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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生无常(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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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夫端了一杯满满的酒,首先敬新官郎田蚡。面对灌夫的主动讨好,田蚡并不买账,他稳坐钓鱼台,身子如石佛般一动不动,不说避席回礼了,就连欠身这个最起码的礼节也直接免了。不仅如此,他还说了一句让灌夫很上火的话:“千万不能倒满杯哦!”

劝酒是中国人酒桌上一道很独特的风景。许多人都认为在酒桌上尊重对方就是要对方喝到位,有醉意才尽兴,才够朋友。人们常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感情厚,喝不够;感情薄,喝不着;感情铁,喝出血。

田蚡原本就对灌夫的感情浅又薄,能跟他这个原本喝不着的人“舔一舔”已经很不错了,按理说灌夫也该满足了。

然而,灌夫有他的自尊,更有他劝酒的方式。他先是一口喝干了杯中酒,然后说道:“我已先干为敬了,丞相也请喝干啊。”田蚡抿了一口,浅尝辄止,便不再理会灌夫了。

酒入愁肠愁更愁,灌夫心里又腾起了一把火,只是田蚡既然是新郎官,又是朝廷的丞相,还是王太后的亲弟弟,更是汉武帝的亲舅舅,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集百般关系于一体,自己又能拿他怎样?因此,这第二把火灌夫还是强压了下去。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灌夫憋红了老脸,强忍着怒火,接着向众人敬酒。众人对窦婴都是爱答不理的,对灌夫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了。

正在这时,一个倒霉鬼出现了,他的出现直接点燃了灌夫心中的第三把火。

这个点火的人叫灌贤。灌贤是汉朝“开国元帅”灌婴的孙子。灌夫的父亲灌孟和灌婴是结拜兄弟,所以,灌贤算是灌夫的侄子。

尊老爱幼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按理说灌贤出于孝顺,也该对灌夫毕恭毕敬、客客气气才对。这时候,受了一肚子气的灌夫原本以为可以在这位贤侄身上找回存在感,然而,事实证明,灌夫找到的却是深深的挫败感。

灌夫敬酒敬到灌贤面前时,灌贤却对他视而不见,正忙着跟身旁的大将程不识唠嗑。灌夫心中的第三把火腾地一下就被点燃了。

三火攻心,气贯长虹,原本就脾性暴躁的灌夫终于忍不住发飙了:“平日里你总是说程不识这儿不好,那儿不好,将人家贬得一钱不值,一无是处。现在我以长辈的身份向你敬酒,你居然像个娘们儿似的和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成何体统!”

灌贤一来在辈分上比灌夫低,在礼数上又不周,被灌夫这平地一声雷地一顿数落,顿时惊住了,赶紧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低着头默默地听任灌夫教训。

知罪能改,善莫大焉。灌夫见灌贤认罪态度好,找到了失去的颜面,心中怒气也就消了大半,正要原谅他时,田蚡却掺和进来,从而搅乱了整个局。

“我说灌将军啊,这程将军和李广将军是东、西两宫的卫尉,是太后与皇上的贴身保镖,你今天当众侮辱程将军,究竟是不给谁面子啊?”

田蚡抓住灌夫的“小辫子”,马上上演了大阴谋论。他借题发挥,把原本平庸的程不识和大名鼎鼎的李广相提并论,并且还牵涉到了太后与皇上,语言之毒辣可见一斑。

祸从口出,田蚡故意将灌夫的话上纲上线,放大夸张,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按理说灌夫此时该醒醒了,及时三缄其口,避免再被人家抓住把柄才对。然而,灌夫是谁,是个口无遮拦的人。他借着酒劲,誓将酒疯进行到底,摇头晃脑地吟道:“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我仲孺,何知程李乎?”

灌夫的话一出口,众宾客顿时一片哗然。窦婴眼看要闹出大事来了,赶紧拽着灌夫就要走。

砸了场子,卷起裤管就想跑,自然是没门的。果然,田蚡一声令下,就把灌夫拦下来了。

这时候,上次城南索田事件出现过的籍福又冒了出来。这次他没有公报私仇,而是继续当起了说客:“只要你低头认错,我们家主子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会饶恕你的。”

然而,籍福搞不定城南索田的事,更搞不定这场婚宴风波。

士可杀,不可辱。灌夫用实际行动把籍福投给自己的最后一个机会给浪费掉了。只见他抬起高贵的头,就是不道歉、不认错。

田蚡要的就是这个局面,他赶紧落井下石道:“仲孺敢这么放肆,都是我骄纵他的结果啊。这次婚宴是太后亲自下诏办的,你仲孺借酒闹事,便是对太后的大不敬!”

