伊仁斯街的斯特力克斯酒吧。这是他习惯来的地方。我坐在里凯和他之间的一个高脚圆凳上。他直呼名字叫侍者米歇尔给我一杯干马天尼。我从来没有进过咖啡馆,现在却在一个夜晚坐在了一家酒吧里,而且是与两个小伙子。对我来说,这的确异乎寻常。那色彩柔和或鲜艳的酒瓶子,装着橄榄或咸杏仁的碗,那些小圆桌,都令我觉得新奇;最令我意外的是,对这里的一切雅克已习以为常。我很快喝掉了我那杯酒。由于我从来滴酒不沾,连葡萄酒也没沾过,也不喜欢,所以我很快就感到飘飘然了。我直呼侍者米歇尔的名字,做滑稽动作。雅克和里凯坐在另一张桌子边掷骰子,装作不认识我。我和顾客搭讪,他们都是北欧的青年人,都挺文静的。他们之中的一个递给我第二杯干马天尼,雅克朝我使了个眼色,我把这杯酒倒在了柜台后面。为了表现得不同凡响,我砸碎了两三个玻璃杯。雅克笑着,我飘飘欲仙。我们去维京人酒吧。走在街上,我让雅克挎着我的右胳膊,让里凯挎着我的左胳膊。但左边那个不存在,只有与雅克亲密的肌肤接触让我觉得妙不可言,这象征着我们两个心灵融合到了一起。他教我掷骰子,帮我叫一杯掺很少杜松子的鸡尾酒。我多情地接受他的细心关照。时间不再存在。当我在罗同德咖啡馆柜台前喝了一杯绿色的薄荷糖水时,已经是深夜两点了。我周围旋转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一张张面孔;每个十字路口都有奇迹发生。我觉得有一种难分难解的同谋关系把我和雅克拴在了一起,仿佛我们一起杀了人或者徒步穿越了撒哈拉沙漠。
他把我送到雷恩街七十一号门前。我有家里的钥匙。但是父母在等我,母亲眼泪汪汪,父亲严肃地板着面孔。他们刚才去了蒙帕纳斯大街,母亲大喊大叫,直到我姨妈出现在一个窗口。母亲要姨妈还她女儿,指责雅克损害她女儿的名誉。我解释说我们看完《全体船员》后,到罗同德咖啡馆喝了一杯奶油咖啡。可是父母还是平静不下来。尽管感觉比往常麻木一点,我也哭哭啼啼,还浑身抽动。雅克约我第二天在塞莱克露天咖啡座见面。他看到我哭红的眼睛,加之听过他母亲讲述的情况,所以他目光里比任何时候都更充满柔情,辩白说他并没有对我不尊重。“这是更难得的尊重。”他对我说。我觉得自己比昨夜饮酒行乐时还更紧密地与他融合在一起。四天后我们告别时,我问他离开巴黎是否很难过,他回答说:“我尤其不想和你说再见。”他开车送我到索邦大学。我下了车。我们相互端详了很长时间。他用乱了方寸的声音说:“那么,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吗?”他开动了汽车。我留在人行道旁,不知所措。最近经历的事情给了我力量,不把时间当回事,心里说:“明年见。”接着便去读莱布尼兹的著作。
“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出去兜一下风,就招呼里凯一声。”雅克对我说过。我捎一张便条给年轻的布勒松。一天晚上将近六点钟,我们便又在斯特力克斯见面了。我们谈雅克,他崇敬佩服雅克。酒吧间没有什么顾客,所以没什么事发生。另一个晚上我去罗同德酒吧喝杯开胃酒,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几个年轻人在闲谈,样子显得拘谨。没有刷油漆的木头桌子、诺曼底式的椅子、红白相间的窗帘,看上去并不比一间糕点店后间更神秘。然而,当我要为我喝的一杯雪利酒付钱时,红头发的胖侍者却不收。这件事——我始终没弄清楚——我暗暗觉得几乎不可思议,倒是鼓励了我。从此我总设法早离开家,晚到救助中心,每晚去美丽城上课之前,总进维京人酒吧待上一个钟头。有一回我喝了两杯鸡尾酒,喝得太多,到了地铁里全吐了,推开中心的门时,两腿发抖,脑门上全是冷汗。大家以为我病了,扶我到一张长沙发上躺下,还说我勇气可嘉。堂姐玛德莱娜来巴黎逗留几天,我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她二十三岁了,一天晚上母亲允许我们两个单独去看戏。