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下沉年代》小说信息

坦帕(第2页,共2页)

字体:

一天早晨,塔吉特让丹尼去上班,但丹妮尔要去看医生。他没请假就旷了工;他之前从没这么做过,这差不多等于邀请塔吉特开除他,他们也确实照此办理。他申请了失业救济。他回到了起点。

哈兹尔一家厌倦了佛罗里达。罗纳尔说,这里的十个人里有五个是混蛋。丹尼和罗纳尔都没在上次选举中投票,但是他们讨厌新任州长里克·斯科特,他削减了穷人所需的一切东西,包括学校。哈兹尔夫妇想知道,为什么像他们这样的美国人正陷入困境,而戴尔马布里公路对面的印度人这样的新移民却能买下便利店。丹尼听说,他们在美国的前五年是免税的。他不是种族主义者,但是如果这是真的,那可太不公平了。

丹妮尔生病时,罗纳尔开始用facebook,通过她的页面,丹尼重新联系上了一个来自坦帕的儿时好友。这位朋友正在佐治亚州一个叫作彭德格拉斯的小镇上操作叉车。哈兹尔一家开车去了那里,跟他和他女儿一起度过了7月4日的国庆节周末。他们喜欢那里的树,喜欢在那里可以钓鱼,喜欢走出朋友的家门也看不到其他房子。那里的学校听起来不错,住房成本也更低,罗纳尔觉得那里十个人里只有两个是混蛋。那里应该有很多工作机会。甚至沃尔玛在佐治亚州也更友好——罗纳尔听说,他们在7月4日的国庆节周末会放假。如果哈兹尔一家想要搬去佐治亚,这位朋友邀请他们住在他家,直到他们站稳脚跟为止。

6月初,他们突然决定这么做。他们想要一个新的开始。他们的租约将在月底到期,但搬到坦帕的另一间没有蟑螂的公寓只会改变位置,而无法改变处境。“我好像陷入了那种爬不出来的深渊,”丹尼说,“也许一部分是我的原因——也许我不再尝试了。我苦苦挣扎了太久,我太累了,举手投降了。也许有些人是更好的登山者。我的整个思考过程就是,如果你爬不出来,为什么不搬家呢?”

丹尼的梦想既让人兴奋,也让人恐惧。哈兹尔一家紧紧抓住它,仿佛它是深井底部的梯子。丹尼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为家人做正确的事,但是倘若不这样做,似乎会更糟。罗纳尔厌倦了用二十九美元撑到月底,不得不等待丹妮尔的下一张社会保障福利支票到来,才买得起无糖百事可乐和胡椒博士。“有些人很害怕,但是有时候,你必须跃出那一步,”她说,“保持信仰,念出祷词。”除了迪士尼乐园和丹妮尔的医生,她并不会想念佛罗里达的任何东西。

丹尼还没找到工作,但是沃尔玛承诺会在佐治亚的一家当地分店雇用丹尼斯,他会跟他们一起搬家,孩子也很高兴能搬去新的地方。他们几乎没什么人要告别。

6月的最后一天,即搬家的前一天,丹尼和罗纳尔得到了新的牙齿。他们开车带着孩子去了东坦帕贫民区一家不必预约的牙科诊所,隔壁就是一个毒品窝点。他们两个都有牙龈感染,还有需要拔走的牙残根,这花了好几周时间;当他们准备好种植新的牙齿时,两人已经完全没有牙了。“这感觉肯定很奇怪,”丹尼在候诊室说,“爸爸明天要去吃多利多兹薯片。我已经八年没有吃过多利多兹了。”他走进牙医的办公室,半小时后出来,微笑着露出一副洁白整齐的牙齿,这副牙大部分由医疗补助支付。牙齿使他看起来更年轻,也不那么穷了。丹妮尔坐在他的腿上,教她的父亲:“跟着我念,‘他们’‘斑马’‘巨头’‘海豚’‘沃尔玛’。”丹尼开始喜欢上假牙的感觉。“靠这副牙,我能找到一个女朋友。”他挑起眉毛,意味深长地说。

罗纳尔的牙齿花了一个小时才装好。办公室里传出了喊叫声,她出来的时候气鼓鼓的。“上面这副弄疼了我的牙龈!”她哭了。

那位西班牙裔女牙医耐心地解释说,由于拔走牙齿的缘故,罗纳尔的口腔会感到很酸。之后几天,她应每隔十五分钟取出假牙,并用温盐水冲洗。“如果你下周能回来,我会很乐意为你做一些调整。”

“我明天就走了,”罗纳尔说,“这太疼了。如果你的其他病人不介意疼痛,那我很抱歉,我不够完美。这就像牙签扎进了我的牙龈。”

牙医说:“但是它太松的话,可能会掉出来。”

“我想走了。我受够了被人当成傻子。”

开车回家的路上,罗纳尔继续抱怨疼痛,还有牙医把她的嘴唇拨开的样子让她看起来活像一只大猩猩。丹尼的假牙更合适。她说:“你可真幸运,你的不疼。我的可是一说话就疼。”

“那就别说啦。”丹尼大笑着说。

“你这个混蛋。”

不久,孩子开始跟母亲一起玩拼字游戏,让她念“斑马”和“沃尔玛”。当他们回到公寓时,车上充满了欢声笑语,罗纳尔在抱怨之余也跟家人一起笑了起来。回到家,她拿出了假牙,再也没有戴过。出于同情或习惯,丹尼也这么做了。