说完这番话,田蚡就令人将灌夫拿下了。

宫廷辩论赛

灌夫入狱了,窦婴肠子都悔青了。这次婚宴是他拉灌夫来的,来时是哥俩好,去时却是孤苦伶仃。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兄弟一场,两肋插刀,就算刀山火海,就算倾家荡产,我也要把灌夫救出来。”窦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他将自己的老部下、老相识召集而来,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请他们拿着这些钱财去帮自己上下打点,营救灌夫。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原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但灌夫这次闯的祸可不是钱能摆平的。很快,消息就传来了:田蚡不仅把灌夫全族抓起来了,而且严刑逼供,看这架势,灌夫只怕凶多吉少了。

此路不通,看来田蚡根本就不给灌夫活路。他之所以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致灌夫于死地,原因就是灌夫手里握有针对他的“定时炸弹”,自己这一拳如果不能彻底打垮灌夫,一旦灌夫出狱了,有了自由和发言权,捅出马蜂窝,自己便会吃不了兜着走,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窦婴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正准备再接再厉救灌夫时,窦婴的夫人不干了。她主动站出来,跟窦婴谈了谈。

“灌夫犯了这么大的罪,只怕仅凭你一人之力是救不出来的。”窦夫人道。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窦婴答。

“你要知道,灌夫得罪的不仅仅是田蚡,还有太后。这天下连皇帝都要敬她三分,让她三分,听她三分,你斗得过吗?”窦夫人加压道。

“我这个魏其侯不是凭空而来的,也不是浪得虚名的,现在为了救灌夫,就算丢了侯爵,我也无怨无悔。”窦婴傲然道。

“灌夫真的这么重要?”窦夫人长叹一口气。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唯一的朋友,生死的朋友。他如果死了,我也不想独活了。”窦婴坚定地说。

拿钱是搞不定了,窦婴决定改走“官道”——投诉。他将投诉的折子递到了汉武帝面前,投诉的对象是田蚡。在投诉书中,他陈述了灌夫骂座的经过,着重强调了三点:第一,灌夫有错,但只是错在酒,错在酒后失言;第二,灌夫有过,但过不大,更不是对太后的大不敬;第三,灌夫有罪,但情有可原,罪不至死。

汉武帝看完后,认为说得有道理,于是主动请窦婴共进晚餐。吃完饭后,汉武帝对窦婴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歪。既然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那我就给你一次公开辩论的机会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很快,这场万众关注的辩论会就上演了。

辩论会一开始,首先进行的是个人陈述环节。

窦婴作为灌夫的辩护人,自然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他不愧是有备而来的,陈述报告的语气不急不慢,有条不紊,报告条分缕析,提出了三条为灌夫开罪的理由。

第一条理由:灌夫有功有劳。他在平定七国叛乱时立下赫赫战功,披孝报国传为佳话,为汉朝的稳定贡献了力量。

第二条理由:灌夫因酒犯错。因为在田蚡婚宴上高兴,灌夫多喝了几杯,结果喝醉了,做出了酒后失言之举。

第三条理由:田蚡公报私仇。田蚡将小事放大,百般诬陷,是私心在作怪,是欲望在冲动。

应该说,窦婴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因素,除了正常为灌夫辩论外,并没有对田蚡有过激的言辞,更没有爆更多的猛料。

接下来轮到田蚡发言了。他陈述了灌夫的两大罪状。

第一条罪:大不敬。太后安排的婚宴,灌夫居然不放在眼里,蛮不讲理,大放厥词,弄得好好的婚宴不欢而散,弄得我这个新郎官灰头土脸,弄得太后下不了台。

第二条罪:大不韪。灌氏一族在颍川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弄得民众怨声载道,这都是灌夫纵容的结果,应当借此机会,一并铲除。