实际上我们密谋去了不良场所。事情差点儿穿了帮,因为临出门时,玛德莱娜开心地往我面颊上抹了点胭脂。我觉得好看,母亲却非叫我擦掉不可,我表示抗议。母亲大概看到是魔鬼在我脸上留下了脚印,便像驱魔一样给了我一记耳光,我才咬着牙听凭她擦掉。母亲还是让我出去,表姐和我两个便朝蒙马特那边走去。我们在霓虹灯招牌的亮光下徘徊了很久,拿不定主意去哪里好。我们误进了两家酒吧,都昏暗得像乳品店,最后来到勒比克街一间非常小的低级酒吧间。有几个浪荡侍者在等顾客,其中两个到我们的桌子边坐下,对我们闯进来感到吃惊,因为我们显然不是他们要物色的那种女人。我们两个在那里哈欠连连地待了好一会儿。我感到揪心的厌恶。
然而我不思改弦易辙。我对父母说,美丽城中心准备七月十四日举行一次娱乐晚会,我让学生排练一出喜剧,每周需要花上几个晚上的时间。我把喝酒花掉的钱说成是为团队花掉了。我通常是去蒙帕纳斯大街的骑师酒吧。雅克曾对我提起过这地方。我喜欢那墙壁上五颜六色的招贴画,上面叠印着谢瓦里埃的草帽、卓别林的皮鞋和葛丽泰·嘉宝的微笑。我喜欢那些亮晶晶的酒瓶子、彩色的小旗和烟草、烈酒的气味,喜欢那里的说话声、笑声和萨克斯管演奏的声音。那里的女人令我眼花缭乱。在我的词典里找不到字眼来形容她们的衣裙的料子和头发的颜色;我想象不出在什么商店能买到她们那种薄如蝉翼的长筒丝袜、那种薄底浅口皮鞋和她们所抹的口红。我听见她们和男人为过夜讨价还价,商量她们如何款待他们。我的想象力反应不过来,它仿佛被卡住了。尤其开始的时候,在我眼里周围并不是一些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幅幅寓意画:不安、无所谓、迟钝、绝望,可能也有才华,肯定还有一张张不同的脸上表现出来的罪孽。我一直相信,罪孽是上帝张开的伤口。我坐在高脚圆凳上,就像小时候跪在圣体台前一样虔诚,接触的是同样的存在,只是爵士音乐代替了管风琴弹奏的乐曲。我等待着意外事件的发生,就像过去盼望狂喜的到来。雅克对我说过:“在酒吧里,你随便做些什么都行,肯定会有事情发生。”我就随便做些什么。如果有一位顾客进来,头上戴着帽子,我就喊:“帽子!”伸手抓起他的帽子抛到空中。我在这里碰碎一个玻璃杯,那里碰碎一个玻璃杯;我高谈阔论,和店里的常客打招呼,天真地试图愚弄他们,声称自己是模特儿或妓女。可是凭我的旧衣裙、粗线长袜、平底鞋子、没涂脂抹粉的脸,我骗不了任何人。“你没有那种味道。”一位戴玳瑁框眼镜的跛子对我说。“你是中产阶层的一个小女子,想装成波希米亚女郎。”一个写连载小说的鹰钩鼻男人这样给我下结论。我表示他们说得不对。跛子在一张纸条上画了个什么。“瞧,这就是干交际花这一行的应该做的和听凭别人做的。”我故作镇静,说:“这画得很糟。”“画得挺像的。”他说着拉开裤子前面的拉链,这回我掉转眼睛看别处说:“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他们都笑了。小说家说:“哎!一位真正的妓女会打量一眼,然后说:‘没有什么好炫耀的!’”借着酒意,我冷冷地忍受了这些淫秽的话。再说,他们也没有继续打扰我。有时会有人请我喝一杯,或者邀请我跳舞,仅此而已。显然我打消了他们想入非非的念头。
这类外出找乐子,我妹妹参加了好几回。为了显示出不正经的派头,她歪戴着帽子,把腿架得老高。我们大声说话,嘻嘻哈哈冷嘲热讽。或者我们先后进酒吧,假装互不相识,故意装出吵架的样子,相互揪头发,尖声谩骂。这种表演如果能使观众惊愕片刻,我们就感到高兴。
晚上待在家里,我忍受不了卧室里的清静,便又试验神秘主义的做法。一天夜里,我敦促上帝,如果他存在就表示他存在。上帝保持缄默。从此之后我就再也不跟他说话。实际上,他不存在我很高兴。如果在人世间上演的这场戏已经在永恒中有了结局,那反倒令我讨厌了。