第二天早上,7月1日,丹尼用仅剩的所有钱租下一辆十六英尺高的廉价卡车,然后倒车到公寓门口。他和丹尼斯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装行李。电视、电脑和沙发。成箱的干粮。孩子们的自行车。丹妮尔的汉娜·蒙塔娜周边文具。丹尼和布伦特的大型电脑游戏合集(罗纳尔受够了丈夫一连十个小时沉迷《魔兽世界》时的后脑勺)。他们试图摆脱所有被蟑螂污染的东西,包括那把黑色的塑料扶手椅,但倘若有一些蟑螂能一路跟他们搬去佐治亚,丹尼也只能听天由命。

当天中午,他们收到来自塔拉哈西的官方信件:失业补偿委员会的上诉法官裁定,丹尼被塔吉特合理解雇,他的福利请求被驳回。“我想,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没法改变,”他说着,把信放到一旁,“现在我们要去北边,在那边提出新的申请。对吧,布伦特?我真的认为那里的情况会更好。一切都会是崭新的。我觉得这么做是对的。在这里,我们的情况不会好起来了。”

为了躲开交通拥堵和暑气,他们等到傍晚才出发:丹尼、布伦特和一只猫坐在租来的卡车里,丹尼斯、罗纳尔、丹妮尔和另外三只猫坐在雪佛兰骑士里。到了日落时分,哈兹尔一家把坦帕抛在了后面。

他们在佐治亚州只待了一个多月。

丹尼的朋友有了一个新女友,她不希望哈兹尔一家住在那里。那位朋友作为主人粗鲁无礼,要哈兹尔一家偿还电影票的费用,极其明显地暗示他们应尽快搬走,对待他们的方式仿佛他们低人一等,甚至取笑罗纳尔的体重,这极大地冒犯了丹尼。一天,孩子们去树林里散步,布伦特回来时身上有蜱虫。第二天,丹尼斯惊扰了院子里的一个黄蜂巢,被蜇了六下。他们搬到了他们能找到的第一个拖车活动房,在一条繁忙的高速公路旁。空调坏了,可是孩子们害怕被蚁蜂刺痛,所以他们整日整夜待在沉闷的拖车里。好消息是,丹尼找到了一份焊接工作,与一队墨西哥人一起在拖拉机拖车上工作,时薪十二点五美元。但在开始工作的第一天,他接住了一块跌落的钢材,结果加重了背部的旧伤。第二天,他几乎无法下床。经过多年的失业和零售业工作,他已经无法适应重体力活。布伦特的状况不错——只要有家人和电子游戏,他就可以待在任何地方——但丹妮尔想念她的朋友。她的父母太晚才意识到,他们得每隔一段时间开八小时车回到坦帕的医院,为她调整假体,这将十分艰难且昂贵。佐治亚州的乡村车程很久——丹尼斯工作的新沃尔玛距离他们住的拖车有数英里之遥,罗纳尔从商店买的牛奶还没带回家就开始变质,他们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汽油上。最糟糕的是隔离感。他们不再跟丹尼的朋友聊天。在坦帕,至少他们还有医生,有支持小组。在这里,他们谁也没有。

到8月初,他们已经受够了。返回坦帕与其说是一个决定,不如说是一场崩溃。医院的一名捐助者帮他们在布兰登附近找到了一个名叫奔流园的拖车园区。罗纳尔在网上看了看照片,交了两周共四百美元的押金。他们租了另一辆卡车,在星期五的午夜之前离开佐治亚州。第二天早晨,当他们抵达奔流园,发现拖车活动房的墙上有洞,百叶窗的窗户打不开,门没有锁,没有任何用具,他们简直想跪下来哭泣。孩子们不可能住在那里。他们开车进入坦帕,把丹尼斯送到沃尔玛,让他去请求拿回那份时薪七点六美元的工作。然后他们开始寻找汽车旅馆。一种归巢的本能将哈兹尔一家带回麦克迪尔周边区域,他们在南戴尔马布里公路旁边的全城旅馆入住了每晚四十五美元的房间,就在他们的旧公寓往北几个街区。那里有一台烤面包机,他们当天晚上吃了烤热狗,第二天吃了用面包、番茄酱和切成薄片的奶酪制成的小比萨。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放在租来的卡车上,已经比预计还车时间晚了一天,这意味着押金的一半打了水漂。他们拿不回奔流园的拖车定金了。他们的钱只够在这家汽车旅馆住大约一个星期。此后,丹尼、罗纳尔和丹尼斯可以睡在车里,他们在医院认识的一名女士可能会让布伦特和丹妮尔住在她家。

丹尼已经无路可走。他试图摆出勇敢的面孔,但他一直在自责——他没能深思熟虑整件事情,没能考虑到全部后果。现在,一个简单的决定让他的生活深陷泥潭。有一天,丹尼和女儿刚停进沃尔玛的停车场,准备进去买三明治肉、面包和土豆沙拉,好在汽车旅馆吃晚餐,丹妮尔突然哭了起来。她担心如果他们再次无家可归,猫可能会死掉。丹尼总是试图在孩子面前做出坚强父亲的模样,但当他双臂环抱丹妮尔时,他控制不住地跟她一起哭了起来。

在这场危机中,丹尼经历了一次痛苦的顿悟。他明白了两件事:所有事情必须首先考虑丹妮尔的健康,所有事情必须取决于他能否找到工作。他摆脱了自己身上萦绕的麻木感,开始开车跑遍整个坦帕,在所有雇人的地方递上申请,无论是快餐店还是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丹尼斯在沃尔玛的主管为丹尼说了几句好话,他得到了一份卸货和补充库存的工作,时薪八美元。凭借他和丹尼斯在沃尔玛的工作,他得以在南路易斯大道上租到一间每月七百四十五美元的公共住房公寓。它比他们在戴尔马布里的旧公寓多了一个卧室;那间旧公寓就在一公里外。他们仿佛转了一个圈,就好像上帝想让他们忘掉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的念头,而是尝试在这里把生活理顺。他们扎根于此。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