田蚡话音未毕,窦婴已是怒不可遏。灌氏家族涉黑一事原本在“和事佬”刘安的调解下,已达成和平共处条约。现在灌夫被关进了深牢,田蚡却出尔反尔,在这么重大的场合背后捅刀子。

“既然你这般无情,就休怪我无礼了。”窦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撤下了文雅的面具,恢复了冷酷的面孔,开始揭田蚡的短,说他贪财好色,并将田蚡城南索田之事现场曝光了。

听完窦婴的猛料后,田蚡笑了。笑完之后,他说了一句很猛的话:“我是有错。”

田蚡乃堂堂一国之相,平常都是高高在上的,都是别人主动巴结讨好他的,盛赞他的话铺天盖地,此时他居然主动认错,自然让人很是惊愕。

“食色,性也。我是丞相,也是人,更是凡夫俗子,也有三情六欲,因此,我自然喜欢房子、车子、票子、女子。”田蚡的后话来了,“我只是诗酒趁年华,好好地享乐,好好地过把幸福生活的瘾,这又有什么错呢?这只是人的本性啊。你魏其侯和灌夫天天在一起,不是抬头观天象,就是低头瞎捣鼓,不是重金圈养豪杰之士,就是重弹打击诽谤朝廷。你们这又是阴谋又是诡计的,到底想干什么呢?到底想图什么呢?”

田蚡这番话有分量,喻义很深,层层递进,最后把窦婴也圈进了打击的范围中。他暗示窦婴和灌夫图谋不轨,这帽子谁戴上都吃不消啊!

听了田蚡的话,窦婴又急又气,又惊又怒,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通红的。好在这时“裁判长”汉武帝眼看双方辩论的内容偏离了主题,马上站出来,宣布自由辩论阶段结束,下面进入群臣表决时间。

首先站出来表态的是朝中“二把手”——御史大夫韩安国。

韩安国这个人有三大特点:一是学问多。他从小研究韩非的《杂说》,据说很有心得,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二是主意多。平定七国叛乱时,正是他为梁王刘武出谋划策,屡建奇功,最终使吴楚大军没有攻破他们的壁垒。三是阅历多。刘武病逝后,韩安国另谋高就。当时田蚡得势,他马上散尽全部家当贿赂田蚡,谋得了北地都尉的职务,不久又升迁为大司农,还参与平定了南方少数民族的叛乱,最终被汉武帝任命为御史大夫。

此时,韩安国站出来,说了两段话。

“窦婴的话没错,灌夫罪不当斩。当年,他在父亲战死疆场的情况下,坚持不下火线,只身闯入吴军大营,大勇大德,大仁大义,真是不折不扣的壮士。对于这样的壮士,如果仅凭一次酒后乱言就严惩,未免太过于小题大做了。

“田蚡的话也不无道理,灌夫罪有应得。丞相说灌夫与豪强交往甚密,宗族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图谋不轨。我看这种情况或多或少也是存在的,因此,丞相的话也是对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然窦婴和田蚡说得都没错,最后还得请陛下圣裁啊。”

韩安国不愧为官场老手,玩政治玩到他这样圆滑的阶段,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说了两句话,结果却是互不得罪,互不相侵,说了等于没说,说了等于白说。

其实,韩安国察言观色,显然知道汉武帝是有意偏向窦婴的,得罪了当今天子那就会吃不了兜着走,但田蚡对自己有推荐之恩,大家同处一个战壕,自然也不能得罪。

桥上过人,桥下流水,这是韩安国给自己在仕途上留的可进可退的两条路。什么叫老好人,韩安国是也。

汉武帝不需要这样的废话,他需要的是实话实说。于是,他马上把眼睛看向了朝中的一位牛臣——汲黯。

汲黯是典型的世家出身。他的祖上至他这一代连续七代都是卿、大夫一级的官员,所以他入仕途的起点非常高,担任的第一个职务是汉景帝安排的太子洗马(太子的陪读,类似于韩嫣的角色)。

汉武帝继位后,汲黯的官职马上升到了谒者(掌管礼仪的官,官不大,但权力大)。很快,他就被汉武帝任命去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东越的闽越人和瓯越人发生了战争。面对这样的暴动,本着未雨绸缪的原则,汉武帝派汲黯前往调研,以便第一时间掌握动态。然而,汲黯却晃悠悠地上路,又是游山又是玩水,好不容易到达吴县后,便选择了打道回府。汉武帝相问时,他答道:“这只是一起群体事件,是当地民俗好斗的必然产物,不值得烦劳天子的使臣去过问。”汉武帝听了极为不悦,说道:“值不值得,是你一个大臣说了算的吗?”但这一次,汉武帝还是原谅了汲黯。

