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两个故事要讲。一个关于她自己,另一个关于美国。
伊丽莎白·赫林是个来自俄克拉何马州的好姑娘。她的父母来自风沙侵蚀地带,从未去过海边,是保守的卫理公会教徒,坚持人要活得体面。他们有三个年纪大得多的儿子。到1949年伊丽莎白出生时,她父亲为开汽车经销店而存的钱已经被一个生意伙伴卷跑了。赫林先生不得不在俄克拉何马市的一栋公寓里当清洁工,以偿还债务、养家糊口。
这对父母语言习惯良好,教孩子们不要说“ain't”,丽兹也用自己的成绩让他们骄傲。尽管父亲的工作是清洁工,她仍然坚信自己家是稳定的中产阶级,以至于当她得知母亲结婚没穿漂亮婚纱时深感震惊。
丽兹十二岁时,父亲心脏病发作。他被降职,加上医疗费的负担,赫林一家无法再负担那辆带空调的青铜奥兹莫比尔,结果失去了它。为了保住他们在俄克拉何马城最好的学区购买的那栋房子,赫林夫人不得不在西尔斯商场的邮购部门找了一份接电话的工作。母亲上班的第一天,丽兹看到她哭泣着把自己挤进旧的束身腰带和黑色连衣裙。
“这条裙子是不是太紧了?”她母亲问。
丽兹说看起来棒极了,她撒了谎。
母亲因不得不重返职场而深感挫败,她斥责丈夫让全家人失望。
父亲陷入深深的羞愧中。丽兹置身事外——她一生都习惯于不在脸上流露出任何情绪——并在外表上一如既往。她替人看孩子,做餐厅服务生,给自己缝衣服,让父亲送她到西北克拉森高中一个街区以外,好让同学不会注意到她家那辆灰白色旧斯图贝克的状况。她加入了“锐气俱乐部”啦啦队,还获得了贝蒂·克罗克食品公司颁发的明日主妇奖。
那时正是60年代中期,但社会骚动并未影响到赫林一家。俄克拉何马城仍然实行种族隔离。丽兹的兄弟唐在越南战斗,他们理所当然地支持他,也支持战争。丽兹每天课前都会背诵祷词。她知道女孩只有两个选择——护理或是教书——她会选择第二个。
她组建了辩论队,发现自己对此非常擅长。她订阅《时代》周刊和《新闻周刊》,花了一年时间研究核裁军和医疗保险,并赢得了全州辩论比赛。电视明星詹姆斯·加纳在她八岁的时候曾作为校友到访她的小学,除此之外,辩论是丽兹获得的第一个预示,让她知道自己可能在更广阔的世界中打造生活。十六岁时,她获得了乔治·华盛顿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到那时,赫林一家已经在中下层阶级重新站稳脚跟。
不到几年时间,70年代初,她已经是伊丽莎白·沃伦,她嫁给了高中男友,一位美国宇航局工程师;她拥有休斯敦大学的言语病理学学位,还有一个小女儿。此后几年,丈夫换了几次工作,她也跟随他搬家;同时,她在罗格斯大学获得法律学位,还生了一个儿子。丈夫想让她待在家里养育孩子,但她并不安分。1978年,她离了婚,开始在休斯敦大学教授法律。她是一名注册共和党人,因为共和党支持自由市场,而她认为市场当时已经受到政府的太大压力。
同年,国会否决了建立新的消费者保护机构的法案,同时又通过了另一部法律,使宣布破产更为容易。伊丽莎白·沃伦决定对这个晦涩的主题进行学术研究。她想探究美国人为什么会走进破产法庭。她采取了她那无情的母亲的态度。“一开始,我是想证明他们都是骗子,”她后来说,“我本想揭露那些占我们其他人便宜的人。”
沃伦与两位同事一起在80年代进行了这项研究。也正是在那时,她的第一个故事,她自己的故事,与第二个故事交汇了。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从乔治·华盛顿的1792年开始,每隔十到十五年就会发生一次金融危机。恐慌、银行挤兑、信贷冻结、崩溃、萧条。人们失去农场,家破人亡。这种情况持续了一百多年,直到大萧条时期,俄克拉何马州陷入沙尘。“我们可以比这做得更好,”美国人说,“我们不必重复那繁荣与萧条的周期。”大萧条催生了三个规管机构和条例:
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你的银行存款是安全的。
《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银行不能拿你的钱做疯狂的事情。
证券交易委员会(sec)——股票市场将受到严格管理。
五十年来,这些规则保护美国避免了再一次金融危机。
再也没有发生过恐慌、崩溃或冻结。它们给美国人带来了安全与繁荣。银行循规蹈矩。这个国家制造了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中产阶级。
沃伦的人生始于那几年,尽管她在童年时经历过艰难时光,但她的父母和兄弟都过得还不错,她自己在三十岁时财务状况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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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后期,正当沃伦和同事即将准备好发表关于破产的研究报告时,七百家金融机构破产了。他们的研究结果与沃伦的预期恰恰相反,这也颠覆了她对市场和政府的信念。大多数宣布破产的美国人并不是钻空子欠债不还。他们曾经是中产阶级,或者想成为中产阶级,并且已经尽了一切努力,避免沦落到法庭上。他们努力工作来维持生活,希望能在一个仍拥有好学校的学区买房(就像沃伦的父母一样),希望能让他们的孩子留在中产阶级或成为中产阶级,但失业、离婚、疾病夺走了他们的积蓄。他们对信贷的依赖越来越严重,最终不得不靠破产来寻求保护,以避免余生深陷债务。大多数破产者并不是不负责任——他们太负责任了。
沃伦小时候就知道债务意味着什么。现在,她开始通过父亲而不是母亲的眼光看待财务崩溃——这不是社会性的耻辱,而是个人的悲剧,也很少是性格软弱的后果。倒不如说,这是监管不力的后果。银行越是推动国会摆脱规章制度,就有越多人破产。这个数字正在爆炸式增长。
这项研究改变了沃伦的人生。在接下来的二十年中,她继续进行研究和写作(哈佛大学于1992年聘用了她)。她受邀为一个联邦破产法委员会提供咨询。她目睹信用卡公司和银行碾过消费者团体,向国会投入数百万美元。2005年,在乔·拜登、克里斯·多德和希拉里·克林顿等民主党人的帮助下,国会通过一项法律,限制了申请破产的权利。对企业游说团体而言,这是一场巨大的胜利。她见识了华盛顿的行事方法。
第二个故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