不管怎样,现在世间有一个我感到自在的地方了。骑师酒吧成了我熟悉的地方,在这里常常再见到熟面孔,我越来越喜欢这里。只需一杯鸡尾酒,就足以化解我的孤独:所有人都是兄弟,我们大家彼此了解,大家彼此相爱,再也不存在疑问、遗憾、盼望。现在让我感到充实。我跳舞,人家的胳膊搂着我,我的身体感到怡然、感到放松,这比我处于亢奋状态更轻松、更平静。我不再像十六岁时那样反感,一只陌生的手会让我的颈背感受一种柔情似的温暖和惬意。我对自己身边这些人一点也不了解,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我虽然感到生疏,但觉得终于接触到了自由。过去我对与一个小伙子并肩在街上行走犹豫不决,自那时以来我已有进步,敢于轻松地挑战习俗和权威了。酒吧和舞厅对我的吸引力,在很大程度来自它们不正当的性质。母亲是绝不会同意我去这种地方的;父亲在这种地方看见我会觉得丢脸,而普拉德勒会感到伤心。我呢,知道自己无法无天时,感到非常满意。
我渐渐胆子大起来,不在乎在街上与人攀谈、与陌生人一块上小酒馆。一天晚上,我上了一辆在大街上紧跟着我的汽车,司机提议:“咱们去鲁滨逊兜一圈怎么样?”这个人长得一点也不好看。半夜三更的,如果他把我撂在离巴黎十公里的地方,那我怎么办呢?但是我有我的原则:“经历危险,什么也不要拒绝。”纪德、里维埃、超现实主义者和雅克都这样说。“好吧。”我回答说。在巴士底广场一家咖啡馆露天座,我们沉闷地喝了几杯鸡尾酒。再上车之后,那人轻碰我的膝盖,我赶紧挪开。“怎么啦?你随便搭人家的车,连碰你一下都不行?”他的声音都变了。他停下车,试图拥吻我。我逃跑了,只听见他在我背后谩骂。我赶上了末班地铁。我知道自己是侥幸脱了险,然而庆幸自己做了一件的确非理性的事情。
又一个晚上,在克利希大街的一个露天游乐场,我和一个脸上有一道粉红色瘢痕的小流氓一块玩小型足球,还玩了气枪射击。每次他都坚持由他付钱。他给我介绍一位朋友,并请我喝一杯牛奶咖啡。我看到最后一班公共汽车就要开动了,对他说声再见,就跑了去,正要跳上站台,他们赶上了我,抓住我的肩头说:“这可不够意思!”售票员手按在铃上,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将车门把手一拉,车子就开动了。我怒不可遏。两个男孩要让我知道是我错了,不能不打招呼撂下人就走。我们讲和了,他们坚持要步行送我回家。我特意向他们说明,他们不要对我抱任何企图,但他们还是坚持。到了卡塞特街和雷恩街拐角处,脸上有伤疤的小流氓搂住了我的腰说:“咱们什么时候再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行。”我胆怯地回答。他试图吻我,我挣扎着。出现了四个骑自行车的警察,我不敢喊他们,不过要吻我的小子放开了我,我们朝我家走了几步。巡逻的警察过去后,那小子又扯住我的手:“你是不会来赴约的,你想让我白跑路!我可不喜欢这样!非教训你一下不可。”他那副样子很凶,要打我或猛吻我的嘴。说不清我最害怕的是挨打还是被吻。这时他的朋友插嘴说:“算了吧!事情是可以解决的。他发这么大火,是因为你让他花了钱。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把手袋里的钱全掏了出来。“我不在乎钱!”对方说,“我是要教训一下她。”不过他最后还是拿去了我的钱:十五法郎。“还不够去找一个女人呢!”他悻悻然地说。我回到家里,仍心有余悸。