第二件事,是河内郡发生了火灾,绵延烧及一千余户人家。发生这样的安全事故,本着防患于未然的原则,汉武帝又派汲黯去调研,安抚人心,处理善后工作。这一次汲黯没有再偷懒,他真真切切地到了现场。回来后,他马上主动向汉武帝报告道:“那里普通人家不慎失火,由于住房密集,火势便蔓延开去,不必多忧。我路过河南郡时,眼见当地贫民饱受水旱之苦,灾民多达万余家,有的竟至于父子相食,我就凭借您给我的符节,下令发放了河南郡官仓的储粮,赈济当地灾民。现在我请求交还符节,承受假传圣旨的罪责。”汉武帝一听,怒不可遏:“假传圣旨,私自放粮,罪不可恕啊!”

因为两次都有辱使命,汉武帝决定让他到地方去锻炼锻炼,长长见识,提高政治修养,于是贬他为荥阳县令。

但是,汲黯不干了,在他的眼里,当个小小的县令简直就是一种耻辱,于是打了个辞职报告,告老回家去了。汉武帝对此很震惊,毕竟汲黯对自己有陪读之恩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于是武帝将他请回长安,封为中大夫。

转了一圈,汲黯因祸得福,反而升了一级,但这却没有给他带来好运。不久,汲黯因为为人过于刚正不阿,性情过于严肃,常面揭人短,不能容人之过,得罪了朝中的许多重量级人物。迫于舆论压力,汉武帝只好又将他从中央调到了地方,任命他为东海郡太守。

这一次,汲黯没有再打辞职报告,而是欣然赴任。上任后,汲黯将老子的“无为而治”发扬光大,形成了自己的独门绝学——卧床而治。

汲黯因为体弱多病,到了地方后,为了静心养病,经常躺在卧室内休息不出门,而把事情都交托给自己挑选出的得力郡丞和书史去办。结果,一年多的时间,东海郡清明太平,百姓生活风生水起,人人都称赞他。

汲黯的业绩自然也逃不过汉武帝的慧眼,于是他又将汲黯从地方调到中央来,任主爵都尉(负责列侯封爵事宜的中央政府官员,位列九卿)。

而在这时,汲黯充分展示了自己不畏权势的一面。当时,田蚡因为做了丞相,朝中大臣见了他都礼让三分,唯独汲黯却不卑不亢,见了田蚡从来都爱答不理,只是拱手作揖就算完事。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牛时,汲黯笑着答道:“以丞相的地位之尊,对他阿谀奉承、三跪九叩的大有人在,丞相如果能容忍我这般失礼,就说明丞相能礼贤下士,这可大大有利于他的名声啊。”

汲黯对田蚡没有好脸色,对汉武帝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汉武帝因为喜好儒学,广揽天下的文学之士和儒生。汲黯看不过去了,公然在朝堂上进谏,说了一句流传后世的名句:“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意思就是皇上您其实内心的欲望很多,对外却偏偏假装要施行仁义,怎么能真正获得唐尧虞舜那样的功绩呢!

汲黯的批评揭疤戳骨,真刀真枪,不留情面,直戳要害。汉武帝一听,心里大为不爽,但城府极深的他选择了沉默不语,内心的火气却越来越大,最后不等上朝时间结束,便拂袖而去。汉武帝用实际行动表示汲黯的柔情他永远不懂,回去时他还对近侍发牢骚道:“汲黯这个人,真是又憨又愚!”

大臣们都替汲黯担心,有的还数落汲黯不该这样赤裸裸地指责皇上,汲黯却回答说:“皇上要咱们辅佐他,难道咱们都非要阿谀奉承不可?这不是明摆着要陷皇上于不义吗?”

