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编青史,记林中射虎,沙场追敌。半世都从马鞍上,胡虏望风逃匿。避祸无门,封侯无骨,大漠烟犹直。饮刀自笑,此因非是人力。”
——燕垒生《念奴娇·读李广传》
靠山决定官途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五月,对汉武帝来说是痛并快乐的时期。说“痛”是因为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太皇太后永远地闭上了自己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至亲至爱的祖母逝世,汉武帝没有理由不悲伤,没有办法不痛苦。这是人之常情,血脉、骨肉相连所至。说“快乐”,是因为对雄心勃勃的汉武帝来说,等啊等,就是等着这一天的到来,盼啊盼,就是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这个皇祖母存在一天,他的思想革命就永远只能在心中,没有生根发芽拔节盛开的那一天。现在,这座压在他身上的大山轰然倒塌了,你说他在悲伤之余能不快乐,能不高兴吗?
其实,就在太皇太后病重期间,汉武帝已经做出了一个投石问路之举,在中央设立了五经博士。汉文帝时,把《尚书》《诗经》两书定为官家必读之书,并设立了博士。到汉景帝时,增加了《春秋》为官家必读之书,并设立了“春秋”博士。如今汉武帝又增加了《周易》《仪礼》,合称为五经。五经都设立了博士,合称为五经博士。汉武帝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自己的思想革命铺路,为“独尊儒术”做准备。
太皇太后当时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因此,她对汉武帝的投石问路之举视而不见,没有什么反应和表示,这无疑给汉武帝增强了信心和动力。果然,此时太皇太后尸骨未寒,汉武帝便开始“白鹤亮翅”,一记快拳打向了太皇太后放置在朝中的两位带头大哥: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汉武帝以办理太皇太后丧事不利,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打发他们告老还乡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顶替许昌和庄青翟的是田蚡和韩安国。田蚡被任命为丞相,韩安国被任命为御史大夫。
汉武帝继位,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重用外戚势力,曾经打造了窦婴和田蚡这对“双子星座”。但是,好景不长,建元二年(公元139年),窦婴和田蚡被太皇太后同时革职查办了。此时,汉武帝守得云开见日出,田蚡也咸鱼翻身了,为什么却遍插茱萸少一人,不见窦婴呢?
汉武帝上任之初,窦婴之所以能当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是因为他有能力,有后台,还遇上了田蚡以退为进。
但是,田蚡一直念念不忘窦婴的丞相位置。此时,汉武帝重新夺回权力后,首先想到的就是重用田蚡。一来田蚡先前主动礼让的事已经让汉武帝对他刮目相看了,另外,也是最重要的,田蚡是太后的弟弟。如今太皇太后一死,陈阿娇又成了废后,汉武帝的母亲王太后便成了后宫之中无可争辩的一姐。重用后宫一姐的弟弟,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靠山决定官途。窦婴的全部靠山就是太皇太后,但在太皇太后生前,窦婴都得不到她的喜爱和支持,如今斯人已逝,连这座名义上的靠山都不复存在了,窦婴自然不再被看好。
而且,虽然窦婴在政治生涯中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大师气质,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是他和窦氏一族血脉相连的关系。因此,尽管汉武帝很欣赏窦婴的人品,认可他的才华,但被自己皇祖母“咬”过,让他对窦氏成员依然心有余悸。
汉武帝重用田蚡,弃用窦婴,按理说两人从此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已是井水不犯河水了。然而,一个人的出现,却让田蚡和窦婴进行了一次生死对战。
这个人就是灌夫。
酒鬼误事
中国人有个传统,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说的是前三十年因为父亲优秀和成功,他的儿子也沾光受人尊崇。后三十年因为儿子有出息,有建树,他的父亲也跟着受人敬重。