这个学年结束了。苏珊娜·布瓦格去摩洛哥她一位姐姐家过了几个月,在那里遇到了她的终身伴侣。婚礼的午宴在郊区的一个大花园里举行。新郎讨人喜欢,新娘苏珊娜喜笑颜开。我觉得幸福真是迷人。我也没有感到不快乐,虽然雅克不在身边,他对我确定无疑的爱使我心境平静,再也不会受到相遇时的冲突和偶然的坏情绪搅扰。我与妹妹、莎莎、丽莎、普拉德勒去布洛涅森林划船。我的朋友聚会时都相处融洽,我对自己与他们每个人相处都不完全融洽的遗憾也就少了些。普拉德勒向我介绍了他高师的一位同学,他对之敬重有加。这位同学是在索莱斯姆促使他领圣体的人之一,名叫皮埃尔·克莱劳,赞赏《法兰西行动》报,小小的个子,黑不溜秋,活像一只蟋蟀。他应该在下一年参加哲学教师资格会考,因此我和他将是同窗。他显示出一副高傲、自信的硬汉模样,我打算开学之后尝试一下,摸清他这具皮囊里面究竟隐藏了什么。我与他和普拉德勒去索邦大学看会考口试进行的情况。大家拥挤着都想听雷蒙·阿隆的课,所有人都预言他在哲学方面将前程无量。也有人指给我看在精神病学方面崭露头角的达尼埃尔·拉加什。出乎一般人的预料,让-保罗·萨特笔试没有通过。我觉得考试挺难,但不失勇气,要尽心竭力。不过,从现在起一年之内就可见分晓,我觉得自己已经自由了。我也觉得找找乐子、散散心、换换新鲜空气,对我很有好处。我恢复了心理平衡,甚至不再记日记了。我在写给莎莎的信中说:“我一心渴望与世界越来越密切的接触,并且渴望在一部作品里描述这个世界。”抵达利穆赞时,我心情非常好,而且还收到雅克的一封信。他对我谈到阿尔及利亚城市比斯克拉、那里矮小的驴子、日晕和夏天;他回忆我们的相会,称之为“我当时唯一毕恭毕敬的时刻”;他许诺“明年把事情办好”。妹妹理解这类隐语的素养比我差一些,问我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得意地回答:“意思是我们将结婚。”
多美的夏天!再也没有眼泪,再也没有孤独的感伤,再也没有书信激起的风暴。乡间使我心旷神怡,像五岁和十二岁时那样,天空整个儿是蔚蓝的,现在我知道忍冬的香味预示着什么,朝露意味着什么。行走在低洼的道路上,穿过开花的荞麦地,走过扎人的欧石楠和灯芯草丛时,我重新体味到过去程度不同的种种难过和快乐。我和妹妹频繁地出来散步,常常穿着衬裙跳进韦泽尔河黝黑的水里沐浴,然后躺在散发着薄荷味的草地上把身体晾干。妹妹画画,我看书。消遣也不妨碍我看书。父母与在附近一座古堡里避暑的老朋友联系上了。那对老朋友有三个长大了的儿子,都是英俊的小伙子,打算将来从事律师职业。我们时常与他们一块打网球,每次我都玩得很开心。他们的母亲委婉提醒我们的母亲,他们只接受有嫁妆的姑娘做儿媳。这引得我们大笑不止,因为我们尊重这几个规矩的小伙子,但根本不贪图他们什么。
这一年我又被邀请去劳巴尔东。母亲欣然同意我在波尔多与普拉德勒会面。他在这个地区度假。这是令人心情舒畅的一天。显然,普拉德勒对我很重要。莎莎更重要。我兴高采烈地在劳巴尔东下了车。
莎莎取得了罕见的成绩,六月份第一次参加考试就获得了语言学合格证书。然而这一年她在学业上只花了很少时间。她母亲越来越专横地要求她待在家里帮忙。马比耶太太把节俭视为首要美德。认为像糕点、果酱、台布一类织物、衣裙、大衣等可以在家里制作的东西,去商店里购买就是缺德。时令季节,她经常早晨六点钟就和几个女儿去阿勒中央菜市场,买便宜的水果和蔬菜。当马比耶家的女孩子要换新装时,莎莎就得去十几家商店寻觅,从每家商店带回来一束样品,让马比耶太太从料子的质地和价格上进行比较。经过长时间商议,莎莎再去商店里买挑选中的布料。这些任务,加上马比耶先生高升之后倍增的社交活动的差事,忙得莎莎疲惫不堪。她无法让自己信服,奔走于沙龙和大商店之间,就是忠实地遵循了福音书的训诫。也许她作为基督徒的义务就是服从母亲吧。可是在阅读一本关于罗亚尔港的书时,尼科尔的一句话深深地触动了她,因为那句话暗示,服从也可能是恶魔的陷阱。甘心让自己变得卑微和愚钝,难道不是违背上帝的旨意吗?怎样确切地理解上帝的旨意呢?她担心,如果相信自己的判断,她会犯自高自大的过错;如果屈服于外来的压力,她又会犯胆小懦弱的过错。这种疑虑加剧了长期以来撕裂着她内心的冲突:她爱自己的母亲,但也喜欢母亲不喜欢的许多东西。她常常忧愁地对我引述拉米兹的一句话:“我所喜爱的东西彼此并不喜爱。”未来没有任何慰藉的东西。