汉武帝听了这话,气就消了,不但没有治汲黯的罪,而且还照单全收了汲黯的批评。

虽然汉武帝这次原谅了汲黯,但面对他这样的“狙击手”,这样的“敢死员”,这样的“狠角色”,汉武帝也忌惮三分,惧怕三分,避让三分。

大将军卫青入宫侍奉,汉武帝可以一边上厕所一边接见他;丞相田蚡求见,汉武帝有时连帽子都忘了戴;可是,汲黯求见时,汉武帝帽子没有戴好是不会接见他的,更别说蹲厕所召见了。

有一次汉武帝坐在武帐中,汲黯前来奏事,汉武帝还没有戴帽子。一看见汲黯,他赶紧躲进帐子里面,嘱咐近侍代他出面,汲黯奏什么就准什么,直到自己戴好了帽子后才出来。

天不怕地不怕,汲黯就是这样的人。群起而怕之,汲黯就是这样的人。

此时,他以带病之身列席这场辩论赛,自然不是来当观众,而是来主持正义的。果然,面对汉武帝火辣辣的目光,他站起来,实话实说道:“我支持窦婴。正直厚道的灌夫不可杀,更不可辱。”

“拼命三郎”汲黯支持窦婴,心里一直站在窦婴这一边的汉武帝很是高兴。他马上又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位大臣——郑当时。

郑当时也是名门之后,他的祖先郑君曾是项羽手下的将领。项羽死后,他选择了择良木而栖——投靠了汉朝。当时,刘邦下令所有项羽的旧部在提到项羽时都要直呼其名,郑君偏偏不服从诏令,于是刘邦下旨撤了郑君的职。郑当时继承了祖先的优良传统,以仗义行侠为乐事,声名远播。

这一次辩论赛,韩安国选择了中立,汲黯选择了支持窦婴,现在郑当时这一票就相当关键了,可以说是决定性的一票。如果他再支持窦婴,汉武帝可以当庭宣布窦婴胜诉,并将灌夫无罪释放。

然而,期望越高失望就越大,被寄予厚望的郑当时先是说了这样一句话:“灌夫,灌夫,虽然只是一介匹夫,但杀之可惜啊。”

他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是站在了窦婴一方。

说完这句话后,郑当时停下来,用殷殷期待的目光扫视了众大臣一圈,希望能引起大家的共鸣。然而,他很快失望了,迎接他的不是掌声和鲜花,而是沉默。

郑当时心中一颤,看样子这件事不能轻易表态啊,否则灌夫是祸从口出,自己也会赴他的后尘啊。于是,他头脑一转,马上又接着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田丞相的话也是正确的。”

韩安国在前面已经做出“打一个巴掌给一个枣”,两边都不得罪的举动,此时连一向以正直著称的郑当时也打起了太极,作为裁判长的汉武帝自然更郁闷了。于是,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其他大臣。

然而,这时候的众臣都选择了沉默是金,集体失语,再也没有一个站出来主动表明立场。众臣的畏缩不语让汉武帝很不悦,于是,他很快就把所有怒火都聚焦到了郑当时身上,说道:“平日里,你总是对魏其侯和田丞相品头论足,说三道四,现在怎么睁着眼说瞎话?这种孬种样,这个熊模样,我真想一剑砍了你的脑袋!”

这是一句泄愤话,也是对这场辩论赛的总结话。说完这句话,汉武帝拂袖而去,辩论自然也戛然而止了。

命中注定的死对头

汉武帝气冲冲地宣布辩论赛结束后,王太后不干了。对辩论赛的进展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的她马上把汉武帝叫到自己的寝宫来,当着他的面把碗和筷子一摔,拒不吃饭,然后哭诉道:“我现在还活着,别人就敢这么赤裸裸地欺负我的弟弟,等哪天我死了,我弟弟岂不是要被人生吞活剥了?岂不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了?皇帝啊,你究竟是木头人,还是石头人呢?这般铁石心肠,你还是不是我生的啊?”

汉武帝一听,汗流浃背,赶紧跪地行礼,以示主动认错,然后说道:“窦婴和田蚡都是外戚,都是一家人,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这不也是左右为难,所以才搞了这个辩论赛,以达到求同存异的目的。”

为了安抚太后,证明自己的孝心,汉武帝马上派人审查窦婴的辩词,结果自然很快就找到了一些“言过其实”的话。这一次,汉武帝没有再犹豫,马上以欺君之罪,把窦婴逮捕入狱。

至此,窦婴这才如梦方醒,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已超出了他的意料。

窦婴大刀阔斧地准备挺身救灌夫时,窦夫人坚决反对,并进行了忠告:“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可尽心,不可力拼。”然而,窦婴对窦夫人的忠言从左耳进,从右耳出,根本不当一回事,认为自己就算没有把灌夫救出来,顶多也就是丢个爵位,认为这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直到这时他被拘入狱,才恍然醒悟,丢了爵位是小,丢了脑袋才是大啊!