人的眼光,是一种无形的标准。父母优秀,自然对他们的孩子也高看一眼;儿女成功,自然对他们的父母也更加敬重。所以,很多孩子,因为父母有权力、有地位、有名气而洋洋得意;很多父母,因为孩子有进步、有发展、有成就而神气自豪。
而在两千多年前的汉朝,灌夫就是“看父敬子”和“看子敬父”的典范。
提起灌夫,先得提一下汉朝的开国名将灌婴。灌婴最早只不过是汉高祖刘邦手下的一个门客,但在楚汉争霸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特别是项羽兵败垓下,率八百骑兵突围时,灌婴作为主将,率五千骑兵进行了“千里大追踪”,最终迫使项羽在乌江边自刎。后来在诛灭吕氏一族时,灌婴又立下了大功。
我们要讲的灌夫并非灌婴的儿子。灌夫的父亲灌孟是灌婴手下的一名门客。灌孟原本不姓灌,而姓张。张孟人如其名,因为勇猛,很得灌婴器重,提拔提拔再提拔,重用重用再重用后,灌婴眼看靠加官晋爵已经无法表示对张孟的喜爱了,于是做出一个大胆之举:让张孟改灌姓。从此,张孟变成了灌孟,名声大震。灌夫也因“看父敬子”而被人另眼相看。
事实证明,灌夫不是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官二代”。他长大后,不但继承了“看父敬子”的家风,还赢得了“看子敬父”的美誉。
七国叛乱时,灌孟不顾年逾五旬,带着儿子灌夫一起出战,最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灌孟死后,他的儿子灌夫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尽孝,护送父亲的尸体回乡安葬。汉朝法律规定,父子同在军中,一方死了,另一方可以护送死者回乡安葬。二是尽忠,他可以继续留在前线,坚持平叛到底。
对此,灌夫出人意料地选择了继续留在军中,并且发誓要扫平吴王刘濞等叛军来为父亲报仇雪恨。
为了尽忠,灌夫很快擦干眼角的泪水,带了十几个勇士直杀到敌营中心。此举虽然打了敌军一个出其不意,但在敌人的铁桶阵中,跟随他的十几个勇士全部战死,他自己也身中十多处伤侥幸逃回营来。因为医治及时,灌夫从鬼门关上又捡回了一命。
但是,伤势刚好,他又要带着几十名敢死队员去闯吴营,幸好这次行动被先知先觉的主帅周亚夫察觉并及时阻止了。灌夫的第二次闯营计划虽然没有成功,但他不怕死的名声从此为天下人所知。
很快,七国叛乱被平定了,灌夫的英雄事迹得到了汉景帝的赞赏,被封为中郎将。至此,灌夫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实现了“看子敬父”的梦想。
然而,就在别人认为灌夫会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时,他却闹出了“看子笑父”的丑剧。
不到一年,灌夫就被撤了职,理由是违法。至于违了什么法,史书中没有详细记载。《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里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
汉武帝即位后,赋闲在家的灌夫时来运转,被任命为淮阳太守。一年后,灌夫由地方调到了中央,成了太仆(九卿之一)。
太仆官职虽然不大,但因为总是跟在皇帝身边,受到提拔的机会就多。汉景帝时卫绾最开始也是当太仆,后来成了一国之相。按理说汉武帝一上台就把灌夫提拔为太仆,是对他极为器重的。然而,事实证明,灌夫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因为喝酒误事,他很快又在阴沟里翻船了。
灌夫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他有酒量,也有酒胆,更有酒瘾,一天没酒喝人就没神,一餐没酒喝心就不爽。他不仅喜欢喝酒,而且还喜欢拼酒,要么不喝,要喝就要喝到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境界中去,而且还动不动就耍酒疯,胡言乱语,撒泼耍浑。
酒仙高尚,酒鬼龌龊;酒仙成事,酒鬼误事;这就是酒鬼与酒仙的差别,这也是灌夫与名士的差别。
建元二年,灌夫在一次宫宴上和太皇太后寝宫的卫尉窦甫比酒量。如果说灌夫是酒鬼,那么窦甫只能算酒徒。酒徒自然达不到酒鬼那样的境界,所以不胜酒力的窦甫不太配合灌夫,做出了“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举动。灌夫的火暴脾气一上来,借着酒力就给了窦甫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下去,窦甫脸上火辣辣地痛,心里酸溜溜地疼。他二话不说,赶紧向他主子太皇太后禀告了这件事。