马比耶太太斩钉截铁地拒绝让莎莎考取一张文凭,担心女儿成为知识分子。爱情嘛,莎莎不再希望能遇得到。在我周围的人之中,也有出于爱慕——挺罕见——而结婚的,我表姐蒂蒂特就是一例。可是马比耶太太说:“波伏瓦家的人都是出格的人。”莎莎比我牢固得多地归属了观念正统的中产阶层,在这个阶层,所有婚姻都是家庭包办的。然而所有这些被动地接受结婚的年轻人,都是令人沮丧的平庸之辈。莎莎热爱生活。因此一种没有快乐的生活前景,有时使她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愿望。像年幼的时候一样,她会用反常的行动来保护自己,反对她那个阶层虚伪的理想主义。看了儒韦在《大海》里饰演的醉汉角色,她便声称爱上了他,把他的剧照贴在床的上方墙壁上。冷嘲热讽、冷酷无情、怀疑主义这些东西立刻在她心里产生了共鸣。假期开始的时候她寄给我一封信,向我吐露她有时幻想彻底抛弃这个世界。“在精神上和物质上热爱生活的时刻过去之后,我觉得这一切都是虚妄的,所以突然感到所有事物和所有人都在离开我。我对整个世界完全漠不关心,形同自己已经死了一样。弃绝自我、弃绝一切,修道士的这种弃绝,就是试图在这个世界开始一种超尘世的生活。如果知道这种弃绝对我有多么大的诱惑力!我时常想,在束缚中寻觅真正自由的这种愿望,正是神召的征兆。另外一些时候,生活和事物重新完全接纳了我,以至于我觉得修道院的生活无异于自我戕戮,并非上帝要求于我的。但是不管应该走什么道路,我都无法像你一样全身心地奔向生活;就是在生活得最带劲的时候,我还是感受到虚无的滋味。”
这封信有点把我吓坏了。莎莎在信中反复对我说,我不信教不会导致我们分道扬镳。可是,万一她进了修道院,我就失去了她,她也失去了自己。
到达的当天晚上我就感到失望,因为我不是与莎莎,而是与斯蒂法·阿夫迪科维奇小姐住一个房间。后者是一位波兰籍大学生,受雇在假期当家庭教师的,照顾马比耶家三个最小的孩子。我稍觉宽慰的是,她人挺可爱。莎莎在给我的信里颇有好感地谈到她。她有一头金色秀发,一双碧眼既带倦色又含着笑,一张嘴显得热烈,整个人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诱惑力,一种我都不知道如何不失礼貌地加以形容的诱惑力:性感。她飘逸的薄袍,露出秀色可餐的双肩。晚上,她往钢琴前一坐,用乌克兰语唱情歌,显得风情万种,使莎莎和我为之着迷,而使其他人反感。夜里见她不穿睡衣而是穿睡袍就寝,我不免瞠目结舌。她立刻向我敞开心扉,滔滔不绝地谈起了自己的心事。她父亲在利沃夫拥有一家大糖果厂。她呢,一边学习,一边为争取乌克兰独立而斗争,还蹲过几天班房。为了完成学业,她离开了家,在柏林待过两三年,然后来到了巴黎,在索邦大学上课,生活费由父母寄给她。她想利用假期,深入一个法国家庭,与之密切接触,结果令她大为吃惊。第二天我了解到,尽管她受过非常好的教育,还是令有身份的人看不顺眼:她优雅、女性味十足,与她比较起来,莎莎及其朋友还有我,都显得像年轻的修女。下午,她开心地为在场的每个人算命,其中包括克萨维耶·杜穆兰。她不在乎他穿着道袍,悄悄地和他调情;克萨维耶对她的调情并非无动于衷,而是频频报以微笑。她为他算了一大卦,预言他不久将遇到自己的心上人。母亲、姐姐都大为恼火。马比耶太太背后指责斯蒂法不安分,说:“此外,我肯定她已经不是真正的姑娘了。”她指责莎莎过分亲近这个外国姑娘。
至于我嘛,我寻思马比耶太太为什么同意邀请我来,大概是为了不与她女儿发生正面冲突吧。她严密防范,让莎莎无法与我单独倾谈。莎莎每天上午都在厨房里忙活儿,在贝贝尔或玛特的帮助下,用羊皮纸给果酱瓶贴标签。看到她白白浪费掉整个小时的时间,我真心疼。白天她没有一分钟时间是单独待着的。马比耶太太频繁地接待客人、频繁地外出拜访,希望最终能给开始超过结婚年龄的丽丽找个婆家。“这是最后一年我为你操心了,为了给你物色对象,我花的钱够多啦,现在轮到你妹妹了。”在一次有斯蒂法在场的晚餐席上,她当众这样说。已经有理工大学的一些学生向马比耶太太透露口风,他们很愿意娶她的第二个女儿。我想,久而久之莎莎是否会被说服,把成家当做她这个基督徒的职责?我不能接受她去过愚昧的修道院生活,同样不能接受她忍气吞声地同意一桩死气沉沉的婚姻。