通过辩论赛,他已经见识到了田蚡的庐山真面目——心狠手辣,残暴不仁;他也见识到了群臣的政治面目——首鼠两端,左右逢源;他更是见识到了汉武帝的本来面目——冷酷无情,自私自利。因此,对身陷囹圄的他来说,要想不把牢坐穿,要想重见天日,要想获得新生,谁都不能靠了,只能靠自己。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窦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是,自己都已经不是自由身了,怎么个靠法呢?

靠先帝的遗诏。

原来,汉景帝格外看中窦婴这样的另类人才,在临死前,觉得窦婴可能会因为任性而惹来大麻烦,于是留了一道遗诏给他,只有一句话:“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意思就是以后你如果遇到了人生当中生离死别这样的大事,可以直接向皇帝面对面地申述,享有“优先豁免权”。

这不是一道免死金牌,却胜似免死金牌。先帝的遗诏,且不管内容如何,本身就具有超级的重量。窦婴能得到汉景帝的遗诏,这本身就说明他的身份特殊,说明任何人都不能对他乱来。

有了护身符,窦婴虽身陷囹圄,却很乐观。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得到一次和皇帝零距离接触的机会,很快就能恢复自由身。

于是,在他利用家人来探亲的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家人后,家人立马按图索骥,找到了精心收藏的诏书,然后毕恭毕敬地递给了汉武帝。

汉武帝本身是同情灌夫和窦婴的,但迫于太后的淫威,他才不得不做出了有违意愿的举措来。此时听说窦婴有先帝的遗诏,他自然也很高兴了。因为太后的话一言九鼎,不容分辩,而先帝的话却是尚方宝剑,不容违背。两权相侵择其重,显然先帝的话更重更具权威,更不容亵渎。于是,他大手一挥,马上派人去档案室取遗诏副本,核实遗诏的真伪。

原来,皇帝诏书因为属于重要文件,为了防伪的需要,一直以来都要搞一正一副两份,正本直接给当事人,副本则存在档案室。使用时,需要双诏合璧,相辅相成,方能诏力昭显。

因此,这个关键时刻,汉武帝派人验诏是必须要走的司法程序。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发生了波澜起伏的变化,验诏人回来报告说:“没有看到窦婴出示的遗诏的副本。”

没有副本的遗诏,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遗诏是假的。

“矫诏”是什么罪,两个字:死罪。

这下,汉武帝蒙了,这个窦婴太无法无天了,居然想出了伪造诏书这样的手段,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这下,窦婴傻了,明明是当年汉景帝亲手赐给他的遗诏,怎么时过境迁,居然变成了假诏了呢?

是啊,那个被锁入国家一级保护档案室的副本究竟会到哪里去了呢?

首先,要排除窦婴本人伪造制假的可能性,因为这时候的窦婴已是被人落井下石,身陷囹圄了,他要造假诏在时间上、精力上、条件上都不允许,和他向来正大光明的为人和任性孤傲的性格也有出入。而且制作伪诏的后果是什么,他也应该很清楚。总而言之,窦婴伪造遗诏,于情于理于法都不符。

其次,要排除汉景帝没有存档的可能性。汉景帝很敬重窦婴的高尚品德和正直作风,而且窦婴立有大功,对于这样的良臣功将,即使存在意气用事、任性清高的一些性格上的弱点和瑕疵,也无关大局,无关痛痒,更无关生死性命。汉景帝既然对他“爱”大于“恨”,肯定没必要也没有理由故意不存档。而且,忘了存档也不可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立遗诏这么大的事,都写了正本,副本岂是说能忘就能忘的,就算汉景帝当时已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真的忘了存副本了,他手下掌管诏书和档案的官吏也会及时提醒他。总而言之,汉景帝没有存副本,于情于理于法也不符。