这一巴掌下去,灌夫手上隐生生地疼,心里直愣愣地爽。等他回过神,已被调到燕国去当国相了。
其实,汉武帝之所以要把他调离中央,是为了保护他不被太皇太后的“摧花佛手”所害,不得已而为之。按理说灌夫应该明白汉武帝的苦衷,从中吸取教训,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灌夫在燕国国相的位置上没干多久,就再次因为酒后犯法而被免了职。
性格决定命运,作风决定成败。官场原本就尔虞我诈,人生原本就沉沉浮浮。性格和作风都出了问题,都有了偏差,人跌倒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从此,汉武帝对灌夫彻底失望了;从此,灌夫便只能在家等待再就业了。
尽管灌夫赋闲在家,但人气指数却还是挺旺的,他家总是门庭若市,门客云集。据说灌夫家里养了很多门客,有多少呢?好几百人。几百人光每天吃喝拉撒就要开销不少,由此可见这个灌夫不简单。
退居二线后居然能有这样的局面,不是说灌夫做人有多成功,威望有多高,而是因为他家里有钱,是个大富豪。
然而,尽管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丢了官职的灌夫却是落魄的,孤独的,无奈的。因为他家里尽管门庭若市,门客云集,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但唯独缺少达官显贵。
正在这时,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这个人便是窦婴。
窦婴自从罢相回家后,处境就非常惨了,门庭日渐凋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在人情在,他现在只是一介布衣,连支撑的靠山也倒了,不说没有人愿意去主动巴结他,就连以前跟他要好的朋友也都不见了踪影。他手下那些原本对他奉若神明的门客,也一个个离开了。
从天上掉到地狱,窦婴心里自然不好受。他非常痛恨这些小人,唯独就看中了灌夫。
窦婴和灌夫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灌夫看中的是窦婴的外戚身份以及名震朝野的威望,而窦婴看中的是灌夫的富豪身份以及谦卑有加的态度。也正是因为这样,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窦婴和灌夫是同一类型的人,聚在一起也无可厚非。接下来,他们和朝中正当红的田蚡上演了一出“三龙戏珠”的好戏。
外戚也是分阵营的
前面已经说过,虽然同样身为外戚,但田蚡代表的是王氏集团,窦婴代表的是窦氏集团,因此两人在仕途上注定是要暗暗较劲了。
第一轮对战中,因为田蚡的主动“谦让”,汉武帝封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结果自然是窦婴胜了。
第二轮对战中,汉武帝倚重田蚡的外戚身份,封他为丞相,而窦婴赋闲在家,结果自然是田蚡胜了。
打了个平手,如今两人一个身在朝堂之上,一个身在朝堂之下,按理说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互不相干才是。然而,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田蚡本着痛打落水狗的姿态,这回没有让窦婴有喘息的机会,主动挑梁子找碴儿。而窦婴显然也不是甘于逆来顺受的主,誓必愤而反击,一场对战也就在所难免了。
考虑到自己无官一身轻,这回窦婴拉上了灌夫参加这第三轮终极对战。
凡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灌夫的姐姐去世了,灌夫很是悲痛。在悲痛之余,他还做了一件事,就是身穿孝服到田蚡家里走了一趟,美其名曰拜访。
田蚡虽然对灌夫这种行为很忌讳,但出于礼貌,还是说了一句敷衍的话:“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意思就是我本来想和你(灌夫字仲孺)一起去魏其侯窦婴家喝酒叙旧的,但不巧你还在服丧期间,看样子是没法去了。
圆滑的人总是说圆滑的话,比如田蚡,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根筋的人就是一根筋的人,比如灌夫,他就是那样的人。田蚡是在忽悠,但灌夫却当了真,于是马上接口道:“丞相既然想去拜访魏其侯,怎么能因为我在服丧而耽搁呢!择日不可撞日,真心希望丞相明天一早就去魏其侯家啊。”
田蚡一听傻了眼,只能含糊地应着,心里却叹道:“仲孺啊仲孺,你可真对得起这个‘孺’字啊,是笨得不能再笨的孺子牛啊。我的一句玩笑话,你居然都可以当真,要是我再说一句骗你的话,你被我卖了恐怕还要帮着我数钱哩!”