我抵达几天之后,在阿杜尔河畔有过一次大型野餐会,当地所有体面的家庭都参加了。莎莎把她的粉红色柞丝绸连衣裙借给我,她自己穿一件白绸连衣裙,系一根绿色腰带,佩戴一条玉石项链。她人瘦了,经常头疼,睡眠不好。为了掩饰苍白的脸色,她往面颊上抹了两块圆圆的胭脂。尽管化了妆,她还是显得不水灵。我喜欢她这张脸,看到她殷勤地把脸伸给所有人,我心里就难过。她过分自在地扮演着社交女郎的角色。我们提前到了。渐渐地,人们络绎而至。莎莎的每个微笑,她的每个屈膝礼,都刺痛着我的心。我和其他人一块忙碌,把台布铺在草地上,把成包的餐具和食物解开,我摇动着一架制作冰淇淋的机器把手。斯蒂法把我拉到一旁,请我给她解释莱布尼兹体系。在一个钟头里,我忘掉了愁烦。可是这一天后面的时间显得漫长而沉闷。冻鸡蛋、圆锥蛋卷冰淇淋、花色肉冻、船形糕点、糖果、肉冻、馅饼、野味肉冻、煨肉、罐装牛奶、糖渍水果、圆面包、奶油水果馅饼、杏仁奶油饼:所有太太都热心地履行了她们的社交职责。大家狼吞虎咽地吃着,并不愉快地笑着,没有信心地交谈着,似乎没有什么人感到开心。时近黄昏,马比耶太太问我是否知道莎莎去哪儿了。她立刻去找莎莎,我跟她一块去找。我们找到莎莎在阿杜尔河的一个瀑布下戏水。她裹了一件罗登厚呢大衣当浴衣。马比耶太太呵斥她,但一边呵斥一边笑。她不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滥用自己的权威。我明白莎莎需要清静,需要强烈的感觉,需要在经历了这个腻味的下午之后,净化一下身心。我放心了。她还没有准备沉沦于老太婆那种知足的昏睡之中。
然而,我了解到,她母亲对她保持着巨大的影响。马比耶太太对她的孩子实行一种灵活的策略: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她愉快、宽容地对待他们;等他们长大一些的时候,小事情她放手不管,可一旦涉及重要事情,她的权威绝不容冒犯。在适当的时机,她会表现得充满活力和一定程度的魅力,对第二个女儿始终表现得特别温柔。这个女儿被她的微笑征服了,对母亲的爱和尊敬麻痹了她的反抗意识。然而有一天晚上她奋起反抗了。正吃着晚饭,马比耶太太用尖酸刻薄的口气说:“我就不明白一个信教的人怎么会和不信教的人往来。”我焦急不安地感觉到,我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莎莎气愤地反驳说:“谁也没有权利评判别人。上帝通过他所选择的道路引导人。”“我并不是评判谁,”马比耶太太冷冷地说,“我们应该为迷路的灵魂祈祷,而不要听凭他们感染我们。”莎莎压住了怒火,这让我放心了。但是我感到劳巴尔东的气氛比去年还要充满敌意。后来在巴黎,斯蒂法告诉我,马比耶家的孩子都讥笑我穿得差,他们也讥笑那天莎莎没有说明理由,把她的一条连衣裙借给我穿。我没有自尊心,不太会察言观色;我还毫不在乎地忍受着其他许多侮辱。然而有时我会心情沉重。斯蒂法受好奇心驱使去卢尔德看看,我更感到孤单。一天晚饭后,莎莎在钢琴前坐下弹奏肖邦的曲子,弹奏得很好。我打量她那头乌发,中间由一条白得动人的头路均匀地分开。我暗自说,她弹奏的是一首充满激情的曲子,表达了她真实的内心。可是,有这位母亲和这整个家庭横隔在我们之间,也许有一天她会否定自己的想法,我会失去她。暂时嘛,不管怎样,她还没有受到伤害。我感到非常痛苦,不得不起身离开客厅,眼泪汪汪地去睡觉。房门开了,莎莎来到我床前,俯身亲我。我们的友谊向来严肃有余,她的这个动作令我心花怒放。