最后,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遗诏的副本被毁。谁有这么大的胆,敢毁诏呢?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王太后。王太后是什么人?皇帝他妈。她一发威,地板要震三震,连皇帝都要抖三抖。在灌夫骂座事件中,既然王太后存心帮弟弟田蚡,自然不可能半途而废。汉武帝主宰天下,王太后主宰汉武帝,她可以算是“皇中皇”。因此,窦婴亮出遗诏这道护身符,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因此,毁诏很可能就是王太后做出的“狗急跳墙”之举。

总而言之,副本没找到,窦婴出示的遗诏成了假诏。矫诏死罪,谁也保不住。汉武帝虽然不想让窦婴死,但此时已彻底无能为力了,最后只能无奈地判处窦婴死刑,缓期执行。

缓期有多久?缓期有多长?汉武帝分明不想杀窦婴,分明想保全窦婴。

很快,在狱中的窦婴就听到了风声,不由得万念俱灰。对这样的处罚,他的表现有二。

一是心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么窝囊地被捕入狱,这么离奇地被定伪诏,这么无奈地被判死刑,能不悲哀,不痛心吗?

二是后悔。窦婴其实也知道田蚡的把柄,灌夫早已把田蚡对刘安说的那段大逆不道的话告诉了他,但他心太软,总认为冤家宜解不宜结,因此一直未引爆这颗定时炸弹,结果在动用遗诏救命未果后,想要再出这最后一击时,却突然很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田蚡已经封锁了所有人对他的探狱权。心中有话说不出口,定时炸弹居然会胎死腹中,这是窦婴始料不及的,也是他最后悔的事。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在官场、商场、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对敌人留情就是对自己无情。窦婴彻底绝望了,他决定绝食。

绝食而死,好歹能留个好名声,好歹能留个全尸,好歹能将悲壮进行到底。窦婴要用铁骨铮铮证明自己的骨气和傲气。

绝食而死,这是田蚡所不愿看到的。窦婴已经被判了死刑,岂能让他以这种方式了结自己。于是,他头脑一转,马上想到了一招好的应对之举——造谣。

这个造谣分两步走,一步是专门针对窦婴的,让狱卒告诉窦婴,说汉武帝赦免了他,不杀他了。另一步是专门针对汉武帝的,无非是让众臣告诉汉武帝,说窦婴在狱中大放厥词,大骂皇帝。

事实证明,田蚡这一招果然高明,很快达到了各个击破的目的。窦婴一听汉武帝赦免了自己,高兴之下,一跃而起,马上又恢复了生的动力,又是吃饭,又是喝水。

田蚡见了,笑了,只要窦婴肯吃东西,就饿不死了,只要没饿死就是胜利。

而汉武帝听了田蚡散布来的流言蜚语,自然也是怒不可遏,他终于下达了斩立决的命令。

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十月,世人还在感受新年的气息(汉朝的历法是以每年十月为岁首,以九月为岁尾),灌夫及其家属却体会到了死亡的滋味,一众人等被斩首于长安街头,罪名是大不敬。

两个月后,正值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时候,窦婴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他被斩首于长安闹市,罪名是矫诏。

至此,田蚡以一敌二,大获全胜,最终取下了窦婴和灌夫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此时,田蚡终于笑了,这是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之后的开心之笑。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随之涌上心头的是无穷无尽的痛苦,无边无际的煎熬,嘴里的话从“痛快、痛快”变成了“认罪、认罪”,表情十分恐怖,举止十分荒诞,动作十分滑稽,行为十分诡异。王太后马上请巫师为其就诊。巫师仔细端详一番,最后说了四个字:阴魂不散。

谁阴魂不散,傻子也明白,肯定是窦婴和灌夫了。

此时,巫师在王太后的授意下,大张旗鼓地作法,又是敲又是打,又是挥剑又是烧香,弄得整个田府一片乌烟瘴气,大有直追当年陈阿娇巫盅之壮举。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了,最终的结果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灌夫死后五个月,窦婴死后三个月,一代丞相田蚡离奇去世。

争争斗斗,斗斗争争。风风雨雨,雨雨风风。花开花谢,潮起潮落,最后都抵不过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最后都只不过是善恶之报,因果轮回。人生一世,沧海一粟,昙花一现,南柯一梦,诚为可悲、可叹、可怜、可惜、可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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