灌夫眼看助成了这样一桩好事,心里喜不自胜,告别田蚡后,便一阵风似的来到了窦婴家,并把田蚡要来拜访的消息告诉了窦婴。
窦婴一听自然也是喜不自胜,对门可罗雀的他来说,丞相能来造访,那可真是蓬荜生辉啊。于是窦府像过年一样,大红灯笼高高挂,大扫庭院里外屋,大箩酒菜满街买,大人小孩上下忙。忙到深更半夜,一切准备妥当,连窦府大门前都打出了“欢迎大汉丞相田蚡莅临寒舍检查指导工作”字样的迎接横幅。
第二天一大早,窦婴便站在大门口翘首以待。然而,等到了晌午时分,还没有田蚡的身影,窦婴急了,便对身边的灌夫说道:“丞相日理万机,是不是忘了赴约之事啊?”
整件事都是灌夫牵的头,眼看出现这样尴尬的局面,他脸上自然很是挂不住,于是主动去田府请田蚡。当他火急火燎地赶到田府时,发现田蚡竟然还在睡懒觉,灌夫顿时火冒三丈。
眼看灌夫亲自来请,田蚡还是磨磨蹭蹭,半天才起床,末了说道:“不好意思啊,昨晚喝高了,把这事儿给忘了。我们这就去魏其侯家吧。”
有了这句安慰话,灌夫的怒火渐有平息之势。然而,在路上,田蚡又开始摆谱,坐在轿子上一步三回头,一走三抖擞,美其名曰“欣赏沿街风光”,大有“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之意。
而这时的灌夫是啥反应呢?田蚡坐在轿子上看风景,灌夫站在轿子外看田蚡。阳光装饰了田蚡的轿子,田蚡却撕碎了灌夫的心……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看风景。灌夫的怒火又被点燃了,只是碍于对方是丞相,所以忍住没有发作罢了。
终于到了窦府。酒过三巡,灌夫很快成了当仁不让的男主角。借着酒劲,壮着酒胆,他又开始耍酒疯了。这一回,灌夫没有再表演醉拳,而是展示了醉语,他用直白、露骨的方式,含沙射影,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对田蚡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田蚡是个城府极高之人,面对灌夫这样的“野招子”,他以不变应万变,不接招,不应招,不回招,全当不存在。
眼看再闹下去就会收不了场了,窦婴赶紧以灌夫喝高了为由,把他“请”出了宴席。然后,窦婴放下自己这张老脸,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又是敬酒。连酒仙窦婴都放下了架子,田蚡自然被他逗得喜笑颜开,被灌得酩酊大醉,最终尽兴而去。
事实证明,田蚡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他相中了窦婴在长安城南的一块风水宝地。这块地有三好,位置好,风水好,风光好,是田蚡梦寐以求之居。以前碍于窦婴的面子,他不好直接开口要,现在见窦婴这般巴结自己,便觉得是绝佳的机会,于是派自己的门客籍福去窦婴家沟通沟通。
“田丞相说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田和地。”籍福到了窦府,直接点了点窦婴。
“哦,田丞相难不成想改行当开发商了。”窦婴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道。
“开发商倒谈不上,只是想借您在京城南边的一块风水宝地建一栋别墅,他日退居二线后也好有个安享晚年的地方。”籍福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丞相这是赤裸裸地索要啊,是直生生地敲诈啊!我窦婴虽然老了不中用了,但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一天,他就不要再做这个白日梦了。”籍福来直的,窦婴更直接,以直还直,以硬碰硬,丝毫不留情面,这也是窦婴的性格。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魏其侯,咱们后会有期。”籍福碰了一鼻子灰,自然没必要再多费口舌了,最后扔下一句话便想拂袖而去。
然而,就是这样一句话,惹来了新的麻烦。这天,正巧灌夫也在窦府,原本他就一直忍着怒火没有发作,此时一听,再也忍不住了,对着籍福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怒骂。骂籍福也罢,他还把田蚡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籍福原本仗着田蚡狐假虎威,不可一世,此时平白无故遭到窦婴一顿训、灌夫一顿骂,两眼气得发红,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但是,考虑到自己这回有辱使命,直接把情况奏报给田蚡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思来想去,他回复田蚡道:“丞相想要那块风水宝地不用着急,现在我们向魏其侯索要,就等于欠了他一个人情。要知道魏其侯现在年纪大了,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只要等个几年,他两眼一闭,拿下这块地就是分分钟的事了。”