斯蒂法从卢尔德回来了,为几个小孩子带回来一大盒水果香糖。“你很客气,小姐,”马比耶太太冷冰冰地说,“不过这笔开销你本可以给自己省下来,孩子们不需要你的糖果。”我们两个在一起咬牙切齿数落了一顿莎莎的家庭和这个家庭的朋友,这才感到心头轻松了点儿。此外,这一年我在这里小住的最后几天,比开头几天气氛缓和了一些。我不知道莎莎是否与她母亲交换了意见,抑或是她运用了巧妙的策略,我终于和她单独见了面。我们再次进行长时间的散步和聊天。她对我谈起普鲁斯特,她对普鲁斯特的理解比我深刻得多。她说在阅读普鲁斯特的过程中,她产生了强烈的写作欲望。她向我保证,明年不会再让日常琐事弄得晕头转向了,她要看书,我们可以一块交谈。我有一个想法她很感兴趣:星期日早晨我们将一块去打网球;我们包括莎莎、我妹妹、我自己、让·普拉德勒、皮埃尔·克莱劳和他们的朋友之中的某个人。
莎莎和我差不多在所有方面都相互理解。在不信教的人心目中,只要不损害他人,她认为任何行为都无可指责。莎莎接受纪德的非道德主义,罪过不会引起她的愤慨。她无法想象人们可以崇拜上帝,同时又故意违犯上帝的戒律。我则觉得这种态度是合乎逻辑的,也与我的态度相吻合。别人做任何事情我都允许,不过对我本人,对于我亲近的人尤其对雅克,我继续实行基督教的道德标准。一天听到斯蒂法大笑对我说:“上帝!莎莎真天真!”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斯蒂法曾经声称,即使在天主教徒的圈子里,也没有一个男青年保持童贞直到结婚。莎莎表示抗议说:“人只要有信仰,就会按信仰生活。”斯蒂法说:“看看杜穆兰家你那些表兄弟吧。”“怎么,对呀,”莎莎回答,“他们每个星期天都领圣体。我向你担保,他们不会接受在犯了死罪的状态下活着。”斯蒂法没有坚持,但她告诉我,在她常去的蒙帕纳斯,她好几次碰到亨利和埃德加与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再说,只要看看他们的模样就明白了。”他们的确不像唱诗班的孩子。我想到雅克,他有一副完全不同的模样,完全是另一种气质,不可想象他会粗俗地花天酒地。然而,斯蒂法在让我看到莎莎的天真的同时,也对我自己的经历提出质疑。在她看来,上酒吧、咖啡馆是很寻常的事情;我则是偷偷地去猎奇,她肯定是从很不同的角度看待这件事的。我明白,我看人是看人家让人看的面目,而没有想到除了这副公开的面目,他们还有一副真实的面目。斯蒂法告诉我,这个文明社会有种种内幕。这次谈话令我不安。
这一年,莎莎没有同我一块去蒙-德-马尔桑。我利用两趟火车之间的时间在那里散步,一边想念她。我决心竭尽全力进行斗争,使生命在她身上战胜死亡。
tituslucretiuscarus(约公元前93—约公元前50),拉丁诗人和哲学家,作有唯一的长诗《物性论》。
juvenal(55—约127),罗马最后也是最有影响的一位讽刺诗人。
《七日谈》为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瓦鲁瓦的短篇小说集,包括72篇短篇小说和故事,受薄伽丘《十日谈》之启发,题名为《七日谈》。
copeau,dullin,jouvet,都是法国演员、导演,也是作家,都对舞台艺术进行探索。
madamepitoeff,侨居法国的俄国导演和演出人,指导在法国演出的外国戏剧。
giaconioinaudi(1867—1950),意大利计算天才,极为擅长心算。
louis-hubert-gonzalvelyautey(1854—1934),法国国务活动家、军人、法国元帅,曾任摩洛哥总督。
charlespeguy(1873—1914),法国诗人、哲学家。
jeancocteau(1889—1963),20世纪法国艺术家,兼擅诗歌、小说、戏剧、电影、小品文、芭蕾舞剧以及绘画。
legrandmeaulnes,法国作家阿兰-傅尼埃的名作,也有译为《大个儿摩尔纳》。