论忽悠功夫,田蚡可是祖师爷了,他从一介村夫能一步步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位置,什么风没见过,什么雨没淋过,世态炎凉,尔虞我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东西能逃得过他的火眼金睛?因此,面对籍福的忽悠,田蚡很快就看出了端倪。他派人去探听,很快就对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了。
对此,田蚡觉得窦婴是忘恩负义。说他忘恩,是因为窦婴的儿子当年杀了人,是田蚡出面倾力罩住,才平息了事态。说他负义,是因为窦婴当年之所以能当丞相,是田蚡主动谦让的结果。如今,只是想要他的一块地,他都这么吝啬,这么不给面子,田蚡觉得窦婴实在是太不厚道,太不懂人情,太不懂政治了。
与此同时,田蚡觉得灌夫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明明是他和窦婴之间的事,关灌夫屁事,他居然还跑出来数落一顿。
这件事情一闹,窦婴、灌夫和田蚡之间的三角关系发生了质变。原本他们还能貌合神离地和平共处,但现在已演变成水火不相容了。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暴风骤雨呢?
灌夫骂座
田蚡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很快制定了战术,决定分而击之,各个击破。具体来说就是先拿灌夫开涮,再对窦婴动刀。
田蚡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有三:
一是窦婴虽然无官一身轻了,但因为他有外戚的身份,有侯爷的封爵,所以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相对来说,灌夫则容易对付些,是个软柿子。
二是窦婴虽然为人固执,但他做事还是谨慎谦卑的,因此,别人很难抓住他的把柄。而灌夫就不一样,他只有匹夫之勇,没有什么计谋,做事鲁莽,往往无形中就得罪了人。更重要的是,他还好酒贪杯,而且酒后常常撒酒疯,酒后失言,酒后犯错,甚至是犯罪。他数次丢官,都是最好的证明。
三是灌夫有个命门,就是他的家族。自从灌孟和灌夫发迹后,其宗族便打着他们的牌子在老家颍水一带无所不为,无恶不作,欺男霸女,大肆敛财,很快灌氏家族便成了整个颍水的地头蛇。
对此,当地百姓怨声载道,但都敢怒不敢言。民间甚至还流传着这样的民谣:“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意思就是如果颍河的水清澈见底,那么灌氏家族就会一家独大;如果颍河的水混浊不堪,那么灌氏家族的末日就要来临了。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河里的水日夜奔流,朝夕不同,清浊难料,岂能做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这其实是当地百姓用来告诫和诅咒灌氏家族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要懂得自重,否则离自取灭亡也就仅一步之遥了。
对宗族的恶行,灌夫的态度是放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毫无整改之意。这也就成了他的命门。
果然,田蚡与灌夫交恶后,马上抓住他这个命门,开始大做文章。
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田蚡给汉武帝打了一个小报告,举报灌夫家族在颍阴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汉武帝马上做出批示:“这是丞相分内的事,不必向我请示。”
田蚡等的就是这个答案,他的请示只不过是掩耳盗铃之举,目的是为了“免责”——摒除自己假公济私的嫌疑。
接到汉武帝批复的田蚡时不我待,正准备下手整治灌夫一族时,一个人突然挺身而出,对着田蚡就是一声暴喝:“且慢动手!”