laprincessedelamballe,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亲密女伴。
ménalque,纪德《人间食粮》中的人物。
violaine,克洛岱尔《给马利亚报信》里虚构的人物。
nathanaël,纪德《人间食粮》里虚构的人物。
sygne,克洛岱尔《人质》里虚构的人物。
lafcadio,纪德《梵蒂冈地窖》里虚构的人物。
juleslaforgue(1860—1887),法国印象派诗人,抒情讽刺诗大师,“自由诗体”创始人之一。
jacquesrivière(1886—1925),法国作家,其小说《爱人》出版于1922年。
乌尔苏拉会为天主教女修会。
georgesbraque(1882—1963),法国画家、雕塑家。
henrimatisse(1869—1954),法国画家、雕塑家。
paulverlaine(1844—1896),法国诗人,代表作品有《绿》等。
jean-richardblock(1884—1947),法国散文家、小说家、剧作家。
léonbrunschvicg(1869—1944),法国批判唯心主义哲学家。
monsieurteste,法国诗人保尔·瓦莱里笔下的人物,1896年瓦莱里出版了《与台斯特先生促膝夜谈》。
gottfriedwilhelmleibniz(1646—1716),德国自然科学家、数学家、哲学家。
octavehamelin(1856—1907),法国哲学家。
美国的一起引起极大争议的案件。意大利移民工人萨柯和万泽蒂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被控在一起抢劫案中杀死工厂出纳员和保安,由陪审团裁定有罪,判处他们死刑,社会党提出异议,世界各地举行抗议示威。
emile-augustechartier(1868—1951),法国哲学家、教育家、散文家。以阿兰的笔名闻名于世。
simoneweil(1909—1943),法国女神秘主义者、社会哲学家,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抵抗运动的积极参加者。
法国诗人弗兰西斯·雅姆诗中的人物。
指早期基督教会历史上的宗教作家和宣教师的统称。
《淘金记》是美国电影喜剧演员卓别林演的一部重要影片。
ludmillapitoëff(1895—1951),从俄国移居法国的电影导演和演员。
juleslagneau(1851—1894),法国哲学家。
henrisauguet(1901—1989),法国作曲家。
sergeyprokofiev(1891—1953),苏联作曲家。
igorfedorovitchstravinsky(1882—1971),20世纪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原为俄罗斯人,后移居西欧,常住在法国巴黎;最后移居美国,常住在好莱坞。
damia(1889—1978),法国女歌唱家。
emileverhaeren(1855—1916),用法语写作的比利时诗人。
法国剧作家雅里(alfredjarry,1873—1907)的一部剧情怪诞不经的作品。
julienbenda(1867—1956),法国小说家和哲学家,反对柏格森的哲学直观主义。
charlesforbesrenédemontalembert(1810—1870),法国演说家、政治家和历史学家。
plotinus(205—270),又译普罗提诺,公元3世纪具有宗教天资的伟大哲人,将罗马帝国时复苏的柏拉图主义改造成为新柏拉图主义。
charles-ferdinandramuz(1878—1947),用法语写作的瑞士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