田蚡回过神来,一看那人,正是自己要对付的灌夫,不由怒发冲冠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我找的正是你,你还敢主动送上门来,你无情在先,就休怪我不义了!”
哪知灌夫有恃无恐道:“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我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接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只一句话,田蚡便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灌夫向来四肢比头脑发达,有勇无谋,他是怎么做到一句顶万句,让田蚡哑口无言的呢?
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就在田蚡找到灌夫的命门时,灌夫也找到了田蚡的命门。
原来,在很久以前,当时的田蚡任太尉,官位虽然不低,但雄心勃勃的他却并不满足,还想着能早点更上一层楼。淮南王当时在众诸侯王中属于“三高二多一大”的王中王。“三高”指威望高、人气高、才气高;“二多”指财产多、粮草多;“一大”指地盘大。也正是因为这样,田蚡对淮南王刘安极尽巴结之能事。每次刘安入京朝觐时,他总是不辞辛苦地亲自跑到灞上去给他接风。
一次,田蚡按惯例到灞上迎接淮南王刘安。为了讨刘安欢心,他说出了下面这番话。
“皇后陈阿娇没有儿子,大王您是高祖的得意孙子,德高望重,天下臣服,他日一旦皇上有个不测驾崩了,您便是当仁不让的继承者啊!”
田蚡这话里的水分有多大,仔细一推敲,就有三点逻辑不通:
一是无稽之谈。皇后暂时没有儿子,并不代表以后也不能生儿子啊!就算皇后不能生儿子,并不代表其他嫔妃不能生儿子啊!汉武帝没有儿子就让诸侯王来继位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的亲弟弟刘武便是前车之鉴。
二是无本之木。刘安的父亲是刘长。刘长死后,当时的汉景帝刘恒为了防止一家独大,将刘长的封地一分为三,刘安便是其中之一的淮安王。他的“三高二多一大”其实都是刘长遗留下来的,在其他诸侯王中并没有达到“唯我独尊”的地步,更别说什么能让“天下臣服”这样无本之木的话了。
三是无源之水。从年龄来分析,刘安比汉武帝刘彻大二十二岁。就算刘安钱多粮多,天天吃山珍海味,吃脑白金,吃古汉养生精,身体保养得极好,也无法和风华正茂的刘彻比身体、比寿命啊。
忽悠之所以叫忽悠,就是其中没有逻辑可言,唯一的目的就是拍到人的心里,点到人的要害。
听了田蚡的忽悠,刘安很是高兴,更加把田蚡视为自己的心腹之人,对他更为器重。同时,他还赠给田蚡大量的金银珠宝。
田蚡不会知道,就在他这句忽悠话收到丰厚回报时,灾难也悄悄降临了。
他的这句忽悠话显然已经超出了玩笑和拍马屁的范围,而上升到了“政治阴谋”的层次。这里面包含两个关键词:妄言废立和诽谤诅咒。
皇帝立太子,选继承人,作为臣子是不能随便乱说的,妄言废立会惹祸上身。
汉武帝正值壮年,好端端的,提什么天有不测风云,然后说让一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人来继位,这不是诽谤就是诅咒啊!
总而言之,田蚡这番忽悠话,虽然讨了刘安的欢心,却伤害到了汉武帝。如此无法无天,大逆不道,是要杀头的。
最倒霉的是,因为保密工作并没有做到位,他这句忽悠话被“第三者”灌夫知道了。至于灌夫是怎么知道的,我们不得而知,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嘛。
灌夫握着这样一颗“定时炸弹”,自然对田蚡有恃无恐。因此,面对田蚡的咄咄逼人,灌夫来了个以牙还牙:“你田蚡要是敢对我灌夫和灌氏家族轻举妄动,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田蚡一听脸都绿了,马上向灌夫赔礼道歉,然后主动撤案,针对灌氏家族进行的扫黑除暴一事就此打住。稳住了灌夫后,田蚡马上给淮南王刘安写了一封信,将此事如实相告。
刘安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得知消息后,马上给灌夫送去黄金千两,以迷其心,然后天天派宾客请灌夫喝酒,以堵其口。
物质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酒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灌夫朝田蚡挥了挥手,又招了招手,摇了摇头,又摆了摆尾,达成了“互不伤害条约”。
有了条约在手,以后便可以高枕无忧,和平共处了。灌夫是这么想的。
条约只不过是缓兵之计,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借口,我定会让你粉身碎骨。田蚡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很快,田蚡的机会就来了。
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田蚡娶燕王刘嘉的女儿为夫人。对此,王太后大为重视,亲自下诏,请列侯宗亲来喝喜酒。
窦婴是老列侯,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对此,窦婴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虽然已是无官一身轻了,但毕竟仍在受邀之列,还没被朝廷和社会遗忘。忧的是因为“城南索田”事件,他已经和田蚡撕破了脸,此时去喝他的喜酒,感觉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很不自在啊。
思来想去,窦婴决定请自己的小伙伴灌夫一起赴宴,大有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之意。哪知灌夫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推辞。
灌夫有自知之明。首先,他不在受邀之列,自己贸然去便是攀龙附凤之举,这对心高气傲的他来说是无法做到的。其次,新郎官不欢迎他。他两次大骂田蚡,已是心有千千结了,一时半会儿只怕是解不了,贸然去赴宴,倒是弄得彼此都尴尬。
然而,窦婴却不这么认为,他坚持要灌夫去。
“冤家宜解不宜结。”窦婴鼓动道,“这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正是因为有过节,才更要去参加田蚡的婚宴,一来可以显示你的大度,二来可以化解田蚡的怒火,达到化干戈为玉帛的目的。”
灌夫听了这话,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相逢一笑泯恩仇。田蚡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毕竟是堂堂一国之丞相,和他对着干终究不是个事儿,就算弄个两败俱伤,对自己也没有好处。”窦婴见灌夫心思动了,赶紧趁热打铁道。
灌夫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嘴里念念有词道:“我虽然是张老脸,但还经常用大宝做护理,自认为对得起这张老脸。如果我参加了田蚡的宴会,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我既对不起自己这张老脸,也对不起大宝啊……”
“行,行,行,谁也不要讲道理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然就对不起我这张老脸了。”窦婴下了最后通牒。
这下灌夫没辙了,只好拉下老脸,跟着窦婴去赴宴了。
在田蚡府里,有人问灌夫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居然不请自来。灌夫听了也不恼,微微一笑,反反复复地说着:“冤家宜解不宜结嘛,相逢一笑泯恩仇,嘿嘿。”后来问的人多了,灌夫索性懒得多费口舌了,只是傻乎乎地干笑着。
宴席开始后,宾客如云,场面非常壮观。先是新郎官田蚡祝酒,然后宾客相互之间敬酒。当窦婴敬酒时,只有他的老部下和一些老交情礼数周全地回敬了,其他宾客只是敷衍了一下。
窦婴毕竟是老江湖了,城府修炼得算不上高深莫测,也是小有成就了。他心里虽然不痛快,但脸上却很痛快,依然谈笑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这一切却尽收“旁观者”灌夫的眼底。他原本就是个直肠子,头脑一根筋的人,见众人对自己大哥如此不敬,心里头顿时涌上一股无名之火。
但是,灌夫最终还是忍住了,毕竟这是别人对窦婴的态度,还轮不到他说三道四。这第一把火没有把他点着。
好戏还在后头。很快,轮到灌夫敬酒了,他虽然做好了受冷落的准备,但却没有想到场面会那么冷。